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书本网【cherryydf88】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见空》作者:罪加罪 文案 1、文案无能作者抓耳挠腮文案: 万年大佛梁二爷身边出现一个女人,大家都在猜她可能会成为二夫人,他却一再声明,她只是他的医生。 所以许轻言以为,在他心目中,她就只是一个医生,最多是个居心叵测的医生。 2、文案无能作者抓耳挠腮一句话文案: 万年大佛和他的高岭之花 3、你们要的人设: 谁都拿他没办法就是拿女主没办法之男主VS高岭之花懒搭俗事不得不搭理男主之女主 4、入坑守则: 1)本文涉及所有专业知识都是非专业人士艺术创作,一如既往有狗血,黑帮背景为辅,不是医疗剧,不是悬疑大片,不是黑帮大片,就是一个让有情人尽可能尽可能尽可能成眷属的故事,不妥之处,欢迎温柔温柔温柔指正。 2)本文崇尚富强**文明和谐,反对一切违法犯罪黄赌毒行为。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轻言、梁见空 ┃ 配角:沈月初 作品简评 一次偶然,人称万年大佛的梁二爷被身为医生的高岭之花许轻言救治,自此开启二人之间的命运齿轮,更牵扯出许轻言初恋沈月初身亡之迷。梁见空身上围绕了太多的传说,他究竟和沈月初的死有什么关系?他又为何执意要她做他的医生,是利用还是别有深意?作品文笔细腻,从一个女医生的视角,克制地看待那个黑色世界,各路人马各种“真相”,剧情扑朔迷离,往往以为接近真相之时,又有反转,牵动人心。人性、黑暗、正义、爱情终将在一起碰撞。本文也意在传达一种精神:纵使历经黑暗,也要相信明天的曙光。 楔子   审讯室的空气不怎么好,长期的封闭令窗户上凝出薄薄的白雾,已经五月,但这天气温格外低,由于室内外温差大,不停有水流将玻璃窗划得四分五裂,如果从里面往外看去,天地一片浑黑,望不见一点星光。   这里的条件不好不坏,本来就是审讯室,没有把空调关了已经非常人性了。从扣押至今,她已经被审问过不下十次,但结果都一样,没有人能从她的嘴里撬出一丁点有营养的答案,所有人都厌恶透了她这个不分是非,装腔作势的女人。不过他们依然坚持不懈,她也坚持到底。   今天她还能有杯咖啡喝,全托对面这位大人物的福。   许轻言没什么表情,苍白消瘦的脸上看不到嫌疑犯常有的一丝慌张,除了连日的抗压留下的疲惫,她所持有的淡定已经进阶到麻木的状态。许轻言默默垂眼,盯着一次性杯子,两只手上戴着手铐,勉强能握着纸杯轻轻回转。杯中的速溶咖啡已经喝了一半,还剩下的一半早已凉透。   长久的沉默让这间屋子陷入一种古怪的气氛,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仿佛越来越大,挑动着潜藏在空气中细小的不安分因子。   曹劲面对一言不发的许轻言,心底不由生出几许不安,他所认识的许轻言是一个看着平平淡淡,骨子里却很强硬的人,想从她嘴巴里问出东西,确实不容易,难怪他的同事都败下阵来。   但他相信自己是不一样的。   曹劲稍稍前倾,握紧拳头,尽量耐心地对许轻言说:“你可以跟我说实话的,不用害怕,如果他威胁你,我也能保护你,还有你的家人。”   许轻言眼皮都没抬,继续转着纸杯。   “你真要自己担下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曹劲正要晓之以理的时候,许轻言忽然低声开口:“我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不下十遍,她不嫌烦,他们听得都烦透了。   曹劲吸了口气,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面庞问:“你觉得这种巧合我会信吗?那里有什么,你一定知道的,不然以你的个性,你不会去。”   许轻言重新低下头。   曹劲忍不住道:“你现在所做的不仅葬送了自己,还妨碍司法公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他们那群败类把月初拖下了水,要是没有他们,月初不会这么早离开我们,你和我一样都痛恨他们,不是吗?”   许轻言慢慢掀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印出曹劲英俊的脸:“你很了解我吗?”   曹劲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问:“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许轻言默默点头:“我认识你十五年。”   曹劲盯着她的面庞,想从上面找到十五年的情谊,但她的冷淡令他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你认识他才多久,你要包庇他吗?”   许轻言兀自笑了笑,身体微微后仰:“曹劲,不要再问我了,你要把事情算在我头上,我也无话可说。”   “你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曹劲不免有些烦躁。   “谁知道呢。”   她竟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曹劲有些晃神:“我没想到你已经陷得那么深了,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次吃饭的时候,你已经认识他了对吗,你还骗我说你们只见过一次。”   “不用再多说了,曹大头,你既然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不愿多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许轻言回避了他的问题,随后再次陷入沉默,把玩起手里的杯子。   “许轻言。”曹劲心头一阵翻涌,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令他为之一愣,“你根本不是走这条道的女人,他就是一个漩涡,你跟着他只会越陷越深,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挣脱出来。”   许轻言淡淡地望着他的手,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清明。她挣脱开来,抬头,薄唇微动:“许轻言不是以前那个许轻言了。”   这句话仿佛掷地有声,砸出金属般强硬的感觉。而她的这句话也仿佛凿穿曹劲的脑门,让他深感震惊以至于一时间无法言语回应。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曹劲猛地回头,立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调整了下情绪,说:“请进。”   进来的何冠臭着脸对他们说:“二爷来保她了。”   曹劲不可多见地一怔:“怎么可能?”   “审批下来了。”   曹劲接过申请表仔细看了看,程序上来说没有问题。他没想到这人能通这么大的关系,把许轻言保出去。   曹劲看着许轻言,她倒是没多大反应,但黑色瞳仁中瞬间闪过不易被人察觉的光芒,平静而温柔。   门被打开,许轻言慢慢走出警局,有两名警员压在她身后,曹劲也跟随之。她的步伐缓慢,朝着过道前方坦然走去。   何冠悄声在曹劲背后说:“她这个样子倒是有几分二夫人的模样。”   他这语气怪怪的,说不上是讥诮还是可惜,曹劲飞快地看他一眼,狠狠道:“不要把她和那帮畜生混为一谈。”   走到门口的路不长,但一路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虎视眈眈,一刻不敢松懈,目光钉在许轻言身上,仿佛要在她淡定的脸上凿出千百个洞。   抓住一个李家的人有多不容易,更何况是二爷的人,原本想趁机挖出点什么,偏生碰到这个外冷内冷的许轻言,油盐不进,跟他们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   许轻言的面纱在今晚揭露,偶有传言,梁见空身边出现一个女人。她好像游走在黑帮与正常社会的边缘,但是唯一能近梁见空身的女人,有人说她深受梁见空信任,又有人说她只是梁见空制衡程然的工具,甚至传言她和二爷关系颇有点剑拔弩张之味,可无人能确认到她的身份。   许轻言越过最后一道门槛,大门后是扑面而来的狂风冷雨,直叫人打哆嗦。有人上前警惕地帮许轻言打开手铐。   她表面上依旧冷冷淡淡,怎么都没想到她也有进局子的一天,还被自己好友审讯,心中情绪实在难以言喻。   曹劲在她身后不死心地说:“轻言,不要再陷下去了,趁现在我还能帮你。”   许轻言停顿片刻,未答一言,大步走进沉沉夜幕。   曹劲从门口向外望去,那片浑黑之中,隐约有一个颀长的身影,他的视线定格在那身影之上,眉头紧紧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   哇哦,我竟然开新坑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站好队,买好票,随我们的万年大佛和他的高岭之花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第1章   如果时光倒回到十个月前,许轻言也绝不会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个时候的她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员。毕业后承蒙老师厚爱,顺利留在医院,每天战斗在救人治病的第一线,日复一日,乐此不疲。每天坐诊,查房,研究病历,下了班也没有过多的社会交际,健身,回家,看书,睡觉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别人看起来略显无聊,但许轻言很满足。   曹劲偶尔会跟她联系,两个人见面吃个便饭,交流下自己的近况。每次曹劲都会无奈地笑道:“你能说说你的生活吗,怎么总是工作。”   许轻言愣住,仔细想想,只憋出一句:“这就是我的生活呀。”   曹劲感慨:“这哪叫生活,今天晚上我请你看电影,你有多久没进电影院了?”   许轻言支着下巴,清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了,晚上我值班。”   在所有人眼里,哪怕是曹劲,都觉得许轻言是一个感情淡漠的人,好像山顶的空气,冰凉又稀薄,甚至于他们有时不知道该如何跟她沟通。没错,她从小就是一个不太外向的孩子,甚至因为这种个性被同学以为高傲,没少受同班顽劣的少年人欺负。   但二十岁之前的她和二十岁之后的她还是有些许区别,但区别在哪,她最亲的人也说不上来,仿佛她的灵魂里忽然缺失了一块,再也补不上。   可许轻言觉得她有自己的生活,即使不被外人理解。比如她喜欢一个人旅行,她的工作性质限制了她的自由,但她总是会争取每年出去一次,背上行囊,放下包袱,一张地图,就很洒脱。   也许她骨子里也有点冒险家的精神,只是平时大家都没看出来。   许轻言这回去了趟尼泊尔,她选择自由行,住宿也无所谓,辗转于路边不同小旅馆,不急着逛景点,泡杯茶,坐在窗台,放眼小街小巷人情风俗,慢慢感受难得的静谧。   在离开一处前往下一处前,许轻言端着相机给这家不大的旅馆摄影留念。这时,她隐约觉得旅馆里的气氛不同于往日。当她把镜头对准前台时,站在前台的两个男人忽然大步冲她走来,凶狠地夺下她的相机。   这两人都是中国人,一个非常高大,犹如猎豹,精锐的目光锋利如刀,一个身形偏瘦,肤色黝黑,杀气很重,也就是这个人抢了她的相机,他的力道很大,揪过相机带的时候,许轻言的手心被划出一道红痕。这个男人冷冷地盯着许轻言,仿佛只要她动一下,就立刻扭断她的脖子,他低声暴呵:“你在拍什么?”   许轻言这两日也常听闻她现在所在之地已靠近边境,并不十分安全,遇上事情唯有自求多福。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拍一下那个装饰物。”许轻言镇定地指了指前台桌上摆放的一排石像。   那男人似乎不信,而他身后的男人一直用猎豹般的眼睛打量着她。   “你是医生?”他低沉的声音犹如铁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许轻言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行李包,里面放着一本医学权威期刊。   许轻言不敢撒谎:“是。”   那人又问:“外科?”   许轻言迟疑了下,黑面男已回头和后面的豹男对视一眼,紧接着他猛地抓住许轻言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跟我走。”   饶是许轻言再冷静,这时候背上也冒出阵阵冷汗,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问:“你们要带我去哪?”   黑面男急不可耐,不容许轻言多说,也不解释,硬拉着她走,倒是豹男上前一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轻声说:“需要你帮个忙。”   虽然说是帮忙,但哪里有人用暴力请人帮忙的?   许轻言在之前跟他们对峙时就观察过四周,店家一直在那装聋作哑,在这块不安定区域混迹多年,他们早就摸索出一套明哲保身的方法,或者说这些店家也未必干净。向他们求救是没有用的,而手机又放在包里,没有机会拿到。旅馆门厅当下除了他们,再无其他旅客。   虽然不确定这二人的身份,但看到黑面男脖颈处的纹身,以及豹男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黑色气场,不难猜出这两人是道上的人。   换句话说,她今天着了道了。   许轻言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强行带到一楼最里面,她知道现在呼救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思忖间不由苦笑,谁能想到电视剧里的情节狗血般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怪自己没有听曹劲的劝告,他早说过这块区域不如看上去安稳,不建议她一人前往。   黑面男和豹男一直走到最后一间,黑面男回头看了眼许轻言:“进去后不准发出任何声音。”   许轻言点了点头。   黑面男开门进屋,许轻言跟在其后,她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以为会看到什么骇人的东西,但屋里很暗,窗帘全被拉上,她根本看不清。豹男在她身后关上门,一时间屋里寂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豹男在她身后低声催促:“走。”   适应黑暗后,许轻言慢慢地跟在黑面男身后,原来这套房里还有一个地下室,下楼时不断有股潮气扑上来,老旧的木质楼梯不断发出耸人的咯吱声。许轻言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前面的黑面男不时回头看她,眼神中的警惕可以凝为实质性的枷锁扣在许轻言身上。   地下室倒是有微微的灯光,许轻言眯着眼观察了下周围,布置相当简陋,水泥地上劣迹斑斑,潮湿的墙深一块浅一块的水印,屋内除了一个靠墙摆放的木柜,还有一只行李箱,两把椅子一东一西地搁在地上,除此之外前方有一块空地被银色幕帘遮起来,再无他物。   黑面男站在帘幕旁示意她过去。许轻言放慢脚步,一点点朝他走去,她不知道幕帘后是什么,但既然他们说要她帮忙,估计和她的职业分不开。   “快点!”黑面男急得恨不得把她拉过去。   许轻言加快了脚步,她的心跳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揪住她的心脏,但由于她向来神色浅淡,不容易色变,所以看起来倒还是镇定。她终于走到,放眼先看到一张床,许轻言能够立即看到床上被单残留的血迹,血迹已然发黑,可见是不断有血渗透再渗透,把颜色加深到这种恐怖的地步。床上躺着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许轻言猜测他之前受到重伤,而床旁边立着一根支架,挂着一袋抗生素药水,但这估计缓解不了他多少痛楚。   黑面男突然靠近,阴沉沉地对许轻言说:“我要你立刻给他动手术。”   许轻言冷淡地收回目光转头,在看到黑面男凶煞的面庞后,定了定神,还是根据现实,一字一句道:“这不可能,这里没有手术的条件,而且我根本不清楚他的情况到底如何。”许轻言忍不住问,“情况既然这么紧急,你们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医院?”   黑面男额头青筋爆出:“少说废话,我让你治就治,如果你治不好他……”   猛然间,黑面男掏出一把抢直直地对准许轻言的太阳穴,乌黑黑的枪口透着慑人的寒意,仿佛随时会走火。   他的力道极大,顶得许轻言一阵晕眩,脚下甚至踉跄了一步。而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任谁见到真枪都会吓破胆,许轻言身上的汗毛孔瞬间炸开,冷汗毛孔中深处,渗入她的内衣,但她只是咬紧牙关,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稳住身形。   “放下枪。”豹男在旁观察了会,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出人意料的胆魄,至少从她的脸上还看不出太明显的害怕,个性倒是比秀气的外表硬气,不由心生几分好感,他终是上前把枪压下,又狠狠警告了黑面男一句,“现在二爷的生命最重要。”   黑面男堪堪压下火气,退到一旁。   随后,豹男对许轻言冷硬地说:“这位小姐,你应该猜得到我们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医院,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帮我们查看他的情况,尽快给他做手术,手术要用的东西你跟我们说,我们会去搞到手。”   乱来,实在太乱来了,他们以为拍电影吗,抓个医生都是神。如果可以她想立即斥责这种不顾伤者生命安全的行为,但她心里清楚,此类亡命之徒不到走投无路,也不会把她拉来死马当活马医。   她垂下眼,脑中飞快地分析形势,对方不会给她太多时间考虑,或者说不用过多考虑,如果她说不,恐怕走不出这个房间。   “我只能尽力而为。”很快,许轻言果断开口道,“但我不保证能救活他。”   豹男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松懈:“谢谢。”   许轻言见豹男还是有理可讲之人,赶紧提出要求:“不论结果怎样,你们都要放了我,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可能是许轻言在这种危机关头还能把话说得有条不紊的态度很与众不同,不由再次引得豹男刮目相看。   不容耽搁,许轻言脱去外套,看了看周围简陋的缓解,只能用酒精反复消毒双手,再找来医用手套,戴上口罩,询问起伤情:“什么时候受的伤?”   “前天。”   “什么伤?”   “枪伤。”   许轻言掀起薄被,立即在此人腹部看到被血浸染的纱布已看不出本色,这人能坚持到现在不死,也算命大。   她不由转移视线,向这个人的脸看去。这是一张异常简明的脸,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视线里就已经被他左眉骨至眼窝处一道月牙型的伤疤牢牢占据,这道疤冲眼看有些恐怖,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从里面撕裂,喷出浓黑的鲜血或者其他什么。   许轻言强迫自己别开视线,再看他其他的五官,就比这道疤平淡很多,面部轮廓线条清晰,他现在昏迷着,脸色很差,许轻言也只能说这不是现在小女生喜欢的清秀帅气型,但有一种奇妙的英俊,能让许轻言忍不住看第二眼。   稍微停顿了会,她摇了摇头,让自己精神集中,此人已深度昏迷,她这是要跟死神抢生命。   可能是许轻言看着他苍白的面孔有些发木,黑面男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目露凶光,恶狠狠道:“你看什么看?还不赶快救人。”   许轻言回过神,忍着痛不做声。   黑面男放开她,恶声恶气道:“别给我耍花样,你的小命可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性开坑时刻,许久不开坑手感有点生,老司机先热热手哈~ 第2章   许轻言醒过来的时候,迷茫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她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忙忙跑到病床前查看情况。已经是术后第三天了,这三天许轻言身心俱疲,脚下虚浮,头疼欲裂,做手术的时候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强行镇定了好久才让自己专注于手术。她原本专攻外科,被赞难得一见的人才,科室里的教授很爱带着她手术观摩学习,她悟性又高,成长的速度很快。然而,就在医院轮岗之后,来到消化科。所以,做手术她有自信,但这样别开生面的手术,必须打起百分之两百的精神,所幸此人意志非常坚强,手术中途并未发生意外。   而现在,术后三天的恢复情况是最关键的,她寸步不离地陪在床边,直到第三天突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她太疲惫了,把这个人从鬼门关一次又一次拉回来,而每一次她仿佛也跟着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哪怕是工作期间,她也从未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精神压力。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比较平稳。”豹男跟在她身边汇报情况,“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许轻言检查了他的伤口,她很怕术后出现感染或是并发症,这里没有监护器,一切都那么的原始,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目前为止应该算是度过了危险期。   许轻言斟酌了下,谨慎说道:“这个很难说,手术是成功的,但这里的条件太简陋,还是需要到设备充足的地方休养。”   “马上就会有人来接我们离开。”   许轻言点点头:“那就好,希望他的意志力足够坚强。”   “二爷会的。”豹男突然有些激动地说,“他不会这么轻易死掉,他还有很多心愿……”   许轻言不禁回头看他,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即沉下脸,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过两天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你不跟我们走的话……”   黑面男正打算找什么说辞威胁许轻言,谁知许轻言打断他,冷静地说:“我知道了。”   豹男没说什么,黑面男则说:“如果二爷出什么问题,我们还要找你算账。”   听到现在,他们都叫这个人二爷,这个人应该是他们的头目。许轻言不知道他们碰上什么倒霉事,但根据她这两天的观察可以确定,他们并不是在躲避警察,而是同道中人。   第三个晚上是那样难捱,据豹男说,他们的同伴会在赶来与他们汇合,然后悄然将二爷护送回他们的大本营。但最让人担心的是搜寻他们的敌人会不会找到这里,并且二爷的伤情会不会突然失控。   黑面男一直守在外头,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双眼布满了血丝,黑暗中一双红色的瞳孔甚为可怕。而豹男片刻不离病床上的人,与此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轻言。他虽有点欣赏这个女人的冷静,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许轻言。她所有的随身物品都被他管控,他看了她的身份证,这个女人叫许轻言,包里还有她医院的工作证,这样她就没有办法轻易逃离。但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女人非但没有千方百计寻找机会逃跑,她对病人的照顾极为细致,好几次出现紧急情况,她的脸色比他们还要难看。   这是为什么?   他们素不相识,是他们运气,她倒霉,被逼着抢救生命。有一次,他故意将她的行李放在门口,并且借故去上洗手间。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和昏迷中的二爷,这是绝佳的逃跑机会,但这个女人无动于衷,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被胁迫的身份。   或许正如她所说,她有一颗仁医之心,但他并不完全相信。   二爷曾经说过,所有现象的背后都有原因,所有行为的背后都有动机。   许轻言强打精神盯着药水一滴一滴流入输液管,许轻言不知道豹男用什么方法,但他依照她的要求,找来了救命用的血包和抗生素。她的目光时不时停留在那人的脸上,有时候似是想到什么,会一个人呆上很长时间,然后起身查看下他的伤口。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这个人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烈,普通人受到这种重伤并且在没有万全医疗设备的条件下早就撑不过去了。但他没有被死神打败,也是幸运女神站在了他这一边,子弹差一点点就打中他的要害部位,他算是捡回一条命。   “你是哪里人?”许是太过沉寂,豹男主动开口询问。   “Z城。”   豹男闻言挑眉:“当医生多久了?”   “六七年。”   “你的医术不错。”   许轻言没答。   “结婚了吗?”   许轻言寡淡的脸上露出稍许戒备的神色,豹男板着脸说:“随便问问。”   许轻言低下头继续帮二爷换药:“没有。”   “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旅游。”   一个女人只身前来这片被他们道内称为黑邪道的区域,不是愚蠢,就是胆大无边。   谈话间,许轻言也大致知道这两个人的称呼,豹男就叫阿豹,黑面男叫大力。大力脾气很暴躁,但很听阿豹的话,阿豹倒是比较冷静自制,不似他长得这般凶狠残暴。   终于在术后第五天,这个男人烧退了。   “三十七度二。”许轻言放□□温计,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豹男绷着脸,不敢掉以轻心,道:“还要多久,他才会醒?”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了无数遍,许轻言蹙眉,这个问题是最不好答的,可病人家属最爱问这个问题。尤其现在这个病人还没有完全度过危险期,这里没有监护器,随时有可能并发其他危险。   许轻言实事求是道:“最好还是转移到医院,或者有医疗设备的地方。这里还是太简陋,不利于恢复。”   大力立即咆哮:“你这不是废话吗,如果能去医院,我们找你做什么……”   许轻言瞥了他一眼,心道,找她做什么,她能做的都做了,真当她是神仙?   豹男抬手制止他,言简意赅地说:“我知道了。你准备下,最快明日离开。”   “豹哥,能行吗?”   “二爷的性命要紧,我去打点。”   许轻言脸色发白,抿唇不语,安安静静地替他们口中的“二爷”更换纱布,除了枪伤,他身上还有多处刀伤。   室内的灯光白得发慌,打在这个男人的身上,令他的皮肤显得越发苍白,好似一具僵尸。许轻言掀开被单,观察伤口,她的缝线手法得到过导师的大加赞赏,堪称美妙,这种天赋加之工作后的不断练习,虽还有不足,但比起年轻医生蹩脚的针疤,这道伤口算是好看了。只要恢复时多加注意,日后至少是一道平整光滑的伤疤。   不过,这个男人应该不在意伤疤好不好看吧。   这具身体早已伤痕累累。   手术那晚,因为太过专注,她并未察觉,第二天查看伤口的时候,生为一名医生,她竟是被这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震惊,尤其是从胸口至腹部有一道极深的伤疤,像是被人用匕首反复割裂,甚至搅动得血肉模糊。许轻言稍微想象一下,都觉得胸口发闷。除此之外,膝盖有两处枪伤,应是换了整块膝骨。还有后腰侧,有一个很奇怪的圆形伤疤,像是被抠掉了一块肉。   许轻言不禁伸手轻轻按了下,谁知就这么一个动作,床上的人突然扭动起来。   许轻言立即收手,过了会,他才安静下来。   这个人究竟怎么活下来的,警惕心高到如此程度,光是想想,许轻言都感到毛骨悚然。她平静如水的生活里,难以想象他所处的世界。   许轻言替他盖上薄被,叹了口气。这个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求生意志,这五天,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刻,他也只是死死地皱眉,不啃一声。   二爷,豹男他们是这么叫他的。许轻言隐约感到她撞上了一个来头不小的人物。   这天晚上,许轻言终于熬不住,趴在床边昏睡过去。   连日来的高压令她精神疲倦,杂乱无章的梦,全是黑白剪影,恍惚间,她看到白晃晃的衬衣,在空中凌乱的黑发,少年舒朗的笑脸,还有……他好像朝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她的脸。她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楚一点,想要靠近一点,然而,任凭她用力挣扎,还是拼不全一张完整的图片。   “许医生,许医生!”   许轻言猛然惊醒,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豹男正一脸严肃地打量她:“你做恶梦了。”   后边的大力嗤笑道:“还鬼哭狼嚎。”   许轻言有些狼狈,但并不相信大力的话,在差点把自己哭瞎之后,她现在基本上已经哭不出来了。许轻言垂下眼,额上全是冷汗,背上也湿透了,她慢慢支起身子,不知何时,她已经睡在了房间里唯一的沙发上。   豹男地给她一杯水,她接过,犹豫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下午了。”   许轻言一怔,她睡了这么久。   她立即问:“他怎么样?”   “没有发热,看上去好多了。”   大力一撇嘴,冷冷道:“亏你还记得我们二爷,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一睡不起。”   “大力!”豹男低喝一声,“闭嘴。”   许轻言自知是她放松了紧惕,立即起身查看。确实如豹男所说,他的状态平稳不少,可这也不是   长久之计。   “今晚我们就转移。”豹男似是看穿许轻言的心事,说道。   “去哪?”   “哼,你跟着我们就是了,要是敢逃……”大力阴狠地作了个割喉的手势。   许轻言不去理他,默默地低头做事。豹男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盒饭。   她接过,放在一边:“谢谢。”   豹男脸色一沉,命令道:“吃掉,我们带不走两个病人。”   许轻言垂下眼,一声不吭地把冷饭送进嘴里。   “豹哥,我出去放风。”   “嗯,小心。”   大力出去后,室内完全安静下来。   “今晚你跟着我们。”豹男停顿了下,似是在思考怎么说,“我会跟上头汇报你的情况,让他们定夺。”   许轻言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闻言手腕不由一顿,随即,轻轻地替二爷拭去额上的汗。   阿豹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许轻言小心翼翼的动作:“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没有。”许轻言冷静地直视豹男的眼睛,“你们会放了我吗?”   阿豹摇头:“我没有决定权。”   相处几日下来,许轻言察觉到豹男并非像表面看起来的穷凶极恶,他是个相当冷静自制的人。   许轻言上前一步,恳切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救了这个人。”   阿豹还是不为所动:“我说了,我会跟上头汇报。”   只是汇报,许轻言低下头,额前的短发晃了晃,饶是她性子再坚定,也遮不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豹男见状,又说:“如果二爷醒了,这件事,就要看他怎么说了。”   许轻言忽地抬头,似是听到了点希望。   “只是……”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豹男以惊人的速度,弹跳起身,挡在病床前,冲门口拔枪。   “豹哥!”大力急吼吼地撞进来,“他们发现我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的目标是——绝不变成年更文!所以,心有戚戚的同学可以放心收藏,谢谢~   PS躺尸3章,男主就要睁眼了。 第3章   不等许轻言反应过来,豹男拔下二爷手上的针头,随手拿过一件大衣裹在他身上,背起他就往外跑。   他朝许轻言冷喝道:“走!”   许轻言马上反应过来,抓起背包,将桌上的药瓶全扫进包里,转身跟着他们冲了出去。   这是六天来,她第一次离开地下室。大力跑在最前面,豹男背着二爷在中间,许轻言跟在最后。   楼道里漆黑一片,她以为上去就是这家小旅店的门厅,可他们带她往另一条地道走,直接从一个极窄的后门溜了出去。   坦白说,这个时候如果许轻言转身就逃,他们是无暇顾及去追她的。可是,就是在这一瞬间的犹疑,令她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天色已暗,空气里有种难闻的潮湿,似乎刚下过雨,许轻言感觉到脚下令人不适的粘稠感以及血管里血液逆流的紧张感。   她完全看不清路,这里已经离加德满都谷地很远,靠近边境了,四处都是山脉。她只能跟在豹男后面,而豹男背着一个人,依然健步如飞,许轻言已经跑到极限,沿途好几次差点扭了脚,这才勉强跟上他。   她不知道是谁在追杀他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样傻乎乎地跟着他们逃跑,她只知道她必须跑,不能停。   大力神色警惕地四处张望,不停地朝后面招手:“快点。”   “大力,你看到是谁了吗?”   大力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奶奶的,没看清。”   “等……等一下。”许轻言气喘吁吁叫住他们。   大力气得差点发飙:“你给我闭嘴,跑不动,老子宰了你!”   许轻言却指着豹男,说:“小心他的伤口。”   豹男脚下一顿,可还来不及查看,一声枪响惊彻夜空。   许轻言的心脏也随之剧烈收缩。这不是在拍电影,她真的置身在一个随时会丧命的地方。他们竟敢开枪!全都是群疯子!   豹男单手抓过许轻言,几乎是用甩的,将她丢到一座小土坡后面,许轻言感到有什么从她的包里飞了出去,但她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是另外一声枪响。   许轻言满嘴是沙土,但她不敢喘气,死死地贴在地面,不敢动,任由沙土在口中发苦。她的左边是豹男,右边是大力,他们两人的粗气声好似废旧的汽车老式排气管的声音,呼哧呼哧,又紧张又可怕。   豹男将二爷推给许轻言,对她说:“抱紧了,他要是死了,你也不用活。”   许轻言接触到男人硬邦邦的身体,浑身僵硬,但她不能推开他。一路奔跑下来,她已恶心得头晕目眩,抱着男人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轻轻握住。   许轻言浑身一震,迅速低下头,男人依然闭着眼,而他的手正牢牢地握住她的。   莫名的,刚才还在发抖的双手,慢慢镇静下来。   左右两边与身后不明来历之人的交火越来越频繁,许轻言甚至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唔……”   大力闷哼一声。   “怎样?”豹男一面询问,一面回击。   “不碍事。”大力的呼吸越来越重,夜色里他的眼睛出奇的亮“豹哥,再过去一点就是约好的地方,只要再坚持一会,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   豹男还未说完,大力已经大吼一声,冲了出去。   许轻言闭着眼睛,听到身后一阵阵密集的枪声以及一声声惨叫。豹男在她身旁死死压抑住自己,而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像是坠入了冰窖,随时会停止。   她被牵扯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只握住她的手越发用力,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几束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来了!”豹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惊喜。   许轻言立刻明了,他们等来了转机!   几辆车连连包围住他们,像是一层堡垒将他们护起来,车上立刻冲出几十个黑衣人。   为首的一个人飞奔到他们面前蹲下,许轻言隐约看出他硬朗的轮廓,他第一句话就是:“二爷呢?”   豹男镇静道:“酒哥放心,二爷没事。”   后头的枪声渐止,但这些人压根没去在意,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个男人身上。   叫酒哥的人立即招呼人手,小心地将男人抬走,他离开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还挣扎了一会,才放开。   眼前的男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许轻言,眼中的寒光如银质的匕首划过许轻言的喉咙。   紧接着,她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许轻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绑架了。   她的眼睛被蒙住,她的嘴巴被胶布贴住,口中还残留着沙土的苦臭味,她的手被反绑着,她的包也被拿走了,就这样被关在一辆车上,已经颠簸了好久好久。   这期间有人喂她喝水吃饭,但没人跟她说话。   只要有人靠近,她立即抓住机会询问,但没有人回答,豹男也不知所踪。喂完饭后,她的嘴巴又被贴上胶布。   手术,追杀,死亡,绑架,经历了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后,许轻言从最初的惊惧,到现在的镇定,期间心情的起起伏伏无法形容,她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怎么活下去。   她不能就这么死去,她还有未了的约定。   很快,有人带她上了飞机,然后又是一路折腾,估计又过了两天,因为这期间,她吃了六餐饭,她终于被带到一个稳定的地方。   然后,依然被关了起来,不过到这以后,她可以用嘴巴呼吸了。   “把她带出来,记得把鞋脱了,三小姐不喜欢地板被弄脏。”   陌生男人的声音,不是豹男。   许轻言被两个人架了起来,他们用力拖着她往前走。   许轻言挣扎了两下,发现是徒劳,干脆任由他们,但她忍不住问:“你们带我去哪里?阿豹呢,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许轻言没有大喊绑架,威胁报警,她再没见识,这点情商还是有的,在他们的地盘,喊警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要见阿豹……”   “啪!”   许轻言整张右脸被打偏过去,火辣辣地痛。   “你再敢出声,我现在就做了你。”   冷喝声不带一丝人情味。   因为看不见,许轻言其他感官无形中敏锐起来,口腔里的血腥四溢,她强咽下血水,咬牙不做声。   “到了。”   她被一把推进去,一个踉跄,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未等她从地上爬起来,右前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就是她呀,呦呦,大哥,你怎么这么虐待救了我们二哥的救命恩人呐。”   她话是这么说,语调却异常轻松愉快。   “三小姐,许医生确实救了二爷一命,若没有她,我们……”   三小姐慢悠悠地打断他:“阿豹,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了。”   “属下失礼。”   “阿豹,你从哪找到这个女人的。”   这回事从左边传来的男声,低沉,平缓,但也只是寻问,没有多少真正的好奇。   阿豹毫不迟疑地说:“无意间遇上,我发现她是医生。”   “这么巧?”男人似有不信。   “是。”   男人又问:“你可知这次截杀你们的是谁?”   豹男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紧张:“属下惭愧,到目前依然没有查到是谁走漏了风声。”   许轻言趴在地上不敢动,连豹男都如此紧张,可见这男人威压之大。   “大哥,先让她起来吧。”   许轻言闻声扭头朝向右边。   “小弟就是心软。”三小姐咯咯咯笑起来,“反正活不过今天,就让她死得舒服点吧。”   许轻言心头一突,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强压下恐惧,面朝三小姐的方向道:“这位小姐,我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救了一个人,我现在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把我丢到几百公里之外,让我自生自灭好了,我也全当做了一场梦。”   “你竟然不怕诶,有意思。”三小姐惊奇地朝她走来两步,“可是,你已经看到过阿豹,还有二哥了。再来,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潜伏到我们社里来的?”   “既然他们要的是二爷的命,如果我真是潜伏进来的,要知道做手术的时候杀一个人,再容易不过。”   纵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许轻言依然能冷静地争取自己的生机,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周围几个人微妙的表情。   三小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许轻言,她全身上下早已狼狈不堪,脸上污渍斑斑,右脸颊还有擦伤的疤痕,即便如此,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神态之冷静,语气之镇定,实在令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大哥,这个医生挺厉害的。”   “许医生。”   许轻言立即朝左边扭过头,她知道这个被叫大哥的人主宰着她的生死。   男人缓缓道:“你怎么证明,你是清白的?”   证明?何须证明,她本来就是清白的,还是被无辜卷入的受害者。可是,这些话,这帮亡命之徒会信吗?他们只不过想找个理由解决她了事。   可是,她不能就这样死了,她答应过一个人,不管怎样,都要替他活完这一生。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的相机里拍下了你们要找的人。”   “你说什么?”   她的胳臂被三小姐激动地拽起。   “许医生,你的包里没有相机。”   不愧是大哥,根本不为所动。   “我藏起来了。”   在这一日日焦虑的思索中,她想尽了所有可能保命的方法。依照她的判断,这次的袭击,二爷他们毫无防备,甚至不知道是哪个帮派要截杀他们,更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那么,她可以搏一搏。   “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   “许医生,我有几十种方法让你开口。”   许轻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没有办法了吗,真的逃不掉了吗?   “等一下。”   许轻言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这个屋里出现了第四个男声。   “替她松绑。”   这个声音不似大哥的低沉,也不似小弟的轻柔,带着金属质感的冷意,和些许沙哑的磁性。   很快,许轻言的手重获自由,而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不得不紧闭双眼,忍受过初时的酸痛后,她立刻擦去眼角的泪水,逐渐适应灯光。她缓缓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为清晰。   这是一间大得离奇的卧房,入眼的全是蓝,深蓝的羊绒地毯,藏蓝的皮质沙发,就连壁纸也是流动的海蓝色。许轻言不敢过多打量,视线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的正前方便是一张大床,床上靠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姿势很随意,面露倦色,但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面容她已经很熟悉了,不是非常突出的帅气,却有种耐人寻味的英俊。不过那时候他还在昏迷,现在他睁开眼的模样有些不太一样——他的瞳孔极黑,里面似是有一个漩涡,能把人吸进去。但他的神态闲散,有点出乎意料的随意。   “你这是要把我二哥看出个洞来吗?”   许轻言一怔,立即扭头,这位三小姐不知何时凑到她面前,眨巴着眼睛,仔细地盯着她。   许轻言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哥,你看看,现在她都把我们看清楚了,何必这么麻烦,按老规矩来得了。”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三小姐笑眯眯地说出残忍的话。   许轻言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下,饶是她再胆大镇静,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都市里的小老百姓,谁有不怕死的。   三小姐身后一直不怎么出声的年轻男子却说:“可她毕竟是救了二哥一命的人。”   许轻言不禁朝他看去,这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左右,正是少年初长成,长得很是俊秀,内双的眼睛令他看起来有些文气。   “许轻言。”   许轻言忙回头,床上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身份证,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微曲,指间点拍,每一下都似打在许轻言心上。   他缓缓抬眼朝她看来,黑色的瞳孔透着淡淡的冷光。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佛醒了 第4章   许轻言迎上他的视线,过了会,这位二爷神色淡淡:“可惜,在我身上动刀子的人,都不能活命。”   也就是说,害他的,救他的,都是一个下场,这是什么逻辑!   这人好狂妄。   “我知道是谁要害你。”许轻言不能放弃,她要最后一搏,“你不想知道吗?”   “你会告诉我?”二爷斜眼睨着她。。   许轻言正色道:“让他们都出去,我只告诉你。”   话音刚落,从左手边站出一个人,厉声朝她斥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许轻言认出他就是那晚前来营救的男人,好像叫酒哥。   许轻言面不改色,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二爷,生怕错过他一丝微妙的表情。纵使他这么说,但她心里明白,在这个房间,能让她活命的也只有这个人,她感觉得到。   二爷还是沉默,就这短短的几秒,令许轻言仿佛在地狱门游走了一回。   过了会,他突然抬手挥了挥:“都出去。”   从在场所有人均是不同程度的惊讶,一直站在床边装雕像的豹男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可是,二爷的话就是铁令。   紧接着,第一个起身离开的,竟是老大,他身边的人也紧随其后。随后,少年面有担心,看了看二爷,又看了看许轻言,默默走出房门。三小姐虽不愿意,但还是嘟着嘴走了。他们的随从也都跟着离开。   “阿豹,你也是。”   豹男愣了下,他也要离开?但他不敢反驳,立即应下,快步离开。   屋里只剩下许轻言和二爷,她看他的同时,他也在看她。   清秀的面庞,眼睛内双的弧度很美,眼尾处微微狭长,瞳孔里的光芒,冷静警惕。她的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整张脸,衬着齐耳的短发,看起来有点冷。   有种花叫雪莲,好像挺衬她的。   二爷没再多看,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可以说了。”   “我说了,你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这二者有必然关系吗?”   “……我需要一个承诺。”   “我从不给人承诺。”   二爷虚虚一笑,许轻言的大脑飞速地转动,强压下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她知道他绝不可能如外表这般人畜无害。   究竟是选择威胁还是求饶?短短几秒内,许轻言做下了一个不是死便是活的重大决定。   “你说……碰过你身体的人都活不过,我猜这其中的原因应该和你做过的植皮手术有关吧。”   话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许轻言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破膛而出。   床上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完全不为所动,他摸了摸下巴,竟是笑道:“许医生,你比之前的人都懂得怎么取悦我。”   一时间,许轻言额上的冷汗滑落至下颚,轻轻滴在深棕的地板上,化成一点水印,转眼无影无踪。   取悦?她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二爷轻松地说:“他们不是跪地求饶就是痛哭流涕,太无趣了。你倒是挺有意思,好吧,今天我可以放你一马,但是,”他换了个坐姿,淡淡道,“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许轻言的大脑空档一拍,似是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转折。   “怎么,不愿意?”二爷掀起眼皮打量她。   许轻言如梦初醒:“愿意。”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她太胆小,而是经历了生死一线之后,重获新生的巨大惊喜带来控制不住的激动。   许轻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想知道相机的下落?”   二爷不以为然地说:“我已经派人找到了。”   许轻言震惊,这个人心思缜密到何种地步,她自以为是的筹码原来是废子,思及此,许轻言后怕不已,她还真是幸运。   豹男走进来,二爷轻声吩咐了几句,他的神色立即变了,眼神不由自主地朝许轻言看去。而后,他点点头,道了声明白,随即走到许轻言面前,说:“许医生,请跟我走。”   许轻言的腿脚早已麻木,大惊大骇之后,全身软绵绵的,差点踉跄摔倒,她咬牙走到门口。   二爷突然叫住她:“许医生。”   “你答应放我一马的。”   许轻言猛地顿住脚步,靠在门边,不敢回头,生怕这个男人此时后悔。   二爷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笑道:“不要紧张,我只不过想说谢谢。”   “不用。”   许轻言飞快回道。   看到许轻言被阿豹送出大门,三小姐李栀一脸意外,忙跑回房,问:“二哥,你放了那个女人?”   “嗯。”   确认后,李栀更是震惊:“为什么?相机不也找到了吗,她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梁见空慢慢躺下身,闭眼,已然是拒绝回答的意思。   “姐,走吧,二哥大伤初愈,需要休息。”   老幺李槐使了个眼色,拉着不满的李栀离开。   李栀还是想不通,她跑去问李桐:“大哥,二哥为什么会放了那个女人?”   李桐正在喂鱼,鱼缸的玻璃面映出他不苟言笑的脸,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二哥有自己的判断,他做的决定是不会变的。”   李栀眯眼:“我觉得有蹊跷。”   李槐推了她一把:“你不就是怀疑二哥看上许医生了么。”   李栀恼怒道:“说什么呢,我就是看她那副装镇定的样子不爽。”   “你什么心态,我倒是觉得难得一见,这女人很有气度。”   姐弟俩互怼得欢快,大哥继续喂着鱼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   豹男亲自驾车载许轻言离开,和来时一样,她被蒙上了眼罩,一路上气氛压抑得难受,两人都没说话。   许轻言直到现在还是冷汗一阵阵冒,枪火之下她尚且来不及惊恐,但在那个男人面前,她是害怕的。他像是特意给她威压,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哪怕现在早已远离他的视线,她还是觉得心中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到了。”   豹男替她摘下眼罩,许轻言望向窗外,马路对面就是她家。   看来他们查过她了。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你们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她需要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答案。   “不会。”阿豹沉默片刻,黑漆漆的眼睛正视许轻言,面前这个女人虽然面色苍白,但神色平稳,她不是不害怕,只是比别人控制得更好,从她拿手术刀时便可看出,一双手,丝毫不见抖动。哪怕是见识到李家大佬们,再恐惧,也未露出怯意,仅凭这点,阿豹是佩服的。   他又说:“许医生,二爷会放过你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从现在起忘记一切,这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许轻言点点头,她默默地下车。空气黏潮,好像刚下过雨,许轻言不禁抱紧双臂,快步走回家中。她知道后面的人还在盯着她,她不能回头。   许轻言刚进家门,对着黑暗,愣愣地站了一会。几分钟后,她跑进卧室,倒在床上,用薄被蒋全身裹起来,蜷着身子,把头埋在一团被子中,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在脑中胡乱冲撞,好像只要睡一觉,就能把这一切当做噩梦赶跑。   把许轻言叫醒的是震天响的敲门声,她慢慢把头从被窝里探出来,缓了好一会才认清这里是自己家,而不是那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许轻言不由苦笑,回到正常生活反倒让她有点不适应了。   门外的人边敲门边大喊:“许轻言,你在不在?”   许轻言一愣,立即要跑去开门,可低头一看,自己这身衣服还残留着血迹,摸爬滚打,追杀枪战,早已又脏又臭,更别提她现在蓬头垢面的模样了。她立马换了套居家服,理了理头发,戴上眼镜,稍微遮挡下毫无气色的脸。   曹劲正要砸门的手停在空中,终于松了口气:“你妈跟我说你失联了,原来在家里睡觉。手机没电了吗?”   “嗯,自动关机了。”她刚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曹劲蹙眉,打量了她一番:“脸色这么差,旅游一趟这么累吗?你是被打劫了吗?”   曹劲打趣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曹劲是刑警,许轻言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告诉这位老朋友她这几天的遭遇,她想要寻求警察的帮助。   但是,那个男人冷然的脸一闪而过。   许轻言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我没事,就是路途颠簸了点,我要洗澡了,一会还要去医院,你先回去忙吧,不好意思,害你跑一趟。”   “等一下,”曹劲果然眼尖,他握住许轻言的手腕,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这是什么血迹?”   这不是许轻言的血,是那个二爷的,许轻言淡定地说:“没事,之前回来的路上擦破了点皮。”   曹劲斟酌了一会,看她不像撒谎,点点头:“行,记得明晚回家吃饭。”   “不了。”   “你这是何必呢。”   “再见。”   许轻言冷着脸关门,门外曹劲又叫唤了几声,最终作罢。   自从那件事后,她和家里就闹翻了,也没有按照家里的要求继续就读音乐学院,在所有人惊讶的眼神中,投报了医学专业。   许轻言在浴室里洗了整整两小时才把自己收拾干净,她看着那一堆发臭的脏衣服,毫不犹豫地卷进纸袋子,出门时丢进了垃圾桶。   许轻言重新步入正常生活的轨道,同事问她旅游见闻,她云淡风轻地把照片分享给大家看。   一如既往地看诊,巡房,开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好像这样就能忘记那黑色的几天。   可是,不知为何,许轻言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个男人身上疤痕的纹路。   如果黑色的世界是那样的,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也在这样诡谲的世界里摸爬滚打?   她曾经问他,为什么要走那样一条路,过了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谁知他放声笑言,人生有很多条路,他想走得不一样点,他没什么本事,想要出人头地,只有一搏。   恐怕他们都没想到,他走的是条死路。   “许医生?”   许轻言猛地抽回思绪,她真是昏了头,竟在上班时间走神。   “不好意思,什么事?”许轻言抬头问前台护士。   “有位病人想要加号。”   许轻言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下午吧。”   “那位病人不肯,说是胃疼得厉害,非要现在看。”   许轻言愣了愣,立即说:“给他加个号。”   上午最后的病人走进来时,许轻言正在梳理早上的病历,听到声音,只淡淡地说:“请坐。胃痛?”   “嗯。痛了一上午。”   “只有今天?之前痛过吗?”   “有,持续了三四天。”   “有胃病史吗?”   许轻言翻看他的病历,适时抬头,她全身的血液刹那间从脚底冲到头顶,眼前一片恍惚,素来平静的面庞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而泛起阵阵潮红。   这绝不可能。   沈月初?   作者有话要说:  二爷:怎么还在床上,老子腰都要睡垮了。 第5章   作者有话要说:  沈月初,传说中的超强白月光。   月初,是月初吗?   被她看着的男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正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胃一直不太好,有慢性胃炎,但最近痛得太厉害,所以来看看。”   胃一直不太好……   许轻言飞快阖上病历本,去看他的名字,程然。   许轻言狠狠闭眼,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止不住的失望,她又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笑了笑:“医生,我现在很痛,帮我开点止痛药吧。”   许轻言低下头,镇定了下情绪,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但大脑却一片空白,全凭医生的职业惯性,不停叮嘱道:“止痛药只是治标不治本,有慢性胃炎,还是需要彻底检查下,好好调理。我给你开点中成药,最近不要太累,饮食忌辣忌冷,少喝酒,刺激性的东西都不要碰,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还是痛得厉害,最好安排一次胃镜。哦,还有,你的胃就是被三餐不定的坏习惯折腾出来的,吃饭要吃软一点的东西,可以吃点面食,容易消化……”   说到这里,许轻言自己突然停住了。她在说什么啊,精神错乱了吧。这些话那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她不常失控,这几年更是寡淡到无欲无求,此时却心乱如麻,无法自控。   “医生厉害,被你说中了,你怎么知道我三餐不定?”   许轻言顿觉眼前发虚,微侧过头,怔怔地看着他:“大多数病人都是这样……”   程然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一个小酒窝,许轻言瞳孔明显收缩了下,盯着那儿一动不动。   没可能的,他并不认识她。她肯定是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程然只不过刚好长得像他罢了,只是,像得太真了,她握住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疼,笔尖在病历上慢慢晕出一团黑色墨迹。   “谢谢,”他扫了眼病历本,又朝她的工作牌看了眼,“许医生。”   许轻言张了张嘴,勉强说了声不谢。   程然走后很长一段时间,许轻言枯坐在位子上发呆,直到护士长给她带来了盒饭,她才笑笑接过,稍微扒了两口。   护士长关心道:“是不是旅游太累了?你这次回来后,精神头总是不太好。”   “没事的,谢谢。”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临走前主任把她叫住,说是过两天有个学术会议,要去隔壁D市,让她准备点材料。   许轻言强打精神,一一记录下来。若是平常,她一定加班加点把材料准备出来,但她今天一点心思都没有,匆匆赶了公车,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到了哪里。   她竟跑到他家。   这里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除了当年事发,她躲在这里没日没夜的哭,不轻易落泪的自己似是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   而自那之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故地重游,思念带来的恐惧纠缠成一座密集的牢笼,让她无法呼吸。现在,原来的老房子都不见了,脏旧的街道被拓宽了,去年房地产拆迁,有关他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没了,只剩下她回忆里的青瓦土墙,矮草杂枝,两排老房子,岌岌可危的样子,住着三教九流,油烟体臭,充斥着市井气。   许轻言默默在街对面,找了个花坛,沿边坐下。现在还不算晚,正是晚高峰,车水马龙,甚是热闹,但许轻言所处之处安静又孤独,她的眼里只有对面那片建筑工地,高楼拔地而起,脚手架层层叠叠,这个时间,那里依然热火朝天地赶工。   他家原来就在这里,父母离异后,母亲身体本就不好挨不过一年就走了,父亲据说在外打工时出了事故,也被老天收走了。他知道这些事的时候,非常平静,父亲出事后,他赶着去处理后事。   那是一年冬天,天还没亮,他就要出发了,临走前,她犹豫再三,还是偷偷跑去车站送他,他还笑说,一回生二回熟。   她白眼他,他还嬉皮笑脸地说,许公主,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她本来的几分同情心顿时烟消云散,懒得理他。他拉住她,替她整了整围巾,把她冻红的脸围得严严实实,又把她的手塞进她的大衣口袋,笑道,别冻着手,这双手还要弹琴。不过,你为我都敢离家出走了,我真是感动,快回去,别让父母担心。   你少自作多情。她打掉他的手,转身就走。   那次,他去了很久,第十天的时候,她有些担心地望着空空的座位。放学后,她第一次翘了钢琴课,偷偷摸摸地跑到这处偏僻的地方,那时候这里还充满着人烟味。矮房里住满了人,不进来根本想不到这么两栋小破房,能挤下那么多住客。   许轻言没来过这,第一次进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楼道里黑漆漆的,地上油腻腻的,每一个转角都堆满了废弃物。她也不知他住哪一间,只有一户户摸过去,走到二楼时,一楼炒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在叫骂自己家成天在外头鬼混的男人没出息,气头上往菜里有加了把辣椒,一股呛人的味道冲上二楼,许轻言立即低头捂嘴跑开。谁知一头撞上前面的人,许轻言捂着额头,一股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冲鼻而入,头顶上的人破口大骂,话里难听的词汇大大超出许轻言语文水平范围。   许轻言低头道歉,只想息事宁人,可那壮汉非但没打住,看她一小女生,还调戏起她来。就在她困窘之时,身侧突然冒出一个人,将她拉到身后,迅速带进门。   是我。   他的声音令她立即镇定下来,黑暗中一下子辨认不出方向,过了会,终于适应了昏暗的视线,依稀看到他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摸索着点灯,他发现她的异动,忙说别点灯……可还是没来得及,灯亮的刹那,她看到他匆忙抬起手挡在脸前面,但还是有那么一瞬,被她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她的手还放在开关上,下一秒,她再次熄了灯。   一室昏暗,好一会两个人都没说话。   还是他先打破僵局,你今天不是要上钢琴课吗。   他说话的时候尽量控制,但还是露出了些许鼻音。   嗯,老师说你这么长时间没来上课,让我来看看你。   她撒了个谎,没说是她自己担心跑来的。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过两天我就回校。没事的。   她本就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合适,踟蹰半天,她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要是往常,他一定公主长公主短,可这回他说,等我洗把脸,送你回去。   他护着她离开老房子,到了外面,她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但这时,他已经神色自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目不斜视,却嬉笑着说,你要在我脸上看出一朵花吗,公主。   许轻言轻叹一声,默默摇头。   他把她送到家门前的小路口,因为她家里人的缘故,他每次都只送到这里,他目送她回去,直到她进家门,他才离开。   这天,她依然独自往前走,她知道他还在身后看着她。   然后,她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可她一回头,却见他一脸笑容,冲她挥手。   可能是她听错了吧。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许轻言回过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触及心底那片禁区,谁知一开锁,那些过往如同雪花片一般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此时像是被人从冷水里捞上来似的,手脚冰凉,太阳穴突突地发疼,接起电话的时候,不住地揉着脑门:“凌凌?”   “言儿,在哪呢,不是说好今晚一起吃火锅吗?”   许轻言这一天都活在浑浑噩噩中,这时才想到约了好友吃晚饭。   她马上起身,沿途打车:“抱歉,堵在路上了,我马上过来。”   “好啦,你慢慢来,我到了,等你。”   挂了电话后好长一段时间许轻言都打不到车,她给凌俏发了微信:堵得太厉害,你先吃。   那头回话:哈哈,许医生,我已经吃上啦。   许轻言继续锲而不舍地拦车,可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实在太难打。正在她犯愁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许轻言以为人家要靠边停车,于是往前面走了几步。不料,车子也紧跟着往前开了一点。   许轻言疑惑地看向车窗,上面印出她素净的脸庞。就在这时,车窗缓缓落下,里面的人露出半张侧脸。   许轻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怔怔地定在原地。   车里的人略侧过头,薄唇勾起一个浅笑,凉凉的:“许医生。”   她清楚地记得他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6章   许轻言不知自己是怎么上的车,但在这个男人强大的气场下,她的冷静只能维持自制,他叫她上车,她明白拒绝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于是这会,她坐在他身旁,安静得好似透明。   “这里离市中心很远,许医生来这里做什么?”   两个月过去,他已经完全恢复,气色也好了很多,发型也修剪过,格外干净利落,看起来斯斯文文,比当初落难时好了不知多少倍。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衬衣,袖口处系着精致的银色袖扣,背靠在座椅上,两条长腿一前一后随意放着,从侧面看完全的慵懒,正低头不停看手机,一边拣着话随意问她。   她并不擅长撒谎,想了想如实说:“坐错车了。”   二爷没接话,也不知满不满意这个回答。   阿豹就坐在副驾驶座,不时分心观察后面的情况,心中竟有点不安。司机是个中美混血,叫Mark,也是二爷的保镖,这时也忍不住偷偷竖起耳朵。   本来今天他们正好陪二爷办完事出来,阿豹突然看到路对面的许轻言,她不知在等人还是怎么,给人清清冷冷的感觉,这么坐着发呆,有点不像她的风格。就在同时,二爷也看到了,只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可他没吩咐开车,自顾自看起手机来。   阿豹有点吃不准二爷究竟有没认出许轻言,如果认出来了,他会不会对她出手?   等了会,后面一直没反应,阿豹只好提醒道:“二爷,吴老板已经等着了,我们要不要过去?”   二爷却淡淡道:“不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就这样在车里面呆了半小时,二爷才吩咐走人,也正好车子被堵在路上,停在了许轻言前面。   许轻言正在拦车,可这个时候哪会有空车。阿豹其实觉得这个女医生人挺好的,要不是她,他可能已经陪着二爷投胎去了。可惜,他无法做主载她一程。   就在这时,后面的人发话了:“靠边。”   阿豹呆了片刻,立即意识到他的目的。但他不清楚,二爷接下来要做什么,既然上次放过她,不至于风平浪静后再要她命。可这也说不准,二爷的心思没人摸得透。   许轻言一直靠着车门坐,想尽可能离这个男人远一点。她的这点小动作又怎么逃得过某位爷的眼,他收起手机,斜眼看她:“许医生不要着急,放轻松点,离你说的地方起码还有半小时车程。”   他的嗓音有着特殊的哑感,不难听,却很特殊,此时却似把锉刀,慢慢在许轻言心上磨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二爷打开闲聊模式:“许医生平时忙吗,医生应该很忙吧。”   “有点。”   “下班几点?”   “正常的话五点半。”   “不正常呢。”   “说不好。”   “一个人住?”   许轻言犹豫了下,说:“嗯。”   她犯不着撒谎,反正他要查有什么查不到的。   二爷佯装意外道:“我还以为你结婚了。”   他轻松随意的语气并没有让对话变得热络,许轻言本就是惜字如金的人,现在更是能少说一个字是一个字,气氛可以用僵来形容。   “你现在要去滨河路,家住那边吗?”   “不是。”   “那是去?”   许轻言忍了忍,答道:“吃饭。”   其实她不是去滨河路吃饭,她的目的地离那还有两站路,她本能觉得不可以让这个男人接触到凌俏,哪怕概率很低,也不能忽略这样的风险。   “那里也没什么好饭店。”   他自言自语了一番,许轻言没搭话。   阿豹和Mark对视一眼,又都继续沉默。   她不清楚他还记不记得他上次淡漠又冰冷的话,他把她叫上车,不只是简单地送她一程,应该有其他打算,难道……可仔细说来,她怎能料到偌大的城市竟还会遇到他,而他现在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也让她无法和什么黑帮联系在一起。   许轻言不停地分析眼前的情况,甚至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许医生?”   二爷语调淡淡,左手拿着手机,轻轻拍打着右手心,而他双手掌心都有着数道疤痕。   她听不出他的意思,但阿豹知道,二爷的话从不说第二遍。   许轻言抿唇,侧过头,低声道:“抱歉,我……没听清。”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心,这些伤疤她不是没见过,只是现在再次看到,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她立即收了眼,睫毛微垂,只看座椅的皮面。   阿豹心下一抖,却听二爷真的又说了一遍:“我说,许医生为什么选消化科?”   许轻言讷讷地回答:“最初是专攻心外科,后来转到了消化科。”   他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胃总是不好。   许轻言思量了番,最后只能说:“服从院里安排。”   二爷又似在观察她这话是真是假,末了,只是笑了下:“许医生的手很漂亮,弹钢琴吗?”   这人真是要把她里里外外都扒个干净才罢休。   许轻言的手确实特别漂亮,甚至比她的脸还漂亮。肌肤白皙,手指修长,指间圆润,甲面光泽,在琴键上跳跃的时候仿佛会发光。   许轻言从小练琴,自第一次起就对钢琴着了迷,不像其他小孩必须家长每天盯着才肯练琴,她觉得钢琴就是她的另一种生命,她无法能言善辩,就靠琴声诉说。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很高,拿奖不断,所以所有人都认为许轻言将来一定能考取音乐学院,成为钢琴家。   然而,人生之路哪有什么一定,她终究没能成钢琴家。   “不弹。”她静静地说出这两个字,脸色苍白,没什么表情,街边的流光溢彩印在她的脸上,说不出的沉寂。   接下来的时间,这位爷的电话不断,他们也就没再继续这种审讯般的问话。许轻言其实不愿意听他打电话,谁知道他的电话里会不会涉及到什么机密,她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手心捏着汗。   可他倒是不太在意,他讲电话的时候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配着低低的嗓音,每句话都闲闲散散的感觉,不像许轻言,跟人说话好像砸石头似的,一个字一个坑,还总是直言不讳,凌俏总说她做人太有距离感,经常被人误以为高冷傲气。二爷和她完全不一样,可许轻言见识过,但凡他说的话,没人敢说个不字。   轿车在滨河路口靠边缓缓停下,阿豹回头报告:“二爷,到了。”   二爷正在跟人说着什么后天会到,他抽空转头看许轻言,许轻言立即拿好包,朝他微微颌首,其实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谢谢。”   他没说什么,继续接电话,阿豹替她打开车门,她便趁机下车。   阿豹似乎想对她说什么,介于场合,还是没说。   轿车亮起左转向灯,慢慢驶入车流,许轻言站在路边,看着它消失在夜色中,而她的心跳也逐渐回落到正常水平。   好像真的只是顺路送她一程,这一路她都是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他突然提一句:“我说过,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把她绑到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了结。   现在平安无事,许轻言反倒有些吃不准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走到饭店时,凌俏已经吃完一轮了,见到她便立即打开一罐啤酒,要她赔罪。许轻言笑了笑,二话没说,直接干了。   她的脾气其实很好琢磨,不熟的人觉得她很难亲近,知道她的人了解她为人很直白,一点马虎眼都不乐意打,纯粹是社交能力不高,性格偏于内敛。   一罐啤酒下去,许轻言觉得身上痛快不少。   “哈哈,言儿,你这酒量要是被你们主任知道了,还不笑开花。”   医院其实也不是什么清净地,该应酬的只多不少,主任最喜欢能喝的手下,现在科室里的成元是他看中的一员猛将,正是年末团拜会上发掘的宝贝。其实,许轻言的酒量比他好不知多少倍,通俗来讲,喝酒对她来说跟喝水似的,可她本就不爱应酬,在外从不露才,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她酒量很浅。   “今天很忙?”凌俏替她又开了罐啤酒。   许轻言一边往汤锅里加菜,一边跟凌俏聊着:“有点,抱歉,来晚了。”   凌俏眨巴着大眼睛笑道:“跟我客气什么,你就是十二点来也没事啊,反正有的吃就不寂寞。”   坦白说,许轻言这一天的情绪起伏不定,尤其是在见到程然后,她整个人仿佛被人敲打了天灵盖,陷入泥藻之中,无法自拔,还迷迷糊糊地跑去了他的老家。可中途被二爷一打岔,本来低迷的心情被打了岔,缓解一些,现在跟凌俏谈笑间没有任何异样。   凌俏和许轻言最要好,本能觉得许轻言今天有点不对劲,她是个严格的时间遵守者,不会迟到,不会爽约,今天肯定有事发生,可细细打量,除了面色有点疲倦,没有其他迹象。有些事许轻言不愿说的,她也不问。   事过多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有人以为往事如烟,大概也能云淡风轻了,可只有许轻言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他的死,是她的蚀骨之痛,好像风湿,平时不会发作,一旦发作,那种被一点点啃噬的感觉,痛不欲生,此生无痊愈的可能。 第7章   许轻言终于赶在出发前,将会议材料准备好,她将文本邮件给各位老师,看到“发送成功”几个字,长长舒了口气。   这次会议同行的除了她和主任,还有其他两位教授。一支队伍四个人,只有她一个女的,其他三位还都是超四十的中年男子。许轻言立马变成三位老师的秘书,鞍前马后的忙活。通常来说,这种会议上午各种报告,下午各种讨论,许轻言人轻言微,主要是来观摩学习的,然后跟着老师和各位医学泰斗打个照面,主任逢人就说她是他的得意门生,悟性极高,是他从心外科好不容易撬来的资优生。如果被主任知道不是他的个人魅力,而是许轻言本身就想转方向,估计这位老人家会郁卒很久。   许轻言极力保持微笑,言竭力周旋,终于给会议画上圆满的句号。她陪着三尊菩萨回到酒店,面部肌肉已经僵化,全身的骨头快要散架。由于只有她一个女生,主办方替她安排与另外医院前来与会的女医生一间房。那个女医生和她的同事一同夜游D市去了,剩下许轻言一人在房间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整理今天的会议材料,还有时间好好洗个澡。全部搞定后,才9点,许轻言靠在床上回曹劲信息,又看了会电视,然后,肚子饿了。   晚餐时也都是应酬,许轻言没吃到什么东西,正好曹劲的微信回过来,说D市夜市很有名,里头有很多小吃。许轻言查了查地图,离酒店不远,她换了身休闲装,卸下隐形眼镜,架着一副框架眼镜,提个小包就出门了。   现在手机里有地图真是造福路盲,许轻言凝神找了十五分钟,便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香喷喷的味道时不时往鼻子里钻。许轻言顺着人流往里走,她不像凌俏,纯种吃货,她对吃食不怎么挑剔,却对一种食物情有独钟——烤鱿鱼。   她四处观察,路过了丸子摊、面摊、灌汤包子摊,眼看即将走到夜市尽头,许轻言有些失望,就在这时突然看到前方左手边有一家小摊位,小小的锦旗上印着“张记烧烤”,许轻言从人流中挤过去,登时眼前一亮。   “烤鱿鱼类,好吃的鱿鱼,十元一串类。”   老板一边吆喝着,一边纯熟地在烤架上翻烤着鱿鱼串,鲜嫩的鱿鱼在架子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老板再往它们身上撒上神秘调料粉,那味道,真叫绝了。许轻言前头还有很长一条队伍,她耐心地等待着,轮到她时,毫不犹豫道:“老板,我要五串。”   “老板,五串。”   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响起,许轻言一愣,侧过头去,一时间竟是被冻住一般,不敢言语。   她记得年初的时候有去庙里上过高香,难道接近年底,余额不足?   为什么又碰到这个人?   某位爷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黑白细格衬衣被解开了两颗扣子,在这样人挤人的市场里,他一点不受干扰,微低头,好像没发现许轻言,只盯着眼前的鱿鱼串。   老板为难道:“不好意思,烤好的只有5串了,后面的要等。二位,哪个先来?”   许轻言的饿意在看到的瞬间便消失殆尽,她第一反应就是忙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心存侥幸他没有认出她来。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尽快离开,连老板的问话都没回,然而她刚转身,便被人抓住手腕。   “许医生。”   二爷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   他的手并未用力,但许轻言觉得手腕的肌肤似是被火灼烧一般发烫,她不敢脱逃,定了定神,回过头。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二爷?公众场合,怕是不妥。可她并不知晓他的真名。   许轻言木着脸,最终憋出两个字:“你好。”   这位爷扫了她一眼,在她的眼镜上停顿了一秒,随后他很自然地放开手,看了看鱿鱼,对店主说:“让这位小姐先买吧。”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   许轻言已无食欲,跟这个人站在一起,她就真犹如铁板上的鱿鱼,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他看了她一眼,颇有点高深莫测。   老板替许轻言打包好鱿鱼串,笑道:“好嘞,小姐,五十块。”   许轻言愣了下,只好接过袋子,摸钱包付账,手往小包里一摸,没找到,这才想起钱包放在大背包里。再往裤子口袋一探,空的。她愣神片刻,往另一只裤袋摸去,还是空的。   糟糕,洗澡后换了条新裤子,一分钱都没带。   二爷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等着,可她后面的人开始不耐起来。   “怎么回事,好了没!”   “没钱就走啊,别耽误别人。”   许轻言的脸上泛起红晕,蹙着眉又找了一遍,略显尴尬地将袋子递还给老板:“抱歉,我忘带钱了,可以支付宝么……”   “五十。”   二爷抢先一步将钱付出,然后转身走人。许轻言怔了怔,低头看看手里的鱿鱼,急忙追上去。   他绕开人流,往边上的小路走,许轻言跟他保持三米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难得心升烦闷。   附近的座位全是满的,他也没去跟人挤,走到一家小店,买了两瓶冰啤,然后走到路边的围栏处,半倚着,他好像早知道许轻言就在身后似的,转头朝她示意了下。   许轻言亦步亦趋地走到他边上,在离他一臂的距离停下,手中的鱿鱼很是烫手,她递给他,只想马上脱离这个危险的人物。   他没接,反倒是熟门熟路地将酒瓶子往栏杆上一敲,送到嘴边再一磕,瓶盖开了,说不出的恣意,他将啤酒递给许轻言。   她面上淡淡,齐耳小短发落下几缕,简单的白衬衣,休闲亚麻裤,脚上是一双刷白的帆布鞋。由于体格清瘦,容貌清秀,加上框架眼镜架在小脸上,看起来格外素净清纯。   “我不喝酒。”她低声说,“你的鱿鱼。”   他也不啰嗦,收回手,仰头喝了口,喉结轻微滚动了下,说不出的性感。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串,大咧咧地吃起来。   许轻言被这种状况搞得很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又开了一瓶酒,再次递给许轻言,她心下不悦,但深知龙鳞不可逆,默默接下,拿着不喝。   他边吃边问:“许医生,来旅游?”   “开会。”   “真巧,我也是。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三次碰面了吧。”   许轻言忽地紧张起来,该来的总归会来。   他侧过脸来问她:“你觉得呢?”   其实他长得并不可恶,也不是单纯的英俊,眼眶的伤疤让他算不上俊秀,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哪怕在人海茫茫,黑夜之下,他所在的位置就是中心。   危险又令人移不开眼。   许轻言却刻意盯着右前方的垃圾桶,像是要把那垃圾桶看出个洞来:“二爷你也说是巧合了,并不是我要出现的。”   他说的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然而现在都是他的意外出现,她躲都来不及。   “倒挺会咬文嚼字。”他嗤笑道。   听他口气好像没打算追究?她不由悄悄抬眼,恰好发现他的目光正在打量她,立马调转视线。   他发现她习惯回避他的视线,每次她跟他说话都是有问必答,回答必简,他不说话,她就缄默,素净的脸上仿佛刻着生无可恋。   他摸了摸脸,他有这么可怕?   阿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二爷闲闲地吃着烤串。看到他安然无恙的样子,阿豹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下。刚才他被二爷派去跟进事情,突然接到属下报告说二爷不见了,平时他也不会如此着急,然而二爷伤还未完全康复,现在几方势力风起云涌,万一姓程的不顾一切再下杀机,一切有可能被重新洗牌。   然后,他看到二爷身边的许轻言,直接顿住脚步,差点跟后面的人撞上。他悄悄站在二爷身后,没上前。   二爷将喝完的酒瓶投向前方的垃圾桶,不偏不倚,投入,又拿起另一瓶酒,见许轻言一直提着袋子,道:“你怎么不吃?”   许轻言很是无语,却还是忍耐着:“不用了,你买的。”   二爷打趣她:“这么拿着手不酸吗?”   他终于接过袋子,望向远方,从侧面看,一双桃花眼睫毛很长,微翘,一根贴着一根,展开优雅的弧度,而那双漆黑的瞳孔始终透着微妙的清冷。   “嘶……”他忽然吸了口冷气。   “二爷,怎么了?”阿豹立刻上前紧张询问。   许轻言这才发现阿豹就在附近,他身边果然随时有人。   二爷像是早知道他在,说:“没什么,胃有点痛,这两天怎么老痛,回去后帮我联系找个医生,最近胃不太舒服。”   阿豹立即应道:“是。”答完后立马觉得不对,不说二爷从不轻易召唤医生,这医生就在身边,怎么不顺便问问,莫非还是在警惕许轻言。   那边,许轻言沉默着,继续装死。   “许医生,有建议吗?”阿豹替二爷开口。   被点名的许轻言只好开了金口:“二爷……”   他打断她:“梁见空。”   许轻言怔了下。   “梁见空。”他又重复了一边。   梁见空吗,见空,读起来有点好听。可他不应该姓李吗?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   “梁先生是胃痛吗?”   梁见空立即合掌一拍:“许医生正好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怎么给忘了呢。”   阿豹:“……”   二爷,您这戏演得真不走心。   许轻言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可以描述得详细点吗?”   梁见空右手抚在胃上,回忆道:“夜里总是感觉烧得厉害,白天又还好。”   “多长时间了,有没有恶心的感觉,胃口怎么样?”一进入医生的角色,许轻言立刻变得专注,连带说话的字数都变多了。   “就最近。”   “以前有病史吗?”   “没有。”   许轻言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她喜欢随身带着笔和本子,里面不全是医学上的笔记,还有她日常喜闻乐见。   她低头,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细软的刘海轻轻在额前晃动,耳边的头发时不时滑落,她很随意地将它们重新别至耳后,耳廓小巧清秀,未打耳洞。她低头继续书写。   梁见空看了一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许轻言抬起头,放下笔:“伸舌头让我看看。”   梁见空乖乖照做,露出舌头,还大着舌头问:“看得见吗?”   许轻言仔细观察了会,黑眼珠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此时,他们俩因为这一个动作身体不由靠近许多,梁见空一垂眼就能看清她鼻尖上的美人痣。许轻言看得专心,片刻后微微隆起眉头。   “你的胃以往都没有什么问题吗?”   梁见空收回舌头,回道:“我感觉都很好。”   许轻言歪过头似是有些不解,过了会才说:“但以我看起来,你的胃长久保养不当,应该多加注意。方便的话还是到医院看一下……”说到这她突然打住了。   梁见空是什么身份,轻易能去医院?   许轻言从本子上撕下那页纸,递给梁见空:“西药治标,如果有病理性的问题最好做个胃镜,或者看看中医调理下。”   梁见空接过,许轻言爱用钢笔,写出来的字没有想象中的秀丽,反倒落笔有力,回笔有锋,若说字如其人,那么许轻言的内心并不似外表这般素淡平静。   纸上写着诊断以及配药,每种配药后还写明了用量和用法,非常细致。   梁见空盯着这张纸看了许久,许轻言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以为自己写错了什么。   “多谢许医生提醒。”梁见空将纸叠好,放入裤袋。   突然,阿豹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梁见空听后没什么表情,只不过,他马上回过头对许轻言说:“你走吧。”   许轻言愣了下,然后如同刑满释放的犯人,几乎是不带停顿的扭头就走,她没说再见,私心里觉得不说再见,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再遇见这个人。   阿豹等了会,直到完全看不见许轻言的背影:“二爷。”   “姓程的就在附近?”   “没错。果然如你所料,他们联手了。尼泊尔那边,雇佣兵的头已经落马,要不要……”   “不急,大鱼还没出现,小虾还不够塞牙缝。”梁见空总是胸有成竹。   还没等阿豹接着说,那头有个人爽朗地呼唤起梁见空:“老梁。”   阿豹瞬间进入红色报警状态,一边护在梁见空左前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梁见空闻声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与对方的爽朗相呼应,也是笑得和煦:“我当是谁,程少啊。” 第8章   程然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已经走到梁见空面前:“难得遇上,不如喝杯酒?”   “谢了,我不想喝酒。”说着,梁见空悠悠地咬了口鱿鱼串,随手把空酒瓶再次抛进垃圾箱。   阿豹带着其他几个人都不由上前几步,眼里带着凶狠,这帮兔崽子整天暗里藏刀,尤其这条程狗,成天乱吠,早想逮住他们狠揍一顿了,只可惜这里是大马路,不能真刀真枪,不然……   程然迎上来,笑得非常自然:“跟我这么见外,听说你这回又死里逃生,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伤到哪里了?”   梁见空不理会程然显而易见的挑衅:“你这消息从哪里得来的,听错了吧。”   “没有吗?我还听说你逃命时,还报废了一辆迈巴赫?”   “早就送人了,怎么你打算送我一辆?”   “没问题啊。”程然大方地摊手。   “先谢谢了。”梁见空答得不咸不淡。   “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女人在这里,转眼就不见了,女朋友?”程然话锋一转,说完还故意朝周围张望起来。   “这么黑,你都看得见?”   “哈哈,这不是好奇么,我们的万年大佛身边也开始有女人了。”   梁见空不动声色地笑道:“我哪有你有女人缘。”   程然满脸不赞成:“别这样说,谁叫你每次组局都不来,不然……”   他还没说完,手机响了,背过身接了个电话,不多时转过来说:“老爷子叫我回去了,下次约吧,记得叫上美女,今天我们就各自散了吧。”   程然先行一步,梁见空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转啊转,阿豹半晌不敢跟他说话,梁见空虽然表面无异,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不妙了。   很快,阿豹接到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他便知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挂了电话后,他立即跟梁见空汇报:“果真如二爷所料,那家餐厅起火了。”   “人呢。”   “当然不在那里,在安全的地方等我们。”   “东西呢。”   “安排好了。”   “尼泊尔的事不像是他干的,到底是谁雇了那帮雇佣兵设下埋伏呢?”   “日本人,但跟他也脱不了关系。”   程然只不过是借刀杀人。   “二爷,程然,会不会对许医生出手?”   阿豹问出这话后就立刻后悔了,这话显然是越矩了。   片刻后,梁见空才发话:“看着点吧。”   梁见空不再说话,阿豹也不敢再问,只是他越来越看不懂老板对许医生的意思。   程然,这个名字紧跟着梁见空,几乎捆绑式销售,虽还不至于令人闻风丧胆,但足以令人敬他三分。程老爷子年事已高,有些力不从心,而这个圈子是很现实的,你走下神坛,就有人踩着你的骸骨上位。十年前,程然还很年轻,就开始帮忙打理家业,这两年算是真正子承父业,他人聪明,也够狠,刚继位的时候,一帮老家伙跳得老高,嚷嚷着要拔了他的黄毛,可不出半年,归西的归西,痴呆的痴呆,剩下的都乖乖在家养老。   程然说,都是现代社会了,别搞老一派的打打杀杀,玩点高明的,好吗。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杀得最狠的是谁,大家都知道。   相较于程然的狂妄,梁见空看起来温和得多,大多数人第一次见面都讶异于他的英俊和文雅,尤其是这些年梁见空有意低调。但那只是看起来,要问如果在程然和梁见空之间选一个做对手,大多数人会果断选前者。开玩笑,跟一只会叫的狼犬斗还能搏一把,和梁见空对上,什么时候被扭断脖子都不知道。   程然上位后出手很快,本身程家最强的便是毒,生物制药公司是他们最好的遮羞布,然而程然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把触角伸向了军火。而这便触及了李家的敏感的神经。不仅如此,这几年,程然单方面仇杀梁见空,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血雨腥风就没停过,梁见空有一次在美国,程然对其毒杀,险些命丧黄泉,好在他命不该绝。而这次足以让李家这边杀气冲天,不轻易发话的李家老大李桐深夜召集全员紧急密会,出离愤怒的他敲碎了一张玉石桌案,下令三天之内连端了程家在金三角的几个核心制毒窝点,更狠的是发出追杀令,这简直是明杀程然唯一胞弟,还偏偏不让他死全,至今他弟弟还躺在病房里做着植物人,程老爷子气得心脏病突发,险些闭气。胆敢冲李家拔刀,还将刀锋刺向梁见空,不把你碾死就不叫李桐!   可梁见空和程然的梁子并不是这几年结下的,据说真正的□□是八年前震惊道上的“青山焚”事件,这件事许多人至今都没搞明白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各种流言不绝于耳,但可以肯定的是,两家的仇结得万分结实,两个人一见面,兄弟你好兄弟我好,私下里来来回回捅了对方几刀都不知道。今年以来,程然更是将这些事摆到了明面上,我就是干掉了你的心腹,我就是要截你的军火,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干掉我的心腹,我就灭了你的亲人,你要截我的军火,我就让你没毒可卖!   简直是生死相随,矢志不渝。   ——————————————————————————————————————————   回到Z城后,许轻言立即接到了曹劲的饭局邀请,这位大侠定是破了大案,全身倍儿爽。   想想无事,她便决定赴这个约。   约见的地点是一家日料店,安排在这么高大上的地方,想必曹警官的心情就是解放区的天晴朗的天啊。   许轻言到的时候,曹劲已经到了,还点了一桌子的菜。   曹劲见到她,赶忙招呼她:“赶紧的,你再不来,我忍不住要开动了。”   许轻言笑着摇头:“曹大头,你也太能吃了吧。”   曹劲把菜单推给她:“这点算什么,你再看看,爱吃什么,点!”   许轻言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每次见到这人,脸上难免带伤,这回脸上不算,左手也挂彩了。   “你的手怎么了?”   曹劲吸了吸鼻子,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阵痛快后,说:“没事,小意思,过两天就好了。”   “饮酒伤身,你还受着伤呢。”   “知道了,许大医生,赶紧吃吧!”   曹劲把寿喜锅的火调大,底汤不一会滚起泡泡。许轻言也不跟他客气,敞开肚子吃起来。   曹劲又给自己倒了杯清酒,给许轻言满上茶水,说:“过两天,新闻就要出来了。”   “什么?”   “嘿嘿。”   曹警官这是乐傻了吧。   “我们抓到了这个。”曹劲压低了声音,朝许轻言竖起了中指。   许轻言:“……”   曹劲立即意识到不对:“我呸,不是那个意思,是指老三,三把手!哈哈,这还不奶奶的断了他们一只胳膊,让他们猖狂,让他们贩毒。”   曹劲的工作有很多机密,他也不会过多地透露,但许轻言也从一些新闻里知道,他们重案组联合扫毒组在追查一批国际贩毒案。虽然细节不甚了解,但能抓到三把手,依曹劲所言,不死也重伤了。   曹劲笑得眉飞色舞:“现在还在审呢,我觉得这回不能连根拔起,也够他们痛不欲生。我都不得不佩服我们,不容易啊,埋伏了这么多年,逮到一条大鱼。”   许轻言知晓曹劲工作的艰苦,危险也是不言而喻。没有一份执着的信仰,是无法坚持下来的。   曹劲自顾自念叨着:“最近各帮派势力都不安分,我看好两家都杀起来了。正好,让我们来个渔翁得利。”   许轻言眉心一跳。   以前曹劲偶有提及工作任务,但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当回事。此时听来,竟是令人心惊肉跳。   干掉十二切三文鱼,两盘子银鳕鱼,三盘子鹅肝寿司,四盘子大甜虾,还有满满的寿喜锅,曹劲还是觉得不够味,许轻言已是吃得有点发撑。   许轻言放下筷子,偃旗息鼓:“我去下洗手间。”   这家日本料理并不大,装潢也极为质朴,但贵在地道,日风极浓,大厨和助手都是日本人,食材从日本空运,一切都旨在最纯正地道的日本料理。听曹劲说,这个位子他一个月前就定下了。许轻言默默觉得这事还是别告诉凌俏好,不然这吃货指不定能废了曹大头。   小店有两层,女士洗手间门口排起了长队,男士一人没有,男女差别极大。这边女士还未开门,那边男士已经有人走出。许轻言眼角扫到一眼,忽地定住了,呼吸都在这一瞬间被遗忘。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她,在洗手台洗手,回过身的时候,恰好对上许轻言的视线,片刻迟疑后,立即展开笑容:“我们在哪见过吗?”   他这么问,许轻言有些尴尬:“医院。”   对方又想了想,露出个恍然的表情:“许……医生?”   许轻言看着他,脑子反应慢了大半拍,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好巧,上次你给我配的药很管用,谢谢。”   程然穿了件简单的T恤,外面罩了件休闲西装,他本就长得唇红齿白,斯斯文文,这么看起来越发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程然显然比许轻言放得开,立刻攀谈起来:“可我对保养很头疼,你一周几天坐诊,我来挂你的号。”   许轻言为难道:“论保养这块,你不妨问诊中医……”   程然适时打断她:“老中医那一套,我不太有耐心,我想了解些日常注意的东西。”   许轻言觉得也没什么问题,说:“我周一到周三都有门诊,不过是普通号。”   “这可有点麻烦,我周一到周三都抽不出时间,这样,”程然从内袋中拿出一张名片,“方便交换下联系方式吗?”   许轻言犹豫了,她不是个热络的人,对待病人求得也是问心无愧,毕竟有一层医患关系,私下里多有交集未必是件好事,以前也从未出现这类情况。但当许轻言再次对上那双凤眼时,心窝上像是被人捏了一把,下意识地点下头。   她也将号码告知程然,程然立刻录入到手机里,临走前还冲她摇了摇手机:“回头联系,再见。”   程然直接上了二楼,他走后,许轻言垂眼看了看名片:博瑞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CEO,程然。   这么年轻的CEO,好大的名头。   世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若非他根本不认识她,她几乎就要认定,这个人就是他。   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曹劲又吃过一轮了,这时也已经收了筷子,靠着椅子,悠哉消食。   许轻言将名片收好,从曹劲这个角度应该隐隐能看到洗手间门口的情况,不知他有没看到程然,许轻言起初想告诉曹劲,她遇到了程然这么个人,可立即压下了这一念头。   不过是个很像的人罢了。   曹劲吃饱喝足,侃完大山,开始了另一项任务:“你都多久没回家了,找时间回去看看吧。”   许轻言端起茶杯抿了口,又轻轻放下,不做声。   曹劲知道许轻言比看上去倔强得多,可沈月初是他好兄弟,难道他不难过吗?   人总要往前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吃完了吗,走吧。”   察觉到许轻言明显的冷淡,曹劲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只好作罢。   曹大警官对谁都能说一不二,唯独碰上许轻言,一身力气没处使。   两人一前一后向门口走去,而二楼程然也正好下楼,他倏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吴巨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见程然不说话,他又朝前看去,正好看到许轻言走出大门。   程然的目光除了在许轻言身上转了圈,也注意到了曹劲,随即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第9章   周末,许轻言睡到自然醒,揉了揉眼睛,回头拿起闹钟,已经九点了,呆呆地望着合拢的窗帘,想象了会外头是晴是雨,无聊够了,这才起床。   她给自己煎个蛋,做个三明治,榨杯果汁,坐下慢慢品尝。拿着手机刷刷朋友圈,凌俏昨晚果然又有约,她和她那帮搞艺术的伙伴在某个loft开Party,一张张照片五光十色,美食美女,放飞自我得很。   凌俏也叫她参加过,她也去过两次,这样的闹场虽然有意思,但不停的大笑、唱歌、跳舞、玩牌,当她累得一个人坐在角落时,目睹这一切欢闹,寂寞与疲惫加倍袭来,再后来,她能推就推。   这个世界说大很大,大到没有缘分的人擦身就是一辈子。   这个世界说小很小,小到你只在乎陪在身边的人。   这是一座寂寞城,少了四季,没有日月,慢慢的你会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在这里,而出城的路,越来越远。   朋友圈里的朋友不多,其他同事已经po上了今日状态,有家室的自然是晒娃大赛,没家室的则发一个自己的大头贴,附一句文艺腔:反正都没闲着。   这时下方亮出有新朋友的提示,许轻言有点意外,她的圈子很窄,会有谁找到她?   她左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右手拇指点击图标,果汁差点呛在喉咙口。   程然?   他发来的验证消息是:许医生,请教。   许轻言愣神片刻,有点神经质地站起来,但站起来后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便又默默坐下把果汁喝完,又把三明治吃完,煎蛋也吃得一点不剩,最后把餐盘洗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回到餐桌旁,拿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很冷静地按下“通过验证”。   让她想不到的是,对方立刻发来了条微信:最近调理胃,吃得比较清淡,能吃粤菜吗?   许轻言:可以。   程然:许医生中午有安排吗,登祥路有家粤菜餐厅,很地道。   许轻言已经万年不开花的脑袋反应过来,这是邀请?   想想不太可能,估计就是他说的请教保养方面的事吧。长年的空窗期让许轻言立即排除了这一丝丝可能,转而思考起是不是该找些资料给程然。   如果是其他人,她应该会马上婉拒,但对象是程然。   这个人,在她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带着这样一张脸凭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一次,她可以当做偶然;两次,还可以解释为一种巧合,三次呢?为什么上天会让她遇到一个和沈月初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看到他的第一眼,那种震撼直到现在想来,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依然头晕目眩。   光标一直在闪烁,许轻言盯着屏幕,眉头紧了又紧,许久,回道:好。   程然将地址发来,还体贴地问需不需要他来接。   许轻言:谢谢,我这边过去还方便。   上午的时间变得有些难捱,他们定的时间是12点,许轻言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干脆整理起病例。十一点的时候,许轻言准时放下手中的工作,跑去迅速换上一件白衬衣,牛仔裤,刷白的帆布鞋。她不穿白袍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素净。   餐厅不远,家门口有直达公交车,坐车到的时候,餐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队。许轻言站在门口望着玻璃门上阳光落下的亮眼斑驳,斑驳之下反射出的人影,里头有一个看起来些许忐忑的女人。许轻言蹙眉,不太喜欢自己的情绪这样被牵动,但这是身体本能反应,她只好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玻璃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里头的服务生看到她一愣:“您好,需要取号吗?”   “已经有人在里面。”   “好,请问是几号桌?”   程然说他已经订好了位置,许轻言紧了紧手中的皮包带,跟着服务生很快找到餐厅最好的位置。   程然已经入座,正专注地看着手机,依旧是那张俊朗的容颜。许轻言有些迈不开步子,越是靠近他,脑中越是嗡嗡作响。   程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见到她,立刻起身,绕过餐桌,替她拉开椅子。   许轻言垂下头,轻声道谢。   “还好找吗?”   “有车到这边。”   程然有些惊讶:“公车吗?早知道我去接你。”   看到他夸张的表情,许轻言不由笑道:“没什么,环保出行。”   程然的手机响起,他略带歉意地将一份菜单递给许轻言:“我去接个电话,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程然起身离开,许轻言不多问,翻看起菜单。   粤菜,他吃不了辣,粤菜是他的口味。   又是一次巧合吗?   几分钟后,程然走回来:“点了吗。”   许轻言翻到一页,停顿了下:“叉烧可以吗?”   程然灿然一笑:“我不挑食。”   “那来一份叉烧拼盘吧。”   才点了一份菜,程然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没去接。但找他的人开启了夺命连环模式,到最后许轻言实在有点看不下去,忍不住问道:“不用接吗?”   程然不屑地挑眉:“不用理会,都是些烦人的事。”   许轻言可以看出程然是个充满傲气之人,虽然他对自己还算客气,但举止间掩不住锋芒。许轻言只见过程然三面,但这三次当中,程然每次说话都习惯性性竖起右手食指,随着说话的语调,在空气中一点一点,这无形间会给他人造成压力。   许轻言这些年也学会察言观色,程然是个锋芒极甚之人,可以预见,若是他无所顾忌,他的锋芒甚至会刺伤他身边的人。这一点,梁见空截然相反,不管是不是刻意隐藏,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诡谲,微笑间,翻手是云,覆手是雨,城府不可谓不深。   许轻言愣了愣,她怎么想到那个人去了。   这家店上菜很快,不知是因为本就如此,还是因为程然的缘故。程然是个健谈之人,起初二人还在聊胃部保养,说着说着聊到旅游上,程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语速也不由加快:“你都去过哪?”   “读书的时候,很喜欢非洲大草原,在那里呆了快一个月,有机会还想去那里做支援,”提到感兴趣的话题,许轻言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前两年专跑北欧,小时候特别喜欢童话王国,挪威、丹麦,听着名字都觉得好美,我是冬天去的,冰天雪地,差点把耳朵冻掉,在芬兰还看到了极光。”   “非洲,北欧,你的喜好差距好大,不过我都去过。”   “旅游吗?”   “有工作上的事,也有休假。”程然捞起一筷子云吞面,细细嚼了口,“还有呢,最近去了什么好地方?”   “尼泊尔……”说完这三个字,许轻言有些后悔,这个地方,她已经潜意识归为禁区。   程然很自然地接道:“那里最近不是很太平,你一个人去的吗?”   “对,做了点功课,去了7天。”   程然似是很感兴趣:“你一个女生,敢一个人去那里,胆子很大。”   许轻言笑着摇头:“倒不是胆子大,而是没考虑到,只是觉得有意思,就去了。”   程然习惯性地竖起右手食指,朝许轻言点了点:“所以你是一个为了喜欢的事物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许轻言侧头想了想,神色淡淡:“我不知道,没有试过,怎样才算不顾一切。”   舍弃生命算是不顾一切吗,还是忍受痛苦?   可为了什么而不顾一切呢,她现在似乎没有爱到如此深刻的事物。   许轻言不是那种冰美人,她是淡如水,淡,对什么都淡淡,不是特意抗拒,而是无论怎样都无法爱上。   所以,叫她不顾一切,好像无从说起。   “中东那块我很熟,越南、缅甸也熟,我可以免费做你的导游……”   程然也正说到兴头上,可他话还没说完,他的助理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面露紧张,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程然的神色变了变,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自若,不过说出的话不再那么从容:“公司里突然有急事,恐怕今天要先告辞。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聊,我们改天再约。”   许轻言哪是那么没眼色的人,立即放下筷子,跟着程然起身:“没关系,我也吃好了。”   “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程然没有理会,随后马上有辆车停在许轻言面前,还有人为她打开了车门。   “许医生。”程然作了个请的动作。   许轻言倒是不好拒绝了,上车后,程燃替她关好门,俯下身说:“我们现在也算朋友了,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一会联系,再见。”   她刚朝窗外看,就撞上他的笑颜,他的脸离她那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一根根眉毛如何长出这样帅气的眉形,她甚至能看清他略浅的褐色瞳仁,她甚至能看清他眼角存留的笑痕。   她迎着阳光看着他,眼睛刺痛。 第10章   “许医生。”他又叫了一遍。   她看到他柔软的嘴唇轻轻启合。   许轻言垂下眼,礼貌道谢:“谢谢,再见。”   她单方面拒绝了和他的视线交流,这样她才不至于昏了头。   车辆驶入机动车道,司机询问目的地,许轻言忽然不太想回家一个人呆着,不如去找凌俏吧。   凌俏,有点离经叛道,爱烟熏朋克,可就是这么个姑娘,学的竟然是古典钢琴。没错,台上端庄高雅,台下铆钉破洞。她租了个Loft,和几个搞音乐的朋友一起住。她现在正在职业的十字路口,究竟是走钢琴家路线还是老老实实在音乐学院做个助教,慢慢转作老师,她还没决定。   照她的话说起来,她没有许轻言的天赋。许轻言笑她找借口,轻描淡写地掀过这一篇。   天赋这种东西,也无法注定一个人的人生。   她刚到Loft,就见凌俏一边跳着脚穿鞋,一边在包里找钥匙。   “你干嘛呢。”   凌俏穿着正装,还化了淡妆,注意是淡妆,不是烟熏妆,搞得许轻言定定地看了会才确认是本人。   她看到许轻言,立马拽住她:“快快快,来不及了!”   许轻言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哎呦,今天是赵大师的钢琴演奏会,下午彩排,我是现场工作人员,要迟到了。”   “那你忙。”   见许轻言转身要走,凌俏忙拽住她:“刚好,陪我去。”   许轻言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就被凌俏风一般拉到剧院。   许轻言自放弃音乐之路后,便不太关注此类演出,以往她定是第一个抢着买票的。今天,凌俏本想借着工作人员的带许轻言进去,谁知竟被拒绝。   见凌俏一脸愁苦,许轻言想得挺开,拍拍她的肩膀:“没事,你先去忙,我到附近逛逛就回家了。”   凌俏很是不甘心,她不信许轻言对钢琴毫无眷恋,但那头一直在催她,她只好先进去。   许轻言对这座剧场并不陌生,她也曾来演奏多次,有一次是代表学校乐团,一次是亚洲钢琴大赛,还有一次是作为全国级音乐会演出嘉宾。   思及此,她定住心神,不让自己再往深处想。   剧院边上有一家琴行,以前自己是这里的常客,她最爱来此张望一眼三角施坦威钢琴。可惜,口袋里不够富裕,店主说了,这架钢琴是传家宝,不外卖,只收藏。若是喜欢,倒是可以借她弹上一二。   比这架琴高级的还有,但只有这架琴是与她的同月同日生,这样的特别便极有意义。   大概已经有十年没来了,下定决心后,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她除了偶尔在家练琴,便不再接触与钢琴相关的任何信息,自然也没有再踏入这家店。不过,现在的她已经能淡然面对。   许轻言推开玻璃门,这里已经翻新过,格局也和她记忆中的有出入,但空气里悦动的音乐分子。她记得一楼的拐角处,店主专门辟了一块地放置他那台珍贵的古董钢琴,许轻言绕了一圈,好琴见着不少,唯独不见那架琴。   许轻言只好向店员询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里原来有一家施坦威,是卖出去了吗?”   店员是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听后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没有你描述得那架琴。”   “店主呢,哦,我记得是大家叫他张老师。”   店员为难地笑了笑:“抱歉,我们老板不是您说的张老师。”   许轻言和小姑娘道谢后,望着满室的钢琴,心中微微失落。   毕竟十多年了,易主是很平常的事,是她太大惊小怪了。   既然来了,许轻言便打算四处看看。   许轻言在一架贝森朵夫前坐下,这个牌子的琴生产用原木一般要自然干燥10年,再据切成材料并继续干燥3年。工艺之严苛,令沈月初匪夷所思,他曾陪她来看过琴,听张老师介绍完后,差点笑趴。   她当时给了他一肘子,他捂着肚子笑道:“我说,这跟你的个性一模一样,难怪你喜欢。”   “喜欢这架琴吗?”   许轻言一愣,不知何时,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抚上琴键。登时似碰到烫手的物件,许轻言收回手,忙站起来:“我只是看看。”   询问的是一位男店员,很年轻,皮肤很白,带着青涩的帅气,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挡在她的前面,她一时绕不过,正奇怪,对方忽然笑容加大:“不记得我了吗?”   许轻言被问住了,照说她不是脸盲,但这位帅成这样,要是见过,她不会不记得。   “哦,”对方一拍后脑勺,“我忘了,你那时没见到我。不对,你应该看到我了。”   许轻言怔住,这是什么情况。   对方纠结了会,兀自笑道:“你那时真的很有勇气,不过,我猜二哥也不会真的难为你,要不然我会多帮你说几句。”   刹那间,许轻言脸色一变,那夜的情景从眼前闪过,她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人的身份。   李槐觉察到许轻言瞬间变化的脸色,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地表清白:“哎呀,姐姐不要生气,我现在是一个人,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啦,在这里打打工而已。”   许轻言面上已恢复镇定,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了,请让一让。”   李槐摸摸脑袋,疑惑道:“不对啊,我认人能力很好,不会认错的。”   “……”   “哦,”李槐再次一拍后脑勺,“我懂了,你是怕我二哥,对吧!”   “……”   这个人真的是李家的吗,真的是梁见空的弟弟吗。   李槐大咧咧地摆摆手:“没事啦,我二哥要是真想怎么着你,也不用拖到现在。姐姐,我不是坏人,你不用怕我的。”   许轻言抽了抽嘴角,当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了。他们这些人说自己不是坏人,她看上去很天真无邪单蠢笨蛋吗?   李槐还在那自顾自说着:“姐姐喜欢钢琴吗,会弹吗?哇,又是医生,又会弹琴,简直女神啊,我二哥……”   他的话被人打断:“小槐,不去学校,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许轻言本能地握紧拳头,稍作调整后,慢慢回头。   梁见空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合上,颀长的身影挡住了盛夏的阳光,让人看不清表情,片刻后,他迈开长腿朝他们走来,止步于她面前。   前几次不是夜晚就是非正常状态,比如病床上,比如卧床上,借着阳光看清真人还是第一次。阳光自他头顶洒下,他的身上也隐隐带上了阳光的味道,有种奇妙的蓬松自然。他的桃花眼温润含笑,唇角习惯性地上扬,哪怕是左眼处的伤疤也不妨碍他的好看。   梁见空一身细软浅灰色棉麻衬衣,袖口稍稍卷起,笔直黑色长裤,随意一站,在这个看脸的世界,谁能把他跟XX二把手联系到一起。   “许医生?你怎么会在这。”   梁见空好像这才发现她的存在,许轻言进退不能,只好回答:“逛街,逛到这。”   李槐坏笑道:“二哥,你把人吓到了。”   梁见空斜眼看他:“有吗?你不要岔开话题。”   李槐无奈地撇嘴:“好啦,反正下午没课,我想早点过来,一会可以去听演奏会。你不是去那什么地方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搞定了就赶回来了。”   他将目光转向许轻言,她穿得一如既往的平素,不施粉黛的脸上也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梁见空找人要了杯水,看来他一路赶得很急,喝完一杯水后,他问许轻言:“许医生上次说过,不会弹钢琴吧?”   李槐大呼意外:“姐姐的气质,不弹太可惜了!”   许轻言知道梁见空还在等她的回答,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梁见空这人城府也太深了,她随口的回答,他都还记着,于是只好说:“不是不会,是不弹。”   还未等梁见空问,李槐已经先问出口:“为什么?”   “没天赋。”   李槐一愣,但这明显的拒绝意思,让他不好继续追问。   梁见空在黑白键盘上按下一键,清亮的琴声朝一楼四面散开去,紧接着他又按下一键,他显然不会弹琴,只不过用一根手指戳出几个音来。   “哥,你别糟蹋这好琴了。”李槐忍不住把梁见空和琴分开。   许轻言望着琴键,眼底神色起伏不定,最后归为平静。   半晌后,她看向梁见空,他正和李槐进行兄弟间的“友好”交流。这么看起来,他们真的像是普通人家的兄弟。   应该说李槐是最不怕梁见空的人,他开好自家二哥的玩笑后,正式邀请许轻言一起欣赏大师的演奏会。   许轻言不觉得自己特别招人喜欢,可能是这位李家老幺本身个性热情又自由,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那叫个自来熟。   见许轻言迟迟不肯答应,李槐扭头责怪起梁见空:“都怪二哥,你赶紧走开,姐姐见到你肯定吓得不敢跟我去听演奏会了。”   梁见空却干脆赖着不走了,妥妥地在琴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来了,我也受点高雅艺术的熏陶吧。”   李槐不待见他,叹气:“罢了,总比三姐只知道霸道打扮抢男友好。”   许轻言一个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平日里总是平淡无二的脸上,因为不经意的一个微笑,显得格外稀罕。   梁见空像是后脑勺长眼,回过头,莫名多看了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许医生:这人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吧,哪哪都碰见。   梁二爷:有缘千里来相会。 第11章   许轻言很快反应过来,顿时收起笑容。   李槐翻了个白眼:“二哥,你看,姐姐好不容易笑一个,你又给暗放冷箭了。”   梁见空颇感无辜:“我没做什么。”   许轻言觉得越来越难脱身,当机立断对李槐说:“实在抱歉,我晚上还有事。”   李槐毫不掩饰地失望,梁见空站起来,倒也不勉强她:“下次吧。”   许轻言却心头一紧,还有下次?她飞快地抬眼,恰好对上梁见空的目光,看他依然风平浪静的样子,是她多心了吗?这个下次,应该只是社会交际之间普通的客气话。   自从认识梁见空之后,许轻言的生活说没有变化是假的,她变得敏感多疑,害怕与这个人有更多的接触,担心自己平静的生活被这种外力打破。   李槐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机会难得,赵大师的演奏会一票难求,姐姐跟我一起吧,别管我哥,你就当他是空气,不存在,好嘛好嘛。”   他这句话恰好给了许轻言台阶下,眨巴这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对着许轻言卖萌。   许轻言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大师的演奏,上一次现场欣赏,还是十年前。”   那头李槐还没来得及欢呼,梁见空看了看表,突兀道:“我饿了。”   许轻言吃完午餐已经快2点半了,现在真的完全不饿。但架不住梁二爷日理万机,错过午饭时间,李槐又在那花言巧语,许轻言对糖衣炮弹很有免疫力,但李槐的嘴巴说出来的话如同泡过了蜜罐子,甜蜜蜜,不油腻,简直要泡软了许轻言的耳根子,好几次都忍俊不禁。   结果她被李槐连哄带骗地拉出店门。   “你也要吃?你下班了吗?”梁见空拦住自家跃跃欲试的小弟。   李槐一脸二哥你没弄错吧?许医生是看在我面上去的,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你是蹭我的热度好吗?   梁见空向来比较纵容这个弟弟,倒也没计较,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   李槐跟许轻言介绍起附近的餐厅,许轻言很想说,想吃的不是她,但这位小弟太热情,连她都觉得有点不太好打断他。   “这附近有家西班牙餐厅,姐姐喜欢西餐吗?”   “我看这里就不错。”   后头的某位爷插了一嘴,前面的两人停下脚步,齐齐朝右边看去——农家小炒。   “……”   李槐已经嫌弃到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二哥了。后头,梁二爷已经抬脚入店,李槐一声叹息,还在帮忙挽救:“抱歉啊,他平时品位也不至于这么差,今天估计饿晕头了。”   梁见空曲起大长腿,不在意地往矮凳上一坐,却说:“我们这种人经常有上顿没下顿,能吃上就好。”   他点了几个家常菜,许轻言只要了杯水。阿豹他们在隔壁桌,随时观察周围的情况。   梁见空和李槐在说,许轻言大部分时候是听众,把一杯水都喝完了,菜陆续上来了。   “看起来不错。”梁见空掰开筷子,顺便朝对面问道,“你确定不来点?”   许轻言正襟危坐,面对梁见空时刻都是保持警惕的状态:“我不饿。”   梁见空下筷开动,许轻言发现他点的都是辣菜,很能吃辣,还记得以前没少和沈月初吃饭,但他是个吃辣无能,加一点辣酱就被辣得一脑门汗,常被许轻言嘲笑小儿科。   梁见空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也不拘泥形象,扫了半桌子的菜,梁见空眉眼一弯,似是被这顿饭取悦,心情很是舒畅。   梁见空心情好了,便开始主动说话:“你别总板着个脸,别听他们瞎说,我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李槐呛到,抓过许轻言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梁见空斜过眼,看着他,李槐被看了好一会,猛然反应过来:“抱歉抱歉,我拿错了,姐姐,我重新给你换一杯。”   许轻言倒是不太在意,自己起身重新倒了杯,还给李槐也倒了一杯。   梁见空自然地拿过李槐那杯喝了起来,李槐瞪着他,他放下杯子奇怪道:“不是给我的吗?”   许轻言:“……”   她只好又起身去要了杯水。   见梁见空又加了勺辣酱,李槐看一眼都忍不住冒汗:“哥,你胃受得了么,老吃这么辣。”   “死不了。”梁见空淡淡道。   医生的天性让许轻言本能地想劝诫一句,但想想他一身的伤,小病小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梁见空右手摸了摸下巴,话头调转到许轻言身上:“许医生,你知道我身上最大的伤疤在哪吗?”   许轻言恰好想着他那一身的伤,头脑中第一时间反应出他裸身的样子,然后本能地就回想起他腹部的一道刀疤。   但她能回答吗,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种试探。   “你不用这么小心,如果我故意针对你,根本不需要试探你,你对我有威胁吗?”   梁见空能捕捉到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更可怕的是他能看穿她内心的想法,这个人会读心术吗?   许轻言如实答道:“腹部的刀疤。”   梁见空一脸高深:“你果然都记得。”   “……”   许轻言张了张嘴,竟是无语,说好的不试探呢?   “二哥,你问这干嘛?”   “判断下我被看去多少。”   许轻言:“……”   李槐:“……”   似乎他们俩的表情愉悦了梁二爷,二爷大方地说:“我相信许医生也不会在外面随便多嘴的。行了,现在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   一旁的阿豹自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要不是顾及自己一向沉稳的形象,他差点惊得掉下巴。而坐在他对面的美国佬Mark已经惊得一脸痴呆,一张嘴足以吞下鸵鸟蛋。   梁见空,你说他脾气好,呵呵,他确实脾气好,反正对家人对敌人他都是笑,只不过当你知道他脾气不像想象中那么好时,你已经投胎去了。他的强势是很隐蔽的,大多数人不会也不敢在他身边多嘴,他身上有传奇也有隐秘,但凡探寻他秘密的人都不知去哪了。所以,好奇害死猫,不要轻易向他提问。   许轻言对梁见空有一种说不透的抗拒,这份抗拒源于他本身的吸引力。他和她想象中的黑色人物差太多,他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虽然藏得很深,但她能在某些微小的时刻闻到,有点像被阳光晒过后棉被上散发出来的干燥的味道。他的微笑与冷漠总是交替出现,让你分辨不出他是温柔还是残酷,那是种深不见底的情绪。   “这个疤,是什么造成的?”许轻言指了指眼睑下方。   这个地方的疤痕异常凶险,未失明已是万幸。   梁见空抬手,修长的手指擦过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微笑道:“为了保护大哥,替他挡了一刀。”   听他语调平缓地讲述原因,那头的阿豹已是冷汗淋淋。这段过往在当时掀起了轩澜大波,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梁见空虽然是李家人,但他的地位还是比较微妙。后来他救了李桐一命,听上去是件好事,但这把双刃剑即让梁见空奠定了地位,也让有些人诋毁梁见空演戏,不时遭人诟病。那一刀是最具意义的一刀,李桐对他的信任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以至于梁见空势力渐长,甚至超过了李桐,李桐多隐于二线,却丝毫没有打压之意。   如今,无人敢明目张胆拿这件事说事,但在暗潮汹涌的今天,暗地里做文章的有心之人,悄悄抬头。   许轻言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再次惊讶于梁见空所处世界的凶残。   “你很惊讶?”   许轻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们都不怕死?”   “怕。”   梁见空说着怕,但看他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任何恐惧。   “二哥,你以前不是说自己从不怕死吗?”   李槐挺乐于拆自家二哥的台,想着二哥过去的狠劲,实在看不出怕死。   “我也怕。”梁见空淡定地拿过水杯,晃了晃,“不过,不是有医生么,比如像许医生,会救我的。”   许轻言顿时呼吸一窒。   沈月初那时总是大伤小伤,许轻言看不下去的时候会骂他早死早超生,省得祸害社会。他笑得完全没当回事,怂恿她说,你别学什么琴了,学医吧,这样,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不径相同,却深深刺到了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许轻言久久无法言语,梁见空挑眉道:“难道不是吗?”   许轻言清楚地记得,当初她是怎么回他的。她气得把医药箱丢到他怀里,说,我不是神仙,你想死,谁都拦不住。   许轻言垂下眼,放下所有情绪,有点冷淡地回道:“梁二爷高估我了。”   李槐皱着眉,还是一脸想不通:“姐,你以前有学过音乐吧,后来为什么转学医了?”   许轻言看着这个还算是男生的年轻人,他一脸真挚,她不由耐下心说:“我的音乐,我的钢琴,需要用生命去感受,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感受生命,感受音乐,我拿什么去弹?”   梁见空静默片刻,不赞同道:“生命处处有希望,你太悲观了。”   许轻言没去辩驳,对于看惯生死,甚至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而言,无所谓生命。   梁见空见许轻言未把他的话当回事,想了想,说:“换句话说,活着,总会有希望。许医生,听我一句,活在过去的人永远没有未来。”   许轻言倔强地偏过头,略显凉薄地说:“我不需要。”   Mark第一次见有人对二爷如此态度,刚装上的下巴又掉了下来。   梁见空像是看闹别扭的小朋友般,宽容地淡淡一笑:“以后你会懂的。”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水杯是好随便混着喝的吗?   李老幺:是是是,我不能,你能。 第12章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许轻言在他身后保持一米距离,梁见空站在路口侧过身等她,阿豹和Mark对视一眼,二爷今日当真好心情。   李槐拿出四张票,分给许轻言一张:“这张在A区,视野比较好,二哥,你反正听不太懂……”   “就更需要在A区仔细听。”梁见空一把抓过李槐手里的票。   “……”李槐捏着手里剩下的C区票,看着自家二哥,竟是无言以对。   场内已经有不少观众入席,许轻言和梁见空是VIP豪包,就2人座,阿豹和Mark在他们一前一后。   梁见空已经安然坐下,斜靠在沙发椅上,进场前他拿了宣传册,趁着空挡欣赏起来。许轻言左右环顾,不太确定的样子。   梁见空抬头,见她一脸犹疑,问道:“怎么?”   剧场里光线隐晦,她看不清梁见空的表情,但听他毫无异样的语气,许轻言只好尽量隔开一段距离坐下。   过了会,梁见空抚着下巴,似是想到什么,突然轻笑出声。   许轻言不由朝他看去。   梁见空目视前方,语气凉凉的:“若是觉得不方便,你可以先走。”   许轻言当下心中警铃大作,他这么说,她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他微微侧过脸,漆黑的瞳孔透着冷光,勾了勾唇角,缓缓道:“有个旧友对钢琴很着迷,他总唠叨学着听一些高雅音乐能陶冶情操,我觉得有些道理。我们家老大喜欢数钱,三妹,就像老四说的,只会霸道打扮抢男友,只有老四是正经大学生,还是学音乐的,很给家里长脸。我嘛,附庸风雅一把,许医生若是觉得我低俗粗鄙,不愿与我同坐,我也能理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轻言蹙眉。   梁见空闻言并不作声,等着她把话说完。   许轻言思量再三,决定应该把话说清楚:“我认为,你我不应该有过多牵扯,就像你说的,不再出现在对方面前。”   周边入场的观众渐多,李槐探着脑袋,找到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后又与身边的朋友坐了回去。这一打岔,梁见空没有马上开口,许轻言她心里不是不紧张,可她知道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须臾,梁见空竟淡然道:“我也这么认为。”   许轻言以为她听错了,不免错愕,迅速看了眼梁见空,可他神态自若,目光不见一丝波动。   但紧接着梁见空又淡淡说:“但有些事,并不是人为能控制的。”   这话说得让人听不懂,许轻言觉得他们俩完全可以避而不见,老死不相往来,再退一万步讲,装作互不相识也可以。   许轻言骑虎难下,正不知如何开口,梁见空突然回过头,抬手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要开始了。”   从头到尾,二人好像完全沉浸在美妙的演奏声中,再无交流。梁见空看起来确实听得投入,神情也极其放松,反观许轻言就没那么惬意。其实,换做十年前,这样的演奏会,哪怕要花去一个月的零用钱,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然而,如今听来,心潮澎湃有之,却不再视为生命之重,脸上的表情一直是空空的,时而听着,时而走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梁见空并不像表面上这般投入,许轻言的神情全部落入他的眼中。   她不拘言笑,眉目清秀如画,神情寡淡至极,但仔细观察还是能从细微处发现她内心的起伏。大多数时候她的目光总是低垂着,偶尔会抬头看向舞台中央,但眼角的微光还未点亮立即暗淡,然后似是不适地用手揉着眉心。   阿豹坐在他们左后方,时不时会朝他们看两眼。一开始他还担心许医生不懂曲折的个性会惹到二爷,可一场音乐会下来,这二人相安无事,就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纳闷得有些胸闷,今天这场音乐会,二爷原是告诉四少他赶不回来,可谁知道今天下午突然接到线报,程然竟邀约了许轻言,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难道……阿豹心里有了种种不好的想法,梁二爷听闻后,面上未动,只是突然下命令,愣是把行程往前赶了又赶,事情处理完后马不停蹄地直奔音乐厅。他一开始没明白过来,以为果然出什么大事了,可回来后竟被告知来听钢琴演奏?别怪他大老爷们没涵养,他跑得衬衣湿了又湿,等知道真相的时候,撕了衬衣咆哮的心都有了!   全场灯光亮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起立鼓掌,久久不散。许轻言也跟着鼓掌,但颇有点应付的意思,她觉得台上的鲜花、灯光,还有那架仿佛还散发着炙热余音的钢琴,都很刺眼。   梁见空朝左边示意,随后带头离开,但他没有往出口走,反而一转身,走到后台。许轻言愣了愣,踟蹰着,后面的人等了会,有些不耐烦地催道:“麻烦让一下。”   “抱歉。”   许轻言立马回头道歉,匆匆跟上脚步。   梁见空在前面停下来,显然在等她,见她终于跟上,打算继续往里走。   “梁……先生。”许轻言连忙叫住他,“我有点事,先走了。”   “不去后台看看,李槐在后面等我们。”   许轻言不明白梁见空一再留住她什么意思,她刚才也说了,不想跟他有过多瓜葛,他也曾经说过,叫她别出现在他面前,怎么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们还混熟了呢?   “谢谢,但真的有事。”许轻言很坚持。   梁见空瞥了她一眼,说不上来这个眼神有什么意味,许轻言正担心他突然变脸,但他并没有为难她:“行。”   她这次也没说再见,再见是朋友或是友好交际的人之间的临别话语,对梁见空,她认为没有必要。   阿豹见许轻言走了,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疑惑,问道:“二爷,这段时间我们盯着许医生,好歹碰到好几次了,你是有什么目的吗?”   梁见空漫不经心地回道:“嗯。”   嗯?嗯!嗯什么嗯?!   许轻言还未到家,凌俏的电话就追至:“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听出她声音的低沉,凌俏忙问:“你没事吧?”   许轻言揉了揉眉心,疲惫道:“俏俏,我知道你的好意,但以后这样的场合还是不要叫我了。”   凌俏一时语塞,有些懊恼道:“对不起啊,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不要总觉得这是什么禁忌,你在家偶尔不是还会练琴吗?”   “这确实已经不是我的禁忌,但也不是我的快乐了。不说了,过两天见面吃个饭吧,到时再聊。”   凌俏平时伶牙俐齿,这时候也只得讷讷应下。   许轻言挂了电话后,一天的折腾,终于是安静下来,这才发现背上发凉,她不怎么出汗的人,在面对梁见空时却是出了一身又一身,在不安和惶恐中熬过了一天。   要说他很可怕,他对她表面上算得上和颜悦色,比起那些黑衣保镖,他并不粗鲁凶狠,但他将一身凌锐收藏得很好。可是,一来他的身份摆在那,气场不减,二来,他时不时放在她身上若有所思的目光,像是一团化不开的迷雾,实质一般笼罩下来,令她无法心安。   许轻言不是个心思特别复杂的人,所以面对梁见空深不见底的城府,实在是招架不来。   梳洗过后,许轻言难得犯懒,看了会病例就休息了。   只是,这夜睡得很不安稳,整夜她的脑中全是沈月初的脸,他离她那么近,可待她走近一些,他又忽然躲在她身后,就如同当年他藏了她的试卷当小抄,左躲右闪,恨得她直咬牙,又是无可奈何。   闹钟响的时候,她那么希望,不要让她醒过来。   ——————————————————————————————————————————   这几天,许轻言的精神都不爽利,快下班的时候接到凌俏电话:“今天总有空吧?”   她前两周就约了许轻言吃饭,但她一直有工作,许轻言看了看日程表,今天倒是没其他安排,心情也欠佳,跟好友吃顿饭换换心情吧。   “上次曹大头是不是带你去了家日料店?”   “嗯,还不错。”   “那个混蛋,有好吃的竟然不叫上我,不行,我也要去尝尝。等他回来再吃穷他。”   凌俏对吃那叫一个执着,许轻言暗暗为曹劲捏把汗,不由笑道:“他就是你的冤大头,人家还要娶老婆呢,你这么吃下去还让不让他攒老婆本了。”   电话里凌俏又笑骂了几句,两人定好时间,就挂了。   差不多六点的时候,许轻言从医院出来,那家日料店位置比较偏僻,她叫了辆专车,这人好像也不太认路,找了半天,终于是在一个小时后找到了这家小店。可怜的是,凌俏还是没排到位子。   “这家店也太俏了吧,这么偏,这么小,还有这么多人来吃。”   凌俏比她早到半小时,但已经人满为患,玄关站不下,好些人只能在外面的藤椅上坐等。许轻言到的时候,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她朝四周望了望,说:“听曹劲说这家店的店主是日本人,所以东西很地道,慕名而来的人很多。”   凌俏立马两眼冒心:“我上半年刚去日本演出过,一会鉴定下。”   两个人闲来也是无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轻言突然看到一辆足够豪的豪车竟从店后面开了出来,这地方在一处坡上,比较隐蔽,而且门口竖了块牌子,里头是没有停车位的,所以一般人不是打车来,就是把车子停到其他地方,再走上来。   这么一辆车子从门前开过,自然吸引了大把大把注目礼,凌俏不由感叹:“什么土豪啊,专权啊,都把车停到上面来了。”   “说不定是店主。”   凌俏白了她一眼:“得了吧,这么家小店,店主能开宾利?”   许轻言觉得这车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脑中猛然闪过程然送她走的那辆车。   不会那么巧吧。   车子已缓缓开走,许轻言跟凌俏八卦了一番后,也转移了话题。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的竟然是程然。   凌俏扫到一眼,也没当回事:“你先接吧。”   许轻言心里奇怪,程然怎么会突然给她打电话。   她略有迟疑地接起电话:“喂,程先生。”   “许医生,听起来,你好像不太欢迎我打这个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你顶着这张脸就是犯规。   程少:各凭本事。 第13章   许轻言略微尴尬,没想到这个人如此敏感。坦白说,她对程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的面貌似杯毒酒又似利刃,浸染了她表面的平静,破开了回忆的牢笼,令她这些日子一直梦到以前的事,无法再心如止水。   许轻言知道不要再跟这个人牵扯上联系才是最好的选择,可人家找上门来……   “许医生?”   许轻言回过神:“在。”   程然在电话里的声音挺愉悦:“你是不是在次郎料理门口?”   许轻言心头一跳,本能地朝周围寻觅,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好像料到她会找他似的,程然笑道:“我已经走了,刚才碰巧看到。我刚才在的包厢现在应该没人,我给店老板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进去就是了。”   许轻言看了看没有尽头的队伍,觉得这个人情也不重,便谢过了。   “许医生跟我客气什么,上次你提醒我的那些,我都注意起来了,应该我说谢谢。”   许轻言挂了电话,凌俏立即凑上来:“哎呦,谁的电话呀~”   “一个朋友,”应该算是朋友吧,许轻言说,“进去吧,他刚才看到我们,帮忙要了包间。”   凌俏立马来劲:“言儿,不声不响的,竟然认识了个人物啊。”   许轻言笑着没理她,进店后,她还没询问,就有位穿着和服的美女迈着小步子迎上来:“请问是许小姐吗?”   这位美女中文还有点生硬,应该是日本人。   见许轻言点头,她侧过身,微微一笑:“请随我上楼。”   凌俏附在许轻言耳后轻声道:“原来楼上是包厢啊。”   木质楼梯很窄,此时上面不巧下来几个男人,许轻言不得不侧过身站定,等他们走后再上去。   要说中国男人和日本男人,虽然都是亚洲人,但从容貌到气质,还是很不一样。许轻言隐约觉得这几个人是日本人,他们都穿着西装,为首的人面孔非常冷峻,也很平庸,他身后的男人倒是挺悠闲,回头还跟身后的人说笑两句。   果然是日语。   擦身而过的时候,那男人突然朝许轻言扫了一眼,许轻言回过眼去,目光交错瞬间,竟让人有种不寒而栗之感。很快,日本男人都走了,许轻言回过神,似乎又觉得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凌俏等那些人一走过,立即凑上来跟她咬耳朵:“你看到没,刚才那个男的还修眉。”   许轻言只记得那人似笑非笑的模样,细节到真没注意:“是吗,没注意。”   “日本男人很多都喜欢修眉,我不喜欢,不大气。”   其实楼上也就三间包厢,日本美女领着她们走到最里头,回过身道:“请等下,里面还在收拾。”   估计是刚才那几个日本人,程然说他刚用完包厢,难道是他约了那些日本人?许轻言也没有多想,因为里头已经打扫完毕,包厢是日式榻榻米,需要脱了鞋,里头开着窗通风,没什么怪味道。   凌俏已经饿得肚皮咕咕叫,翻开菜单狠点了一番,许轻言也随意叫了两道菜。   凌俏喝着玄米茶,一边等着上菜,一边对这里的装修评头论足了一番,然后说:“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顿记到曹大头账上?”   “你想怎样?”   “让他立刻支付宝呗。”   “人家不知道在哪里伏击嫌疑犯,啃着面包,你让他千里买单,他非得气吐血。”   凌俏笑得乐不可支:“别说,光想想他那可怜样我就觉得好笑。”   这两个人,真是冤家。   “对了,你那天走后,我找赵老师要了新专辑,还是签名版的哦,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认识了一位大~帅哥。”   凌俏话锋一转,拖了一个好长的音,以示这位帅哥颜值之高。   许轻言第一反应就是梁见空,不动声色道:“很好看吗?”   凌俏拿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不屑道:“别用那么俗的词,人家那是气质一流,大长腿,难得优质男啊。赵老师也不错,可惜年纪大了点,还矮了点。”   身高是赵前的死穴,提一次黑脸一次。   许轻言不以为然:“看了一眼就是优质男?”   “我打听过了,他是赵老师的朋友,好像也有赞助,应该是个老板。”   许轻言低头喝茶,不予置评。   “有什么办法呢,现在要讲艺术,也得要兼顾商业啊,得奖还不是为了开演奏会能多卖点票。”凌俏在这所谓的艺术圈呆久了,也看透了不少东西,“要是有人赞助我包装我,我也乐意啊,你别用那眼神看我,我又没你这么好的天赋,也就这两年了,如果没办法找到演艺公司或是赞助商,只能在学校当个老师了。”   凌俏其实也很出色,但天赋这种东西不会嫌多,只会嫌少,她的水平只能算中上,奖也拿了不少,但都分量都不是很重,她家里只有她是走这条路的,没什么人脉,要脱颖而出,确实很难。   “我已经托人跟赵老师打了招呼,看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二。”   许轻言正在添茶水,不由一顿,茶水溅到手臂上,烫得她忙拿湿巾擦拭。   “小心小心,你这手金贵,多少人等着你救命呢,还是我来吧。”   许轻言极其担心凌俏跟梁见空搭上关系,但她根本拿不出合适的理由阻止,想来想去,只能说:“这么做,好像有些不合适吧,赵老师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都说是打招呼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吧,我也不抱多少希望。”   见凌俏无所谓的态度,许轻言稍稍放心。   这顿饭倒也吃得舒心,凌俏还真的把账单发给了曹劲,可等了好一会,他都没反应,凌俏觉得他是装死,只得自己先付了钱,说要回头找他要去,好像这顿饭真变成曹劲请客了。   因为兴致好,许轻言喝了不少清酒,回家后感觉开始上头,今晚也是洗洗睡了的节奏。她习惯性地从包里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出来,干脆走到灯下,翻找起来,她明明记得下车时为了拿钱包,她把手机放回到包里的。哦,找到了,怎么掉在小袋子里了……许轻言的视线忽然被手机边上的东西吸引了,这是什么?   她摸出一个黑色小盒子,她不记得这是自己的东西。她按下暗扣,盒子立即被打开了,里头放着一支试管和一枚U盘。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开始敲她家的门,这效果犹如鬼片夜半钟声,许轻言酒醒了一半。自从死里逃生之后,她依然害怕梁见空哪天突然想不开了,找人来灭口,所以这敲门声,每响一次,都如同敲在她心上。   她所租的房子是一栋八十年代的房子,当时曹劲觉得这里管制不太好,小区门口只有个看门大爷和他养的中华田园犬,一人一狗每日懒懒散散喝着茶,听着老式收音机。但许轻言看重这里离医院近,便还是租下了。现在看起来,是不太安全,晚上十点多了,还有人找上门来。   她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哪位?”   外头没答,依旧敲门,敲门声很重,但不急,三次停一下,然后继续。   许轻言又问了几遍,还是无人应答。过了会,敲门声停了。   四下里突然间寂静得诡异,许轻言慢慢站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敲门声没了,然而,忽然间,门锁里传来金属的碰撞声。   许轻言的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金属声越来越快,时间已经等不及她思考太多。   门外,依田名浩不耐地等着手下开锁,这栋破楼难以掩人耳目,他们无法大动干戈,只能小心行事,实在折磨他的性格。   “好了没?”他压低了声音叱问道,别他们开了门进去,那女人已经逃了,虽然他们也在门口做了部署,但不知道这女人会不会有什么狡猾的计谋。   “这女人倒是警惕。”高山也忍不住道。   “哼,梁见空身边的人,跟他一个德行。我们得快!”   “开了!”   随着一个清脆的开锁声,依田早就耐不住性子,一脚踢开房门,迈步冲了进去。他本以为这么久没动静,里面要么是没人了,要么是躲起来了,可谁知,刚一进去就看到这个女人静静地站在客厅中间,就这么看着他们。   依田暗暗心惊,不会是有诈吧?   许轻言看着三个男人冲进来,硬是压下不断涌起的恐惧感,为首的男人似乎也在打量她,眼中充满戒备,一时间双方都没言语。   虽然算不上光天化日,但在这个世道,还有人敢晚上擅闯民宅,也是闻所未闻了!可惜,她家隔壁原本是对老夫妻,前段日子老头子生病住院,老太婆也赶去医院陪着,没人会发现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一时间,竟是让他们明目张胆地进来了。   许轻言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入我家?”   然后,她看到右边的男人上前一步,靠近为首男人耳边说了什么。为首男人眼睛微眯,冷冷地开口,许轻言楞了楞,他们是日本人?!   许轻言也不笨,脑中立刻联想到今晚日式酒屋里碰上的几个日本男人,但她眼前的人和酒屋里的人,似乎没有一个相貌对得上。   “你,不要再装了,把东西交出来。”   他的中文很生硬,加上口吻凶狠,亏得许轻言不是第一次经历,没被吓得腿软。   她镇定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擅闯民宅,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为首男人诡异一笑,说了点什么。   边上的人马上翻译:“报警?女人,你就不怕害了自家的主子?我倒要看看,梁见空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要说:  程少:刷一波存在感。   梁二爷:刷多了吧。   程少:不及你万分之一。   梁二爷:废话,我是男主。   程少:……   本周的更新,陆续高能,预警 第14章   许轻言听到梁见空三个字时,心头突突地跳了两下,事情恐怕不简单,但她为何又被卷入到这种事里?   “我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我也不认识梁见空。”她极力撇清关系。   然而,日本人并不相信,眉头一拧,冷哼道:“你不认识梁见空?我再说一遍,把东西拿出来!”   为首男人猛地踹翻一张椅子,这把椅子还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木椅,这时候摔了个粉身碎骨。   许轻言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说是吧,让我猜猜,东西是还在你手上,还是已经转移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许轻言就是咬死了不知道。   日本人早已面露狰狞,也不跟她再废话了,一个手势,剩下两个竟是上来拽她。   他们并没有搜身,也没有四处翻找,而是要把她带走。   若是还没有看出点什么眉目,许轻言白有个刑警队的朋友了。   她这是要当别人的炮灰了。   事情的关键就在那个小黑盒子,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把这个东西塞到了她包里,但她不知道盒子里的试管究竟是什么,还有U盘又是什么内容,而这两样东西都是日本人的,很显然,那个把东西嫁祸给她的人,目的是梁见空。   脑中的想法几经变换,是不是把东西交出去比较好?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若她猜得不错,有人要嫁祸于她,如果交出了东西,她的罪名反倒被坐实了。反之,不交,日本人可能会搜房,或者会猜她已经把东西转移给梁见空,只要他们不知道东西的下落,她倒还有可能活着。   许轻言无力抵抗两个大男人的蛮力,被半拖半架地下了楼。此时夜已深,小区里没什么人影,两个男人很谨慎地绕过又监控的小路,把她扭送到后门,那里早有车候着,还不只一辆。她的嘴里已经被胶布封口,跟个沙包似的被丢中间一辆车的进后座,而后座正做着一个男人,许轻言一眼认出此人就是楼梯上交错而过的日本人,那种令人悚然的眼神,她不会忘记。他周身环绕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势,阴沉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开口说话。   上车后,依田立刻正经状,毕恭毕敬地跟他做了汇报,后者只简明说了没几个字,依田不时看她,接着打了两通电话,她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单词,“药”,“回去”,“抓”,“死”。随后,她看到依田带着一脸怒容跟老大说了一番,视线还时不时地扫射到她身上。后者听后,只说了一句话。随即,车子立即飞奔起来。三辆车子行至一处隐蔽处,根本不停,不顾门前人员的阻拦,直接闯门,然后堪堪停在一个仓库前。   她被人从车里拉出来,又被用力推了一把,直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此时,她终于抬头看去,周围重重树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一处仓库,眼前这段路布满泥泞,光着脚踩在上面,脚底更是被粗粝的石子硌得疼痛不已。但日本人压根不管她死活,又是一阵连拖带拽,直到把她丢在仓库前的石板上。许轻言踉跄了下,险险稳住了身形,没有让自己摔倒。   事情至此,许轻言几乎要失笑了,在经历了尼泊尔惊心动魄的事件后,她压根没想到自己又被卷入了什么诡异的阴谋。而且,害得她一而再再而三遇险的,都是这个叫梁见空的人。坦白说,许轻言心底不禁产生了一丝厌恶,这种厌恶甚至超越了恐惧。   这里会中文的日本人,就是和依田一起的那位年轻人,他上前一步,客气地跟门口已经面色不悦的保镖说道:“我们是来见梁先生的,听说他在这里,来之前我们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   许轻言愣了愣,随即马上想明白了车上依田是给梁见空打的电话,但根据他之后的反应,梁见空应该是说了什么令他愤怒的话。   此时,从四周迅速围上了许多保卫人员,一个个如临大敌般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许轻言暗暗数了数,日本人这边有十二人,而这地方的保镖少说也有二十人。   这时,一名身着黑色衬衣的彪悍男人站到了依田面前,他的胸肌透过贴身的布料被完美地展现出来,而他足有一米九的身高,比依田高了不止一点点。他并没有低头去看依田,只是垂着眼,颇带有种轻蔑的味道说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说完,又朝依田身后的男人看去,显然,他也知道那个男人才是老大,紧接着,他就发现了许轻言的存在,但他的视线仅是稍作停留,便不着痕迹地移开。   “我们有话要问他。”日本人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纵使如此,他现在还是保持着一定的礼数。   “要找梁二爷?你们找错地方了吧,这里姓王。”彪悍男不客气道,甚至不愿意再说一个字,准备叫人送客。   可就在这时,许轻言身边的日本老大,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一块沉重的磁石。   许轻言并没有听得太明白,但很快就被翻译过来,这短短的一句话透着十足的恶意和恐吓。   “我不介意也见一见王小姐,但我今天必须见到梁见空,不然,我会一根根剁了这位小姐的手指。”   哪怕是心理素质强到面对分尸的场景都不会皱眉的许轻言,瞳孔不由收缩了下。   许轻言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却在下一秒便被身边的人拽住手腕,高高举起,好像随时等待被屠宰的命运。她暗暗使劲,却是完全无法挣脱。   四周空旷,现在更是寂静无声,唯有诡异的树影,随风摇曳,擦出断断续续的轻响,有意无意地撩动在场所有人敏感的神经。   此处的光线很暗,厚重的云层没有让月亮露脸,而仓库边三盏点缀用的路灯无法将眼前这位彪悍的男人神色照清,唯有那太阳穴隐隐凸起的经脉似乎透露出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就在双方喷出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的时候,仓库的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许轻言下意识地朝那里望去,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龙崎先生大驾光临,怎可怠慢,只是不知深夜到来,有何贵干?”   好听的女声在这一片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随后一抹靓丽的身姿缓缓朝他们走来。   过肩的长发黑亮柔软,衬得她的肤色尤为剔透白皙,一双杏眼极为明亮,巧鼻樱唇,绝对的美女,纵使许轻言是个女人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位极有魅力的女性。她的外表如此美丽柔软,却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自信,哪怕在一群散发着强劲杀意的雄性面前,她照样优雅自如地来到他们中间,含笑地将所有人打量了一圈,然后定格在许轻言脸上。   “打扰了,王小姐……”   那位会说中文的日本人还没说完,这个女人一个轻描淡写的眼风就让他硬生生闭上嘴。   那个眼神只传达了一个意思,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而后,龙崎寻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点笑意,对这位美女说:“打扰到王小姐实在抱歉,只不过,我实在是非常想要见梁二爷一面,还请王小姐不要阻拦。”   他的语气算的上客气,但眼神并不畏惧,这是两个身份对等的人之间的对峙。   这个女人显然是这里的主人,她不紧不慢地回道:“什么事这么急,二爷正在里面品酒,龙崎先生这么做未免扫了大家的雅兴啊。”   许轻言不由佩服这个女人的淡定和温柔,虽然她的话不容置疑,但她的语气永远如和风暖水,一点都不会令人不悦。   “哪怕,这位小姐在我们手上,梁二爷也不肯出来?”   王玦还是软软地回道:“哦,他说了,请便。”   说完,她朝许轻言看去,可并没有在这个看起来已经有些狼狈的女人脸上捕捉到什么情绪。   许轻言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情绪,但脑中闪过几次见面时,梁见空深不见底的眼神,她的心便沉了下去。可能他因为救命之恩放过自己一马,没有露出残忍的爪牙,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心慈手软的好人,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好人,大多数人都在暗藏汹涌中盘算着如何干掉对方。   龙崎的脸色比之前越发阴沉,依田更是耐不住性子,正想开口,却被龙崎抬手拦下。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王玦,说道:“梁见空是想把事情撇干净吗?”   从这时候起,他的语气有了些许变化。   王玦也不怕他,她是什么身份,还怕一个小日本人?   “梁二爷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里,我不希望有不必要的麻烦。你们深夜硬闯我的地盘,龙崎先生,要不是看在龙崎老爷的份上,我不会让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王玦微笑着说着这番话,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不带含糊。   “没想到,木子社背信弃义,现在王党也是狼狈为奸。”   而王党的现任少当家王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竟是笑开了:“没想到你们还懂这样深奥的成语。”   日本人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可王玦还在继续激怒他们。   “这件事与王党无关,你没必要参与进来。”   “龙崎先生难道没觉得,当你踏入这里的一刻起,就是朝我王党下挑战书吗?”   王玦的笑意淡淡,龙崎微眯着眼,思考着下一步计划,他没想到与王党一直关系微妙的梁见空今晚会在王玦这里,而王玦会不卖他的面子,替梁见空当起了挡箭牌。   “龙崎先生,”沉默过后,王玦先一步开口,“原本我是不想参与,但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退让,反倒显得我们软弱了。我们王家的地方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你们闯进来,自然留下些什么才能走。”   所有日本人在听懂这句话的一刻,齐刷刷地拔出了枪。   龙崎没有阻止他们,与此同时,王家所有的人也迅猛地拔枪相向,并将自家的少主人围在了身后,王玦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似的,毫不在意地往后靠了靠。   冰凉乌黑的枪口像是随时会迸发出火光,许轻言的鼻尖似乎也能闻到□□味。情形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仓库大门里晃荡出一个身影,这人手上还晃荡着一杯红酒,不咸不淡地道:“这么热闹。”   梁见空就这样气定神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被紧绷的形势逼出了一身汗,他一身清爽地站在台阶上,喝了口酒,还品了品,甚是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回头给我带一瓶。”   王玦立即走到他身边,笑道:“一瓶够吗,我那还有一箱,都带去吧。”   梁见空也不推脱:“给你带来了大麻烦,还撬走你一箱酒,谢了。”   王玦无所谓道:“算不上什么大麻烦,解决掉就行了。”   说完,梁见空看向底下黑漆漆的人头和枪口。   许轻言第一次在梁见空脸上看到那种高高在上,极端冷峻的表情,哪怕是上一次,在他的房间,她跪在地上,说服他不要杀了自己,他的表情多是慵懒,最多也只是有点冷淡。   梁见空自始至终没看一眼许轻言,好像她并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不生气,一点都不生气。 第15章   梁见空单刀直入,直接找到龙崎,冷冷笑道:“我记得,明天才是签约日?”   没错,龙崎正是日本第五大帮派的少当家,但他还不是最有话语权的人物,他的父亲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但由于其年事已高,现在很多境外业务,都交给了这个心思很阴沉的儿子。   龙崎家一直以来触角涉及所有传统黑帮产业,近年来也开始一些房地产、娱乐圈产业的试水,毕竟时代在变化,黑帮也不是一群不思进取的蠢物。只不过,他们的发展并不好。梁见空早年据说在日本呆过,龙崎家近几年通过各种渠道和梁见空搭上关系,李家想要涉足毒品,他们家正好有这方面资源,便拿出来做其他产业资源交换。   日本人找到梁见空要做一笔公平的买卖的时候,梁见空就笑了,公平?听上去挺不错,他亲自接见了龙崎寻,这个礼遇算是高规格了。   只不过,这个世上本就没什么公平的事,更何况在他们这样黑暗的世界。   “虽然我们之前只有过几次小合作,但这次,我一直是抱着诚意而来。没想到,”龙崎冷哼道,“梁二爷在背后插刀的功夫倒是不错,盗取我们的核心机密。”   一旁的翻译迅速翻译,连语气都惟妙惟肖。   梁见空晃着空酒杯,一脸真诚地疑惑道:“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如果木子社有意与我们合作业务,我们欢迎,但是,就这样窃取他人的机密,我真为你们羞耻。”   龙崎来之前,梁见空的大名就如雷贯耳,这个人不管用了什么手段,但能全权掌控李家,并将木子社的势力推到新的高度,就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物。然而,对于这个人的传闻不尽相同,有说他谦和的,有说他冷酷的,也有说他霸道的,零零总总。   比如说上一秒他还和风细雨,下一秒他忽然将酒杯一摔,似笑非笑,月牙形的伤疤被牵扯出一个诡异的形状,他蹲到地上,随手拾起一片玻璃,不紧不慢地朝龙崎走去。   周围的人立马上前想要阻拦,却被人早一步架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不大的院落里又多出了好些人,而这些人中,有一个人许轻言一眼就认出来,阿豹。   “梁……”   还未等依田把这个单词发完,梁见空忽然出手,犹如冷峻的猎豹,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意顷刻间将依田淹没,他只是呆呆地站着,随即脖颈处涌出一道热流,鲜血缓缓没入衣领,染出一朵朵血红色的艳丽花纹。这一刀并没致命,但已然撕裂了这紧张的局面。   那几秒钟的时间,许轻言眼前的世界是定格的。   梁见空就在她面前,可能就只有四五步的距离,他身上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如同一道冲击波,震得日本人惊慌失措,也让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许轻言再也无法控制全身的肌肉,像是被丢进极地冰河里的活死人一般,她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发抖。   恍惚间,脑中一片空白。   而她还未意识到自己的恐惧时,场面已然爆发,梁见空压根没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然而,梁见空的人加上王玦的人,日本人哪怕再厉害,也插翅难飞。   谁他妈跟他说,梁见空是温和派,不会轻易动手,又是谁他妈说,王党和木子社关系不好,绝不会多管闲事!   龙崎要吐的血,三升都吐不完,他们家的势力并不足以在梁见空面前抗衡,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梁见空二话不说,直接带头就干。   这跟之前预计的完全不一样啊,这完全没有跟着套路走啊!   而他最后的那张牌还握在他手中。   许轻言被人揪着头发,半仰着头,她一声都没吭,纤细的脖颈被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尖锐的灯光下甚至能看到里面轻微跳动的颈动脉隐隐透出诱人的青紫色。龙崎沾血的手托起她的下巴,仿佛只需稍一用力,这纤弱的脖颈就能被折断。   这个时候,她口中的填塞物早已经被拿开了。日本人想要让她求饶,但她却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眼前的人。   梁见空在这个时候,才把视线移到她身上,目光交接的那一瞬,许轻言忽然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呼救的声音。   他的眼神太冷了,没有一丝感情,她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前些天跟她一起吃饭,看音乐会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龙崎的手非常用力,许轻言觉得自己的脖颈弯曲到一个诡异的弧度,而他另一只沾血的手正掐着他的喉管,让她呼吸困难,头脑也渐渐缺氧。   一通混乱之后,龙崎的人手都被拿下,只有依田还捂着脖子跪在地上不知死活,站在他旁边的翻译直接被吓晕了。   这种小场面,梁见空见过太多了,他不当回事似的叫人拿了把椅子,施施然坐下。王玦也有一会的愣神,她也没想到梁见空会动手,这个男人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一来是他根本不需要,自有人替他解决掉麻烦,二来是根本没有人值得他出手,然而今天,在猝不及防的时刻,他竟然出手了!   王玦站在他的身旁,笑吟吟地看着龙崎,还有他手里的许轻言。   梁见空嫌弃地丢开玻璃片,冲地上不省人事的日本人抬了抬下巴:“把他的翻译弄醒。”   阿豹立马叫人给那日本翻译浇了桶冷水,梁见空耐心地等他醒转,顺便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地上的人哆嗦着醒过来,然后有些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在看到梁见空的刹那,猛地打了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   梁见空抬手指了指龙崎,示意他好好翻译,然后说道:“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好好跟你们周旋,聊一聊U盘在哪里,试用剂在哪里,或者跟你谈谈赎回一个人要开多少价?”   待龙崎把这段话听明白后,一晚上阴沉的脸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你竟敢,竟敢动手!”   梁见空冷然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嗤笑道:“各位,听听,有人在这里怪我们把他们打疼了。”   周围人有的暗暗发笑,有的张口大笑,全是□□裸的嘲讽。   梁见空也笑,随后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的挑衅口吻说道:“兄弟,我们这儿,当然先要以武力说话。没错,我打的就是你。”   从他这般不辱斯文的形象下说出,没错,我打的就是你。许轻言终是相信,天下乌鸦一般黑。   而龙崎已经在暴走的边缘,虽然他克制的性格没让他立即爆发,但他不由自主加重的力道,几乎将许轻言从地上临空提起。   再这么下去,她会因为窒息而亡。   “好了,武力我们比试过了,智力嘛,我给你个机会。”梁见空像是没看到许轻言痛苦的样子一般,还是徐徐道来,“你说她是我的人,可以,让我跟她对峙,你拿出点实在的证据。”   “哼,现在你跟我讲智力了?”龙崎像是恨不得撕裂梁见空的喉管,阴狠地说道。   梁见空笑了笑,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样子:“我们都是现代讲文明的人,打打杀杀不过是我们的副业。”   龙崎:“……”   许轻言:“……”   王玦:“……”   全场:“……”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好久没动筋骨了,今天就破破例。 第16章   梁见空真的是毫无紧张感, 哪怕这里已经有人濒临死亡,哪怕空气里充满了血腥味, 哪怕,许轻言快要撑不下去了。   “你总要让这位小姐喘口气。”   龙崎终是稍稍松了手, 但依然将许轻言控制在自己手中。   许轻言得到一丝空隙,立即剧烈咳嗽起来,整张脸因为缺氧, 又突然获得生机而涨得通红。   梁见空冷傲地说:“首先,这位小姐,不是我们的人。”   龙崎诡异一笑:“是吗, 可我听说, 这位是你贴身医生。”   王玦不由挑了挑眉,看向许轻言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梁见空笑了:“贴身医生?能近我身的人还没出现。”   龙崎忽地收了笑容, 从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撒在梁见空面前。梁见空翘着长腿,随意朝地上扫了眼,是上次两人夜市偶遇的照片,只不过看上去他们交谈得挺愉快, 还靠的挺近。   “这就是你的证据?”梁见空一副你他妈白痴的眼神,“这只能说明她可能是我的女人, 但不能说明她是我们的人。”   “这有区别吗?”   龙崎此言一出, 连带着周围都是你是白痴吗的眼神齐齐射来。   众所周知,梁见空是个非常非常非常谨慎,谨慎到狡猾的人,别说跟他有桃色绯闻的女人寥寥无几, 想要在这上面找茬,根本无从下手,就算有那么一两个捕风捉影的,也不可能渗透到社里。   想要被梁见空选中带在身边,还要在社里有位置,还要是个女人,呵呵,木子社的老大李桐如果知道了,肯定拍案而起,你倒是给我带一个来啊,我家二弟生活太枯燥了,是该找个女人滋润一下了。   日本人说出这番话,当然是有所准备的了。   “如果她不是你的女人,为何,在她近过你身之后,你没有杀了她?”   龙崎带着残忍的笑意问道。   梁见空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规定,任何人都不得近他的身,所以,他也一直没有固定的私人医生。他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没女人爱慕,一开始确实有女人对他想入非非,想用肉体引诱这位一手遮天的李家二爷,但当第一个女人、第二个女人无故消失后,再也没有人敢在梁见空面前使美人计了。   所以,许轻言能活着,是个奇迹,这个问题,就连阿豹也很好奇。   “近过我身?”   “梁二爷前段时间差点丧命,不就是这位救了你吗?”   梁见空没有马上回答,但他这一瞬的沉默,像是默认了一般,但阿豹知道,梁见空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他的手心不由渗出冷汗。   梁见空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龙崎自以为说出这话后,对方好歹会露出个惊讶或是愤恨的表情,然而,什么都没有。   但是,这句话却让木子社里的人感到惊讶万分,更别说,这里还有外人。   王玦,王党的人,心思各异,神色各异,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所有人心头都涌起一个疑问,许轻言是什么人?   “救我?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没错,梁见空在尼泊尔遇袭的事被狠狠压了下来,知道的人不多。那么,日本人说出这样的话,是要挑明身份了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龙崎有甩出几张照片,竟然是梁见空被人从尼泊尔那家小旅店被人阿豹架着逃出来的照片,虽然影像并不清晰,但许轻言的轮廓还是能分辨出来,她就在梁见空身旁。   梁见空看完后,掀起眼皮:“只能说她凑巧跟我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跟近身有关系吗?”   “她可是个医生。”   不言而喻,那种情况下,难道是阿豹给梁见空做手术吗?   梁见空顿了顿,疑惑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杀了她?”   “不是吗?”   “什么时候,我梁见空的事需要你一个国际友人管了?”梁见空冷冰冰地顶了回去。   是啊,杀不杀是他的权利,确实,以前近他身的或死或消失,但这只是大家看到的,并默认的一个惯例,但梁见空没有明白说过,近他身的,一个不留都要杀了,要不然他贴身的护卫岂不死绝了,也不用给他找保镖了。   这个界限,只有梁见空掌握着,别人都没有资格说一个字。   龙崎没想到梁见空这么“不守规矩”,也是一愣,但他不依不饶道:“那你就是承认,她与众不同了。”   从梁见空放过许轻言那一天起,许轻言就是与众不同的,当时阿豹就已经知道了。   可是,暗地里知道和被人放到明面上,会有很大的差异,尤其是梁见空对许轻言的态度暗晦不明的情况下,阿豹其实隐隐猜测梁见空是起过杀心的,应该起过吧,他竟是有点不确定了。   “那就听听许医生的怎么说吧,我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   梁见空把问题抛给了许轻言。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了原本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质身上。   其实木子社的弟兄起初都不太明白,这个日本人不知从哪抓来个女人就敢大开杀戒,这女人什么人啊,跟他们木子社鸟个关系啊,可现在,好像,真有那么点关系,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许轻言没有轻易开口,她想从梁见空的眼中读出点什么,可惜,这个人不会泄露任何心思。但就她现在的处境以及梁见空刚才的反应,显然,这个男人不希望跟她扯上关系,就如同最开始那样,剁了她的手指,他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如果说无关,那么她可能就是龙崎手上一张无用的牌,反正梁见空也不会管她死活。   但如果说有关……她怕不等龙崎动手,梁见空会先杀了她。   许轻言在短短数秒间想了无数种可能,但在别人眼里,她只是因为被惊吓而短暂失去语言能力的可怜女人。   梁见空好心安慰道:“许医生,别怕,有话就说吧,如果你死了,我会替你收尸的 。”   许轻言:“……”   阿豹:“……”   王玦:“……”   全场:“……”   真的如梁见空所说的那般,许轻言的死活他一点都不在乎吗?   许轻言没那么大脸,觉得自己在梁见空心里有特殊地位,她试着开口,但她的喉咙因为刚才被龙崎掐住,每说一个字都是撕扯般的疼痛。   她嘶哑着嗓音说:“龙崎先生,算了吧,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   此言一出,还在各种猜的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许轻言紧接着道:“你的计谋已经被识破,而且,东西也已经转移,梁见空根本不会因为我受人牵制。”   “你胡说什么!”龙崎的深沉脸终于被打破了,他扯住许轻言的头发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眯起眼厉声道,“你这个贱人,从我这里盗走了东西,还敢反咬一口。”   他说的是日语,但大家都能猜出来。情景来了个翻转,梁见空忍不住要吹口哨了,就连阿豹也是一副“什么鬼”的表情。   许轻言看到梁见空的笑意就知道,她赌对了一把。   于是,她再接再厉:“你让我演这出戏,无非是想出师有名,可是,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不会让你死的。”梁见空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颇为愉悦道,“你可是我重要的证人。”   龙崎的面色已是相当可怕,要不是他的枪在混斗中跌落,现在他早已一枪解决了许轻言。   程然说过,许轻言是一颗重要的棋子,还是一颗很好的,什么都不知情的棋子。她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对他们的事一概不清楚,如果突然被抓起来,她一定会反抗,一旦她反抗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向梁见空求助,那么,梁见空哪怕有一百张嘴,也未必说得清了。   更何况,他们本来就不需要太清楚的把柄,只要有一丝缝隙,龙崎家就能大张旗鼓地杀向木子社,而程家这边的势力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虽然暗杀什么的搞得也不少,但能明明白白开杀戒,才叫痛快。   龙崎现在整个人内心都是崩溃的,他甚至真的开始怀疑这个叫许轻言的女人是不是梁见空的人。   这时,阿豹接了个电话,不多时,他将手机递给梁见空,梁见空却看也没看,又将手机递到到龙崎面前:“这么点小事,没必要闹大吧,我想龙崎老爷也不想你在这里受委屈。”   龙崎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正是他的父亲,一番挣扎后,他还是接起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不小,旁边的人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而龙崎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阴沉逐渐泛白,到最后竟是一片死色。   他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梁见空,这个一直以来阴沉得可怕的男人,像是见到了魔鬼一般,怔怔地看着梁见空。   “你可以滚了,我留你一条命。”   等龙崎颓然地放下手机时,梁见空如此说道,随后朝阿豹使了个眼色。阿豹立即上前将许轻言拉到一边。   “这位小姐,我就带回去了,我还有很多话要问她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龙崎到了最后依然不敢相信,从什么时候起,梁见空掌控了全局。   梁见空也不隐瞒:“从两年前,你要跟我合作起。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脚踏两只船,我可没这么好肚量。程然承诺你什么,我不清楚,但敢跟我玩花样,我保证有能力让你把命留下来赔罪。”   两年前就……如果两年前,从程然找到他们,开始布局时,梁见空就洞察了一切,那么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   “你从来不会相信一个人。”龙崎想明白后,冷冷地对梁见空说,或者说他这句话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还有谁敢在你身边做事,你随时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将身边的人杀掉,谁敢对你付出忠诚。”   当翻译正打算开口的时候,梁见空却阻止了他:“这句话不用翻。”   龙崎愣住,立马反应道:“你懂日语。”   梁见空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随后,抬手让弟兄们让开一条道。   龙崎忽然放声大笑,这一败,他认输。   看着他走出仓库的背影,一直没出声的王玦忍不住问道:“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你和平时的模样,不一样。”   梁见空没多说什么,淡淡道:“今日打扰了,明日会送上赔罪的礼物,还请笑纳。”   说完,他绅士又不失坚决地跟王玦告别,带着手下离开。   王玦非但没有不悦,还非常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只不过,她望着许轻言的背影,笑意从脸上慢慢淡去。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嗓子都哑了,混蛋。 第17章   在走出仓库的那一刻, 夜间稍凉的风吹乱她的额发,她才终于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梁见空一直走在他前面, 一句话未说,周围的手下无死角地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一步步朝他们的车子走去。她的心跳依然维持在一个高频率。   阿豹已经为梁见空打开了车门,临近的时候,梁见空突然转身, 身边的人也随之停下。   梁见空随意交代了下:“秦泰,白誉,先带兄弟们回去, 这里阿豹留下就行了。”   这时候, 大多数弟兄都在拿余光看许轻言,且多在心里好奇得要死, 暗搓搓交换心得:“我靠,她到底是不是日本人一伙,临时反水啊,我怎么不大看得明白?”“你傻啊, 怎么看都是帮着二爷坑日本人,肯定是知道内情的, 不然能配合这么好?”“可看她刚被绑来的样子不像啊?”“演技好。”   实际上, 许轻言什么都不是,好在她今晚带着脑子,急中生智,合了梁二爷的心意。   被点名的二人也不例外, 相互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不放心,但还是领了命。   一下子,十几号人就这么散了,梁见空这才看向她。   月色冰凉,非满月,银光轻慢。   许轻言的脸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她看起来……真的很狼狈。短发乱七八糟地翘着,还被风一下一下吹得全贴在脸上,脸上写满了疲惫,还有些许虚弱,但她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她身上的白衬衣在挣扎中被蹂躏得皱巴巴,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漂亮的锁骨,梁见空不由眉头一挑,移开视线,然而,最糟糕的是她的双脚,恐怕是从家里被人直接带走,连双鞋都来不及穿,一路下来,不是石子路,就是冰凉的水泥地,白皙清瘦的双脚早已被这里的泥水污迹沾上,脚底估计还有不少被磨破的伤口。   许轻言意识到梁见空的视线后,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脑中刹那间想起他手起刀落,嘴角却含笑的样子,脸色顿时白了白。   梁见空回过神,察觉到她的恐惧,稍微收敛了锐利的气场,问:“身上有伤吗?”   除了手腕的淤青,还有身上有两处撞到的疼痛,其他都还好,许轻言摇了摇头。   梁见空点点头:“上车。”   许轻言没动,她看着站在车门旁等她的男人,他现在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和煦,刚才那个冷酷的男人仿佛不是他。许轻言在上车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这个时候她没得选择,在梁见空的注目下,她动作很小心地坐上了车。   梁见空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门一关,便将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阿豹坐在副驾驶座上,司机还是那个中美混血的大高个Mark,原是地下拳击手,一次比赛遭人黑手,差点被对手打死,亏得梁见空出手相救,随后被梁见空招揽到身边,现在是他的贴身保镖之一,他回头问道:“二爷,现在去哪?”   梁见空落下车窗,说:“先兜个风吧。”   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路上的车流很少,但车子开得并不快,恰好能欣赏到窗外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可言,但还是能吹点凉风,消散些烦闷。梁见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许轻言低垂着眼,将身子尽量抵在门上,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脚。   梁见空一定有话跟她说,但她不太想说话,她很累。想到抓住千钧一发活命的机会,就觉得累,想到要取得眼前人的信任,就觉得累,想到……自己明明是无辜的,却一再被人肆意摆弄,就觉得累。   “你很聪明,”果不其然,梁见空像是想好了什么,终于开口,“反咬龙崎一口的点子不错。你应该是从头到尾最不知情的一个,怎么想到要帮我的?”   其实并不是帮你,但许轻言不会当着梁见空的面这么说。   “凑巧吧,我回到家就发现包里多出了个东西,但还没等我想明白他们就找上门了。之后,我就被抓来,一路上我想了很多遍,当我看到你们的时候,最终猜测,他们只是想利用我威胁你。但是,为什么是我?大概是因为你身边无法渗透,但我的处境又比较特殊,所以,利用我是一个可以大而化之的办法。而根据你的反应,我基本可以肯定,你已经知道他们这个计划。如果我否认,或是向你求助,其实就陷入了他们的圈套,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我反抗。而这个时候,我的价值就用完了,你的计划里可能本来不会有我,所以也不会救我的命。无论如何我的性命是掌握在你手里,而不是日本人,如果我假装是他们的人,你们可能就不会轻易杀了我,毕竟可以把我当人证,在那个时候,他们也百口莫辩。”   她微微蹙着眉,因为嗓子很痛,所以说的断断续续,但她一边思考一边说着,逻辑清楚,条理分明,竟是说了好长一段。阿豹暗暗惊讶,作为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能把一些细节猜到这个份上,还能找到自己的活路,许轻言虽然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她的心思相当缜密,洞察力也很强,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强悍的心理素质,换位思考,阿豹觉得自己未必能做到她这般好,何况她还是个女人,从头到尾,她没有一丝软弱、松动、求饶,全凭冷静和睿智撑到了最后。   然而,梁见空在她说完后好一会没出声,只是他看她的眼神从起初的好奇,到中间的思考,再到最后的沉默。他望着这个说话也不看她的女人,却想着和阿豹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冷静,机智?不,都不对,不可否认,她是聪明的,但她的表现并不是强者与身俱来的强大,他观察过她的眼睛,那里面冲眼像是一片清澈的湖水,但细看就会发现,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到你看不出这片湖水是什么颜色,你的神思在这片无色的湖水中,无风无浪,静静凝结,无关悲喜,无求无欲。   但真的有人能做到无欲无求吗?   梁见空依旧看着她,轻笑道:“不愧是学医的高材生,真该让我们社里那帮臭小子都来听听,长点脑子。可你就不怕我真把你当做他们的人一起了结了?还是你以为我放过你一次,还会放过你第二次?”   许轻言愣了愣,终于侧过头,抿着唇,唇线勾起的弧度带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梁见空不由分了点心看去。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在他面前,她完全弱势,如果说他要她的命,何必拖到现在,之前每一次相遇,都是机会;但如果说他不要她的命,她也想问一句为什么?因为她救了他一命?听上去,曾经也有救他的医生,似乎都没活下来。   车子已经驶上了高架,车速也慢慢加快,许轻言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   她总是很诚实,梁见空被她逗笑了。   许轻言不懂他笑是什么意思,梁见空也没再说下去,而是命道:“去别院。”   好一会后,许轻言意识到他把她也带去那所别院了。   “可以在前面把我放下吗?”   梁见空毫不犹豫地说:“不可以。”   许轻言警惕道:“你带我去那里做什么?”   梁见空却懒懒地靠着座椅,说:“少说几句休息会吧。”   一路无言,梁见空的别院非常偏僻,几乎在Z城和W城的交界处,但这里的别院面积很大,独门独户,车子稳稳地停在正门口。   “等一下。”   梁见空拦住许轻言开门的动作,自己先下了车,然后他跟门口人说了什么,只见那人走进屋里,又很快折回,手里多了双拖鞋。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这么聪明,我该高兴吗? 第18章   梁见空替她打开车门, 示意她先穿鞋,她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这份细心出现的有些不合时宜,她迟疑了下, 还是伸出脚。脚已经冰凉冰凉了,可能还有不少小口子,流了血, 但估计已经结痂了。   梁见空转身进屋,她站在原地没动,阿豹见状, 走近道:“进去吧。”   她很想反问, 可以不进去吗,但她终归还是进去了。   梁见空直接上楼进了卧房, 往沙发里一坐,抬头看向许轻言,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她进来。许轻言站在门口, 微微蹙眉,阿豹站在他们中间, 左看看, 右看看,最后还是跟许轻言说:“许医生,进来吧。”   许轻言吸了口气,往里面走了两步。   梁见空扯了扯领口, 松开两颗扣子,对阿豹说:“把医药箱拿来。”   阿豹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刚进来的时候,许轻言稍稍观察过,这栋房子里并没有什么人,里面似乎没有任何佣人。   “想什么呢?”   许轻言回过神,见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加了点冰块,随意晃了晃。然后,拿着酒杯的手指了指沙发:“坐。”   阿豹很快回来,将医药箱放在茶几上。   梁见空挥挥手:“可以了,你休息去吧。”   阿豹看了眼许轻言,她没什么反应,低着头,依然是非常谨慎地靠坐在沙发边缘,他朝梁见空略鞠一躬,退了出去。   梁见空喝了口酒,那金黄的液体顺着喉结滚动,饮闭,他舒了口气,很是满足的样子。   他似乎想起什么,问道:“要吃点什么?”   许轻言很快摇头,这种情形下,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哦。”他也是随便一问的样子,“那先处理下伤口。”   许轻言愣住,看了看医药箱,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梁见空已经起身进入浴室,端出一盆水,手里还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   “先清洗下。”他半蹲在地,将水盆放到她脚边,“试下水温。”   许轻言有点不明白他这番姿态的意思,坐着没动。   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抬头看他,眸子里映出她没有表情的面庞,用一种疏离的态度看着他。   梁见空停了两秒,忽然抓住她左脚脚踝,许轻言惊了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他根本没理会她的的挣扎,不出一会,许轻言的脚已经被迫浸到温水中。   她的脚早已冰凉,突然接触到水,肌肤隐隐传来刺痛,但等待三秒后,适应水温后的舒适感逐渐传到四肢百骸,感觉确实好多了。   “还有一只。”   梁见空作势又要去抓她的右脚,许轻言这回立马自己伸进温水中。   他这才直起腰,坐回到沙发上,一点没觉得刚才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他打开医药箱,取出碘酒、棉签、纱布、创可贴。   “稍微洗洗就可以了。”   他把毛巾递给她,在他的注视下,许轻言非常不自在地擦干脚。   梁见空打开碘酒,用棉签沾了点,凑近她身边,看上去是要帮她处理伤口。许轻言这下惊得干脆站了起来,心跳加速,也没管是不是光着脚。   “不用了。”她尽可能冷淡地回绝,也不看他。   先不说眼前这人的身份,光是被一个不太熟的男人碰触,许轻言就浑身不舒服。在日本人拿刀抵着脖子的时候,她都一脸巍然不动的模样,现在却露出了这样局促的表情。   梁见空觉得很有趣,摇了摇棉签,笑道:“只是消毒。”   两人僵持了会,半晌,许轻言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很坚决:“我自己会处理。”末了,又说了句,“我是医生。”   好像这四个字起到了点效果,梁见空兀自点点头,稍稍往后靠了点:“那你自己来。”   许轻言没敢坐回去,挑了另一边的沙发坐下,俯身将医药箱拖到面前,她将一条腿曲起,搁在另一条腿膝盖上,检查脚底,这样的姿势很不雅观,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为磨破的地方消毒。   梁见空重新端起酒杯,长腿搁在茶几上,手臂伸展,搭在沙发背上,就这样靠着,沉默地看着许轻言。   许轻言知道他在看她,这让她很不自在,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但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地保持低垂,睫毛遮住了她眼里的淡漠,她处理得很专注,只是额前的碎发时不时滑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不得不一次次将不听话的刘海夹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她的动作细致又准确,确实是一双外科医生的巧手,顺着她的动作看到她的手指,纤细又修长,还很白,指甲盖形状温润,这双手并不软弱,指间饱含力量,似乎只要给他们舞台,就能演奏出惊叹灵魂的曲子。   看到这双手,就足以生出爱慕之心。   梁见空不动声色地含了口酒,缓缓咽下。   “如果真的被剁了,倒是可惜了。”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句,但许轻言很快明白。   可是,当时他说,请便。   许轻言没停下动作,直到将最后一处小口子贴上创可贴,她将一个个瓶子放回到医药箱,又将处理后的废物丢进垃圾箱。做完这一系列的事,她没有再坐下,面向梁见空,视线却越过他不知停在何处,茫茫然的,就是不看他。   “谢谢。”   真是惜字如金啊,梁见空支着头,盯着她没有焦点的眼睛,说:“这两天你就住在这里。”   许轻言对此的反应很直白,她皱起眉,但尽量隐忍道:“为什么?”   梁见空很自然地说:“你被我带回来是做证人,难道不审一审我就放你回去?演戏也要全套。一会你该请假的请假,该处理的私事都处理好,明天起手机交出来。”   他并不是商量的口气。   许轻言沉默了会,说:“我被抓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梁见空愣了愣,“那就算了,消失一两天也不是大事。我们这经常有人消失着消失着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他好像在说冷笑话,但许轻言一点都笑不出来,梁见空见她这般反应,也觉得无趣:“开玩笑。你去隔壁休息吧。”   许轻言像是获得大赦一般,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   她刚出门,他脸上的笑意悉数殆尽。   梁见空走到窗前,楼下庭院里有三个人在巡视,来来回回走动着,没人抬头往上看。   窗里映出他冷峭的面孔,他习惯性的微笑此时看起来都像是讥诮,梁见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烦躁,抬手捋了捋头发,又摸进口袋找烟,没有,难受了一阵,也就放弃了。   他其实烟瘾不大,在刚混道上的时候,他抽得很凶,那时候,他还没资格跟人拿腔拿调,让你抽是给你面子,不抽是自己讨打,而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只有用烟吊着精神,才不至于崩溃。   后来,他戒了,戒了的时候,已经没人敢敬烟时让他一定要抽,也有不死心的说他不给面子,但梁二爷的面子,是谁都给的吗?   但他还是会淡淡一笑,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大家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发愣,随即都大笑,说他真会开玩笑,他也就在别人的云雾缭绕里冷眼旁观,直到他们不敢再笑。   偶尔也有很想来一根的时候,可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拿出一根闻闻,压下心里面的烦躁,再放回去。   现在,他很想有一支烟,驱散脑海里的那个画面。   她略显苍白的脸,不敢确定又很真实的回答:“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是否会杀她。   呵,他忍不住笑,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作者有话要说:  许医生: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怪怪的。   三更毕,夸夸我~ 第19章   许轻言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似梦非梦的边缘,很不愿意醒来。而门外有节奏的响声就是不让她如愿。   她向来浅眠, 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像昨夜这般一觉睡到天亮简直少有, 睁开眼的瞬间,她有些发懵,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所见之处都是深沉的蓝, 仿佛一片无垠的海洋,蕴藏着和缓的力量,包裹着她的身体, 轻柔地安抚着。   “许医生, 醒了吗?”   门外的呼唤声依然持续着,许轻言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低声道:“醒了。”   听起来是阿豹的声音:“哦,已经10点了,起来的话出来吃早餐吧。”   许轻言揉额角的动作顿住, 10点了?她竟然睡到这么晚。   按照现在的情况,她是被人监禁在一个屋子里, 再加上昨晚的绑架, 各种奇葩的事情,她内心很矛盾要不要报警,或者悄悄跟曹劲说,但梁见空并没有真的伤害到她, 万一报警触怒了他,反而更加麻烦。   许轻言没再多想,很快起床,拣起衣服时不由蹙眉,这身衣服已经脏了,但她并没有换洗衣物,也不能指望那些大老爷们,非常时期,她只好把脏衣服再次穿上。   按部就班梳洗完毕后,许轻言走出房门,偌大的屋子里很安静。昨晚匆匆进门,她都没来得及看清楚,这里是二楼,四面墙纸都是浅蓝色带波浪暗纹,干净简明。   蓝色是她喜欢的颜色,这里不由让她内心多了一分安宁。   许轻言收回目光,朝楼下走去,她以为白天会有佣人出现,可直到走进餐厅,依然没看到一个人影。   餐厅里,阿豹正在倒水,见她进来,指了指餐桌:“早餐。”   餐桌是长条形的,可以坐十人,一头的位置摆放着三明治和水果,倒是很简单。   “咖啡还是果汁?”   许轻言回头,淡淡道:“咖啡,谢谢。”   阿豹点点头,走到咖啡机面前,利落地做起咖啡来:“早餐很简单,将就下。”   见到一个如此凶悍的男人安静地在厨房做早餐,许轻言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谢谢,三明治就可以了。”   “哦,那是二爷做的。”   她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阿豹侧过身,指着桌上的三明治:“那个是二爷做的,一般人不能进这个房子,所以家里没人做饭,都是我们自己弄。”   许轻言沉默了会,慢慢坐下。   “二爷一早出去了,他叫你不要出门,如果无聊可以到院子里坐坐,哦,我们凌晨又去了你家。不过你放心,兄弟们只是在外面守着,只有二爷进去拿了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理所应当,好像私闯民宅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许轻言又能计较什么呢,她打开刚才就看到的纸袋子,里面装着她常穿的衬衣和裤子,还有……内衣。刚才阿豹说只有梁见空进了房间,也就意味着……许轻言赶紧打住念头,这么不愉快的事情,就当没听到了。   袋子里还有她的手机,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把手机拿出来,今天无故翘班,主任肯定急坏了,许轻言赶紧解锁密码,打算打个电话过去,可当她重复输入了三遍密码都还是提示错误时,她意识到有人动了她的手机,密码被改了。   许轻言看向阿豹,他也觉察到她的目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见空吗?他怎么知道密码的?   许轻言把手机按在桌上,静默片刻,眼前的三明治很好吃的样子,面包边沿都被处理过了,切成了四小块,三角形的,里面夹着新鲜番茄、鸡蛋、生菜、金枪鱼、芝士,很符合许轻言不喜油腻,不爱肉类的饮食习惯。   “有问题吗,只看不吃?”   许轻言一愣,闻言抬头,只见梁见空已走到了她面前,脸上有着很淡的笑意。   “我看错时间了吗,现在应该快吃中饭了吧。”梁见空假装看了看手表,随后拉开一把椅子,“睡得好吗?”   看到梁见空就不由想到昨晚两人单独相处的情形,许轻言莫名觉得尴尬。   梁见空也习惯了她的寡言,坐下后自顾自要了杯咖啡,看起Pad。   许轻言低头咬了口三明治,忽然想到刚才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开机密码的?”   梁见空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举起pad里的英文新闻,许轻言不明所以,梁见空笑道:“我们可是有文化的好吗,既能看得懂英文,也能用其他办法解锁。”   “为了让我断绝与外界的联系?”许轻言刚才已经思考过,这时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顺便观察梁见空的神色,“但你不觉得这样反倒会惹出问题吗,我的家人、朋友找不到我报警怎么办?”   梁见空一副轻松的表情:“不会啊,来,我帮你解密码。”   说完,他把密码锁解开,还给她:“给你半小时,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   半晌,她竟是憋不出一句话,语塞得厉害,只好端起咖啡杯喝口咖啡压一压情绪。   “这是我的手机,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这是我家,在我家,就得听我的。”   “……”   许轻言觉得如果她不按他的话做,可能连这半小时交代的时间都没有,那等她回去,估计曹劲已经带着立案小组在侦察了。   许轻言没再浪费时间,走到客厅,立刻给几个重要的领导打了电话,不停地道歉,请了三天假,随后又给凌俏和曹劲去了电话,曹大头显然在忙,倒是没多问,凌俏嘴碎,问了她半天,她只能说在封闭培训。   好在她朋友不多,半个小时绰绰有余。屏幕暗下去之后,又被锁上了。   梁见空视线不经意略过她的手机,随即低头处理起工作事项,说道:“我到的时候,你家里已经被日本人扫荡过一遍,现场很乱,但你藏东西的位置不错,他们没有发现。所以,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许轻言刚坐下,动作顿时停住,她立即看向梁见空,只见他手指快速点击着Pad的屏幕,似乎非常专心地浏览新闻,并没意识到他刚才所说的话给许轻言带来的冲击。   她问道:“你在哪找到的?”   梁见空这才分出点心,看了她一眼:“难道你没把东西藏在钟里?”   许轻言用力握紧咖啡杯,再没有胃口喝第二口,瓷杯扣在碟子上的时候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梁见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重新抬头看她。   “那锁呢,你怎么打开的?你撬开了时钟?”   开锁的钥匙她单独放在厨房的煤气表后面,但要说梁见空能细致到先找到钥匙再开锁,她不信,这些人崇尚简单粗暴,所以,他从外面直接破坏是唯一的解释。   她的声音无比淡漠,却在一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到无限远,在说到“撬开”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显得非常生硬疏离。   梁见空渐渐停下动作,他将Pad放到餐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放到她面前。   许轻言拾起钥匙,摩挲着上面浅浅的纹路,问道:“你怎么找到的?”   梁见空用食指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靠脑袋想到的,外加那么一点点运气。”   许轻言素净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我说过会给你的。”   “但谁都不能保证,等你回去的时候,东西还在。”   “这本来就不是你需要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需要的。”   梁见空一句不紧不慢的反问令许轻言哑然。是啊,她怎么知道梁见空不需要?既然他能从两年前就怀疑龙崎,那么很有可能早已布局,只是等着对方将东西送到他手上。   她一下子陷入了沉默,片刻后问:“我其他的东西呢?”   如果说她不生气他擅自打开她的秘密时钟,那是假的。她的怒气已经一圈圈缠绕在喉咙口,她下意识地做了好几次吞咽动作,不让怒气再烧上来。   “这个我倒是挺好奇的,别人都是把金银财宝放在保险箱里,你喜欢把照片藏起来?”   梁见空完全不在意的口吻如最后一把柴将许轻言烧到喉咙口的怒气完全烧了上来,然而,她生气的模样不似常人的暴跳如雷,越是生气,她的脸色越冷,像是淡漠的湖水倏然间结了层厚厚的冰,寒气直逼向梁见空。   她根本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这么做,跟日本人又有什么区别?”   梁见空深深看了她一眼,平静道:“许医生,不要误会了,我们和龙崎没有区别,甚至,我们能比他更加不择手段。”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行,反倒让人无语。   许轻言古怪地笑了笑,很快恢复到那副淡漠的表情:“是我忘记了。照片对我很重要,你没有动吧?”   梁见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素净的眉梢,她没有修眉,眉形还保持着自然的形状,纯天然的美好,令人心生愉悦,哪怕生气的样子,也流露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感。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照片对你很重要,还是照片里的人对你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许医生:好生气!   梁二爷:我不是故意的。 第20章   他看得出, 她是个对私人领域保护意识很强的人,所以, 那晚他没让其他人进屋,只有自己进去查看了一遍。   她的家不大, 已经被破坏得乱七八糟,但还是依稀能看得出家里装修简洁,色调清爽, 一如她的人,淡淡的透着冷感,却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厨房是这个家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而且都有常用的痕迹,他在那站了会, 想象她系着围裙,高冷的脸,却很认真做着饭,莫名温暖。   然后, 他找到了钟。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孔, 准确的说是个少年, 帅气逼人,和他记忆中的脸相比,这张脸青春太多,自带光芒, 令人印象深刻。   跟程然如此相象的少年人的照片,被她视若珍宝收藏。一时间,他倒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许轻言沉着脸,她压根不想跟梁见空讨论这个问题,她可以忍耐被人当枪使,但无法忍受她内心最重要的领域被触犯,他还指望她给好脸色,友好问答?   许轻言是个内心比外表执拗的人,她不愿意说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她只关心一个问题:“照片还在钟里面吗?”   “我没动。”   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许轻言并没有回答梁见空刚才的问题:“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这赤裸裸的避而不答,生硬得不带丝毫过度。   梁见空干脆道:“我说过了,三天。”   “我知道了。”   许轻言刚起身就被梁见空叫住,她站住没动,侧过身,等他把话说完。   梁见空也站起来,他比她高不少,一低头便能看见她淡漠的侧脸和小巧的耳垂。   “如果你还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最好离开Z城。”   许轻言有点诧异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本能地蹙眉:“我不会离开这里。”   这里有她的一切,一切的回忆。当初她没有因为痛苦离开,现在更不舍得远走他乡。   梁见空见她斩钉截铁的样子,像极了被老师批评的孩子,一点都不肯认错,不由失笑,但很快收起笑脸,淡淡道:“你继续留下,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   许轻言理智上理解他的意思,但不能接受:“为什么?”   “因为你没死,当我留下你的命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变了。”   他用一种低沉平静的语调陈述着这残酷的事实。   许轻言脸色微变:“可我跟你并没有关系……难道就因为你没杀我?这真的那么特殊?”   许轻言忽然想到龙崎的话,还有木子社的人各种好奇、猜忌、妒忌的目光。   她又回想起昨晚梁见空的问题,她吸了口气,似是给自己下决心一般,说:“那你还会想要杀我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舌尖发麻。梁见空没有立即回答她,她等了片刻,忍不住抬眼看他,他正用一种莫名沉寂的眼神看着她,深黑的瞳孔加深了些许。   Mark拼命朝阿豹使眼色,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阿豹皱眉,只是看着梁见空。   许轻言感到舌尖的麻木逐渐蔓延开来,现在就连指尖都隐隐发麻,却依然维持镇定的姿态望着他。这时,梁见空忽然抬了抬手,她触电般往后退了一步,等她看清他只是去拿Pad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还是恐惧他下杀手。   “龙崎胁迫你做人质的时候,你可比现在淡定。”梁见空一手握着Pad,一手扶着椅背,眼中早已没了刚才的深不可测,“我会不会杀你,你感觉不到吗?”   许轻言怔住。   梁见空淡然道:“我要想杀你,你还会活到现在?”   阿豹一愣,心中惊疑不定,梁见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不会杀她?他悄悄朝Mark看去,正巧,美国人也在看他,两个梁见空的心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许轻言对自己刚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到懊恼,但听到梁见空说不会杀她,心中有点异样,她自己也有些搞不懂,既然梁见空这么忌讳别人接近他,为何独独放她一条生路。   那边,梁见空静默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斟酌着开口道:“我有一个建议。”   许轻言不觉得他会有什么好建议。   梁见空继续道:“既然你现在已经不安全。不如,做我的私人医生。”   要说不惊讶是假的,许轻言仔细打量着梁见空的神情,发现他不像是开玩笑。   阿豹已经震惊得必须掐住Mark才能控制住自己面部的肌肉走向。回想到今天一回社里,那些弟兄们跟没开荤的大小伙见了姑娘似的,一个个围在他边上,还暧昧地淫笑,搞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多人想从他口中撬出些秘闻,比如梁见空是不是包养了许轻言,许轻言是不是内定的二夫人……都什么跟什么,没见许医生都不正眼看二爷么,二爷也一副你们胡说八道什么的样子,反正他没看出端倪,然而现在是什么情况?   梁见空请许轻言做私人医生?   她异样感更加强烈,他这个提议出发点是保护她?许轻言不敢轻易相信他有这么高尚。她的生活轨道已经因为这个人偏离,现在他甚至要将她的生活轨道生生调反。不说其他,曹劲若是知道,这事就不可能善了。   “你不是从来不找私人医生吗?”   “是以前不找,没说以后也不找。”   许轻言肯定不愿意,给他做私人医生,基本上就是做黑医,难道未来她的工作和生活就要永远在暗不见天日之中度过吗?   “为什么?你之前说过叫我不要出现在你面前,但直到现在,你要我做你的私人医生,我不明白。”   梁见空却不觉得这算个问题:“今时不同往日。毕竟你是唯一碰过我身体的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反正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我也觉得与其每次都费劲找不同的医生,不如找个熟的。”   许轻言却不似他这般随意,她非常认真地说道:“我的从医经验有限,没什么手术经验,上次能救活你本就是奇迹,不可能有下一次。”   梁见空还是不以为然:“能让我伤到那个地步,也是个奇迹,不可能有下一次。所以,又不是天天让你做手术,你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每天都会死人。”   “……”   坦白说,许轻言还真这么觉得。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梁见空见她一脸正经的表情,竟无言以对。   “我能力有限,你找别人吧。”   她拒绝的反应太正常了,若是一口答应,他反倒要奇怪。   梁见空完全没有被拒绝后的恼怒,平静道:“我只是一个提议。许医生,你这次遇险,应该明白,有人盯上你了。”   许轻言眉头轻蹙,脑中第一个反应,程然。昨晚,冷静下来后,她已经开始怀疑程然跟日本人有关系,她甚至怀疑她的存在就是程然告诉日本人,毕竟她跟程然提过去尼泊尔的事。   但程然看上去是个正经开公司的普通人,那天也可能纯属巧合,坦白说,她内心里并不愿意把程然跟日本人、梁见空这帮人混为一谈。   她心里对和月初长得很像的这个人,总还存在一点善念。   梁见空肯定知道什么,她希望梁见空挑明:“谁会盯上我?”   她的个性就是这样,该上就上的时候,绝不犹豫。   看着她素净的脸,梁见空眯起眼,“我说的是谁,你心里有数。我不说破,只不过是因为看到那张照片,觉得你心里可能有点什么想法,不想你太失望。但你应该不是那种心存幻想的女人吧。”   许轻言脸色并不好,梁见空的话句句戳中了她的心思,他用这种方法告诉许轻言——   他知道她和程然见过面。   但他也警告她,别心存什么幻想,以为程然是什么好鸟。   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可以给你选择的权利,你再考虑下吧。”   三天,梁见空基本不在家,这让许轻言松了口气。这栋房子,除了她的房间,其他房间都锁着,三餐都由一个叫秦泰的年轻人给她送来,许轻言趁机观察过,外头也有人守着,基本没逃跑的可能。好在许轻言是个静得下来的性子,这才没被逼疯。直到第三天晚上,梁见空突然打电话给她说让她理好东西,一会送她回家。   许轻言闻言,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整理好东西。所以,当梁见空打开门的时候,许轻言已经整装待发,他不由好笑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许轻言不置可否,她停在离他两米的地方,不太确定地问道:“你送我?”   刚才在门口,梁见空已经打发走阿豹和Mark。   他自然地点点头:“弟兄们都回去了,走吧。”   他上前两步,突然靠近她。看上去是要替她拿行李?   许轻言少女心早八百年前就死绝了,在她的三观里,梁见空应该是要搜身。   她警惕地后退一步,义正言辞道:“我没带走任何东西。”   梁见空可是泰山崩于前,眼皮都不会掀一下的人物,这当口竟是愣了下,看许轻言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伸出去的手,他看上去很像要找她麻烦吗?   许轻言小心地观察了下他的脸色,梁见空似笑非笑地直起身子,说:“算了。”   梁见空出门取车,许轻言原本想坐后座,但梁见空竟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座替她打开车门,顺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轻言骑虎难下,只好上车。   车里很快流淌着和缓的钢琴曲,立体环绕音响效果,像是有一只轻柔的手,抚过她不安的心。许轻言不是个善于与人搭话的人,何况对象还是梁见空。她对着窗户静静发呆,大有呆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梁见空打开车窗,晚风瞬间吹散了她的额发,她忽然回过神,转过头看他。   “我说的提议,不是说说,你想好了再答复。”红灯停,梁见空侧过脸看她,见她欲开口,他立刻打断她,“不用现在说。”   “可我觉得不需要考虑。我不会答应的。”许轻言没按他的套路来,她的声音异常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报警吗?没错,我怕你们报复,我还对回到原有的生活抱有一丝侥幸。二爷,如果你真的感谢我救过你的命,我们不要再见了,就当彼此都是陌生人。”   车正好停在离许轻言家楼下。   不知什么时候,音乐也消失了,车里静得不像话。   梁见空一直看着前面,神色不明,一句话也没说。   许轻言不明白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梁见空。”   她好像第一次连名带姓这么叫他。   梁见空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突然下车,绕到她这一侧,替她打开车门:“你到家了。自己注意安全。”   许轻言解开安全带下车,再从车上拿下其他行李。   梁见空也没有多余的话,重新上车,车子很快离开。许轻言背对着路口,静静站了会,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才慢慢转过身。   突然,不远处,刚离开的车子再次折回。许轻言眼皮一跳。   梁见空把车停下,没下车,放下车窗,对她说:“忘了告诉你,手机密码。”   许轻言这才想起,这家伙害得她三天用不了手机。   “你到现在还没有猜出来?”   许轻言冷漠脸:“没有。”   “你的生日。”   “我试过,不对。”   “别急,我还没说完。你的生日,倒过来。”   “……”   看到她一脸冷漠又忍耐的表情,梁见空懒懒地挥了挥手:“再见。”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再见?   有时候,她真搞不懂这男人在想什么,他究竟什么意思?!   许轻言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还是一团乱,她默默在门口站了会,没有立即整理房间,而是走到餐桌前,拿起布谷钟,仔仔细细地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东西都在,照片好好地躺在里面。   其实,里面只有一张2寸照,看起来有点年份了,上面的人利落的短发,内双,鼻梁很挺,似笑非笑的样子,像是看什么都带着不屑。   记忆里那张被时光不断冲刷,变得越来越淡的脸,瞬间又被重新上了色。   心头一阵抽痛。   许轻言稍稍靠着桌沿,缓缓坐下。   望着盒底的照片,到底还是没敢拿出来,别开眼,关紧盖子,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这天晚上,她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只是抱着这只钟,和衣躺在地上,就这么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不再见,你确定不会想我?   许医生:呵呵,还真不会。   梁二爷:以后你会的。   许医生:你想见我就直说吧。   梁二爷:…… 第21章   大清早, 手机铃响个不停,别说, 秋天的早晨还有那么点冷,许轻言在地上躺了一晚上, 腰背有些酸痛,迷糊中摸到手机。   “喂。”   “许医生。”   许轻言一个机灵,猛然睁开眼。   程然在那头似乎笑了笑:“是不是太早, 打扰到你了。”   “没有。”   她掀开身上的薄被,一手撑着地板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时间, 才六点。不过, 平时她早就醒了,昨晚睡得特别不踏实, 凌晨三点才睡着。   “有事吗?”   “正好在你家楼下。”   许轻言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突然变笨了,竟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今天还晨练吗?”   许轻言沉默,那头也不催。   她望着屋里的一片狼藉, 随手拿起地上的一个靠枕,用力捏了捏, 淡淡道:“今天有点累。”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她家在这里, 也没问怎么知道她有晨跑的习惯。   梁见空能知道的,程然想必也能知道。梁见空还能知道她把钥匙藏在燃气表的后面,更神。   只是,没想到她刚回到家, 他就出现了,像是算好了时间。   “是吗,那一起吃个早饭?”他说起话来的语速比较快,虽然含笑,却是不容置疑的。   许轻言自从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她已经在心里跟他划清了界限,现在,他和梁见空,都在她世界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聊聊吧,你肯定有想问我的。”   许轻言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低头就能看到楼下的人,他就一个人。   正巧,程然也抬起头,朝她这边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T,黑色的运动长裤,耳朵上带着蓝牙耳机,正在跟她说话:“下来吧。”   迎着光,他的脸再次和记忆中的脸重合,许轻言像是被刺到了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稍等。”   许轻言洗漱了下,换了身运动服,出门前,将布谷钟重新放回书柜顶上,然后,只拿了手机和钥匙就出门了。   程然见她从铁门后出来,立即笑道:“附近你熟,到哪吃?”   “边上有家生煎铺。”   程然挑了挑眉,似乎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点点头:“行。”   两人一左一右,中间差了有一臂的距离。   许轻言家在老城区,有很多大伯大妈已经早起,不是出来晨练,就是出来买菜,所以路上并不空旷,反倒有些热闹。   她沉默着带他走进一家生煎铺,条件很是马马虎虎,但吃得人很多,都是附近的老客户,跟老板招呼都不用打,老板就知道他们要吃什么。   他们排了会队,终于轮到了。   “吃什么好呢?”程然摸着下巴,看着门口那块破破烂烂的手写板,“你推荐什么?”   许轻言没回答,直接对老板说:“八个生煎,两个肉包,两份豆浆。”她回头问道,“够吗?”   程然有趣地打量她,她的态度较之上次见面冷淡很多,虽然她的脸上一直是淡淡的表情,但说话的语气陌生太多了。   “够了。”   许轻言正要付钱,突然想起自己没带钱包,程然在一旁也一脸尴尬:“我也没带。”   “没事,支付宝,喏,二维码在这里。”   老板指了指边上竖着的招牌,程然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老板,够与时俱进的。”   他拿出手机付了钱,许轻言端着碗筷,在店铺外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   程然在她对面坐下,不停地朝四处张望,略带新奇地说:“很久没在路边吃早饭了,还真怀念。”   许轻言没搭话,分给他筷子,然后低头夹起一只生煎,蘸了点醋,小口咬破点皮,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吸了吸里面的汤汁,这才慢慢吃掉。   程然摘下耳机,他刚举起筷子,就见许轻言已经默默吃完一只生煎,全程没有看他,好像他不存在一般。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足足愣了有半分钟,完全是懵的,但眼中似是有流光闪过,似惊似恐。   后来,她不再有这样生动的表情,哪怕笑容都淡到不带甜味,可她的眼睛会不由自主追随着他。   他装作不知道,但心里清楚得很。   她在被他吸引,至少,这种吸引力在三天前还是奏效的。   可惜啊……虽然早料到梁见空不会让他好过,但真被来这么一下后,他还真有点小小的失落。   不过,也可能是龙崎的事穿帮了,但许轻言能想到哪一层,他就不太吃得准了。   本来,他能演得更好呢,这姑娘不太笑,听人说话很认真,但自己话不多,有点距离感和神秘感。虽然五官很淡,没有哪里特别好看,却如润在水中的美玉,值得品味,跟外面那些妖艳贱货都不一样。   “听说你三天前受惊了?”   受惊,这话说得可真委婉。   许轻言低头不说话,但心里已经在琢磨他找她是为了什么。   凭她的推测,梁见空和他不对盘,故意让她知道他黑色的身份,就存了拉他下水的心。   他不是好人,程然也不是。   但她不清楚,她在这两个人中间是什么样的角色。她没有任何站队,不管是梁见空,还是程然,现在她都不想有任何瓜葛。   有些事她好好想想,也能明白,比如,日本人为什么会找上她,没有人暗中指使,日本人知道她这么个小角色?   所以,程然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   想明白这些后,许轻言也就淡定了。梁见空她都应付过了,不过再来一个,至少,看起来,他不是想要她的命,不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两个人蘸着一碟子醋。   思及此,许轻言皱了皱眉,给程然重新弄了一碟醋。   程然默默看着她的举动,还真是界限分明,他来之前打了几个腹稿,想着该怎么套许轻言的话,但后来,他觉得都没意思,这么一个白开水一样的姑娘,想必,也该是喜欢简单直白的沟通方式。   投其所好,他是情场高手,拿手得很。   “老梁跟你说了。”   他说的是肯定句。   许轻言手上一顿。   “别人都喜欢叫他梁二爷,我喜欢叫他老梁,你不觉得吗,他总喜欢慢吞吞的说话,不抽烟,酒也不喝,看起来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退休的老一辈才喜欢装出一副心胸宽广的样子。他,才不是。”   许轻言放下筷子,这回换她看他吃。   这桌周围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伯大妈,热烈地交流着家长里短,唯有他们这里,格格不入。   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这早晨的凉风,还是对面的人说的话。   程然似乎对这里的食物没太多兴趣,吃了两个生煎后,就放下了筷子,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面对面。   “他肯定跟你语重心长说了我不少坏话吧。是我不好,没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只不过,我也是有苦衷的。”   他说得很像是那么回事,连着表情也是颇为无奈的样子。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些?梁见空有没有说你坏话?”   “虽然我能肯定百分之八十……”   “没有。”   “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程然眼神微眯,勾了勾唇角:“是吗。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许轻言不动声色地说道。   程然忽然笑开:“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好了,我们不打哑谜了,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解释清楚,我为什么会注意到你。”   这个,她倒是有点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肯定他不是追她,患者求医,也是个瞎理由,只不过之前她还沉浸在他外貌的冲击中,没缓过神。   最后,唯一有可能的理由只有一个,梁见空。   程然应该是知道她救过梁见空,所以,跟其他人一样,对于她这个没被梁见空处理掉的女人,抱有一丝好奇。   然而,程然接下来说的一句话,犹如他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巨大的冲击波,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硬生生撬开一丝裂痕。   “沈月初是你什么人。”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程然的脸变得有些虚幻。   许轻言觉得这一刻诡异至极,她已经很久没从一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而这个人还是一个跟她的世界完全没有交际的人。   她的脑海中在起初的一片空白后,慢慢收回神智,开始快速思考。   她并不怕程然拿沈月初威胁她什么,毕竟沈月初已经……她还是无法说出那个字。   “朋友?”   在她观察他的用意时,他也在观察她的表情。   “兄妹?还是……恋人?”   许轻言的脸色透着不自然的苍白,她的背脊很僵硬,像是随时防备着什么。   不是,他们并不是恋人。   然而,程然好像误会了。   他了然地笑了笑:“我猜也是。”   许轻言垂下眼,控制住情绪,问道:“你提他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比如……”程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到她再次抬眼看他,“我们为什么这么相像。”   许轻言呼吸一窒。   “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你的存在,这小子,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还死不承认,有一回,被我发现手机里的照片,他才……”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对面的女人,眼神中的痛色太过强烈。   原来,她也会有感情的波动。   “所以,那天在医院,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准确的说,我是特意去找你的。”程然起身,从店里面要来一杯热水,放到许轻言面前,“你先缓缓。”   许轻言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汲取一点热量。   许久,她才略显艰难地问道:“你们认识?”   程然见她脸色稍霁,这才接着说:“认识,还很熟,因为,他是我的替身。”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憋死我了,憋死我了,憋死我了!我容易么我,终于到这一章了~~~~~~   程少:来吧,互相伤害吧。   梁二爷:你是兔子急了吧。 第22章   许轻言并不了解沈月初辍学后的事, 在他离开的那天,她有一场比赛, 他想来看她。她那时很生气,传统教育下的她无法理解他自毁前途的做法。她不让他来, 除非他改变主意。   以往,许轻言说什么,沈月初哪怕爱跟她插科打诨, 最后,基本上都是顺着她的。   但只有这次,哪怕许轻言下了最后通牒, 他依然没有回头。   他说,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这样的人, 活该也就只有这条路能闯。   她冷嘲,难道做个混混比在小公司打工强?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   她恨不得抽他。   那时候的她还不像现在这般清心寡欲,她会因为这个人急躁、担心、生气。   她不止一次的说,以后我会成为钢琴家, 还可能出国,再不济也会当一名音乐老师, 然后, 你是一个混混,你觉得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么。   那时候的她还是理性的,理智的,社会普世观念很强。   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气得不行,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音乐家倒是有点麻烦,总不能找你学琴吧。要不你转行当医生?我还能来找你看病。   沈月初,我不跟你开玩笑!你这次走,就永远别回来了,永远不要来找我,永远不要提我们的事。   她语速很快,说完后,他怔怔地问道:你是说,如果我不去,你会和我在一起?   会不会呢,她当时没回答。   因为,沈月初立马接着说,唉,这是我走前听到最好的一句话。   随即,他忽然正色道,答应我,遇到好的人,就试着交往吧,你值得最好的,不必牵挂我。   她以为那就是平常的一次闹别扭,却在第二天,再也寻不到他的踪影。   他放起手来,可以这么果断。   程然的话语还在耳边:“我们这行难免有个生命危险,所以,家里找了个跟我很像的人做替身。起初,我们并没那么像,可他很聪明,太聪明了,训练后,他连我说话的语气,动作,习惯都学得十之八九,加上大家在外形上都做出些调整,他几乎跟我一模一样,连我自己都很惊讶。一般来说他和我不会同时出现在人前,他就像是我的影子,替我挡过很多次危险,我一直拿他当兄弟,我也欠他一条命。”   原来,他离开后,遇见了程然。   她听他说了这么多,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很危险吗?替身。”   程然向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问她:“你救梁见空那次,尼泊尔,危险吗?”   许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危险。”   程然嗤之以鼻地笑了笑:“梁见空对我,可比那次狠多了。”   许轻言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起来,你并不知道他真实的死因吧。”   许轻言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厉害。她听曹劲说过,他是从高处坠落而亡,坠落之前,全身已被高度烧伤,所以究竟是被烧死的,还是摔死的,致命伤到底是什么,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认领尸体的时候,她没去。   火葬的时候,她没去。   每年的清明、冬至、生辰、忌日,她都没去。   就因为这样,她被很多人说冷血,寡情,势力,高傲,还有骂□□的,反正私底下什么难听的都骂过。   他们说,当年要不是沈月初,她早就被废了,还弹什么钢琴。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沈月初喜欢她,她就是不给回应,硬生生吊着他,让他感觉还有希望。   他没了,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凌俏替她伤心,明明整夜整夜失眠,眼睛都要哭瞎了,却不解释。   为什么不去?   她根本不知道他死了,父母用尽手段封锁了消息网,就为了让她一心一意参加完国际钢琴大赛,当她拿到奖状微笑着各种合影的时候,曹劲红着眼等在音乐厅外头。   她彻底懵了,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被父亲反锁在家里,直到火葬那一天,她还在绝食抗争,她只想去确认,有谁能告诉她,这都是假的。   后来呢?   可能是恐惧吧,怕到心都在发抖,怕真的确认,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如果上天有灵,如果他的灵魂不灭,她只在心里跟他说,别人不需要知道。   她突然和家里闹翻,突然退学,突然放弃了视如生命的钢琴,突然转专业。   猜测的人还有很多,但没人能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她再次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的时候,还是那个面色淡然,说话从不会大声,不爱与人过多接触的许轻言,没人能从她纹丝不动的脸上找出任何异样。她似乎要把自己修炼成佛,不与人结缘,也不与人结怨,她以为,下半辈子她依然会这般默默听他的话,过好这一生,可她觉得自己注定要辜负他,他难道不明白,没有他,她如何过好这一生?   今天,程然对她说:“你并不知道他真实的死因吧。”   “我们家和李家的恩怨,跟你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简单说来,他们想要干掉我们,我们也想他们不得好死。这两年,我是发狠想整垮梁见空,但为什么?为我自己,当然,为我们家,当然。还有就是,为了我兄弟。”   “他是为了我死的。要不是他,今天我不可能坐在这。”   “八年前,梁见空部署了一切,我和月初分头行动,设了很多□□,梁见空那时已经猜到我有替身,可一时猜不准我究竟在哪。他最后干脆都下杀手,可惜,我逃掉了,月初却被他逼在山顶。”   许轻言的脸色已经差到极致,程然这次却没有停顿,他紧接着一步一步,把她逼入真相的漩涡:“他放火烧了山,月初被烧成一团火,在挣扎中失足跌落山崖。”   程然一边说,一边观察许轻言的脸色,她看起来随时会昏倒,却依然挺着背,默不作声地听他描述那些残忍的场景。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具焦尸。梁见空以为是我死了,没想到不是,他有多愤怒,可想而知。他应该查了沈月初的底。”程然意味深长地看着许轻言,“见到你的第一面,他应该和我一样,已经认出了你。”   许轻言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下。   如程然所说,梁见空如果一直知道她的身份,那他这期间的举动,就耐人寻味了。   但如果,程然说的,不是真的……   似是已经看穿她的疑虑,程然裤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下,推到许轻言面前:“你可以留着,如果觉得心里不舒服,就撕了吧。”   许轻言的手指慢慢抚上照片的背面,像是被定身一般,她始终没有将照片翻过来。   她盯着照片,问程然:“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程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救了,杀死你男朋友的杀人凶手。”   他这句话,何其诛心!   冷,从内而外被寒气炸裂的痛感贯穿全身。心脏,失速般疯狂地跳动着,快要令她无法呼吸。   许轻言头脑里全是她抢救梁见空的画面,她赌上医生的尊严,拼尽了全力,从死亡线上把梁见空拉回来。   她做医生,是为了沈月初,却救了害死他的凶手。   如果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这一切,她的手术刀,还能握得稳吗?   她像是被抽离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让她露出这样表情的人,沈月初,程然不由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沈月初。   聪明,骄傲,却很有分寸,看似吊儿郎当,但眼神中带着股奇异的坚韧。   他一眼就看中了他。   沈月初自己交代是孤儿,所以无牵无挂,很能豁得出去,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快赢得帮派里长老和他的信任。   他不是没查过沈月初,但所有资料都很简单,也没有许轻言这个人。   所以,他说沈月初随身藏着她照片,甚至告诉他,许轻言是他女友,这是假的。   沈月初从来没有提过许轻言。   但程然猜过,沈月初心里应该有一个女人。因为,沈月初唯独女人,从来不碰,酒色乱性,他的自控力强得可怕。   现在,程然倒是有点理解。   这个女人,你多靠近一步,都怕会玷污她,自然想要保护她,让她远离纷乱的世界,得一处安宁美好。   可惜啊,她终究还是被拖入这个肮脏不堪的世界。   太阳不知不觉张开了光芒,气温回升,车水马龙更甚之前。   “想听听月初的事吗?”   许轻言轻声打断他:“不用了。”她的呼吸很轻,声音也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气,“我想一个人呆会。”   程然觉得今天差不多了,她需要点时间。   “好,有事联系我。”   他起身前,又说了一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许轻言的睫毛轻颤,没有回应。   他走后,许轻言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慢慢将照片翻到正面。   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一次性相纸,画面里背景有点暗,应该在酒吧,两个人正在喝酒,可能是被偷拍的,两个人朝镜头看的时候,都没有完全准备好,程然举杯朝镜头示意,动作有点模糊,而他身边的人,懒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   “小姐,你吃完了吗?”   店铺老板娘拿着抹布来收拾碗筷,边上还有一对小情侣等着入座。   许轻言不声不响地让位,穿过人流,走回家中。   她又把布谷钟的照片取出来,两张照片摆放在一起,显然,程然这张要鲜活很多。   不多时,她把照片收好,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准点出门上班。   许轻言坐上公交车,玻璃窗上的光斑如同琉璃碎片,印在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却无法穿透视网膜,进入她的心里。   回忆的锦盒一旦被打开,就再也无法压抑。   她忽然想到:他的忌日,快到了。   那个少年,似清风,似阳光,他对她一笑,她心里甜得只想为他弹奏一曲梦中的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锅都是我的……   上卷卷标是:天未明,月色入骨 第23章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其实,我没什么感觉, 他很生气我没有对他一见钟情,所以后来的每一天, 我都对他情深似海。   ———不可言说的日记   说起许轻言,大多跟她同班的同学都会说一句:学霸。许轻言从小就是模范生,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全年级第一名, 还是班长,期间还参加了大大小小的钢琴赛事,拿奖拿到手软, 在他们这片学区乃至全市都小有名气。老师因为知道她以后是要走音乐这条路的, 对她也格外照顾,毕竟有一个天才少女出自学校, 校长面上也有光。公众号:小说生活馆   但她就是不太爱跟人打交道,一个人喜欢独来独往,然而,孩子们的嫉妒心比大人想的要厉害得多, 不爱与人交流很容易被误解为,孤僻, 冷漠, 甚至,高傲。渐渐的,围绕在她身边出现了很多好奇、猜测、嫉妒的目光,女生最喜欢搞小团体, 小八卦层出不穷,什么她家住大别墅,有权有势,什么她妈妈就是评委,所以拿冠军很容易,什么班主任把自己的小孩送到她妈妈那里学唱歌,所以她一直都是班长,霸占班长一职,却什么都不干,还年年三好生,什么她看人都爱答不理的,傲慢得很,几个小团体对她这个班长都是爱答不理。   如果以为孩子们的童言无伤大雅,那就大错特错了。   久而久之,班主任也看出了明堂,找她谈话,劝解她专心练琴,班级事务可以减减负。许轻言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明白得很,不过她对班长这个职务没什么执念,干脆地卸任。然而,这消息第二天一经公布,班里那细细碎碎的八卦声简直跟海浪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副班长顶了职,起初还有点扬眉吐气之感,后来见许轻言宠辱不惊的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了。   于是,传许轻言觉得当班长该捞的好处都捞着了,不想继续当了,毕竟还有班级事务要管,她没那么空,这才假惺惺地让出位子。   所以,许轻言在同学中的人缘很不怎样,大家一片学区,九年义务教育再不情愿也得相见,中考过后,不少人还是考了离家近的重点高中,再一看还是熟悉的脸。   高中后,许轻言的传奇还在继续,她的奖项越拿越大,但这也直接影响她的出勤率。课业和钢琴不能兼得,从那个时候起,许轻言已经有意走音乐这条路,所以,课还是上,但更多时候是找老师补课,班上的活动也参加得很少。   跟许轻言关系比较好的,只有她的同桌,一个胖女生,跟许轻言完全不一样的身材和个性,每天吃很多,每天乐呵呵。也就只有她知道,许轻言的成绩是她付出了多少努力换来的,她弹琴弹到指尖出血,还要做厚如山的功课,每天睡眠时间不足5小时,难怪这么瘦,脸色也很苍白,一副病怏怏、冷冰冰的样子。   她也去过许轻言家,根本不是什么别墅,就是这片学区很普通的一个小区,只不过面积稍微大一点,家里专门布置了一个房间放钢琴。父母也都是普通公职人员,父亲在公安系统,母亲是音乐老师。   “小言,这是今天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上午你不在,我帮你领了试卷。”   “谢谢。”   许轻言上午去参加预赛,下午才来上课,对江兰而言已经习以为常。   “比赛怎么样?”江兰偷吃了口面包,低头朝周围看了看,问道,“第一?”   “嗯。”   “厉害啊,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她偷偷塞给许轻言一块面包,“又没吃午饭吧,赶紧吃点垫垫底。”   许轻言一愣,接过面包,一股暖流从指间传到心间:“谢谢。”   她知道自己不太招同学待见,但讨好并不是她擅长的。她的世界除了学习就是练琴,简单到单调,可又充实到再容不下一丝复杂。正因如此,一点善良的友好都会被她记在心中。   青春期,在回忆里充满了雨后的潮湿味和加在雨丝中的花香。   下午自习课前,江兰又饿了,可面包已吃完。学校禁止学生带零食,很多人都是偷偷带。   许轻言想到自己吃了的那块面包,有些过意不去,说:“我陪你去小卖部买吧。”   学校操场西边的角落里,在重重树丛后面,隔着外墙,左手边正好是一处小卖部,正巧了,墙上久经风霜,开了个口子,也不知是谁发现的,一来二去,很多学生都知道了门道,一个探风,一个跟老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教导处管教了很多次,但一直没经费修补外墙,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着。   但不管怎么说,被抓住了,都是要写检讨的。   江兰有点惊讶许轻言会提议去小卖部,在她印象中,许轻言那就是纯白得不能再纯白的好学生,怎么也会知道小卖部,还要陪她去。   “不,不用了,没事,我不是很饿。”   许轻言却很坚持:“走,快去快回。”   许轻言是行动派,想定了就做,她拉着江兰跑下楼,穿过大操场。这时候,操场上还有不少同学在玩,田径队的也开始训练了。   许轻言还真没有这种经验,但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运气不那么背,被老师抓到就行。   两人做贼般一路小跑进树丛,果然,后面有面破墙,而在她们前面,已经有三个男生。有两个,一个蹲在地上捧着麻辣烫,已经吃上了,听到动静只是抬头看了眼,一个背对着她们还在跟老板讨价还价,还有一个应该在把风,她们一进来,他就看到了她们。   他倚着墙,双手插袋,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但那双眼睛透着亮,似是一瞬间就能刺入人的心里。   许轻言被他看得一怔,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对方并没有收回视线,许轻言只好说:“同学,你们买好了吗?”   他听到她的话,竟是挑了下眉。   许轻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江兰在一旁拉了拉她的手臂:“轻言,这是沈月初,上周我们班还跟他们班打过篮球赛呢。”   许轻言愣住,沈月初,让她想想,哦,好像听过。   校草。   可就算是校草,也未必人人都得认识啊。   江兰红着脸跟沈月初说:“那个,我们想买面包,你们好了的话,能不能让我们过去下。”   沈月初把视线收回,慢慢回过头,踢了踢蹲在地上的那个男生,对方手里的麻辣烫一抖,他嗷的一叫,正要发作,见是沈月初,气焰立马歇了。   沈月初也没说话,朝里头抬了抬下巴,“麻辣烫”立即反应过来,扭头就喊:“老三,你好了没,快点,老子都要吃完了,你还没磨叽完,这鬼地方都是个蚊子。”   “好个屁,妈的,竟然说我的钱破,不给找。”   最里头的男生一边叽叽歪歪,一边挤出来。   许轻言往边上靠了靠,准备先让他们过去。谁知那个老三说:“我们还在等找钱,你们要买先过去。”   许轻言拦住江兰:“我去吧。”   “这里面脏,你没来过,还是我去吧。”江兰不肯,也硬要往里头挤。   别说,江兰的个头不是许轻言挤得过的,她只好说:“那多少钱,我给你。”   “哎呦,不用了,我带着……”江兰一拍口袋,突然叫道,“我忘带钱包了。”   许轻言也是一摸口袋,张了张嘴,有些无语。   她们出来太急了,都没带钱包。   “哎呦,演什么演啊,没带钱,不就是为了找我们老大借么,有借有还,再见不难。”   麻辣烫男一边吸着粉丝,一边挤眉弄眼地调笑道。   江兰的脸刷一下红了,眼神禁不住地朝沈月初飘。   许轻言也听出这话里的调侃,但她看都没去看“麻辣烫”一眼,脸色都没变过,只跟江兰说:“你等着,我去拿钱包。”   “要不……要不算了。”江兰一个人哪敢留在这里,忙拉住许轻言,“回去吧。”   “别走啊,哥哥我有钱,不找我们老大借,可以找我。”   许轻言最不擅长对付这类油嘴滑舌的人,她也不想多呆,和江兰快步往外走。   “还来得及,再过五分钟才上课,我们取了钱再下来。”   许轻言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可江兰犹豫了:“算了吧,说不定他们一会还在呢。”   许轻言不解:“你怕他们?”   “不是啦,就是,沈月初在呢。”   小姑娘家家,在校草面前,还是丢不起人的。   许轻言却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她正要问,却被人打断了。   “这不是我们的钢琴家吗?”   许轻言回头,看到钟筱筱,就是那位有幸晋升班长的副班长,现在还多了个“校花”的头衔,在学校里面人气很高,相较于许轻言的孤高,她就显得亲民很多。   冤家路窄。   许轻言被她背地里说了不知道多少许轻言的坏话,也不知是什么孽缘,他们考中了一所重高,好在她们总算没在一个班,可学校里一半的风言风语都是她搅起来的。   钟筱筱笑嘻嘻地问她们:“你们不会是偷偷来小卖部买东西吧?”   江兰忙说:“没啊,随便散散步。快上课了,我们先走了。”   许轻言和钟筱筱打过不少交道,但仅限于班级事务,这个女孩整天笑眯眯的,给人很阳光很友善的感觉,偶尔许轻言都快被她的笑容迷惑,差点忘了这张笑脸下还有张毒嘴。   “哈哈,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去告诉老师。”   她虽然在和江兰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许轻言,许轻言没搭话,目光空空地落在不远处的足球场。   突然,钟筱筱眸光一亮,越过她们俩,冲后面的人挥了挥手:“沈月初,你又去小卖部,不怕我告诉老师吗?”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轻松高兴得很,怎么看都像是朋友间亲昵的打趣。   许轻言不由看向他们。   “班长大人好,您就装作没看见我吧。”   沈月初不疾不徐地走到她们身边,相较于钟筱筱的热情,他反倒有点不咸不淡。   钟筱筱压根没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聊着:“下节课有英语测验,你别再交白卷了。”   沈月初扯了扯嘴角,好像根本无所谓。   许轻言给江兰递了个眼色,这里没她们什么事,赶紧撤。   “等等。”   见许轻言没停下来,沈月初只好指名道姓地又叫了遍:“许轻言。”   许轻言脚下一顿,有些诧异,沈月初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并不自恋,不觉得自己出名到全校的人都认识她。   许轻言微微侧身。   沈月初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许轻言面前,递过一袋面包,许轻言只是看他,没接,他又朝她这边抬了抬手。   少年身高腿长,神情很淡,低头看着她,她甚至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那双棕色的瞳孔。   上课铃声在这时穿透操场上空,不少学生拔腿朝教学楼跑去。   “上课了。”江兰拉了拉许轻言的袖子。   沈月初也没催,就这么递着,倒是边上的“麻辣烫”等不及了:“快点快点,哥还要回去考试呢。”   钟筱筱看着这一幕,脸色不太好看,咬了咬嘴唇,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许轻言。   许轻言接过面包,道了声谢,又说道:“多少钱?”   沈月初耸了耸肩:“不知道。”   说完就走了。   许轻言很想追上去再问两句,但第三遍上课铃已过,操场上没什么人了,她只好先和江兰跑回教室。沈月初和“麻辣烫”,还有老三,钟筱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原来他是五班的。   回到教室,刚坐下,江兰就忍不住激动地拉住她的手:“你之前跟他认识?”   许轻言蹙眉,仔细想了想,真没印象:“应该没有跟他同班过。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他。”   江兰有些失望地趴在桌子上:“哎,可能是你太出名了,那么多获奖照片放在橱窗里呢。”   许轻言也觉得有可能,关于这点也没过多想法,可令她在意的是,怎么都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啊。   许轻言低下头,在课桌下悄悄拿出面包,刚才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才发现沈月初给她的是一款红豆炼乳面包,许轻言不太爱吃甜食,但唯独对这款面包情有独钟。   小小的面包糯糯软软,里头裹着红豆馅,还有奶香四溢的炼乳,咬下一口,简直美味上天。   许轻言捏了捏小面包,突然就有些馋了。   这人,还挺会买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月色入骨,沈月初,我们许公主心中的超强白月光,配角栏有名有分呢,终于露脸,不再从他人口中听说了。 第24章   许轻言一般都会在家吃完早餐, 她的母亲生活很规律,一早会为全家做好早餐, 都是养生的粥,豆浆。但她也很忙, 有时候会到各地演出、开会,父亲的工作性质注定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当这时候,许轻言就会自己买点早餐填饱肚子。   红豆炼乳小面包, 她的最爱,偶尔还会窃喜,今天妈妈不在家。 3.5元一袋, 在这个年代, 并不算便宜。   面包被许轻言和江兰消灭光了,江兰边吃边感慨今天的面包特别好吃, 吃得一脸喜悦,又一脸惆怅,许轻言完全不明所以,她只知道人家一手交货, 她还没一手交钱。   放学的时候,许轻言径直走到五班门口, 来来往往有不少同学发现了她, 一班的名人到五班来做什么?有些人私下里开始窃窃私语。   许轻言没去管这些目光,随便叫住一个同学:“沈月初在吗?”   那男生愣神片刻,看了她好一会,这才回过身往班里吼了一句:“沈老大在不在, 有人找。”   过了会,只听里面有人回道:“谁啊,送情书的吗,不用了啊,抽屉里塞不下了。”   回话的应该不是沈月初,里头一阵哄闹,门口的男生也跟着笑:“人就在门口了。”男生回头问道,“你找他干嘛?”   许轻言只吐出两个字:“面包。”   男生一脸莫名其妙,但也照实回话:“不是情书,是送面包的。”   里面先是一阵哄笑,后来突然安静下来,再后来,许轻言看到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沈月初单肩背着书包,这包瘪得很,估计里头没放什么书。他很高,瘦,短发干净利落,至于脸,民间有很中肯的评价“肤白貌美”,许轻言觉得倒也没差太多。校服白衬衣领口微开,衣摆没有像那些不修边幅的男生耷拉在外面,而是系在校裤里,往下就是两条大长腿,一双刷白的板鞋。   刚才在树丛里没看清楚,现在这么一看,倒是出人意料的干净整洁。   许轻言自上而下扫了一眼,重新看回他的脸。对方正好跟她的视线对上,似笑非笑,像是把她刚才一瞬间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许轻言略感尴尬,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他不也在打量她么。   “找我?”还是沈月初先开了口,“边走边说。”   许轻言反应过来,他们俩杵在教室门口,实在是太惹眼了,围观人数急剧攀升。   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其实她找他的事很简单,交完钱,走人,可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没那个机会。   “老大,你不等我啦!”   许轻言回头,看到“麻辣烫”从后面追了上来,沈月初都没转身,抬手挥了挥:“有事,先走了。”   “什么时候重色轻友了,啧啧啧。”   这“麻辣烫”倒也不难看,但这表情实在猥琐,他还冲许轻言眨眼……许轻言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许轻言这天才知道沈月初在学校里人气那么高,走哪都自带光芒,不管是不是自己学校的,或多或少都喜欢朝他多看两眼,然后在顺带看她一眼,再然后,那眼神仿佛在说“呵呵,这女的谁啊。”   好在许轻言一向来内心强大,全部无视。   两人谁都没说话,许轻言一会还要去上钢琴课,所以等离学校远一点的时候,立刻快步走到跟他并肩的位置,说:“稍等一下,我把钱还你。”   沈月初停下脚步,有些迷茫:“什么钱?”   “面包。”   沈月初恍然大悟,随即神色一转,漠不关心地勾了勾唇角:“不用了。”   许轻言已经把准备好的零钱拿出来,递给他:“给。”   3块和5角的硬币,正好,不用找。   “不用了。”沈月初再说了一遍,然后绕过她,继续走。   许轻言追到他前面,一边倒着走,一边坚持道:“要的,我没理由白拿你的面包。”   沈月初垂眼看她,齐耳短碎发,小小的脸,皮肤白净得像是会发光,鼻梁秀挺,架着一副框架眼镜,有点心疼这鼻梁骨受不受得住,镜片后是一双很认真很认真的眼睛,微微内双,眼神清澈坚定。她很执着,执着得好像他不收这钱,就是犯了天大的罪似的,不就几块钱么,这女生怎么这么一根筋。但现在的许轻言就像刚才的他,对方不收,她的手就这么举着,不嫌累似的。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她脚下一崴,一个后仰,眼看就要往后倒去,沈月初眼疾手快,迅速拉住她的手腕,朝自己怀里一带,许轻言的额头“砰”地撞上他的胸口。   “没事吧?”   许轻言反应很快,连忙推开他,托住眼镜,摸了摸鼻子。   刚才那一瞬,她似乎闻到了一股好闻的,蓬松的,干燥的,阳光的味道,她出神地想了会,回过神的时候,沈月初正盯着她看,忙掩饰性地摇头道:“没事。”   沈月初把脱落的书包重新背上,慢声道:“好了,这样吧,我也饿了,你也给我买个面包。”   听起来倒也是公平的方法,许轻言面色一松,总算是能把钱还出去了。   沈月初把她这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失笑,至于这么如释重负么……   两人找到一家面包坊,许轻言在里面找到同款红豆面包,立即眼前一亮,拿起一袋起身就走,谁知身后的人慢悠悠地说:“我不喜欢这么甜的。”   许轻言捏紧包装袋,盯着他瞧了会,默默把面包放回去:“你喜欢什么口味?”   “唔……海苔味的不错。”   许轻言正要下手拿海苔面包,谁知那人又说:“肉松的也挺好吃的样子。”   许轻言的手停在半空。   沈月初又说:“我看那个可颂也可以,不过那个只要3块,不够3块5啊。”   “……”许轻言放下手,看向他,“到底要哪一个?”   沈月初一脸真诚地纠结着:“没想好。”   她原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没想到还个钱还能还出这么个花样,眼看钢琴课就要迟到了,连晚饭都来不及吃了……许轻言突然回身,抬手一二三,一股脑把三款面包全部堆在收营台上。   “麻烦结账。”   “等等。”沈月初没料到她来这么一下,“我还没选好。”   “没关系,都买了,你可以慢慢选。”许轻言淡淡道。   沈月初打量了她的神色,这女生明明是一气之下的举动,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气恼,也是厉害。   “你买这么多,我可没钱还。”   许轻言已经利落地把钱付清,把三款面包打包在一起,塞到沈月初手里,依旧一副随你便的冷淡脸:“不用还。”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再见都没说。   沈月初愣了一秒,抬步追上去:“许轻言。”   许轻言没停下脚步,继续朝前走。   脾气还挺大,沈月初微微诧异,赶上她,解释道:“我开玩笑。”   许轻言自顾自看了看表,随意地点点头:“没关系,但我真的赶时间。”   沈月初怔住,忽然道:“去上钢琴课?”   许轻言终于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嗯,要迟到了。”   “你早说呀。”   他一副你早说我就不为难你的表情,许轻言一千万个无语,忍了半天,还是决定有这个时间吐槽,还不如继续赶路。   “打辆车吧。”   “这个时间点很难打到。”   他以为她傻吗,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没想到。   “你这是要走过去?”   “前面有公交站,原本我是在校门口坐的。”   这女生轻描淡写一句话,已经把控诉说明白了,我,原本是在校门口坐车的,都是你,非要折腾出三个面包,害得我不得不多走两站路坐车。   沈月初跟在她身后,有些不知作何感想,他不是爱找麻烦的人,通常对女生也是拒绝得很果断,今天也是他自找苦吃,被冷漠脸砸了一脸冰渣子。   许轻言终于赶到车站,但这时候是晚高峰,等了十分钟,愣是一辆车都没来。这期间,沈月初一直站在她边上,也不说话,许轻言也当他不存在。   “老大,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月初抬头,只见“麻辣烫”和其他几个兄弟骑着自行车停在他们面前,看到许轻言时,立即换上一张八卦脸,猥琐劲又上来了。   可还没等他猥琐地发问,就被一股大力拉下了车,沈月初跨上自行车,对许轻言说:“我送你过去,上车。”   许轻言站着没动,正在考虑这么做合不合适。   沈月初又加了句:“还是你宁可迟到?”   想到毛老师钢板一块的脸,许轻言立刻做了决定。   “坐稳了吗?”   “嗯。”   一直没搞明白的“麻辣烫”一脸见鬼:“什么情况?老大,我的车……”   “明天还你,谢了。”   说这话时,沈月初脚下一踩,已经飞速离开。   “我靠,我家有8公里路,老大!”   沈月初骑得很快,也很稳,风将他的衬衣吹得鼓鼓的,时不时蹭到她的脸颊,痒痒的,她避了几次,避不开,索性随它去了。   这天的太阳落下得特别慢,好让许轻言把他的背影和沿途的风景记得清清楚楚:石板路,大樟树,初夏晚风,夕阳西下,金色余辉,路灯还未亮起,斑驳树影在她的瞳孔中忽明忽暗,还有白衣少年,和他身上蓬松干燥的味道,像是一副保存完好的老照片。   他说:“抓紧我,前面下坡。”   她双手紧紧扣住后座的钢架,就是不碰他。   他也没再说什么,一直猛踩踏板赶路。神奇的是,她还没来得及指路,他就跟先知一般,该左转的地方左转,该右转的地方右转。   “你认得路吗,老师家在……”   她还没说完,他就接过她的话:“在惠民路599号,金海雅苑。”   他半侧过脸,唇角上扬。   许轻言仰头看着这张侧脸,再一次惊讶。他叫得出她的名字不稀奇,但他怎么知道她钢琴老师家的地址?   “你怎么知道?”她忍不住问道。   他只是欠扁地回了句:“你猜。”   他把她准时送到楼下,还留了五分钟让她继续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啊。”他一边拿手扇风擦汗,一边拖着音回道。   许轻言难得犹豫了下,不确定地问道:“校报有报道过?”   沈月初斜睨着她,凉凉道:“算了,就当报道过吧。我走了。哦,对了。”他从包里拿出一袋肉松面包,这次也不文绉绉地递给她了,直接塞到她手里,“晚饭。拜。”   许轻言追了两步,慢慢停下脚步,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   这天,许轻言算是第一次记住沈月初这个人:很帅,看起来不像是好心肠,但也不太像是坏心眼,一脸漠然和一脸坏笑能随意切换,狡猾的男生。   很久之后,他们都熟了,沈月初说,你啊,跟我发起脾气来一点不含糊,第一次跟我说话就生气。   许轻言瞟他一眼,我有吗?   沈月初立马面色一整,绘声绘色地模仿道,麻烦结账。   许轻言淡淡道,没有,就是赶时间。   沈月初拖着音反问,是~吗?   许轻言不理他。   沈月初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暗恋你这么久,第一次找到机会跟你说话,多紧张啊。我当时吓了一跳,没想到你直接发脾气。   许轻言继续白他,那要看对象是谁。   沈月初笑得更欢了,也是,我比较特别。   然后,许轻言一下午没理他,直到他赶在面包房关门前,把最后一袋红豆炼乳面包抢下来送到她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还有几章,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月初这么好,你们不给点爱,心里不会痛吗?   超强白月光:我是校草,怎么人气还不如那个什么二爷啊?   梁二爷:楼上是个傻子,大家不用理会。 第25章   作者有话要说:  罪:……沈月初,给我滚出来!给你两天满屏戏份,还给我掉收?啊,本事了你!   超强白月光:不是……梁见空,给我滚出来!   梁二爷:给你脸了,敢这么喊我?   超强白月光:你是男主,这收往下掉,你不得出来开新闻发布会道歉?   梁二爷:什么锅都我背?!我是假男主吧?   超强白月光:我的锅你不背谁背?   梁二爷:你的锅凭什么我背?   超强白月光:我们俩还分那么清?   梁二爷:凭什么不分清?   超强白月光:凭什么,你心里没点数?要我说破吗?   梁二爷:……   超强白月光:就凭我们都喜欢一个女人,服不服!公主伤心了,还不是你哄着?反正我已经死了。   梁二爷:……你行!我不跟傻子计较。   深吸一口气的梁二爷:各位兄弟姐妹,好说好说,我知道你们很想我,我也觉得我这脸不露浪费了。但这回忆杀吧,不是我说,后头指不定还是得摸回来重新看,所以,现在还是耐心看一下,看了不后悔。作者,行了吧,别老让我背锅!我不要面子的?!   罪:乖,知道你是大佛,面子只能许医生踩,回头送你糖吃。   大家别急,美好的事物值得等待。   许轻言以为后面就不会再跟沈月初有什么交集了, 可谁知第二天一到学校,劈头就是一个爆炸新闻:钢琴公主送面包告白校草, 惨痛失败!   许轻言失语了好久,才把这条八卦分解, 咀嚼,吞下去。   江兰担忧地观察她的脸色:“你没事吧?”   “这是谁传出来的?”   “五班吧,说很多人看到你放学后去找他, 然后还拽着他去面包店买了很多面包给他,他不要,你硬是付了钱……”江兰小心翼翼地说道。   “……”   她找沈月初不假, 给他买面包也不假, 但这买面包前因后果扯得也太远了吧。   许轻言觉得,她需要做一张数学试卷压压惊。   江兰震惊地看到许轻言在这种情况下, 拿出数学卷子埋头做了起来。   “你不解释下吗?”   许轻言头都没抬:“解释什么,跟谁解释,解释有用吗,没用吧, 过两天就好了。”   江兰打从心底佩服她的淡定,可过两天真的会好吗?   许轻言的世界里, 这样的事不足以占据她的精力, 课业很忙,练琴很忙,比赛也很忙,她总是被认作家中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可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她不是特别聪明的人,她的天赋都在钢琴上,其他事就未必了,所以她总是特别努力,做任何事都十分认真。   所以外面的八卦声再大,她都没去在意,可钢琴公主告白失败一事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甚至被外人评价为许轻言完美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这个污点,就是沈月初,你钢琴玩得很溜,拿奖越拿越大,成绩门门高分,基本稳拿省重点高中保送名额,可那又怎样,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眼里,这些成绩都比不上,你,被,校,草,拒,绝,哈哈哈,大快人心啊,太爽了,太有冲击力了。   许轻言不是没想过找沈月初谈谈,她出面说不合适,沈月初可以澄清,但后来又觉得没必要,清者自清,只是没想到,越来越洗不清了。   “你知道吗,钟筱筱在她们班上又在说你的事,说你觉得没脸见人,所以这次文艺汇演都没参加。”   她明明是去比赛了,也要被说成这样?   江兰愤愤不平道:“她自己还不是喜欢沈月初,都已经表现那么明显了,就是不承认,难道还妄想沈月初跟她告白?”   许轻言看她这么生气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暖心,不由放缓了声音:“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随他们说吧。”   “你不生气吗,我都气死了。”   “别气了,想喝什么奶茶?”   “哦,我要椰果奶绿。”江兰的注意力立马转移。   两人走到奶茶店排队,许轻言还在考虑喝什么,突然感觉背后有种被人盯住的感觉,下意识地回头,随即看到马路对面站着几个男生和女生,也正朝她这边看来,她认识钟筱筱,还有“麻辣烫”,这人好像姓曹,因为头大,被沈月初喊曹大头,貌似还有个“老三”,名字记不清了,其他人都不认识。   这段时间许轻言对沈月初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令她有点意外的是,沈月初竟然是问题学生,教导主任每次提到他就头痛得要死,要说这男生不笨,能考上重高就说明他智商没问题,可上了高中就是对学习不上心,在外头也不知道跟谁在混,但可恶就可恶在这人在老师这里态度那叫一个好,说什么都是好,老师看到他,火气刚上来,又不知不觉下去了,可这人一转身还是该怎样就怎样。钟筱筱标榜自己是美女加淑女,又是班长,能跟他混在一起,也是奇了。   许轻言淡淡地收回视线,余光里扫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月初半蹲在地上,一手拿着罐可乐,慢慢晃着,也不喝,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似是说到了什么,他突然抬头,视线以极快的速度定在她这边。   “钢琴公主,你也喝奶茶啊。”   许轻言循声看去,竟是曹大头。   “不记得我了?”曹大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啊,曹劲。还有这个,你也认识吧,汤富国。”   她还真是第一次知道“麻辣烫”真名,还有老三原来有个这么正能量的名字。   曹大头继续自来熟,隔着条马路,喊道:“面包没成功,要不试试奶茶?我们老大还挺喜欢喝奶茶的。”   许轻言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听了前半句就不想听下去了,听到后半句,莫名想要说两句:“可乐杀精,是奶茶好一点。”   江兰胖脸一下子红了,一副你好牛,好敢说的样子,就连曹大头一时间也愣住了。钟筱筱似是也没料到许轻言会反击,一张笑脸僵在一半,表情诡异得很。其他几个人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去看沈月初的反应。   沈月初缓缓站起来,靠近栏杆,随手把可乐罐丢进垃圾箱,冲她抬了抬下巴:“好啊,就来杯奶茶,不用加珍珠。”   许轻言也不废话,回过头,买好单,一手拿着自己的奶绿,一手拿着某人的奶茶,走到路边,放在地上:“不用谢。”   沈月初忽然双手一撑,跨过栏杆,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对面,弯腰拿起奶茶,直接喝了一大口:“味道不错。”   许轻言眯起眼睛,这人,脸皮还挺厚。   对面钟筱筱剩下一半的笑脸也挂不住了。   “有时间买奶茶,今天不用上课?”   许轻言没回答他:“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急,”沈月初学她之前的样子,一边倒着走,一边歪着头寻找她的视线,“反正明天周末,我们一会要去吃火锅,来不来,算我还你面包和奶茶钱。”   许轻言总觉得他说面包的时候,故意重音。   江兰有些小期待地看向许轻言,她是有点想去啦,但想想那些人老说许轻言坏话,又觉得不应该同流合污,况且谁知道这回是不是一个陷阱。   许轻言从来不参加这类聚会,但他既然提到了面包,她也不跟他客气了:“麻烦你跟你朋友说一声,不要再说些无聊的话。”   “可以啊,我们一起过去说。”   许轻言很认真地打量他,见他噙着笑,也不知笑里有几分正经。   不是一路人,说不通。   “随你说不说。”   许轻言绕开他,沈月初定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吸了口奶茶,神色难测。   面包加奶茶,故事的升级版也随即出炉。据当天在场人事亲眼目睹,许轻言为讨好沈月初,硬是给沈月初买了杯奶茶,沈月初只好勉强收下,她竟不识好歹,拒绝沈月初邀请。   但更为诡异的是,事态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原本只是无中生有的故事满天飞,她也当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当某天早上,她的抽屉里塞满了垃圾,而她的课本不翼而飞的时候,许轻言意识到,自己的沉默换来的是越发古怪的攻击。   孩子们的心理是很微妙的,逐渐被社会化的校园没有想象中纯真,家长成人思维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孩子,越来越多的学生早熟又幼稚。先是课本不见,再后来是各种威胁信,但真正触及许轻言底线的是她的琴谱被人撕成碎片丢进了垃圾箱。用现在更加广泛的用语形容,这就是校园暴力,弱小者被欺凌,被孤立,被撕裂。   然而,许轻言是弱小者吗?   江兰慌慌张张地要去找老师,许轻言拦住她,然后猛地搬起簸箕,像个斗士一般,冲向五班。   “小言,你去哪?”江兰被许轻言铁青的脸色吓傻了,她从没见过许轻言这么生气。   课间休息时间,走廊上三三两两站满了学生,许轻言从他们中间快速穿过,簸箕里的碎纸片不时地洒落在外。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五班,神色冷峻,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忽然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开始注意到这个闯入者。   沈月初坐在最后一排,许轻言闯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睡觉,随即,天女散花般的碎纸片从天而降。   “你在干什么?!”钟筱筱尖叫着从位子上站起来。   沈月初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什么东西掉到了脑袋上,缓缓抬起头,刚清醒些就被这声尖叫刺激得什么睡意都没了。然后,他看到许轻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冷静,却透着不留一丝余地的果决。   沈月初低头看了看身上乱七八糟的垃圾,又看了看倒在桌边的簸箕,大概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爆发,可他竟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抬手慢慢掸去头上的碎纸片,然后不动声色地望向许轻言,她应该有话跟他说。   这人心理素质也太好了,许轻言见沈月初从起初睡眼朦胧不明所以,到短时间内镇定自若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倒有点对他刮目相看。   许轻言冷静地问道:“第一袋面包是你给我买的,还是我给你买的。”   沈月初仰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我。”   “我要求你给我买的吗?”   “没有。”   “我还你钱,你是不是不要?”   “是。”   “你要求我给你买面包抵做还钱,是不是?”   “是。”   “奶茶是不是你要喝的?”   “是。”   “我有跟你告白过吗?”   她一问,他一答,犹如警察审讯现场。她问得干脆,他回答得也干脆,直到这个问题。   沈月初不由轻笑了下,但还是很快答道:“没有。”   “我是不是要求你解释清楚。”   “是。”沈月初又补充了句,“但我记得,你后来说随我说不说。”   “我以为这种玩笑话,以你的智商还是听得懂的。”   沈月初慢慢拾起几张碎片,拼在一起,是乐谱,他面色一正,收起了笑意,从位子上站起来:“有人撕了你的乐谱?”   许轻言没理他,用食指在课桌上敲了敲,清脆的敲击声莫名带着股冷意,她环顾教室一周:“刚才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随即,她重新看向沈月初:“我为我刚才的行为向你道歉。”   沈月初被她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   “但有句话说得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的一些行为给别人造成了困扰,所以,你也要负一定责任。我不知道是谁做了这么多无聊的事,我只想说,这很幼稚,也毫无意义,躲在人背后做些恶作剧,无非是懦夫的行为,有本事,自己跟沈月初告白。”   许轻言看着沈月初把这一席话说完,捡起簸箕,扭头就走。   “哦,忘说了,我要告白,会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霸气。   许轻言走后,五班炸开了锅,“麻辣烫”看呆了,久久不能回神,这么瘦小的人,气场1米8!   沈月初当时走神了很久,他不由自主想着,许轻言真的会告白吗,公主的告白又会是怎样呢?   但直到最后,他还是没等到公主的告白。 第26章   许轻言醒来的时候,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冬天的太阳懒得很, 5点了,还不见一丝光亮。   昨晚一夜像是时光倒流一般, 中学时的过往犹如幻灯片播放,一张张从她眼前闪过。   包括他的笑颜,清晰得可怕。   距离跟程然面谈已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风平浪静,除了凌俏跟她报喜,终于被一家音乐公司看中, 打算签约做职业钢琴音乐人, 就再没什么值得回想的大事。   梁见空没有联系她继续私人医生的话题,程然也没有联系她继续同一阵营的话题。   一切仿佛回归平静。   12月的冬天, 空气中都带着种节日的欢乐气息。平安夜、圣诞节,商家打出各种噱头,吸引顾客掏出腰包买单。科室里的年轻小姑娘嘻嘻哈哈地计划着怎么过节,有男友的都在期待会收到什么礼物, 没男友的吐槽要去酒吧艳遇,许轻言捧着三明治, 喝着热咖啡, 静静地听着,碰到她们好奇的寻问,只是微笑,却始终没有搭话。   前两天, 曹劲联系过她,这位大哥终日里忙成狗,直到现在还是单身狗,把该女友买礼物过节的钱都用在了她和凌俏身上——各种请吃饭,也算是够哥们。   和以往一样,曹劲单刀直入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年你去不去扫墓?   许轻言拿出手机翻到日历,12月18日,他的忌日,再过两天就是冬至。其实,沈月初的死有些见不得人,以前的同学都颇为感慨,但人走茶凉,多少年过后,只有第一年的时候风言风语满天飞,大家互相打探消息,真真假假很难让人摸着头绪,再然后,也就逐渐忘却了。只有曹劲、汤富国、钟筱筱偶尔来祭拜,钟筱筱当年多喜欢沈月初,沈月初死后她就有多伤心,正因如此,她对许轻言的冷漠嗤之以鼻,甚至恨之入骨。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听说前年结婚了,婚后也不好再怀旧往事,所以现在每年只有曹劲和汤富国会去祭拜,他一个大老爷们年年不忘,难得的细心。可能也是因为月初,他后来走上了警察这条路,一身悍气,正义凌然。   和以往不同,许轻言没有直接回绝曹劲,而是反问了句:“需要准备点什么?”   “你这人,都多少年了,去看一眼才能放下……”曹劲突然一声怪叫,“你说什么?”   许轻言失笑,复又静静道:“我想,一个人和他聊聊。”   “……噢,”曹劲还没缓过劲来,“冬至那天人会很多,你还是18号去好。”   “明白。”   “你……怎么突然想明白的?”   “没有啊,没想明白。”   “那为什么今年决定去了?”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需要他的帮助。”   曹劲越听越糊涂,许轻言也不再跟他文艺,有些事,没人能懂。   医生并不是那么好请假的,她这段时间的出勤率堪忧,所以这次请假2天去扫墓,主任脸色很不好看。   沈月初的墓地不在Z城,他父母过世后,他将两人的骨灰合葬在父亲的老家N城,算是弥补一家人生前支离破碎的遗憾。而他出事后,骨灰也一并葬在那里。   由于没有高铁直达,天色还未见亮,许轻言买了大巴票,也没找座位休息,直接站在始发点等待。这里并不安静,拖着大宗行李的务工者正急急忙忙地拿着票找方向,提着公文包的商务人士似乎有些不习惯这份拥挤,还有一家人窝在一起捧着肉包子吃着早餐,时不时小声交谈着。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合成了一出鱼龙混杂的市井图,但这就是生活,是她想要逃避也逃避不掉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血有肉,热包子和馄饨汤的味道,比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深刻地刺激着她的神经,活在现实里,就必须认清真实。   她终于踏出了这艰难的一步。   时间差不多了,许轻言提着包裹上了车,大巴车内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然后竖起大衣领,裹紧围巾,身旁有人落座,她也没回头去看,仿佛自行隔绝出一块小天地。   大巴车准点出发,检票员顺便做起了导游的生意,发放起N城旅馆的宣传单页。   说起来,沈月初曾许诺高考后要带她去看N城的花海,那花海被他夸得美得没了边,说只有乡下的好山好水才能养育出这片天然的美丽。   她嘴上不说,但心里满怀期待,当时还悄悄紧张万一要住到他家该怎么办。   只可惜,少年的承诺终究如春风拂过,如此动人心弦,又如此缥缈无踪。   不知不觉,许轻言被阵阵困意侵袭,眼皮子撑了一会,终究败下阵来。   许轻言抡起簸箕怒闯五班的事已经传遍了学校,班主任很快找她谈过话,语重心长地劝诫她不要受到这件事的干扰,影响钢琴比赛的成绩。听说五班班主任也找沈月初谈过话,颇为严厉地教育了一番,其实乐谱被撕、垃圾塞满抽屉这种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貌似校方也抓不到罪魁祸首,沈月初对此也没怎么解释,于是被记了次过错。许轻言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直接找到五班班主任澄清,但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校方也不希望重提。   表面上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恶作剧也消停了,但许轻言总觉得心里头不安宁,那个躲在暗处中伤她、扰乱她的人仿佛潜伏着,伺机而动。   这天,轮到许轻言值日,她留到最后,检查好门窗才走。   “今天不去学琴吗?”   许轻言握紧门把手,确认门锁好后,慢慢回过身。   沈月初靠在窗台边,随意叉着大长腿,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也刚做完值日,被罚了一个月,还有两个礼拜。”   许轻言确实心有愧疚,但这件事也非她本意:“我跟老师解释过。”   “没事啊,本来就是我不对,大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你的乐谱哪里有的买,我赔给你?”   他这话说得许轻言一愣一愣的,一时间不能判断这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反话,罢了,她不想再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大家都有错,扯平了。”   她绕过他,径直下楼,沈月初连忙跟上,哪能让关系就这么扯平啊。   “不是,这就扯平,好像太容易了点,我不管怎么说,吃了个处分呢。”   许轻言停下脚步,狐疑:“你不是刚才说是你不对么,现在又想怎样?”   沈月初一本正经道:“我没说清楚是我不对,但我背了锅,这个……”   许轻言蹙眉:“这不就扯平了?”   沈月初故作惊讶道:“我受了处分,比较严重吧?”   许轻言看了看四周,有几个隔壁班的人正朝他们看来,她对这种刺探的目光不太舒服:“我们换个地方说。”   “行。”   许轻言走在前头,沈月初不近不远地跟着,出了校门,离开一段路,沈月初说:“有点饿了,我家今天没人,打算吃饭先,要么去饭店里说?”   许轻言还没来得及拒绝,这人已经走进隔壁一家土菜馆。   许轻言望了望天,很想知道自己怎么就跟这人扯不清了。   沈月初找了个位置坐下:“你平时会去学校附近的小店吃饭吗?”   许轻言站在他对面:“不常。”   沈月初抬头看她:“坐。”   许轻言忍了忍,皱着眉拖开椅子坐下。沈月初简单点了两个菜,还问她要不要来一点,她连忙摇头。   许轻言见沈月初拆了餐具的塑料膜,好像打算就这么吃了,她忍不住把餐具拿过来,用开水一个个烫过。   “公主。”   “能不叫我公主吗?”   沈月初拿起被烫干净的筷子仔细瞧了瞧,反正他是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你这么讲究,我很难不叫你公主。”   许轻言放下手中的杯子,淡淡道:“也就今天这次,你忍忍。”   沈月初一怔,立马举手投降:“算我没说。”   许轻言没理他,也不看他。   过了会,菜都上来了,沈月初敲了敲桌面,想引起许轻言的注意:“下次,我带你去隔壁那条美食街尝尝?那边的烤鱿鱼很好吃,就是有点辣,我不爱吃辣,要是再来罐啤酒……”   “不吃烧烤,不喝酒。”   沈月初一边吃着,一边满脸真诚:“味道真的很赞。你不饿?吃点吧。”   许轻言还是摇头,她这时发现沈月初左手拿筷子,原来他是左撇子。   “你要说什么快说,我还要回家练琴。”   沈月初支着下巴,闲闲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许轻言被他看得都快发毛了,他突然笑道,“你不是说伯仁因我而死吗,我怎么好放着不管,至少得让大家知道,不是钢琴公主看上我,而是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少年大胆又直接的目光比晚霞的余晖更加耀眼,棕色的瞳孔透亮,像是要将她的视线吸进去一般。她再单纯也能听出这个朋友的言外之意,脸刷一下红了,一直烧到耳廓。   公主脸红了,不停躲他的小眼神,有些羞恼,怎么那么可爱。   许轻言立马找回冷静,早恋什么的,这么出格的事,她压根没想过,她连忙找了个官方借口:“我们不是一个班,很难交朋友。”   “不会啊,我们住得那么近,可以一起回家,你要去上课,我可以骑车送你,你就不用挤公交了。”   许轻言一愣:“我们住得近?”   “在你的眼里,是不是只有钢琴?”沈月初一副好笑又无奈的样子,“看起来你真的把记忆力都用在背琴谱上了。”   许轻言追问道:“可我不记得在小区里见过你。”   “难怪大家都说公主殿下很高傲。”   许轻言知道别人背地里怎么说她,她只是比较专注眼前的事,还近视,所以不太注意周围,她一字一句地回道:“我没有。”   “哦,那我跟你同校了十年,邻居了十年,你都没发现,是眼神不好吗?”   沈月初兜着汤,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许轻言不太有起伏的心跳陡然漏了个节拍。   “你说什么?”   “我十岁之前都住在和家大院,后来那里拆迁了,大家不得不搬家,像大俊他们迁到城东去了,我们家因为我老爸是钢厂的,申请了厂里的宿舍,就在你家边上,隔着一条护城河。以前我们是一所幼儿园,一所小学,一所初中,现在是一所高中。”   许轻言平素的脸上逐渐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沈月初掀起眼皮,欣赏着钢琴公主震惊的模样,左手撑着下巴,对她微微一笑:“你好,校友,你好,邻居。”   他真的好看,少年人初张开的清俊,每一处都像是想好了再长的,所以,没有败笔。   许轻言下意识捏了捏手指,指尖微微出汗。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框架早就定好,不会改动。关于公主的告白,那场面,啧啧,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梁二爷:听说下章我要和不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人同框了,作者真是良心发现,我给你上柱香吧。   罪:客气客气,好说好说,香就免了…… 第27章   “你好, 校友,你好, 邻居。我来看你了。”   许轻言站在N城破旧的汽车站,不知面向何方, 喃喃自语。   她没有马上去酒店,而是直奔墓地,她不能有一颗耽搁, 她怕一瞬间的犹豫都会让她的勇气消失殆尽。   曹劲一大早给她发了……十多条语音,都是指路用的。   这么多年了,曹劲也在警界磨炼成了一个标准的硬汉, 她都快忘了曹劲在她心里的另一个外号——“麻辣烫”, 这回又有点想起来他当年的聒噪劲。   她是路盲,但不是白痴。   走走停停, 不过,这小乡镇里的公墓不怎么正规,实际上也就是个土山包,路也是歪歪扭扭, 许轻言绕了半天,总算发现了隐在草丛中的一排排墓碑。   “你还以为有大门啊, 得了吧, 那儿能有条路就不错了。”   许轻言默默关了微信,抬头望去,要找到曹劲所说的第二十七排左手边数起第六个墓碑,恐怕得下一番功夫。   她现在是在第十排吧, 许轻言很认真地数了数台阶。   这里的天空很低,云层厚厚地重叠在一起,定格了一般,缓慢地浮动着,一点阳光都漏不进来。   “不会下雨吧。”   许轻言深呼吸,仿佛能闻到丝丝潮气。   又爬了一段时间,再数一遍,二十六了,上面就是……   许轻言突然停下脚步,离她不远处有几个人影,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来。   许轻言眯起眼,透过镜片仔细辨认了下,下意识握紧了背包带。   梁见空,程然!   她的脑中似是被厚重的云层覆盖,一下子压抑至极。   他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位置……是月初的墓地。   梁见空和程然站在墓碑前,各自身后立着个人,阿豹也在。   许轻言下意识弯下腰,还好她今天穿了球鞋,放慢脚步几乎听不出声音,她没有逃走,反而朝那边靠近了几步,渐渐能够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老梁,你这是特意来膈应人的么,人都死了,还不放过人家。”   是程然的声音。   许轻言蹲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就是死了才来看,到这里难道是来看活人?”   梁见空跟程然的对话,自带火药味。   “你赶紧滚,每年今天我的气都特别不顺,不想看到你。”   “我也挺不顺的,为什么躺在里头的不是你。”   接下来是一阵诡异的沉默,许轻言不敢探头看。   半晌,程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命大。你呢,搞死人家男友,还骗着人家救你一命,说说,你打算怎么着。”   “难得程老板不跟我打哑谜了。”   “你不也喜欢打哑谜吗,我就不信你没查过许轻言的底。”程然话锋一转,“许轻言是我的,你别碰。”   “替兄弟照看女人?”梁见空话里带笑,“许轻言答应了吗?”   从梁见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许轻言手臂上顿时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答应过他,要照看好他的女人。”   “哦,什么时候,他快被烧死的时候?”   梁见空的声音异常凉薄。   程然的声音低了几分,许轻言用力辨认才听出:“呵,你想拿她对付我?”   “怕吗?”   “有种可以试试。”   “我的种,可不想给你。”   梁见空浑话说起来,也是毫无遮拦。   那边终究是没有打起来,言语交锋过后,没过多久,程然带着人先行离开。   梁见空好像又呆了会,许轻言听到阿豹的声音 :“二爷,这个……是真的吗?”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许轻言是沈月初,那个程然的替身的女友。   他竟然抓了许轻言给梁见空手术,如果,如果许轻言当初就知晓此事,那么,她手里的很可能就不是手术刀,而是杀人刀。   思及此,他的背后全是冷汗,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扎入他的后背,又湿又痛。   “这件事,你管好嘴,不要让我从第三个人嘴里听到。”   “可是……”   梁见空淡定地说:“你以为凭许轻言能伤了我?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医生,什么都不知道。她和沈月初的关系,也不是程然说的那样。所以,她根本不会为了一个沈月初做什么疯狂的事。”   阿豹诧异:“他们不是男女朋友?”   “不是。”   “二爷怎么知道?”   梁见空忽然很想抽支烟,抬手摸了摸口袋,又无奈放下,他已经戒烟多年。   末了,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腔调,好似冷眼旁观的判官:“他死以后,她从没看过他,一次都没有。沈月初估计就是个傻子,单恋着人家。”   许轻言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地上的凉意顺着大腿慢慢渗入全身。   沈月初估计就是个傻子,单恋着人家。   梁见空最后一句话一直徘徊在她脑中。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褪了色,但少年美好的笑颜依稀能够辨认,和记忆里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相重合。   他说什么都带着笑,无所谓的,玩味的,疏离的,嘲讽的,哪怕是愤怒的,偶尔对着她会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那个时候的他,勾起的嘴角带着少年特有的舒朗。   他说,在这些年里,明里暗里告白了三十八次,自己都觉得自己三八,怎么就没法让她点头。   可他走的时候,是那么义无反顾。   许轻言无数次问自己,那时候如果她愿意和他在一起,而不是用那么多现实的理由捆绑他,质问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相片里的人不会再给她答案了。   “月初,你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你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的脸上一片漠然,声音却是抖着的。   “月初,是谁杀了你?”   边上,有人家排着长队送葬,起起伏伏的哭丧声,被拉得无限长,在这片灰色压抑的墓地也显得尤为荒凉。   鼻梁被雨点打到,她抬起头,变天了。   “月初,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   “月初,你不是傻子。”   “我才是。”   雨水滑落,模糊了墓碑上少年的笑脸。   ————————————————————————————————   许轻言回到医院后,这日子就变得水深火热。   她被排满了班,连着一周没在医院里,主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许轻言倒是没什么反应,该她做什么就做,不就少睡点觉吗,她扛得住。   曹劲也没多问她,这些年他的情商和他的破案率一样,不断得到提升,可喜可贺。   期间,凌俏给她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下近况,她现在跟着赵大师干。她也没提忌日的事。   凌俏说,她圣诞在Z城的音乐大厅有演出,她已经预留了两张票给她和曹劲。   这些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都会和曹劲、凌俏一起过节。偶尔,她也会觉得凌俏和曹劲如果也发展成情侣,她这颗电灯泡就真要孤家寡人了。   其实,许轻言在科室里排得上名号的工作狂,要不是最近请假太频繁,也不至于让主任不满。午休的时候,陈护士长帮许轻言打了盒饭,放到她面前:“小许,你看你天天泡在医院里,年轻人应该多出去玩玩。”   许轻言从一堆病例中抬起头,有些奇怪今天是护士长给打的饭,更奇怪她的话,她的工作,还不是科室里安排的?   “也没什么好玩的,现在都是综合体,看看电影,吃吃饭,多了也无聊。”许轻言温和地回应,在她的脑海中,休闲活动也就如此了。   “你谈个男朋友,让他带你多出去转转,就不一样了。”   陈护士长端详着她的侧脸,这位年轻女医生,在科室里很低调,话不多,单身。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对这方面特别有眼力。   许轻言停下笔,似乎预料到陈护士长接下来的话了。   “年轻人就是都太忙,圈子太小了,这不,孙主任夫人的侄子,正好从国外读博回来,工作也找好了,好像在鉴定中心。你们年纪差不多,不如认识下,交个朋友?”   相亲嘛。   说实话,许轻言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合相亲,她心里对梁见空的事有了盘算,不太愿意被其他事情干扰。   但转念一想,主任和护士长好心介绍,她不答应,未免有些驳人面子,她天性冷感,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反正这就是个形式,多半失败。   许轻言考虑片刻后,回道:“好。”   陈护士长确实有点担心这个小许医生会拒绝,听她答应了,竟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回头我让男方联系你,尽快吃个饭,大家赶紧认识下,都这个年纪了,得抓紧时间。”   下午的时候,许轻言就收到一条微信好友验证的消息,对方速度倒是快。   对方自报家门叫钱白,稍微寒暄两句,单刀直入约周五晚上吃个饭,那天正好是圣诞,凌俏的演出是八点,应该来得及。回复完后,许轻言收起手机,查房去了。   剩下的几天也没和这位海龟多联系。   直到圣诞节晚上,钱白发了个位置共享,许轻言下班后打了辆车过去。刚回国的人还真能选,选了最火爆的烤鱼餐厅。   这两个人也都是理科生的脑子,没互相要照片先认个脸,钱白说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大衣,戴眼镜,许轻言认人能力一般,直到自己手机响起,随后又看到一堆人里正好有个男人在打电话,好像也是穿了深蓝色大衣,这才接上头。   “你好,抱歉,我来迟了。”许轻言走上前,客气道。   钱白放下手机,忙说:“是我到早了,说这家店很火,我也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就提前来了,你看,56号,下一波饭桌就能到我们了。”   能拿到56号,应该提早到了不止一会。   “谢谢。”   话至此,两个人才有功夫打量对方。   许轻言对别人的外貌向来不怎么挑剔,除了沈月初,其他人在她眼里长得都差不多。   钱白书生气挺重,个子挺高,说话客客气气。   许轻言不是什么大美女,这回出来也是素面朝天,昨天还值了夜班,脸色也不太好,一般来说,不会有男人对她一见钟情。   所以,在许轻言的概念里,这顿饭应该能结束得很快。   可没想到后面的画风突变,当钱白第三次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许轻言不得不起身,对他说:“去医院吧。”   “没事,刚回国,肠胃还不适应。”   “依我看是食物中毒。”   钱白一愣,随即想起眼前这位是医生,苦笑道:“应该没什么关系,都快排到了。”   许轻言把大衣穿上,已经站在那等他了。   钱白实际上胃里绞得难受,恶心,要不是已经和人家姑娘约好了,他今天死活都不会出门。   他面带愧色地跟许轻言道歉,两个人打了车去许轻言的医院,许轻言一手帮他安排挂号,急诊,陪他看病。   说来也怪,钱白在餐厅的时候还能撑着,到了医院,好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下子就不行了,又吐又泄,还发起了烧。   坐急诊的医生正好是许轻言师兄,他见许轻言陪着个成年男性来看病,法定假日值班的萎靡劲一扫而空,猛地来了精神。   检查了一番后,钱白确实是食物中毒,在美帝呆久了,肠胃功能一时不适应大中华丰富的食材。   师兄给钱白开了药,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对许轻言说:“好好照顾家属啊。”   许轻言面露难色,钱白也是一脸尴尬,她轻声解释了句:“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先去拿药了,谢谢师兄。”   相个亲相到了自家医院,也是没谁了。   许轻言陪着钱白在急症室输液,对方跟她一再道歉,她只好不停说没关系,让他不要多言,好好休息。   “你有事先走吧,我一个人能行。”   “没事,我是这医院的,有事好处理,你休息吧。”   许轻言送钱白到医院,就料想到这一晚就这么耗着了。   钱白确实也没什么力气跟她多聊,一直在那闭目养神,时间就在这夹杂着些许尴尬的沉默中慢慢流逝。   八点半了。   之前凌俏给她发了消息,说是曹大头又去为民除害了,爽约,所以问她有没到,她正忙着,回了句在医院急症。   钱白的反应有点大,许轻言把输液速度调了又调,调到最慢,他还是难受得不行。   眼看一瓶水挂一个多小时,两瓶水得挂到十点了。   许轻言的胃这时候苏醒了,正琢磨着出去买点东西垫垫底,突然眼前挂过一阵风,凌俏就这样飞到了她面前。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许轻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后头又跟进来一个人,赵前,大师也跟来了,也跟着关心寻问。   “我没事。”   这时,凌俏也注意到许轻言边上的人,她一时间也静了声,看看许轻言,又看看钱白,这男人她第一次见,跟许轻言什么关系,她也不清楚。   “医院就是难停车,我让他们把车过去了,一会来接我们。”   许轻言猛然抬头,梁见空也在这一时间停住脚步,堪堪站定在他们两米之外。   他很快重新抬脚走到他们一处,冲许轻言笑了笑:“许医生,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呵呵,刚露脸就让我这么糟心,程然?相亲?呵呵,作者在哪,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第28章   凌俏第一个反应过来:“梁老板, 言儿,你们认识?”   许轻言不响, 梁见空道:“算是吧。”   他身形颀长,穿着长款大衣, 越发衬得人英俊不凡,他刚走进输液室的时候,整个房间里萎靡的氛围都仿佛为之一振。   他面色如常, 脸上挂着浅笑,目光在钱白身上没做停留,直接定在许轻言身上。   凌俏还是很疑惑, 但眼下不是追问的好时候。   另一边, 许轻言心里犹如三级地震,她脑中一热, 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凌俏还在旁边。   这几个人已经把注意力放到了真正的病人身上,钱白强打精神跟他们招呼, 但提到他和许轻言的关系,他也不好多说, 打算把主动权交给许轻言。   “刚从外国回来的朋友。”   凌俏门儿清, 立马猜到这就是一对相亲男女,让她惊讶的是,许轻言竟然答应去相亲,要不是身边有外人, 她恨不得抓住许轻言狠狠摇一摇,以示庆贺。   钱白也顺着许轻言的话说:“上个月回来的,正好找了……许轻言一起吃个饭,没想到饭没吃上,直接到医院里来了。”   “你还没吃饭?”凌俏立马心疼,“我去给你买点。”   许轻言忙拉住她:“不用了,你演出完也累了,别折腾了,反正也快好了。”   赵前朝一边的梁见空看了眼:“要不,我们去买点?正好我也饿了。”   许轻言怎么好意思劳烦大师跑腿,她向来尊师重道,立即说:“赵老师,真的不用了,我也不是很饿。”   “消化科医生对自己的胃好像不太关心啊。”梁见空闲闲地调侃一句,“你们都呆着吧,我去买。”   一个好朋友不能去,一个老师不能去,剩下的就是他这个闲人了。   许轻言没料到梁见空会这么说,这回她没出声。   “让梁老板去买,不太好吧……”凌俏不安道。   赵前在找了个空座坐下:“没事,难得让他跑跑腿,锻炼。”   “你们刚才说演出?”钱白虽然是病人,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这一提问,倒是让许轻言反应过来。   许轻言把凌俏拉过来:“我来介绍下,这位是我朋友凌俏,是演奏家。”   凌俏轻拍她一下,笑道:“磕碜我呢,什么演奏家,就一弹琴的。”   “那位……”   许轻言组织了下措辞,可没等她正儿八经开始介绍,赵前先扬了扬手:“也是个弹琴的。”   钱白不是文艺青年,对音乐一窍不通,也没细究,笑了笑说:“你的朋友都是学音乐的,刚才出去的那位呢?”   赵前看了许轻言一眼,这位医生每次在面对梁见空时,都是一脸漠然,今天尤为冷漠。   她应该是知道梁见空的真实身份,也跟梁见空有过什么事,但梁见空没跟他提,他也就不问。   不过,能对着梁见空,一不犯花痴,二冷眼相待,不论是第一点还是第二点,赵前都敬她是条女汉子。   “那个是我朋友。”   赵前打了圆场。   “你也会弹琴?”   钱白突然开窍,能举一反三了。   许轻言不太爱提这件事,疏离地回道:“以前学过。”   “她不是学过,是天才,拿过的奖杯在房里都堆不下,要不是改学医,早就是闻名世界的演奏家了。”   凌俏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想为许轻言说句好话,给钱白留个好印象。   许轻言眼皮抖了抖。   钱白很是意外,很自然地接了句:“那怎么不弹了?”   凌俏卡壳,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钱白很快察觉到气氛不对,忙笑着想打马虎眼过去,恰巧,一个声音窜了进来。   “学医不是挺好,不弹就不弹了吧,哪那么多为什么。”   梁见空提着两个袋子进来。   钱白尴尬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乖乖闭上。   从第一次进门到现在,梁见空就没拿正眼瞧过他。这个男人天然气场强大,却给人种亦正亦邪的感觉,尤其是左眼下的伤疤,钱白有些怵他。   因为是急症室,不好买有气味过重的食物,梁见空挑了三明治,一个个递过去:“凑合着吃。”   赵前笑道:“你都不介意,我们哪敢有什么意见。”   给到许轻言的时候,许轻言眼皮都没掀一下,假装起身看输液瓶。   凌俏默默咬了一口,觉察到许轻言对梁见空的态度不同寻常。   梁见空也不恼,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也拆开一个三明治吃上了。   三个人一人一份三明治,安静地吃着,反倒是最饿的许轻言空坐着。   “味道不错诶,哪里买的?”凌俏实在受不了这气氛,打破冷场。   “医院边上的便利店。”梁见空已解决完一个,这时正在喝咖啡。   “言儿,吃一个吧,味道真不错,你最近不是睡眠不好吗,别搞得胃也出问题,到时在自己科室看病,那才搞笑。”   “我想吃点热的,三明治太冷太硬了。”   “不会啊,加热过了。”   “……”   梁见空真想为凌俏鼓个掌。   “哦,我看差不多了,挂完了。”   钱白也快受不了这气氛了,赶忙唤来护士,拔了针头。   一行人默默然走出医院大门,钱白转过身,郑重地跟许轻言道谢:“麻烦你了,今天实在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一个晚上,下次请你吃饭道谢。”   “一顿饭怎么够,得请个几顿吧。”凌俏拿胳膊肘顶了顶许轻言,眨了眨眼。   钱白连忙应下:“对对对,该请。”   许轻言目视前方,好像他们说的都和她无关。   赵前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接下来,你们怎么回去?”   梁见空说:“我让他们把车开过来了。”   凌俏数了数人头:“我们有五个人,两辆车。”   许轻言自动站到钱白一边:“你们一起吧,我和钱白打车走。”   凌俏打趣道:“你这个做医生的太敬业了,还要护送人回家。”   许轻言笑了笑:“早点回去吧,今天让你瞎担心了。还有赵老师,连累你了,抱歉。”   “没什么,我也是看了记者烦,能溜就溜。”赵前瞥了眼梁见空,“反正有车接送,我不累。”   梁见空淡定地站在那:“你们一辆吧,许医生跟我一辆,我们一个方向,正好我也有点健康上的问题讨教一下。”   凌俏:“……”   钱白:“……”   赵前看月亮。   凌俏狐疑地盯着他们两人,许轻言她了解,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对着陌生人的态度,可她和梁见空接触下来,这人也不像是主动搭讪的个性,要不是赵前拖着他,他也不会跟她吃这顿饭。   钱白有点犹豫,照理说他是想送许轻言回家的。可梁见空气场太强,他往许轻言身边一站,莫名的就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结界,旁人勿近。   许轻言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尽可能冷淡道:“我的号每周都有,我应该和梁先生不同方向,就不劳烦了。”   凌俏惊出一个O形嘴,看起来自家言儿跟这位梁老板不对付啊。   “我家离得近,我自己打车就行了。”许轻言干脆兀自走到路口去打车了。   钱白忙跟上去:“我送你吧。”   许轻言婉拒:“不用。你身体不好,早点回去。”   他看得出她的态度,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下次,还能请你吃饭吗?”   刚才说请吃饭,实际上有点客套的意味,他看得出,许轻言对他兴趣不大,虽然陪了他一晚上,但更多的应该是出于医生的职业素养,不好放着病人不管。   许轻言没料到他忽然这么认真来一句,她的内心是拒绝的,所以,她遵从内心。   “不必了,不是什么大事。”   钱白的身体僵硬了瞬间,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   梁见空的车很壕,钱白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梁见空,这位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他们三人一辆车,先走了。   许轻言也很快打到车,可还没上车,车门就被人从后面按住,一下子关上了。   头顶上传来声音:“师傅,不用了,多谢。”   许轻言回过头,梁见空就站在她身后,高出她一个头,也正低头看她,离得这么近,她本能地往边上走了两步。   天再黑,梁见空也分辨得出许轻言的情绪很低,一张脸结了冰似的。   她给人的感觉一直很淡,但不至于冰冷,今天倒是反常。他也逐渐收了声,似笑非笑地跟她对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墓地里一句句对话,梁见空凉薄,置身事外的声音如同钝刀,一下,一下,连敲带扯地折磨她的神经。   她甚至厌恶起当初向他求绕过的自己。   然而,小不忍则乱大谋。   许轻言一点,一点,将身上的寒意往回收,收到差不多了,也就只是脸色冷淡点后,她才平静地开口:“有事吗?”   梁见空睨着她:“脾气不小啊,我没惹你吧。”   呵,许轻言冷笑,你是没惹我,不过是有段未洗清的血海深仇。   理智还是占了上风,许轻言别开视线:“我以为我们不用再见面。”   梁见空自然看到她的冷笑,好些日子不见,她对他直接从冷淡抗拒变成冷漠厌恶,还真是好大一个转变,拜谁所赐呢?   梁见空也不恼,说:“相亲啊?”   许轻言看都不看他:“嗯。”   她本来还想怼一句,跟你有关吗,想想还是忍住了。   梁见空回想了下钱白,挺普通的,跟许轻言说话还会脸红:“看上去,人还挺老实。”   许轻言没搭理他,又往边上靠了靠。   梁见空摸摸下巴:“但好像跟你不太适合。”   难道跟你合适?许轻言不耐烦地想,怎么还没来出租车呢。   梁见空见她完全无视自己,倒也不生气,继续问道:“许医生,你还没回答我做我的私人医生。”   许轻言总算回了一句,还是冷冰冰的:“我说过了,没兴趣。”   “你还是第一个拒绝我三次的人。”   “怎么,要杀了我吗?”   许轻言侧过头看他。   梁见空玩味地看着她,笑道:“你还真是上瘾了,动不动就要我杀你,我偏不。”   “那就好,我打车,二爷还是自己坐车回去吧。”许轻言收回视线,另一个路口走去。   看出她的抗拒,梁见空没再追上来,不过他又喊了一声:“许轻言。”   许轻言忍了忍,转身:“还有什么事……”   梁见空突然朝她抛来一样东西,她赶忙伸出手接住。   “Merry Christmas。”   梁见空走了,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她低头,摊开手,掌心躺着一粒圆滚滚的牛奶糖。   她低声骂了句:“神经病。”   她把玩了会,突然用劲把糖捏扁,捏得手指都痛,然后丢下一个路口的垃圾箱里。   夜里起风,她拢了拢乱飞的头发,内心也并不安宁。   这是许轻言第三次拒绝私人医生的事,然而,这只是她欲擒故纵的第一步。   这一晚,许轻言依然没睡好,她最近经常梦见墓地里,送葬队伍哭丧的声音,伴随着哀乐,声声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我放心了,那个相亲对象根本不够看。可还是心塞……一夜回到解放前。 第29章   洋人过的圣诞节就是图个热闹, 第二天照常上班,许轻言顶着又加深了点的黑眼圈去上班。   刚一到单位, 就被护士长逮住了。   “听说昨天小钱病了,你一直陪着他?”   “嗯, 食物中毒,不过不算太严重,过两天就好了。”   许轻言一边换上白大褂, 一边说道。   “你们这第一次见面也是特别。”陈护士长的声音里藏着暧昧。   许轻言阖上衣柜,她觉得还是要把话说清楚:“昨天也算见过,也聊了, 不太合适, 谢谢陈老师。”   陈护士长急忙抓住她:“才见了一面,又是特殊情况, 这就下判断,不太好吧,好歹要正正规规吃个饭……”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小许医生做决定的时候,通常都是这副表情, 淡淡的, 却很坚决,没得回头。   钱白就是一个突然跑调的音符,许轻言没放在心上,凌俏来电话追问的时候, 她也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凌俏还是觉得可惜,但她也明白,许轻言这种死心眼的人,要她真能相亲,恋爱,结婚,那才是天上下红雨。   “得,我白高兴一场。”凌俏那头的声音闷闷的,“其实,你借着这个机会发展下也不错,我看那小子挺实在的。”   “你要么,我介绍给你。”   “开眼了,许公主会开玩笑了。”   凌俏很久没提她这个外号了,当初她也是好的不学,跟沈月初把这个外号喊得倒是顺口。   “不跟你开玩笑,说正经的,你离那个梁见空远一点。”   凌俏一顿,忙反问:“为什么啊,人家是大老板,跟他搞好关系,说不定我能多点机会。”   “俏俏,你的事业你做主,我也希望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好,但是,”许轻言坐在医院楼下小花园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她的声音不由低了几度,“梁见空不是什么好人。”   凌俏想起昨天许轻言对梁见空的态度:“你知道些什么吗?”   然而,许轻言只答:“感觉。”   “啊?”凌俏无语,“就凭感觉?”   “嗯,我感觉很准的,你忘了,当年,我就感觉你不是个坏姑娘。”   “切,老娘当然只是偶尔玩脱点。”凌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行吧,反正我跟他也不太有交集。不过……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有些特别啊。”   “嗯?”   “昨天我一提你在医院,他立马说送我们去。我还以为他只是为了送赵老师,可现在看起来,不太像啊。”   许轻言冷笑,心底道,他不过是想把她当做砝码,自然要特别对待。   “你想多了。好了,午休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上班了,回头找你吃饭。”   “你这回头跟曹大头的回头一样,远着呢。”凌俏没好气地说,“你俩欠我的饭能排到年夜饭了。”   跟凌俏聊完,许轻言又坐了会,随手拿起没吃完的三明治,要了一口后又停住,脑中想起前天晚上梁见空递过来的那个三明治。   她觉得自己很不应该。   她不应该拒绝那个三明治,这样的举动太突兀了。她也不应该拒绝他昨晚送她回家的机会,梁见空心思缜密,不可能没发现这两次她态度的变化。   她以前怕他,躲他,但现在她还是怕他,却不再掩饰厌恶……甚至偶尔渗漏出来的恨意。   可那点恨意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看到梁见空,要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不抖。   许轻言一直是个很理性的人,只有对沈月初的事情上,她才会流露出女生特有的矫情。   程然的话她都记着,他们的对话,她都能默下来,每默一次,就对梁见空这个人多一层恨意,如同练武之人手上厚重的老茧,每脱一次皮,出一次血,就加厚一层茧子,越来越坚硬。   但许轻言还是清醒的,程然说,沈月初承认他们是恋人。   这很不沈月初,只要许轻言不答应的事,沈月初就不会强迫。   他就是舍不得她一点委屈和不情愿。   她还记得那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   平时他们基本不吵架,一来许轻言性子淡,不爱搭理人,二来沈月初惯着她,惯得她毛病,也惯着她。   但那次是实实在在的吵。许轻言有天比赛,那天她发挥得不错,她的老师和母亲都陪着她,比赛后,许妈妈打算请老师吃个饭,就在饭店前,刷刷地冲出一帮小年青,嬉笑怒骂。   许轻言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后头的沈月初,他跟其他人并不怎么亲近,神情懒散地就跟着,手上夹着烟,偶尔吸上一口。   许轻言知道他在外面也有帮朋友,但她不爱管他这些破事,也相信他有分寸。   但他今天突然这般出现在她面前,边上还站着她母亲,许轻言心里忽然烧起一把火。   她父母那时候已经知道沈月初,这么个男生,以前还是一个院子的,现在一天到晚追着自家女儿,能不知道吗。   但毕竟沈月初救过许轻言,许轻言对沈月初的描述也仅限于学习成绩不好,而且她自己也表示没跟他有过多来往,她的成绩也一如既往的好,准点上课,按时回家,没错挑,父母是很相信她的自控力的。所以,这件事上也没再过多指责,就让她离沈月初远点,别被带坏了。   沈月初也看到了他们,但这小子也聪明,装作跟人聊天,很自然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许妈妈皱起眉头,问道:“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是不是追你的那个沈月初啊?”   “没看清,看着不像。”   “我看是他。”   “不像,他不抽烟。”   “唉,这个男生不学好,抽烟不是分分钟的事。”   “妈,吃饭去了。”   许轻言把老妈拉进了饭店,可就这一晚,老妈无数次暗示她,最后关头,要把牢,别分心。   第二天,许轻言把沈月初叫出来,两个人到常去的奶茶店面对面坐着。   沈月初见势不妙,立马主动坦白:“昨天难得跟朋友打个球,他们硬塞了我一根烟,我就抽了一口。”   许轻言最讨厌这种流氓气的东西,沈月初也从不在她面前污了她的眼。   许轻言却说:“沈月初,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高考志愿想好了吗,这次模拟考得了几分?”   “我能得几分你还不清楚?”沈月初趴在桌上懒懒地抓了抓短发,“喝什么?”   “我跟你说话呢,坐直了。”   沈月初立马挺直后背,但不一会儿就软下来。   “你不用担心我,我有打算,以后不会让你饿着。”   “没有你,我也不会饿着。”许轻言压着火气,“你有打算,什么打算?以后我演出完了,去宵夜,你给我端盘子?”   沈月初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昨天睡得晚,整个人没精神:“许轻言,我们能不这么说话吗?”   “不能。”   “好好好,我不对,我不该抽那该死的烟,真的只有一下……”   许轻言薄怒:“我管你抽不抽烟,你抽死了都与我无关。”   沈月初立马服软:“我知道你生气,好了,不抽了。”   许轻言突然激动起来:“你根本不明白!两个不在一个阶层的人,是永远无法在一起的,哪怕一开始在一起了,也很快会无法交流,直到相看两生厌。”   沈月初突然意识到局面不对,罕见地收起笑容:“许轻言,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现实,这么虚荣的一个人,我们还是高中生,你想得太多了吧。”   “我弹钢琴叫虚荣?我是现实,因为现实才是生活。我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一头栽进去。”   沈月初眉头一挑:“你是说我的感情虚无缥缈?”   “是,我们还小,还能玩几年,但我不想玩,你是我什么人,我要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我现在看着你都烦。我有理想,我想要在我热爱的事情上干出一番成就。你呢,你父母不在了不是你的错,但你堕落,麻木,对生活玩世不恭,就是你的错。”   许轻言的嘴皮子像是刀片,一刀刀下来,毫不留情。   沈月初已是相当克制,他忍了忍,压低声音说:“你还真敢对我这么说话,换做其他人说我父母,信不信我抽死他?”   许轻言仰起脸:“你抽啊。”   沈月初瞪了她半天,憋得肺疼:“公主殿下,你对着我就是有恃无恐!”   许轻言也是中了邪,平时说话分贝永远不会响一下的人,今天简直算得上吼了:“可以,你滚啊,你现在就滚,我就没法对你有恃无恐了。”   “好,我滚。”   沈月初勾了勾唇角,也是怒极反笑,长腿一跨,直接从位子上起来,冲门口走去。   许轻言坐在位置上愣神,脑中嗡嗡作响,伸手拿个水杯都费劲。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为什么要说那么伤人的话。   然而,过了不到十分钟,许轻言眼前晃过一个身影,她抬起头,看到沈月初面色如常地坐下。   “好了,我又滚回来了。”沈月初替她往杯里倒了杯水,清了清嗓子,“笑一个呗,公主,我知道了,你让我想想,人生这回事,我好久没想过了,你不能让我现在就给你列个计划,几年成为科学家,或者几年赚出一百万吧。”   “我没让你做科学家,你把科学考及格就不错了。”   “可不是么,凡事得一步步来,要不,下次我科学考及格试试?”   沈月初还殷勤地递着水杯,许轻言白了他一眼,接过水杯,喝了口。   “有恃无恐就有恃无恐吧,我们许公主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说完这句,冲她一笑,许轻言心里所有的酸楚和难过全都没了,一下子忍不住笑了。   一如当初,沈月初从不勉强许轻言,许轻言看起来跟水一样无害,实际上脾气倔得让人崩溃,她没答应过的事,他不敢乱说。   所以,程然有部分话是在骗她。   沈月初作为程然的替身,程然说是把他当兄弟,可替身换句话说就是替死鬼,许轻言不觉得在危难面前程然会替沈月初挡枪,反倒是沈月初会尽忠职守。   程然所谓的兄弟,不过是抽烟喝酒的兄弟,跟生死之交,差得远了。   程然这是看她样子单纯好骗吧。   虽说她不会因为悲愤一下子掉了智商。但还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她不清楚自己想在梁见空身上查到什么,她就是想把他那副不以为然的面具撕掉,她想要知道真相。   这种天真的想法,跟现实主义的她一点都不沾边,但在沈月初离开的那一天,她就再是那个现实的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段的时候,五味杂陈,大概有多爱就有多包容。祝各位小公主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月初。 第30章   转眼跨年了, 曹大头终于现身,请许轻言和凌俏吃了个饭, 他对她总是特别照顾。许轻言正好也有事问他,便应下了。   曹劲和凌俏碰到了就开始互贬, 许轻言就看看,笑笑,曹劲觉得有点冷落她了, 突然想到件事,忙说:“我前段时间碰到江兰了。”   江兰,她温柔又可爱的同桌, 高三的时候转学了, 听说后来出国了,反正出事以后, 她们就没再联系过。   “她回国了?”   “嗯,也就是回来探亲,她结婚了,孩子两岁了。”   “哦。”   “她跟我问起你。”曹劲看着许轻言低头吃着菜, 自顾自地说,“她好像不知道你转行行医, 也不知道……月初的事。”   许轻言没在意:“嗯, 她在国外这么多年,消息不通。”   “她问我,你有没有原谅她。”   “原谅?从何说起。”许轻言觉得有些纳闷,“我跟悄悄都没事了, 又怎么会生她气。”   凌俏也说:“我这个罪魁祸首都成闺蜜了,她呀,太小心翼翼了。”   “她就是觉得内疚,听说今年也去给月初上坟了。”曹劲回忆了下,扯出一个笑容,“你别说,我到现在都觉得月初这小子狠起来真有点让人瘆得慌,不过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我的手就废了。”许轻言轻声接道。   ——————————————————————   那时候,围绕在许轻言身边的怪事层出不穷,有人恶意想要整她,整她也就算了,后来把江兰也牵扯进来,利用江兰把她骗到了美食街边上的废弃工厂,上来就要废了她的手。她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懵了,耳边只剩下江兰撕心裂肺的哭喊。眼看着钢管戳下,她眼前一阵风掠过,然后右边的桎梏没了,有人挡在她面前,这么近的距离,再是近视,她也不会认错这个人的背影。   许轻言第一次看到沈月初打架。   以前听说他很能打,但也只是一个概念。   现在,在她面前,这个很能打变成了一副动态画面,她差点看呆了。   他打架的时候神色冷峻,像是把月光凝在了脸上,白得渗人,跟平时笑吟吟的样子判若两人,每一次出手绝不浪费力气,狠准快。更多的许轻言描绘不出来,事情发生太快,完全不可能像电影里头那样一帧帧看仔细。   当时那些流氓发了狠,手里竟变出一把小刀,直冲许轻言来。就在这几秒钟,沈月初几乎是飞奔到她面前,毫不犹豫,直接用右手握住刀刃。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失控的惊叫,以及他掌心成串的血珠滚落在地。   他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右手腕一翻,把人的手腕给折了。刀还在他手里,他就这么握着,冷冷地望着倒在地上的人。   他回头看她的时候,身上的戾气还没收起,她不由愣在原地,没敢再往前一步。他意识到什么,轻笑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   凌俏恶狠狠地踢了曹劲一脚,说什么不好,说这个,真是要把天聊死!   紧接着,凌俏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因为这事,沈月初从来不拿正眼看我好吗,我成天热脸贴冷屁股。”   “谁叫你没管好你妹,你说撕撕乐谱就算了,还找流氓废轻言的手,月初没废了这帮混蛋已经是心怀慈悲了。”曹劲很是感慨,笑了笑,有点苦涩,又有点怀念,“那小子总喜欢放学跟着你,那天看你没回家,也没去学琴,觉得不对,抢了我的自行车就跑,我他妈为了跟上他,腿都跑断了。他呀,一碰到你的事,就紧张得不行。”   许轻言心里涩得不行,她知道,没有沈月初,她的手就真的废了。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所有人都骂她良心被狗吃了。   而沈月初的手虽没伤到要害,但终归留下了些许伤疤。他也一直不愿把伤疤露给许轻言看,每次许轻言要看,他就躲,耍无赖,他怕许轻言内疚。   只不过,那次事情后,江兰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主动要求换座位。再后来,她出国了,她们之间,也从分享一个面包的好朋友,到无话可说的陌生人。   少年之间的隔阂,说不清,道不明。   一次过失,就是一辈子难言。   饭吃到一半,提到往事,大家都有点沉默,曹大头还在那绞尽脑汁挽救场面,许轻言突然低声问:“那个时候,是你去认尸的吧?”   “啊,是。”曹劲愣了下,他立即跟凌俏互看一眼,又小心地观察了下许轻言的神色,斟酌道,“他父母都不在了,其他亲戚也联系不上,警察联系了学校,我硬是跟着老师一起过去。”   她尽量忽略越来越快的心跳,问:“你还能认出他?”   曹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丢了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情绪沉重起来,好半天才说:“我后来想想,还好你没去。那场面……我跟你说实话,我在现场就吐了,回来后,我一周看见肉就恶心。全身烧伤,能认出是个人就不错了。”   凌俏大气不敢出,听完这句话直接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就不能说得委婉点吗,你是打算把人聊死吗!   许轻言眼中突然闪现奇异的光芒,她一下子抓住疑点,急问道:“那怎么就能确定是他呢?”   曹劲有些悲怜地看着许轻言,他当然理解她的心情,他何尝不是,可是……   “警方做了基因比对,确认是他。”   许轻言怔住,仿佛被当头浇了冰水,寒到心里,她讷讷地重复了一遍:“基因比对……确认是他?”   凌俏别开脸,不敢看她的表情,曹劲有些不忍,却不得不说:“是。轻言……过去那么久了,你也应该走出来了。”   许轻言微微仰起头,头顶上的灯,透过浅蓝色的灯罩,洒下悠悠的蓝光,给她本就苍白的脸添上了一丝哀伤:“是啊,很久了。可我怎么还是觉得没有真实感,好像,他没死一样。”   曹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见过尸体的人,他不得不相信,但许轻言自始至终没有接触过任何他死后的事物,在她的记忆中,可能,他还是那个俊秀少年。   许轻言回头想想,发现自己的学生生涯因为沈月初而丰富多彩,惊心动魄。她不知道沈月初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她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有次她实在被他告白得烦了,忍不住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沈月初难得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地掰起手指:“太多了,怕是说不完,你看,你学习特别好,钢琴特别好,个性特别单纯,长得特别招我喜欢。”   许轻言哭笑不得:“这就是原因?”   沈月初一脸真诚地回了一句:“不是啊。”   许轻言黑脸:“你耍我吗?”   沈月初笑得眉眼都弯了:“这些优点大家不都看得到吗,我嘛,就觉得你什么都好,好到我怕自己配不上你。”   他对她的喜欢简直要从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源源不断,恨不得把她淹没。   一个人若是经历过那样一段充满爱的时光,对其他任何的喜欢,都会觉得少得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月初的回忆杀基本结束,以后你们想看也看不到了。   上卷:天未明,月色入骨 终   下卷:风不止,思念成空 启   感谢抹茶小姐是狮子座扔了1个地雷,甜肘子扔了1个地雷;感谢浇灌营养液的各位小公主~! 第31章   日子过得飞快, 元旦过后,春节的脚步就近了。   每年这个时候, 是许轻言和家里的一场拉锯战。父亲永远不会主动跟她联系,所以母亲就是家里的代言人, 时不时打电话来试探她,问她回不回去过年。   恍然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年了。   其实这么多年, 她对家里那股滔天的怨恨,早就平息了。但就是不愿回去,不愿看到那扇把自己锁住的门。   她每次都答, 看时间吧。母亲都很落寞地挂了电话。   程然最近开始联系她,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发两句慰问, 或是寻问调理的事。   后来,他提到他去祭拜了沈月初,问她有没去过。   她说,没有。   他可能觉得奇怪, 问了句为什么,又很快追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很难过?   许轻言觉得难过这个词对她而言清淡了些, 有些感情是无法用一个单一的词语形容的。   程然提醒她,小心梁见空,最近他在找私人医生,但据他所知, 梁见空从来不需要什么私人医生。   许轻言没有表态,他也没再紧逼。   她有点累,她真的不太适合讲一句话还要这般反复斟酌。   既不能被程然拿捏,也不可以被梁见空掌控。   或许,下一秒她就会被他们拆骨入腹,可这一秒,她还是想要赌一把。   她在等待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梁见空提议。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计得快。   段如碧是她的患者,她很难得会与患者交上朋友,但她喜欢段如碧身上如同向日葵般明艳的味道。她还见过她的男朋友,两个人一看就是情侣,相互间的磁场太强,让人无法忽视。   可她的这位男朋友,许轻言总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之前好像见到阿豹跟这人在一起过。   所以,当段如碧请她帮忙的时候,她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这个家世良好的女生要找阿豹,怕是因为她的男朋友。   她假装犹疑,在段如碧再三请求下,终于约了阿豹。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那边。她想过,万一阿豹把这件事就断在他这里,梁见空不出现怎么办?所以,当梁见空出现的时候,她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下午的碰面,基本上是段如碧和梁见空在交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段如碧所碰到的麻烦,恐怕也不小,许轻言不欲多干涉他人私事,整个过程,她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段如碧离开后,剩下她和梁见空。梁见空先行一步,实际上就在茶楼外头的车上。   “继续喝茶?还是换个地方聊聊?”   车窗落下一半,透过这半截车窗,里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静似海,从容不迫。   许轻言很难想像世上有这样一类人,玩弄他人生命,负罪感全无,如果他就是害死沈月初的人,如果他知晓她的身份,他此刻的笑脸,虚伪得令人作呕。   “有事吗?”   她尽量用克制的语气回复。   “当然是公事,上车。”梁见空往车里头撇了撇头。   许轻言绕到车的另一侧,开门,上车。   她靠着车门,和另一边保持最大距离,跟他同处一个密闭空间,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沾上了不洁,她下意识小心地呼吸着,怕不小心吸一大口,呛着自己。   “程然找过你。”梁见空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知暗藏了什么意思。   许轻言眉头一跳,沉声道:“是。”   “那么,你要做我的私人医生吗?”   这两句话的内在关系,梁见空当真是只狐狸,半是威胁,半是挑衅。他的意思就是说,怎么样,来吧,哪怕你是程然那边的人又如何,我无所谓,我还是让你当我的私人医生。   许轻言知道眼前的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沼泽,她也知道,如果沈月初在世,说什么都不会让她靠近这个沼泽半步。   在他心里,她就该是弹弹琴,一脸淡然地接受众人赞扬的光环,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许公主。   不知为何,在这样一个时刻,她脑海里竟然响起了肖邦的夜曲。   和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夜,融为一体。   “我有三个要求。”   许轻言的声音平静无波。   阿豹攥紧拳头,不由为她捏了把汗。他觉得许轻言最近是越来越不怕梁见空了,从一开始的避之如蛇蝎,到后来的冷漠,再到现在的对峙。   但也不得不说,梁见空对她倒是相当的包容。这种包容很微妙,不是他贴身之人无法轻易察觉。   梁见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说说看。”   “第一,我还是会在医院上班,我的正常生活不能因此而打乱。”   “很难。”   “那算了。”   许轻言作势要下车。   梁见空拉住她的手腕:“等等,你性子什么时候这么急了。”   像是被什么恶心的东西触到,许轻言猛地挣开手腕,往车门的方向靠了靠。   场面一下子很尴尬,梁见空怔了下,眼底的情绪迅速凝结,但他很快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说:“很难,不代表不行,不过,万一我快要挂了,你好歹要以我为先。”   阿豹和Mark互换了个眼神,这他妈妥协得太快了。   许轻言也不再强求,这一条算大家都认可了:“第二,我在社里要有明明白白的身份和权力。”   梁见空起了兴致:“你想要什么身份,什么权力。”   “既然你要我做你的私人医生,那么,我就应该有相应的权力,比如工资,比如行动自由,医疗上的事,我的话就是准则,除此之外,我在社里的行动不被你手下的人管制、干涉,或者是监视。”   工资,她还真敢开口。   梁见空斟酌片刻:“这样吧,你工资就按医院给你的三倍开。你的行动直接跟阿豹汇报,其他人,你可以不用理会。许医生,还满意吗?”   “可以。”许轻言继续说,“第三,我不是神医,万一你没被我治好,不能拉我陪葬。”   “你这个是什么意思?”Mark坐不住了,扭过头问,“万一你对我们二爷图谋不轨,我们还不能找你寻仇是吧?”   很难想像,他一个美国人能把中文说得那么溜。   梁见空坦悠悠地说:“Mark,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们这种人谈不上什么职业道德,但许医生的职业道德是很令人放心的。对吧。”   坦白说,面对梁见空,许轻言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道德产生了怀疑。   但她还是相当克制地回道:“作为一名医生,我不希望任何一位患者死在我的手术台。”   “你看,多让人放心。”梁见空笑眯眯地拍了拍Mark的脑袋,“客气点,以后你要是伤了,少不了求着许医生。”   Mark就像一只护主的大型狼犬,被梁见空这么一拍,乖乖地不吭声了。   “这些,都立个协议,大家留个字据。”   虽然,她不觉得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字据有什么用,但该防的还是要防,尤其是最后那条,等于是免死金牌。   梁见空一脸轻松:“OK,你来草拟,我负责画押。”他偏过头,笑眯眯地说,“那么,许医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许轻言一愣:“我的电话你有。”   梁见空拿出手机,在手心里敲了敲:“微信,你的号码搜不到微信。”   程然加过她后,她在隐私设置里把通过手机查找到她的这一条关闭了。   “有事电话我就行。”   “不方便,有些时候,我不方便直接打电话。”   “……短信也可以。”   “套餐里没包短信。”   “……”   许轻言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神情,心中像是被架起了火炉,一阵烦躁,回想起他对着龙崎那时,先是武力侮辱,再是智力碾压,翻脸跟玩似的,还真不能把他表面上的温文尔雅太当回事。   “我一会发你。”   “何必这么麻烦,现在就扫一下二维码。”梁见空已经打开了微信。   许轻言却问:“你上次已经拿到过我的手机,那时没有加吗?”   “我当然要尊重本人的意愿,更何况,那个时候也没必要加。”梁见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力堪称一绝。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你,看的你心里发毛,许轻言没办法,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界面。   “换了桌面?我记得上次还是一只猫,现在是一片空白。”   “你不是要尊重本人的意愿吗?”   “是啊,本人没挡着不给我看啊。”   “……”   阿豹和Mark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副难以描述的表情。   顺利添加好友后,梁见空发现许轻言已经将他设置为“不让他看我的朋友圈”这一挂。   梁见空勾了勾唇角:“没必要不让我看朋友圈吧,反正你都不会发朋友圈。”   “什么意思?”   “以你的个性,应该不怎么发吧,自我保护意识这么强。”   许轻言觉得这个话题没必要继续:“既然联系方式也留了,那么,有必要的时候再见吧。”   “其实,你想说,最好没必要吧。”   梁见空支着下巴,斜过眼看她。   “不会。”许轻言相当认真地回道,“拿了工资就要干活,我不喜欢白拿。”   梁见空罕见地呆了下,许轻言却已经下车了。   她没有道别,背影纤细挺拔,步履不紧不慢。   “哈哈哈。”   梁见空难得反射弧这么长,笑得差点岔气。   “二爷……”   “行了,今天的事你们回去后跟兄弟们交代下,许医生在我们社里保持绝对自由。”   阿豹对许轻言感官不错,也不觉得她会做什么,但还是觉得这个决定太草率。不过,他是一个非常忠心的下属,所以,他绝对服从梁见空的话,二爷的决定总是有意义的。   “那老大那边?”   “我会去说。”   “要放消息到外面吗?”   “不需要,反正那边很快就会知道了。” 梁见空望着窗外,心情很好的样子。   阿豹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需要安排人手保护她吗?”   “你玩过游戏吗?”   “玩过啊。”   梁见空闲闲地说:“团队战里,你会让治疗先死?”   阿豹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口享,现在开始喜欢月初了?你们不是嫌弃回忆杀太多太慢了么,他被雪藏了,没得看啦~   梁二爷:到我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许医生:看到你就烦。   梁二爷:……我还有翻身的可能么?作者! 第32章   许轻言煞有其事地提出三条要求, 实际上,只是为了降低梁见空的防范。她当然知道不可能这么容易, 但至少,从第一步开始, 她要多为自己布局。她现在是梁见空的私人医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生死掌握在梁见空手里。   可是, 梁见空的态度,完全让人捉摸不透。   他很放心她在他身边,应该是丝毫不在意她会做什么吧。就比如梁见空虽然加了她微信, 但并没有怎么联系她。但令人不能忍的是, 他有时会给她发一些养生信息的文章,然后问:这是真的吗?准吗?许医生, 你的专业评价是?   许轻言:……   阿豹主动联系了她一次,他们见面详细沟通了下木子社里的情况。许轻言不会经常出入木子社,但至少要认全核心的人物,还有一些规矩。   “基本上除了我, 还有六位高层。”   “是李槐他们?”   “不是,小少爷不参与家族的事。而且, 李家人属于最高级别, 高于高级干部。”阿豹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其中一位你已经见过,就是尼泊尔那天晚上来接我们的酒哥, 萧酒。”   许轻言想起那个酒哥,态度很强势,看她跟看蚂蚁没什么区别。   “另外,在高级干部里也分三六九等。厚叔和薄叔是元老级的人物,是和上一辈一起拼过来的,现在年纪大了,各顾各享受人生,不太管事了,但地位摆在那,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要是有意见,老大也要让他们三分。夏葵和齐了梵,他们两个都是新提拔的,资历最浅,但都不好惹。”   两个叔不管事,一个拿鼻孔看人的酒哥,还有两个年轻势力,再加上阿豹,才六个人。   “还有一个人?”   阿豹沉默了会,说:“梁见空。”   许轻言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都说梁二爷是木子社说一不二的人物,怎么只是高级干部?   阿豹补充道:“原本是二爷,里面的细节我也不好多透露,但后来,老大出面为他证明了李家人的身份,他的地位一下子就超然起来。他之后,第七个位置,一直空着。不过这件事我提醒一下,你心里有数就好,因为外头一直有人觉得二爷身份存疑,可能是……”阿豹没说下去,又不屑道,“我们老大,三小姐,小少爷都没说什么,他们啰嗦个屁。”   阿豹说到这,许轻言一点就透,哪里还想不明白,怕是有人不服气,觉得梁见空可能是私生子。原来如此,梁见空不姓李,却深得李家人信任,甚至上位到一人之下的二把交椅,可见此人手腕之强悍。   “我平时见不到他们吧。”   “说不好,因为你跟着二爷,难免会遇上,一般来说,我们社里不可能让一个外人接近核心圈,你算是个特例,二爷已经跟老大汇报过了,老大没意见。所以,其他人应该也不会特别反对,但对你的态度不好说。我事先跟你通个气,如果碰上了,也没什么,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其实,合同对她的约束并不是很多,甚至有些随意,工资开得很高,想得开点,辞掉医院的工作,过得会更舒服。许轻言反复看了三遍,这种合同也没法拿给第三人看,在确认没有文字陷阱后,她签下大名。   “那么,从今天起,欢迎加入木子社。”   临别的时候,双方礼节性握手,这件事就此盖章定论。   头一个礼拜,许轻言还有些提着心的感觉,但后来她发现,确实是她想多了,人家梁见空忙着呢,她就是个急救箱,不到用着的时候,不会被召唤。   可到了第二个礼拜,许轻言收到一份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   许轻言现在凡事都很小心,掂量了半天,确认这份快递没异常后,她拆了外面的包装袋,里头是个非常精致的绒面盒子。许轻言打开盒子,愣了下,里头竟躺着一串钻石手链,另附一张卡片,她忙打开卡片,上头写着:见面礼,宝石赠美人,下面还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就在明天晚上,卡片右下方有个小小的NO.5,似是某种代号。   许轻言又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信息后,反倒深思起来。   此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真的只是示好的邀约,还是另有隐情,请君入瓮?近来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和事越来越复杂,她不得不多一层思虑。   就在她捉摸不透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卧室里的灯光被调节到最小,暖橘色,平日里有些温暖的色调却在此时变成诡异的背景色。   陌生号码的发来一条短信,许轻言定睛看了许久,直到屏幕暗下。   还有份见面礼,沈月初遗书找到了。   许轻言只感到有一股寒意顺着脊髓直冲头顶,头皮一阵发麻。   许轻言思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她站在了一处金碧辉煌的会所前,她知道这可能就是个骗局,但对方还是压对了赌注,是她输不起。但她的内心并不惊慌,很奇怪的,自从下定决心后,她的心境就再也不会为危险、惶恐所困扰,她只会考虑有意或是无意,做或者不做。   正欲上前,边上立马跑来一个人将她拦下。   “今天这里被人包了,走走走。”   许轻言打量着这个人,大概是保镖,油头油脑,年纪很轻,大概也就二十左右,但一脸戾气,说话很冲,就差动手揪住她的衣领丢出去。   许轻言不跟他硬碰硬,将卡片递上前:“有人给了我一封邀请卡。”   说实话,她也不太确定这封没有署名的邀请卡有没有用。倒是这个小油子看到卡片后,总算拿正眼瞧了瞧许轻言,冲许轻言抬了抬下巴,粗声道:“跟我进来。”   会所很大,一路过来,碰到两三个跟小油子差不多打扮的男生,小油子跟他们打了个照面,对方猥琐地看了眼许轻言。坦白说,许轻言不太能理解这些男生自以为时髦的杀马特风,贴身衬衣,紧身裤,亮扣皮带,大毛领外套,每个人都把头发上了几层蜡,油光发亮,一张小白脸还在那眉飞色舞。   “你是从哪里被挖出来的,这么清汤寡水,有老板喜欢你这口的?”小油子实在忍不住好奇。   昨晚,沈月初三个字出现的时候,许轻言就意识到,把她引诱到这里的人八成是木子社或者是程家,但她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许轻言并不想搭理小油子,可她不说话,不代表别人就此罢休:“你哑巴啊,哑巴一会怎么比赛?还给我清高上了,切,我告你,我们这什么货色没见过,国外留学回来的女博士都有呢。”   “什么比赛?”   小油子古怪地看她一眼:“不就是比谁被老板看上,越多老板看上,越受追捧,价码越高,价高者得,包养个一两个礼拜的,玩尽兴了,没意思了,再开一趴。这种游戏多了去了,今天这个算简单的,也就是比个泳装,看谁脸蛋身材好。”   许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外面只有2、3度。”   小油子不以为然道:“是啊,多刺激。搞不好落个水,还能看个出水芙蓉呢。”   许轻言透过楼梯转角处的窗户往下看,层层树影后面确实可见另一边是一处泳池。   没等她看清楚,小油子突然冷声道:“喂,看什么看,一会有你看的,快进去。”   许轻言被带到二楼的一处房门前,小油子敲了敲门,冲里头喊道:“又来一个,里头还有没有位置?”   不一会,里面响起一个懒懒的女声:“嚷嚷什么,要滚进来就给老娘快一点,冷死了。”   “闹,你就在这里换衣服吧。”小油子回过头对许轻言说。   许轻言早就看出了不对,站着没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油子瞥了她一眼,嗤笑:“误会?你来这不就是为了那个什么,我们都明白,赶紧的,今天来   了不少大客户,要是被看上了,你就发达了。”   许轻言拿出手机,直接给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个电话过去,铃声持续着,却没有被人接起。   小油子已经相当不耐烦了,嚷嚷道:“磨叽什么呢,来了就赶紧办事。”   就在这时,他们面前的房门开了,里头走出个妖艳女人,非常不耐地冲他们骂道:“非要老娘来给你们开门吗?”   她犀利的眼神从许轻言脸上一扫而过,却又堪堪停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也是来参加比赛的?怎么丑成这样?”   “呵呵,花姐好,这鬼知道谁找来的,还要劳烦花姐给打扮打扮,回头别哪个老板看了不高兴了,我们也得遭遇。”   “得了吧,再怎么打扮她也变不成玫瑰花。”花姐翻了个白眼,朝空气喷了口烟。   许轻言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参加比赛的。”   “亲爱的,我们这都是来找人的,来抱大腿的,来赚钱的,你是第一次吧?”花姐凑上来,抬起许轻言的下巴,轻佻万分地说:“怎么,还是个处女?”   许轻言冷着脸,扭头避开她猩红的指尖,把邀请卡片递到她面前。   花姐毫不尴尬地收回被晾在半空的手,眯起眼看了看,突然在某个地方顿住,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是梵哥找来的美人,果然与众不同。”   小油子一惊:“梵哥?”   “二货,没看到这里写着了吗?”花姐一巴掌拍在小油子后脑勺。   许轻言也朝她指的看去,就是那个NO.5。   小油子还一脸懵逼,花姐冷冷笑道:“你还能在我们这里混真是奇迹,连梵哥的代号都认不出。”   小油子再看了看那平凡无奇的NO.5:“可这个,万一是别人写的呢?”   “谁吃了豹子胆,敢假冒……哦,好像还真有,不过那个就算啦,大家都知道,无所谓的。”   花姐说了一通没头没脑的,许轻言反正是外人,听不懂,小油子还是一脸我去,什么情况。   花姐点了点烟灰,重新打量起许轻言:“梵哥换口味了,荤菜吃出了三高,想来点萝卜青菜降血脂了。”话虽这么说,但她态度比刚才好了不少,“进来吧,让我检查下再说。”   许轻言意识到问题不对,只好再次解释:“我只是来找梵哥还东西,还完就走。”   “还东西?还什么?处女之身,那还真是,还完后就连渣都不剩了。”说完,花姐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梵哥找来的,会帮你好好收拾的,不丢梵哥的脸。”   小油子也开始推搡许轻言:“抓紧了,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别耽误老板们的时间。”   许轻言突然意识到什么,梵哥,齐了梵?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谁干的,许医生是来这种地方的女人吗?   许医生:你管得着吗?   梁二爷:…… 第33章   这么说来倒是通了, 齐了梵作为高级干部之一,势必对沈月初的事有所了解, 从而查到她的情况。但显然,齐了梵给她下了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等着她进套。   她来之前就知道此行不可能风平浪静,只是没想到这个套下得有点大,木子社的高级干部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梵哥是在外面的花园吗, 我去找他。”   小油子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你脑子没毛病吧,你能去那?别再啰嗦了,赶紧进去。”   他的耐心已耗尽, 忍不住动上手, 许轻言被他拽住胳膊就往里拉,她不停地往后退, 但还是被一点点拉近屋,屋里头不少姑娘都听见了动静跑了过来看热闹。   小油子火气也上来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算你是梵哥找来的,也得守规矩。”   许轻言手脚并用抵住门栏, 冷着脸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不是来比赛的。”   “得了吧, 敢进我们这个地, 就得付出代价。”   小油子彻底火了,不分青红皂白,一把揪过许轻言的头发就往墙上撞:“麻痹,你找死啊, 别耽误我们时间。”   许轻言只觉得天灵盖都在晕眩,咬着牙没叫出声。   花姐皮笑肉不笑地提点道:“轻点,好歹是梵哥的人,破了相一会很难遮住的……”   花姐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这场难看的推搡:“干嘛呢,没个带路的,都跑这来打架来了?”   花姐一听这声,立马掐了烟头,撩了撩长发,也不知她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能用婀娜多姿的姿态推开小油子,挪步到那个男人面前。   “梵哥,您才来,好戏就要开始了呢。”   说话间,花姐的手已经攀附上梵哥的胳膊。   被叫梵哥的男人也没介意,大咧咧地说:“那不是正好。”   这个男人很高,差不多有一米九,小麦色皮肤,短到不能再短的寸头,三十不到的样子,帅得很男人,最要命的是他的身材,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了见衬衣,看得出藏在薄料子下面喷张的肌肉轮廓。   “对了,梵哥,这朵白莲花,是你找来的,今天你是不打算赢钱了啊?”   “什么?”   齐了梵没反应过来,经花姐指点,才看到许轻言这个不怎么起眼的人物,许轻言刚扶正眼镜,白着脸回视过来,齐了梵随即几乎是本能地爆了粗口,“我艹,谁说是我带来的?”   “喏,她手里有邀请卡,上面写着你的代号呢。”花姐一开始就觉得许轻言不可能是齐了梵的菜,早就怀疑她手里的邀请卡有诈。   花姐忙把手里的卡片交给齐了梵,暗暗观察着齐了梵的态度。   齐了梵没马上看卡片,而是有些奇怪地看着许轻言,许轻言仿佛被巨型猎犬盯上了,不由自主地呼吸都变轻了。   齐了梵接过卡片粗粗看了眼,挑了挑眉,突然笑了起来:“妈的,又给老子找麻烦。放开她。”   小油子还在亢奋中,冷不丁被下了指令,有些反应不过来:“可这娘们不肯……”   齐了梵挑起眉头,没有多言,小油子却吓得立刻立马松开许轻言。   花姐一脸好奇:“梵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跟你没关系,你去管好那些女人。”齐了梵冲许轻言招招手,“你,跟我走。”   许轻言整了整大衣,顺带调整了下呼吸,她没有马上跟上去,反问道:“去哪里?”   齐了梵手指夹着卡片还给许轻言:“谁给你这卡片的?”   “我也不清楚。”   齐了梵哼笑道:“你就这样跑来了?女人,心够大的。”   他头一回正视起眼前这个女人,素净到发白的瓜子脸,不施粉黛,寡味得他懒得多看一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看了一眼后,有点想看第二眼。   “你知道是谁?”   “知道。问题是,你是谁,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许轻言在这里就是个异类,自带清风正气:“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只想找到这个人,把东西交还给他,问几句话,我就走。”   “什么东西?”   许轻言不答,齐了梵也看出她的拒绝,无所谓地笑笑:“走吧。”   那边花姐见怪不怪,觉得许轻言真是一朵奇葩的白莲花,目送走齐了梵,非常干脆地扭头摔上门。   “前面就是了。”   小油子把他们带到一扇深红色浮雕大门前,正欲敲门,齐了梵嫌麻烦似的拽起他的后衣领往后一丢,抬腿就是一脚,门直接被踹开。   “我去,你们这帮混蛋,开荤别开那么快,游戏都还没开始呢!”   齐了梵冲口就朝里头一声吼。   许轻言都不由被他震住。   “我艹,梵哥,老子阳痿找你算账。”里头马上有人怼上齐了梵。   “你不是早废了么,装什么性功能健全,滚一边去,别脏了沙发,给爷爷我让个座。”   许轻言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房间,然而这里面很大,起码有二百平米,但光线很暗,匆匆一扫,男男女女,三三俩俩窝在一起,女的基本上都跟只没穿衣服的八爪章鱼似的吸在男的身上,男的一个个靠在沙发上,握着酒杯,享受怀中香软的肉体,旖旎暧昧的荷尔蒙气息充斥整个房间。   当许轻言走进来的时候,虽然已有心理建设,可还是整个人都开始僵硬,她避开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可依然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似有似无的目光,不存善意。   “呦,你也带了个伴?”   有人走上前搭上齐了梵的肩膀,奈何齐了梵太高,这人手臂又短,看上去着实有点自取其辱。   齐了梵勾勾嘴角,相当不爽地说:“你眼瞎,这可能是我的菜?”随即他突然冲房间另一边喊,“你够了啊,又打着我的名义去勾引女人。”   许轻言一直站在门口,半垂着眼,直到听到这句话,有点意外地朝里面看去。难道说邀她来的不是齐了梵,那会是谁?   房间最尽头,有人从位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的声音不低不高,很清润,自带笑意。   许轻言肃着脸,不卑不亢道:“这里的人把我误认为是来参加‘比赛’的了,解释工作耽误了点时间。”   许轻言说这话其实有点傻,她也知道,所谓误认,说不定是人家设的一个套,但她这样直说,也是给大家都下了个台阶。   齐了梵兀自倒了一杯酒,开始跟这个人邀功:“要不是我,你这位佳人估计要被人扒光了送上台了。”   “那怎么行,我怎么舍得让你参加这种游戏。”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情人耳语,令人浑身发酥,却明显的不怀好意。   这么近的距离,许轻言才仔细看清他的容貌,真……漂亮,因为很瘦,所以显得他的脸型轮廓非常清晰,五官线条也勾勒得十分精细,但就是这样一个漂亮得有点不像男人的人,眉宇之间带着不羁。他上身着一件张扬的深红色衬衣,黑色西裤,浑身散发着桀骜。   “今天你来了,我就不寂寞了。”   他朝许轻言伸出手,许轻言低头看向这纤细的五指,默默地从包里摸出首饰盒,交到他手上。   许轻言冷淡地说:“无功不受禄,现在物归原主。”   对方愣了下,倏而笑了起来:“你不喜欢这份见面礼?”   “太贵重。”   对方觉得更可笑了:“这算什么,今晚这里随便一个女人拿到的礼物都不止这个数。”   许轻言很想说我不是这里的女人,但她忍住了,谁又比谁高贵呢,她也为了目的不惜跟这些人做交易。   许轻言还未反应过来,突然腰上多出一只手,她被人搂着腰拉入怀中,随即身后的门被关上。   “那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许轻言不是没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她还是很冷静地回复眼前的人:“第二份见面礼在哪里?”   “有吗?”那人皱起眉头,“我跟你说有第二份见面礼?”   “我想应该是有的。”   许轻言拿出手机,给他看短信聊天记录。   “你是不是弄错了。”他凑近看了眼,“这个不是我的号码。”   许轻言没答话,直接回拨号码,不一会,从眼前这人身上传来了一串雷鬼铃声。   许轻言冷眼看他,这人泰然自若地从兜里拿出手机,笑道:“啊哦,原来我的号码是这个,抱歉,我这人对数字不太敏感。”   “我只想知道……”   对方拦着她的肩往里走:“好啦好啦,好戏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先坐下来,这事不急。”   “葵哥哥,你最近的口味还真是健康啊,赶得上我奶奶在家吃的素了。”   瘫坐在沙发上的某位公子哥冲许轻言轻佻地抬了抬下巴。   许轻言握着手机的手不由收紧。   葵,这人是夏葵?   这时,她越发确认,她是被故意盯上了。只是现在还不清楚这个夏葵对她的态度,是敌,是友。   “亲爱的,我来介绍下。”夏葵搂着许轻言站在房间中央,伸手指向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变态,我嘛,是这里最正常的人,鄙姓夏,名葵,夏天的向日葵。”   “这里最不正常的是你好吗,死变态?”齐了梵扯开领口,“怎么还不开始?”   夏葵看似不经意地搂着她,实际上手上的力道很足,硬是把她带到了位子上。   “今天的货色你们都看过没?”   发问的正是冲许轻言抬下巴的家伙,齐了梵叫他赖冰。许轻言对他没什么印象,他应该不是高级干部,但看他对夏葵和齐了梵随意的态度,应该地位也不低。   “没看,我只管玩。”夏葵懒洋洋地抓过一把花生米,老神在在地吃起来。   说话间,门外匆匆进来个小弟,凑到小矮个赖冰身边,后者没听几句,脸色一凝,突然扭头冲齐了梵问道:“梵哥,今天的私拍,叫了二爷?”   作者有话要说:  二爷有点傲娇了,如果评论多,他勉强答应今天二更时出来,看你们的了。   本文不是快热文,梁二爷和许医生各怀心思,都不是追着对方死缠烂打的类型,大家喜欢二爷,想多看他的心意,我很明白,可也得给各路人物登场露脸的机会吧/(ㄒoㄒ)/~~梁二爷会出来的,会的会的会的。 第34章   齐了梵一听愣了愣, 随即也炸了:“怎么可能,就算叫了, 他也不会来啊。”   岳小丘原地打转:“我艹,不带这么玩的, 有没后门,我先走了。”   “想死啊,你是组局人, 你跑了我们玩什么。”只有夏葵最淡定,花生米一颗接着一颗,“再说, 怕什么, 又不会吃了你们。”   许轻言发现现场的人脸色都严肃了几分,又颇有点无可奈何, 梁见空人还没到,但他的威压已经布满了这个房间。   赖冰叼起一支烟,狠狠吸了口:“这局还玩吗?”   “玩,怎么不玩, 二爷来也未必是扫我们的兴吧。”夏葵最淡定,“我们这今天又没助兴的东西, 二爷不至于拿我们怎么样吧。”   夏葵自在地倒上一杯红酒, 慢悠悠地说:“你们这点出息,二爷是自家老板,又不是警察。”   “屁,老子宁可警察来。”另一个人烦躁地推开靠在他身上的女人。   许轻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里的人, 据她判断,他们大多是木子社的,也有不是的,但能跟齐了梵和夏葵勾肩搭背,至少说明关系不差。但他们对梁见空的态度明显敬畏得很。   岳小丘来不及走人,干脆恭迎在门口,不忘急吼吼地屋里脱得几乎一丝不挂的女人都把衣服穿上。齐了梵终于把他敞开的领口系好,披上外套,还捋了捋头发,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离门口最近的赖冰,这里好像就归他管着,他一直没开口,这时却突然盯着许轻言,问夏葵:“葵哥,这个女人你带来的,什么来路?”   夏葵斜眼看他:“什么什么来路,正经来路。”   赖冰舔了舔嘴唇:“别像上次一样,混了个女警进来。”   许轻言腰上一紧,已被人拉入怀里,夏葵的脸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她后脖子一阵发凉。   “我们这位贵客很懂规矩的,是吧?”夏葵贴着许轻言的耳朵轻声道。   许轻言猛地别过脸,不停地要挣开夏葵的手,可对方偏偏不让。   许轻言忍耐道:“可以放开我吗?”   “今晚你是我的。”夏葵凑近她,闻了闻她的短发,“你来之前都没考虑过会遇到什么状况吗?”   “你知道我是谁。”   许轻言不为所动。   “你是谁?”夏葵反问。   许轻言不语。   就在这时,门从外面打开,所有人齐齐看向门口,房间里有一瞬间气氛凝滞。   梁见空携着一阵冷风入门,一边摘下手套,一边看似随意地往房间里扫了眼,道:“还没结束吧?”   岳小丘笑得脸上开出一朵菊花,殷勤地替梁见空接过风衣:“二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平时不都不爱玩这些么。”   梁见空朝右边瞥了眼:“老五说他的车子坏了,正在找人送一辆来,我正好在附近,顺道来接他。”   所有人带着有毒的目光全部看向齐了梵,齐了梵一脸懵逼:“二爷,我……”   “好了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们现在的局都玩些什么?”梁见空示意他们不用紧张,“还是女人?”   虽然他这么说,但这里的人又不是吃素的,跟着二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看起来若无其事,可要真的若无其事,这全身上下写着的老子今天不太爽,你们都放聪明点,是什么个意思?   “二爷坐。”   赖冰站起来给梁见空让座。   梁见空没过去,反倒继续往里走了几步,越来越靠近夏葵。   许轻言僵坐在沙发上,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梁见空看到她,还是看不到。连带着还有一种感觉,梁见空出现的瞬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插在了她实际上一直处于惴惴不安的心中,可又夹带着对这个人的恨恶。   这种心情很微妙,也让许轻言很难受。   “二爷,既然来了,你也玩把大的吧。”   夏葵突然出声,语气挺轻松,在梁见空的视线立即锁定在他们身上,许轻言眼皮一跳,在触到他视线的刹那,偏开头。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笑容未变,但没接话。许轻言压低了头,梁见空带有压迫性的目光笼罩了她的全身,她也不知为何,在梁见空的注视下,心脏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都隐隐发热,双手不由交握死死交握在一起,。   夏葵下巴搁在许轻言肩膀上,又问了句:“玩吗?”   “什么规矩?”梁见空看着许轻言僵硬的身影,有一下没一下地整理手套,问得很是敷衍。   岳小丘立刻担起组局人的责任,解释道:“我们都找了些货,但都不能告诉其他人哪个是自己找来的,谁暴露了就自动出局,然后,一个个竞价,哪个货累计总价最高,她背后的主人可以要求在场的所有人送他一样东西,当然,这个东西与大家的利益无关。至于这些货嘛,价高者得咯。”   梁见空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老套路。”   夏葵笑眯眯地回道:“套路不怕老,好玩最重要。”   “货……都在这里?”梁见空慢慢地看向许轻言,“这个也是?”   夏葵宣誓主权:“哈,二爷,一会好菜任你挑,这个不是。”   昏暗的灯光恰巧落在他的鼻峰上,将他的半边面庞隐在暗处,半边面庞露在光照下,他的神色似乎比平时冷漠许多,至少在他们独处的时候,他看着她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浅笑,然而现在,他依然看着许轻言,眼底莫名的情绪越来越浓重,声音低沉,不容抗拒道:“我看这个就挺好。”   齐了梵和赖冰交换了下眼色,然后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梁见空在道上的地位不言而喻,木子社里只手遮天,同道的大佬都敬怕三分。   他说要,那没人敢说不给。   但他从没说过要女人,这点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加上接近他的女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所以有种猜测,他明面上没有女人,实际上他有诡异性癖,暗地里搞死了很多女人,或者他是性无能,再或者……他干脆就是个同性恋。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夏葵还贴着许轻言不放,许轻言不断往旁边躲,有些忍无可忍。   “咳,二爷,一家兄弟,好说。”齐了梵打了个圆场,“小葵,还不给二爷介绍下这位小姐。”   “不用了。”梁见空出言打断齐了梵,“过来吧。”   大家一开始都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随即看到梁见空朝许轻言伸出手,这举动太自然,有种说不出的亲昵感。   “二爷,我要是不放呢?”   夏葵话是这么说,但搂着许轻言的手已经放开。   “你要庆幸你是女人。”   梁见空说得慢条斯理,许轻言却明显一怔,立即回头看夏葵。   夏葵仰天长叹,举起双手:“二爷,你犯规,这样就不好玩了。我就怕她知道,好不容易借着阿梵的名义把她约出来呢。”   梁见空却嗤笑一声,对许轻言说:“你不知道?”   阿豹见状,忙认错:“是我的错,我没跟许医生交代清楚。”   夏葵是女人?!   饶是许轻言再淡定,此时内心受到的冲击也是不小。   赖冰一脸不怀好意:“我就知道你没有告诉人家你是女人,快点感谢我刚才没有揭穿你。”   “我这么帅,是男是女重要吗?”夏葵怼回去。   许轻言看她轻松自然的样子,着实不解她为何要掩藏性别。确实,夏葵很帅,甚至是带着漂亮的那种帅,很容易就模糊了性别,但许轻言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用意,女性接近女性不是更方便吗?   梁见空似乎看出许轻言的惊疑,再补上一刀:“夏葵喜欢女人。”   夏葵翻了个白眼,彻底不说话了。   “好了,过来吧。”梁见空继续朝许轻言招手。   许轻言回神,见夏葵再没发表什么意见,她抿紧唇,终是抬头。   他的视线从进屋看到她后,就不曾离开过,见她终于肯看他,目光不由轻缓下来,全身的压迫感也随之渐消。   许轻言并不情愿地挪步到梁见空身边,忽略掉梁见空伸出的手,直接在他边上坐下。   “二爷,认识这位小姐?”齐了梵有些好奇。   “跟大家介绍一下。”   梁见空起身,顺便把许轻言也拉起来,许轻言连忙往边上退开一步,可还是被他抓住了胳膊。   他不带一丝玩笑的口吻:“许轻言,我的人,都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女人也不行,尤其是喜欢女人的女人。   有小公主觉得人物关系有点理不清,说明下目前出场——   李家核心:李桐(大哥)、梁见空、李栀(三姐)、李槐(老幺)   李家高级干部:阿豹、萧酒(酒哥)、夏葵、齐了梵   李家其他弟兄:Mark、赖冰、白誉、秦泰等   合作关系:岳小丘   程家:程然、吴巨(副手)   王党:王玦   日本人:龙崎 第35章   许轻言听后脸色变了又变, 梁见空这句话乍听之下有点暧昧,可细细探究, 好像又没什么。   齐了梵刚喝下一口酒,差点把肺呛出来。我艹, 许轻言,许医生?难道就是前段时间社里八卦传得满天飞的,胆识堪比王玦, 和二爷合力演了一出戏,把龙崎坑回老家的女人?哦,他好像记起来了, 梁见空上周在会上是提过这么一件事, 他还琢磨着二爷竟然放任一个女人在身边,奇闻啊, 原来就是这一位。   夏葵没多大惊讶,只是动了动眉毛,道:“莫非这位就是我们的嫂子了?”   梁见空正色道:“话不可以乱讲,这是我三顾茅庐请来的医生, 之前我也说过,你开会的时候在梦游?”   “啊?”夏葵愣了楞, “我还以为是个留胡子的老医生。”   夏葵不走心的装傻充愣太明显, 梁见空也装作没看见,说道:“现在知道了,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夏葵立马堆起笑脸:“知道知道,抱歉, 唐突了许……医生。”   梁见空解释过后,许轻言神色稍霁,面无表情地接受众人瞩目,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被人反复探究的场合,上一次,在仓库,她也被很多人用各种微妙的眼神围观。   但她在接受梁见空提议的那一刻,就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不论外界怎么猜测,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医生,然后不惜一切代价,要在梁见空身上找出沈月初真正的死因。   所以,她现在有些恼梁见空出现在这里,夏葵说得出沈月初三个字,以遗书做诱饵,不论真假,至少她是知情人。可是,现在有梁见空在,许轻言根本没有办法和夏葵有进一步交流。   她不由朝夏葵看去,夏葵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冲她笑了笑,似乎有些爱莫能助,又回过头去。   这时,拖了半天,大家口中的好戏才真正开始,几个准备了半天,忐忑又期待的女生,一个接一个开始为了取悦这些金主展露的媚态,许轻言越发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桌子的重口味麻辣火锅里,不小心混入了一碗冰镇雪梨。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许轻言被梁见空强行拉回注意力,她只好应付道:“机缘巧合认识了夏葵,她约我来。”   梁见空端起酒杯晃了晃,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挂出几轮月牙形的印记,他显然不满意她的回复:“什么机缘巧合?她约你,你就来?”   许轻言也是觉得奇了怪,梁见空这口气听上去好像不太高兴,可凭什么不高兴?他也没说过她不准跟社里的人接触,她也不需要任何行动都要跟他汇报,他生的哪门子气,莫名其妙。   许轻言口气也不怎么好:“既然迟早要见,不如就一次性见掉。”   梁见空自然听出她的小情绪,愣了下,侧过头去看她,屋里光线暗,她故意把自己缩到角落,梁见空盯着许轻言看了好一会,脸色一变:“你额头是怎么了?”   许轻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好像是有点疼,还微微肿了,想必是刚才被小油子撞的。   她不想找麻烦,说:“没什么。”   梁见空听后,不带犹豫,直接朝赖冰发难:“大冰,矮丘,谁带我的医生进来的?”   这块场子是赖冰管的,可今天的局是岳小丘组的,但许轻言是夏葵邀请的……这复杂的。   岳小丘正在那忙活,冷不丁听到梁见空指名道姓,小心脏狂抖了一下,飞快扭过头,差点把脖子给扭断,梁二爷沉着脸,正斜睨着他,他大气不敢喘,小心道:“二爷,这个,我要去问一下。”   “我带进来的。”齐了梵举起手,莫名地看着梁见空,“我看她在外头找不着路,就带进来了。”   梁见空继续追问:“你之前是谁。”   齐了梵回忆了下:“一个小弟。”   岳小丘已经明了,赖冰也站了起来,给岳小丘使了个眼色,先一步出去,不一会,带着一个吓得面如土灰的小男生进来。   房间里的人都不敢发出其他声音,齐了梵也放下了酒杯,夏葵眯起眼,看了眼许轻言,又看向梁见空。   梁见空低低的声音莫名令人心悸:“说说看,她头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小油子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哆嗦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二……二爷,我……我不知道,不是我弄的。”   “许医生,你说。”   许轻言并不喜小油子刚才对自己的不客气,但她更不喜梁见空现在的做派。   “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梁见空听了竟是笑了笑,许轻言却看得后背发冷。   “赖冰,你的人,你自己管。”   赖冰脸阴得能滴出水:“二爷,抱歉。”   “冰哥,我不是故意的,冰哥……葵哥,葵哥,我是按你的吩咐做的。”小油子一转眼涕泪横流,慌慌忙忙地朝夏葵扑来。   夏葵不慌不忙,一脸嫌弃道:“胡说什么,滚开。”随即,转脸朝梁见空笑道,“二爷,我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梁见空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夏葵立即收起笑脸:“二爷,我真的没有吩咐他做任何对许医生不利的事,我发誓。”   那边小油子哭喊着被人拖了下去,许轻言看不下去,她的教养让她无法再待下去,可她刚打算起身,就被梁见空按住。他没看她,手却死死按着她的胳膊,她暗暗憋着气用力挣脱,可他这次也发了力,她根本无法挣开。   许轻言转头看他,他的脸笼在阴影里,勾勒出深邃立体的侧影,只看得清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忍耐着什么。   她重新冷脸坐在位置上,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这人到底在气什么?不是说他喜怒不形于色么,许轻言怎么看他倒挺爱生气的。   梁见空做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这里的人大部分社里的核心人物,也有些仰仗李家做生意的,狐朋狗友多年,聪明人都看出来了,谁要敢在这个女人头上动歪脑筋,怕是自掘坟墓。   这个许医生,不简单。   岳小丘算是几个人里最圆滑的,这个局也是他组的,气氛僵着也不是个事,只有他硬着头皮上了,他借口给二爷倒酒,献殷勤道:“二爷,别坏了您的兴致,要不,您看看有合你口味的吗?我看那边那个穿蓝色比基尼的就不错。”   “有什么好看的。”   岳小丘一见梁见空松了口,心中大喘气,赶忙赔笑道:“这不是刺激么,出水芙蓉。”   那边几个已经有点放浪形骸,酒精作用下,一声声不堪入耳的叫唤此起彼伏。   “来都来了,二爷不嫌弃,就玩一把呗。”岳小丘见梁见空神色如常,觉得可以更进一步。   毕竟,他这人到底会不会玩女人,怎么玩女人,大家都很好奇。   “就那个蓝色比基尼。”   梁见空这回倒是没推脱,但这决定随意得很。   岳小丘眼睛一亮,连忙奉上笔。没错,他们这里直接签单,事成凭单支付,绝不含糊。   他左手接过笔,正打算签字,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左手,他的右手正按着许轻言呢,真是气糊涂了。   这边梁见空松开手,换做右手签字,那边许轻言松了口气,动作飞快地往边上退,可目光不由盯着他签字的动作。梁见空的字很潦草,坦白说,许轻言还真认不出那三个字是梁见空,她看得专心,没意识到他已经签好,已然回过头,正巧看见她装作不在意,却忍不住悄悄偷看的模样,很是小心谨慎,真……可爱。   许轻言倏然撞上他的视线,窘得忙别开眼,神色再镇定,可还是无法阻止耳朵越来越烫。   梁二爷突然觉得,他心情好了些。   边上赖冰几个交换了下眼色,把齐了梵拉到边上:“什么情况,这个医生来头不小啊。我看二爷不会是为了她赶来的吧?”   齐了梵干脆把阿豹抓过来:“什么情况?”   阿豹挣脱开齐了梵的魔爪,理了理被皱掉的领,说:“不是你车子坏了吗?”   “你就瞎扯吧。”   “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问。”   齐了梵将信将疑,给门卫去了个电话,不出十秒,脸色就不好了,收了手机,盯着阿豹那张淡定的脸,一阵牙痒痒:“做戏做全套啊。”   阿豹笑出一口白牙:“过奖。”   话至此,大家都明白了。   还是有人耐不住好奇,问道:“这个,以后会变正式嫂子?”   赖冰不以为然:“变嫂子?今天她是为葵哥来的吧,还是这种场合。何况,二爷刚才好像已经下单了。我看,你们都太爱想,一个个跟女人似的,这么爱八卦。”   齐了梵嗤笑:“你不爱八,你滚啊。再说了,娶老婆也不过是为了香火,就当买尊佛回去供着,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敢多管,就换一尊呗。”   赖冰点上一支烟,悠悠道:“二爷怎么说也不可能娶个没背景的医生吧。”   岳小丘笑得暧昧:“不是说,二爷跟王党那位的好事快了吗?”   齐了梵一巴掌拍过去:“你管得着吗?”   岳小丘痛得龇牙咧嘴,不敢多响,突然泳池那边传来女声尖叫,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拉了过去。   “快来人啊!要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   许医生:你是女人吗,生气还爱让人猜。   梁二爷:…… 第36章   那些穿泳装的女人一个个缩在地上, 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全在发抖。   梁见空端坐在椅子上, 事不关己地拿起大衣:“看来要散场了,我们走吧。”   许轻言听到惊呼, 本能地要冲过去急救,却被梁见空这句话怔住。   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不仅仅是梁见空, 在场的其他人都是一脸冷漠,除了她,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 赖冰甚至不耐地催促道:“搞什么, 快点把人拖走。”   没错,她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道德沦丧的群体, 她不应该感到任何讶异。   她迅速起身:“我去看看。”   “跟你没有关系。”梁见空已经穿上了大衣。   “我是医生。”   “你是我的医生。”   “难道你要我看到人死在我面前?”   梁见空站定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是圣母吗,见到人都要救。”   许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中炸开一团火, 压低嗓门说:“没错,如果我不是圣母, 你也不会活到现在。”   她说完这话就知道要糟, 她并非爱逞口舌之快的人,可眼下生死攸关,难道要她昧着良心不闻不问?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可见还是害怕的, 梁见空盯着她紧抿的唇线,缓缓道:“你说什么?”   夏葵在一旁听得明白,惊讶于许轻言不卑不亢的态度,果然和传闻一样,这个女人很有胆色,不过她要是没胆色,也不会信了她的邀请,只身前来。   夏葵连忙搭腔打圆场:“医者仁心,医者仁心,许医生,你去看看吧,别真闹出人命,我们也不好交代。”   许轻言没多待一秒,直接转身跑出门。   夏葵重新端起酒杯,望着许轻言的背影,似笑非笑道:“二爷,人是你找来的,就得充分信任人家。”   梁见空配合地为夏葵满上酒,也似笑非笑道:“你想给她下马威,还是给我出难题?”   夏葵笑嘻嘻地澄清自己:“我们是自家兄弟,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人,没想到,你这么护着她。”   梁见空答得滴水不漏:“虽然我们是混道上的,也要讲究契约精神,毕竟,我的命还要靠她。我们是兄弟,我不想因为女人,兄弟间有隔阂,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梁见空意有所指,夏葵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哦,我明白了。”   两个人不再多言,默默看着门厅外的那场混乱。   许轻言赶到水池边,地上躺着的女人已经脸色发青,一副快要没救的样子。   她急忙蹲下,探了探鼻息,察觉到微弱呼吸,初步判断应该是溺水,她抬头冲人就喊:“快打120。”   “你傻了吗,这里是能让救护车来的地方吗?”   回答她的是花姐,披了件大衣,依旧叼着烟,脸色不太好。   许轻言朝周围看去,所有人都像是带着统一的面具,冰冷又嫌恶。许轻言和躺在地上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多出来的麻烦,怎样都无所谓。   许轻言没时间多考虑,直接开始CPR:“人死在这里,你们也麻烦,叫辆车,我送她去医院。”   花姐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既不走开,也没叫车。   房间里,一众大老爷们喝酒的喝酒,抽烟的抽烟,看着这场意外,像是在看许轻言出演的一场默剧。   大冬天的,许轻言只穿了一件羊绒衫,她的大衣已经被用来包裹住这个冻得全身冰冷的女人。她素白的脸上不见血色,跟躺在地上的女人有得一比,她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但她神情冷静,她口中默念着数字,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她知道,若有一个闪失,这个人就会被死神带走。   “我们要不来赌一局,就赌这个女人是死是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赖冰掐灭一支烟,突发奇想道。   齐了梵耸耸肩:“行啊。”   阿豹走到梁见空身边,欲言又止。   “我还有事先走,你留下。”梁见空将视线从许轻言身上收回,戴上手套,“她要做什么,你善后。”   阿豹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明白。”   “二爷,这就走了?”岳小丘还在那组织赌局,见梁见空大步往外走,连忙追上去,“我们这刚开局呢,赌这女人是死是活,要不压了再走?”   梁见空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漠道:“那就活吧。”   岳小丘回到位子上,拿胳膊戳了戳赖冰:“二爷就这么丢下不管了?”   赖冰白眼他:“瞎啊,没看到阿豹留下了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许轻言揉着太阳穴,脑袋发胀,已无力多想。   后来还是阿豹开车送她们去了附近的医院,好在许轻言抢救及时,到医院后生命体征也稳定下来,命是保住了。直到这个时候,许轻言才发现,这个女人就是梁见空压下赌钱的蓝色比基尼。   “给。”   许轻言应声抬头,花姐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谢谢。”   花姐在她边上坐下,转过头打量她素雅的眉眼道:“该说谢谢的是我。”   许轻言不太明白,之前冷眼旁观的是她,后来跟着到医院的是她,现在说谢谢的于是她,这是玩哪一出?   花姐摸出一支烟,快要叼到嘴上,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医院,立马讪讪放下。   “她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花姐干咬着烟嘴,无意识地望着对面的白墙,缓缓道,“日子苦,想跟着我赚钱,没想到差点搭上半条命。你是大医生,又是被二爷看中的,肯定瞧不上我们吧。”   许轻言平静地回道:“没什么瞧不瞧得上的,医生救人是我的本分,用不着谢谢。”   花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本分,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我们这个圈子,本分的人都死了。你也看到,那屋子里的人跟我熟吧,我给他们安排了多少小姐,供他们玩乐,但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我心里明白,哪怕我跪下来求他们,他们只会嫌弃我们垃圾。”但她很快话锋一转,“所以,你不像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你脸上就写着正派两个字。”   许轻言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有吗?”   “当然。你一个正派女医生,为什么会跟着梁二爷混?”   “我不能吗?”   花姐这回是真的大笑个不停:“你?大小姐,你算了吧,一群乌鸦里就你一只白天鹅。”她突然神秘兮兮地说,“你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   许轻言蹙眉。   花姐直楞楞地盯着她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没有我们这种人的欲望,你太干净了。”   “谁都有欲望。”许轻言自嘲般笑了笑。   花姐还是不认同,她老江湖了:“至少我看不出来。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过后,你的事很快就会在圈子里炸开,所有人都会来打探你的底细。你……跟二爷……是那种关系吧,他都让豹哥护着你了,这待遇,从来没有过,所以,你的欲望,不会就是二爷吧?”   “我只是他的医生。”许轻言澄清道。   花姐又笑了,这个许轻言,还真没想到是这么可爱的一个人,她也忍不住多说两句:“许医生,你救了我姐妹的命,大恩大德我花姐记在心里,所以,我真心奉劝你一句,这片江湖不适合你。”   许轻言还想解释些什么,阿豹正好朝他们走来,手上还拿着一袋子药。   她只好就此打住:“都好了?”   阿豹把药交给花姐,冷淡地交代了句:“要不是许医生,今天闯的祸有你受的,竟然叫了个已经得了肺炎的人。”   花姐立马一副似水柔情的样子,服软道:“呵呵,豹哥教训得是,我这不是想把好东西都给各位大哥看看嘛,下次不敢了。”   阿豹不吃她那套,只对许轻言说:“二爷让我带你过去。”   许轻言不太想去:“他找我有事?”   阿豹不答,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许轻言跟着阿豹来到家火锅店,冬天夜里,这里的生意格外好,外头又一圈人等着翻桌。许轻言心知阿豹不会跟她多说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   路上,阿豹主动对许轻言说:“一会……先道个歉吧。”   许轻言反问:“我有错吗?”   阿豹一噎,低声严肃道:“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稍不留神,你就会后悔今晚出现在那里。”   许轻言却说:“说到底,是你们的高级干部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如此说来,我在社里的地位完全没有保障,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阿豹看她认真辩论的样子,心生无奈,他不擅长应付这个女人,还是留给二爷吧。   他们来到一处包厢前,阿豹敲了敲门,不一会,门从里面打开。   “快进来,夜宵刚好。”   开门的是夏葵,她朝许轻言笑了笑,算是招呼过了。但看到她这张帅脸,许轻言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   许轻言站在门口,看到一桌子人围着一个火锅,这散发着烟火气的画面,让她一下子无法与这些人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姐,你来啦,快过来坐。”   李槐一边急着捞锅里的肉,还要分心招呼许轻言,真是难为他了。   齐了梵趁其不备,直接抢过两大块肉,酱都没蘸,直接往嘴里放。   李槐气急:“梵哥,你这身腱子肉就是用来抢火锅的吗?”   火锅底料的气味浓香诱人,唤醒了她饥肠辘辘的肠胃,而这份香气似乎也让这里的气愤也变得异常和谐,许轻言轻轻坐在李槐旁边,隔着热气看向对面的梁见空。   他正低着头吃菜,领口解开一颗衬衣扣,很随意的样子,顺手拿起啤酒瓶喝一口,仰头的时候,察觉到她的视线,冲她抬了抬下巴:“托了许医生的福,让我们小赚一笔,吃个火锅庆祝下。”   好像他走之前跟她置的气,完全没发生过。   夏葵在边上解释一句:“我们后来开了个赌局,赌你能不能救活那个女人。”   原来人的生死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场赌局。   许轻言突然什么胃口都没有了:“我不饿。”   梁见空也一副随你便的样子,继续吃自己的,只跟旁边的齐了梵说话:“现在算是正式认识了,许轻言是我特聘的医生,大家以后好说。”   齐了梵是典型的直男,所以直接拿起酒杯隔空冲许轻言道:“许医生,既然我们二爷看中了你,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兄弟了,大家一起有的是机会吃好喝好。”   “兄弟什么兄弟,会不会说话。”夏葵一掌拍在他后背,“人家可是大医生,跟你这个练肌肉的称兄道弟像什么样。这位我们可是要好好伺候着的,她可是妙手仁医,她随便在你身上戳两刀,你死得比程狗往你身上开两个洞都快。”   夏葵的玩笑话并没有让许轻言觉得好笑,她隐隐觉得夏葵对她的态度很诡异,没有一句话不亲昵,但也没有一句话是真心实意。   “姐,你真的当我二哥的医生了?那你顺便也给我看看病呗。”李槐对她一如既往的热情。   面对他,许轻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心情:“最好是不要生病。”   李槐大男生式实力撒娇:“别啊,我就想跟你多点机会在一起,过两周我们学校文艺汇演,你来给我捧场?”   还没等许轻言回答,那头梁见空已经发话了:“下周我要去趟X城。”   “呵呵,三姐肯定要缠着你一起去。”李槐搭了一句后,立马回头继续跟许轻言说,“我是学校乐团的,小提琴手,正在争取首席的位置,但我们那个乐团……”   梁见空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下周,许医生要和我一起去X城。”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哪敢真生气。   许医生:呵呵,我记着。   梁二爷:…… 第37章   “什么?”   许轻言和李槐异口同声。   许轻言进而道:“我下周医院里请不出假。”   李槐急了:“二哥, 这趟不怎么安全吧,能不让姐去吗?”   梁见空拿起湿巾擦了擦手, 一副你看着办的表情:“我要是死在X城,还要医生干嘛?”   许轻言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天真了, 跟这帮人讲道理?歪理还差不多。   “酒哥已经在那边了?”   “嗯,他已经都安排好了。”   齐了梵皱眉:“二爷,要不还是我去吧, 这事用不着你亲自出马。”   “这件事不容有差,无妨,我跑一趟。”   夏葵拨弄着碗里的雪花牛肉, 说:“我听说, 王玦也会去。”   王党的当家独生女,王玦, 许轻言见过她一回,气质卓绝,难得美人。   “你消息灵通。”梁见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已经吃好了, 只时不时喝上两口啤酒,“她应该跟我们两条线。”   “此事要紧, 一会我们再说吧。”   齐了梵看似随意地喷着烟, 实际上这话就是在提醒这桌子人,有外人在,别透了风声。   许轻言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孔武有力之人, 心思很细密。   齐了梵说完这句后,夏葵扫了眼许轻言,后者低头没反应,另一边梁见空唇角含笑,不言语,只有李槐耐不住突然冷场,开始换话题,说起赵大师的演奏会,又要约许轻言一同前往。   一顿饭下来,许轻言压根没吃什么,走出饭店的时候,外头一阵寒风把她的额发吹得乱飞,倒是吹得人清醒了些。   梁见空的车缓缓停在诸人面前,他回头看着还站在饭店台阶上的许轻言,说:“走吧。”   许轻言经过夏葵的时候,特意停下脚步。   夏葵脸色泛红,今晚喝了不少,怕是有点醉了,看许轻言的时候眼睛都是眯起来的。   “你把我找出来,好像还没提到正事。”   夏葵一把勾住许轻言的肩,一边观察梁见空的去向,一边悄声对她说:“嘘……我呢,就想试试你,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在二爷身边,没胆子可不行。至于遗书嘛,我得考虑考虑要不要给你看。”   许轻言其实非常急迫,她很想知道这个遗书的真假,还有夏葵知道沈月初多少事,沈月初作为程然替身是八年前的事,那个时候夏葵应该还不是高级干部,那她又是怎么认识沈月初的?   “许医生,走了。”那头梁见空见许轻言还在跟夏葵交谈,忍不住唤她。   许轻言第一次有种想给人的嘴巴上封条的冲动。   夏葵见状,似笑非笑地对齐了梵说:“哎,这么多年,二爷送你回家过吗?”   齐了梵仰头认真想了想:“好像……有过一次吧,有一次火拼,我跟他两人逃到郊外,后来是他搞了辆车,我们才回到家里。”   夏葵白他:“那不叫送,那叫顺带。”   许轻言知道梁见空有话跟她说,现在她基本上已经能读懂梁见空的想法了。她跟众人道别,态度还是冷冷淡淡的,礼貌克制,叫人也揪不出错。   “你不喜欢这位许医生?我看阿槐很喜欢他,一口一个姐,叫得比亲姐还亲。”齐了梵跟夏葵任何事都是有话直说。   夏葵正抬手点烟,顿了顿,说:“怎么会,我喜欢她还来不及,这种高冷类型的,才有意思。”   “是吗?”齐了梵盯着她漂亮的脸看了会,叹了口气,“你喜欢也没用,没看到二爷的态度吗,这个女人不简单。”   “是不简单。”夏葵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一团白雾,透不出她眉眼的神色。   阿豹和Mark已经上车,梁见空还站在路边,大半夜的,街上没多少人,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享受暖气,只剩下橘色的路灯投下的暖暖光晕和萧瑟的寒风吹得树杈瑟瑟作响。   他就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是漫无目的地望着不远处,身姿在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黑色倒影,竟是有种形单影只的孤冷。   许轻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她知道他在等她,可她有种无法靠近他的感觉,她犹豫了下,拖着步子走到他身边,离着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他耐性很好,等到她站定后,平静地开口:“今天认识的这些人,具体的你也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看上去玩得开,称兄道弟,到头来谁插谁背后两刀,都说不好。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   虽然语气平淡,但许轻言知道他特意说给她听。可他说,什么人都不要相信,难不成她能信他?   “医院里的女人怎么样了?”梁见空侧过头,换了个问题。   “你不都赌赢了吗,没事了。”   他看出她脸上明显的抗拒,反倒笑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酷,可以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没了。”   许轻言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我身边的人都已经对生命失去了敬畏之心。”梁见空低沉的嗓音在这空寂的夜里,仿佛有阵阵回响,“你说得对,如果你没有仁心,我也不会活到现在。那么,请你一直这么善良,哪怕手里沾染鲜血,也请一定是救人的鲜血。”   许轻言怔住,没料到他会跟她说这些话,在她印象中,这不是他会说的话。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看待生命的?”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问这个问题,在他眼里,月初的命又是什么?   梁见空仿佛被她的话定住,久久没有回应。   她一言不发,就等着他,他终于转过身看她,她以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可他的表情无懈可击。   “无可奉告。”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那四个字里,藏着说不出的压抑。   说完这四个字,他越过许轻言,朝车的方向走去:“我送你回家。”   车上,梁见空提醒道:“我希望你以后还是低调一点,跟社里的人也保持点距离。虽然我给予你权力,但你毕竟是我的医生,礼尚往来,你是不是应该把注意力也多放点在我身上。”   许轻言不作声,她这不是全部身心都在他身上么,想方设法从他身边下手查信息。   梁见空回头去看,这个女人一晚上没笑过,一副欠她多还她少的样子,不过,这才是许轻言,要是她突然笑脸相迎,温柔体贴,那才叫活见鬼了。   过了会,许轻言想起饭局上他的话,想再争辩一下:“下周我真的不能跟你去X城,我有我的工作,何况你这次去……”   梁见空修长的手指在后座皮椅上敲了敲,淡淡道:“你是觉得我很好说话吗?”   刚说完注意力多放点在他身上,转眼就跟他不当回事。   许轻言沉默,除了最初两次,后来梁见空跟她相处基本上算得上和颜悦色,而她因为心底抱着一丝对他的怀疑和怨恨,所以对他并不客气。但这并不意味着梁见空好说话,许轻言心底是明白的,可她以为梁见空只是为了对付程然,才把她拿捏在手里,实际上是不会让她近身治疗。   这种事太过私密,唯有亲信才可为之,所以她想不通梁见空要带着她的理由,难道是防着她跟其他人打探消息?   梁见空见许轻言淡漠的神情终于有点变化,这才慢慢道:“怎么请假我不管,明天下午出发,阿豹会来接你。”   “我知道了。”   她的口气还是很不情愿,可梁见空却不知为何嘴角上扬。   许轻言下车后,Mark忍不住嘀咕道:“要她何用,一点事都要推三阻四,完全没有工作责任心。”   “这样才好。”梁见空笑道,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槐树,“你不觉得她这种个性很好吗?”   阿豹愕然,要说这个性好,他还真有点违背良心,许医生看起来淡如水,可骨子里犟得很,脑子还聪明,压根不能在她面前说谎,分分钟打你脸,关键是不怕事,胆子不小,难道二爷是喜欢这挂的?   另一边,许轻言回到家先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庞挂着水滴,从眼角到唇角都透着淡漠。梁见空以为她百般不愿意,实际上,她只有让他越觉得她不上心,越是勉强,才能降低他的疑心。   可按今天的情况看,医院的工作迟早是要辞的,她自认为精力有限,绝无可能在梁见空这里周旋,还能游刃有余地干好医院的活。但现在也不能一下子辞职,不然院里领导不说,父母肯定不会置若罔闻,曹劲也会有所察觉。   先请假吧,一步步来。   许轻言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既然答应了要跟梁见空同往,自然不会随随便便打个包裹就走,她给阿豹列了清单,上面都是备用的药品,她可不想万一出了事,像上次在尼泊尔,没个止血钳就要上阵。   反正她不管阿豹怎么样,他们有本事,肯定弄得到这些东西,她只管带着脑子去就是了。   许轻言的行李也没多少东西,阿豹来接她的时候还有些诧异,三小姐出个门每个3只行李箱是绝不会罢休的。许轻言只有一只行李箱,背了个双肩包,依旧是白毛衣,米灰色长大衣,同色系羊绒围巾,浅蓝色牛仔,再配一双白球鞋,如同冬日早晨的天空,冷冽又干净。   一上车阿豹就说:“你要求的东西都备好了。”   许轻言也直问:“这次危险吗?你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看你怎么评判危险了。”   许轻言想了想,说:“尼泊尔那次如果是10分的危险,这次是几分?”   阿豹沉吟片刻,说:“6分吧,不必太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   “这次去是什么任务?”   阿豹不由看了她一眼,许轻言补充道:“你们不放心我,不愿意跟我透露也没关系,但别临到关头找我救人,但就我什么都不清楚,最后大家怎么死都不知道。”   阿豹突然发现这个许轻言接触越久,越发现她说话厉害,以前觉得她沉默寡言,现在觉得她还是别开口的好。   “这个一会还是看二爷怎么说吧,我不好多说。”   她办好登机手续的时候,来到候机室,梁见空已经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等她。   许轻言隔着他两排坐下,可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过头冲她打招呼:“过来坐。”   许轻言只得挪步到他边上,隔着两个位置坐下。正巧,手机振动,她随意点开看了下,却是眉头一跳。   程然发来微信: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我感觉,我又要被救了。   许医生:……你能不能不那么脆皮 第38章   许轻言蹙眉, 程然似乎也在暗中也有一双眼睛看着她,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许轻言按灭手机屏, 若无其事地放好背包,察觉到梁见空的视线, 她冷静地转过头问:“有事吗?”   隔着两个位置,梁见空眼神再好也不可能看到刚才的信息吧。   梁见空只是问:“没,假请好了?”   许轻言反问:“你不是不关心吗?”   梁见空难得一噎, 记性真好,特别记仇。   “吃过了吗?”   这时候正好下午2点,2点半的飞机, 马上就要登机了, 他这句话问得,也是没话找话。   “没吃过。”   许轻言也是实话实说, 为了跟着他出来,她仔细整理了行李,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跟着阿豹出来了。   闻言,梁见空淡笑打趣她:“你一个医生, 也不爱惜自己的胃,现在去找地方吃饭怕是来不及了。苏打饼干吃吗?”   他从随身的包里找出一包饼干, 许轻言愣了楞:“你还随身带饼干?”   梁见空帮她拆开包装, 递过来:“不是你给我写的注意事项吗?我特地裱了起来,就放在床头。”   “……”   她想起那次在车上,她给他写了点养胃的注意事项,确实有这一条, 但她没想到他贯彻执行得这么到位。   猜到她的想法,梁见空从善如流道:“我很听医生的话的。”   许轻言接过饼干,其实她并不很饿,但这种情况下,不接反而更尴尬。   不一会,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梁见空订的是经济舱,倒是出乎许轻言意料,但仔细一想,觉得也对,他这种人,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太高调的好。   许轻言登机后,找到自己的位置,顺手打算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   “需要我帮你吗?”梁见空就在她身后,他比她高不少,随便一抬手就能把行李丢上去。   “不用,谢谢。”   她凡事都靠自己,不想劳烦身后这位爷。   他在她这里讨了两次没趣。   梁见空抱臂等在后面,看着她很吃力地托起手提行李,掂量了好两下还是没法把行李推上去,脸上不知是用力憋红的,还是恼羞憋红的。   他看不下去,伸手一抬,轻松搞定,许轻言整个人都僵硬了,梁见空几乎紧贴着她的后背,这样的姿势仿佛将她环在了怀里。   “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她的后背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振动。   许轻言没敢动,手紧紧抓着座椅,掌心微汗。过了会,梁见空离开了些,见她不动,在她背后稍稍翘起唇角。   “你喜欢靠窗的位置,还是?”   按照登机牌,他应该是坐在窗边,但他还是征询她的意愿。   许轻言的动作还是僵硬着,侧过身让开道:“不用了。”   梁见空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U形枕头,将自己的包放到行李架上,再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她在他边上坐下,这让她很不自在,所以她系好安全带,拿出眼罩,不管睡不睡得着,她都得装睡4个小时。   “给。”   他把U形枕放到她腿上,她愣了愣,以为这个是他自己用的。   “不用了。”   梁见空却已经戴上耳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   许轻言拿着这个烫手山芋,也没地方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恨飞机的窗户打不开,不然就能丢了。   梁见空中途睁开眼,看到她已经戴上眼罩,脖子上靠着他的U形枕,嘴唇紧抿,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他看着挺高兴。   飞机抵达X城,梁见空不时和阿豹聊天,许轻言拖着行李箱默默跟着他们。   阿豹收了电话,跟梁见空汇报:“酒哥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好。”梁见空点点头,想到许轻言还在后头,转过身问道,“一会到了住处就有饭吃了。”   阿豹的嘴唇抖了抖,可能,这就是男女有别吧,他们出门在外,从来无所谓吃不吃饭,忙起来的时候,命都顾不上,还想着吃?到底许医生跟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很是不同啊。   三个人走到门外,这个点天色已全黑,温度极低,还好许轻言给自己多加了一件羽绒服,这才没被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稍微找了下,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打着双跳等在路边,有两个人站在一旁,抽着烟,正好也在往他们的方向看,似乎判断到了什么,立即灭了烟,走上前来。   许轻言借着四周的灯光把这两个人的脸看了个大概,走在前面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孔硬朗,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正是酒哥。虽然许轻言只见过他一面,但在那样的场合下见面,足够震撼,此人的脸已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   “二爷,事发突然,没想到那厮胆敢杀人越货……”话说到一半,他目光一凌,刀锋一般扫过许轻言的脸庞。   梁见空转过身,示意道:“这位就是许医生,之前跟你打过招呼的。”   酒哥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戾气,他面色不善,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一双眼睛像是盯着猎物一般,眼神阴沉又凶狠。   酒哥冷笑道:“见过。”   酒哥对许轻言如此防备,皆因于尼泊尔那次,他疑心之重,人间少有,一直觉得许轻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医生诡异得很,非常想将她一杀了之。   许轻言握着拉杆的手慢慢收紧,隐隐冒出冷汗。   梁见空状似无意地往边上迈了一步,正好隔绝了酒哥看向许轻言的视线:“外头冷,先上车。”   打开后备箱,梁见空朝许轻言伸出手:“行李。”   这是梁见空第三次提议帮她,许轻言已经感觉到另外三双眼睛都盯着她。尤其是酒哥的,那充满攻击性的目光,恨不得在她身上开两个窟窿。   “谢谢。”   一二不过三,许轻言终是让梁见空帮了一回。她这是怕在酒哥眼皮底下拒绝梁二爷,这家伙一个暴怒,徒手劈了她。   车上沉默得很,许轻言坐在后座最左边,梁见空竟是屈尊降贵挤在中间,阿豹坐在最右边,酒哥在副驾驶座。开车的小弟一脸谨慎地开着车,酒哥一个字都不愿多说,倒是梁见空惯常地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车里的气氛不至于冷到零点。   “这条路是去哪?不是直接去28号?”   酒哥立马皱眉:“我安排了酒店。”   梁见空想都没想,道:“28号有房间,许医生跟我们一起。”   酒哥忍了忍,没再提出异议。   所谓28号,是一处民宅,且很是偏僻,看着外墙也很古朴,有个管家似的老先生出门迎接他们:“二爷,大家都已经在厅里候着了。”   “嗯,有劳付叔。”梁见空礼貌回应。   这位付叔也一眼就看到许轻言这个陌生人,但他没说什么,还冲许轻言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入内。   一进屋子,许轻言忽然觉得刚才酒哥提议的酒店,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啊。   这正厅内,已然候着五六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梁见空刚一露面,全都下意识挺直腰杆,大喊一声“二爷”,一个个中气十足,不怕把这老房子的屋顶给掀了去。   原来不仅仅是个民宅,是处据点。   许轻言被这一声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默默跟在梁见空身后,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一个女人出现在一圈大老爷们中间,实在太显眼了,这些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朝她看去。   梁见空只是略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他先对付叔说:“之前说过的房间安排好了吗?”   付叔连忙称是:“好了好了,都准备妥当了,我带这位姑娘上去。”   “好。”梁见空点头,侧过头轻声对许轻言说,“你先跟着付叔上去。”   这些人眼珠瞬间瞪大,二爷这说话的语气,真温柔啊。   许轻言倒是没设什么感觉,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低着头跟着付叔上楼,楼下这帮小子们,还盯着她看。   “看看看,看什么看,眼珠都要掉出来了!”酒哥一声呵斥,这些人总算回魂。   梁见空在首位坐下,他当然知道这帮下属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他把话说在前面:“刚才那位是我的私人医生,大家无事不要打扰她休息,有事也不要打扰她。就这样,说正事吧。”   他说得简短而严肃,目光所到之处,无形的威压立马将众人头脑里七七八八的暧昧想象冲了个干净。   付叔带着许轻言到三楼最里间,停在门口,温声为许轻言解释道:“我们这老旧,不比城市里的大房子,屋里面已经开着暖气,若是还嫌冷,我已安排备好暖手的,电热毯也是有的。这么晚了,许医生定是饿了吧,二爷已经吩咐我准备晚餐,一会就给您送来。”   许轻言也不是矫情的人,她在飞机上装睡,连简单的飞机餐都没吃,这时候确实是饿了:“不用多麻烦,随便吃点就行了。”   “哪里是麻烦,许医生太客气了,有什么尽管吩咐,我这就叫下面准备去,您先进屋休息。”   “那个,”许轻言出声唤住准备离开的付叔,“梁……二爷,住在哪个屋子?”   付叔定睛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里的人都很谨慎,许轻言解释道:“如果有什么事,我好第一时间赶到。”   付叔这才笑道:“二爷的屋子是不固定的,他也是随意选择住哪儿,许医生不妨一会自己问一下。”   真是戒备啊。   许轻言进了屋,站在门口把屋里的情况打量了一番,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虽然老旧,但胜在干净、暖和。她一刻不敢松懈,回过头就把房门锁了,随即才开始收拾行李。   不一会,门口响起敲门声,付叔在外面说道:“许医生,您的晚餐好了。”   许轻言立即开门:“多谢付叔。”   付叔端着热气腾腾牛肉拉面,笑道:“客气了,不知合不合您胃口,您吃好就放着,明儿早上,我再来收。”   许轻言是真的饿了,这碗面吃得格外香,她心里其实不安得很,但她掩藏得好。梁见空说要在这里呆一周,也没说是什么事,但看刚才这阵势应该不简单。   吃好面,洗了澡,许轻言也乏了,飞机上实在是假睡,想到梁见空就在身旁,她整个人都做着筋骨,丝毫不敢放松。   刚躺上床,有微信提醒。   梁:早点休息。晚安。   许轻言盯着这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呆,心中有些异样。   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在临睡前给她发这样的消息。以前,还没有微信的时候,沈月初会给她发短信,那时候短信1毛1条,他又老爱没话找话跟她聊,她后来都懒得搭理他了,他还在那发,许轻言怀疑他把生活费都贡献给运营商了。但他这条晚安的信息,几乎不间断,他说只有跟她说了晚安,他才能安心睡下去迎接第二天的早晨。   许轻言按灭手机,翻了个身,心中有些烦躁。这个人看她额头撞个包都要给她找场子,还老装绅士替她拿行李,现在还来跟她说晚安……搞得她浑身不自在。她突然想起程然的那条微信,那边也是不省心的。程然既然知晓她有外出计划,估计也就知道她此行是跟着梁见空,如此一来,这一周会不会发生点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许轻言又翻了个身,她心里既希望梁见空出事,但她什么都还没查明白,又不希望他这么早出事。   她死死闭上眼睛,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   她只要记得,他可能是害死月初的人,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其实不应该对她这么好,可还是忍不住。   许医生:你可以忍的,没关系。   梁二爷:…… 第39章   许轻言没想到, 接下来的三天,她连梁见空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 唯有付叔每天跟她问候,安排她一日三餐, 无不周到。   付叔待人和善,许轻言闲来无事,偶尔跟他聊会天, 一来二去倒也有点熟了。到这里的第三天,她跟着他在后院里转悠,那里种了些菜, 付叔笑言他们都是粗人, 不懂闲情雅致,种点菜, 自给自足。   许轻言蹲下来,帮他摘着菜叶子:“这里是李家的老宅子?”   付叔怕她把手弄脏,特意递过来双手套,说:“算是吧, 这房子有好几十年了,我从老爷那一辈就在这里守着了。”   “那您对李家的兄弟姐妹都很有感情吧。”   “那可不, ”付叔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成了一朵花, “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很喜欢住在这里,你看那棵树上的秋千,就是老爷给阿桐做的, 阿桐小时候可爱玩了。唉,可惜后来老爷越来越忙,一家人就跟着四处搬家,我被留下来照管这里。不管怎么说,这里是李家的老房子,有很多回忆。”   “李家四兄弟感情都很好啊,这很难得。”   付叔顿了顿,挺起腰,声音略沉:“老爷走得早,李家几经沉浮,全靠阿桐做老大撑着,这个道上都是黑吃黑的货色,兄弟几个必须相互依靠,还好二爷回来帮忙了,阿桐的担子也轻了许多。”   听到付叔直接称呼李桐为阿桐,可见他们的关系确实不一般,只是,许轻言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梁见空是李家血脉,怎么会是外姓,难道真如传言是私生子?   许轻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菜叶子,状似不经意地问:“您是说二爷以前不在李家,他是改了姓名,到外头去打拼了吗?”   付叔倏然收声,半晌后,低声道:“许医生,您是二爷的私人医生,我不当您是外人,可有些事,阿桐发过命令,叫下面不得乱嚼舌头,我只能告诉你二爷是李家人不假,至于为什么姓梁,倒不是改了姓名,那是因为他原本就跟了老夫人姓,小时候养在外头罢了。你别听信外头风言风语,小心被人拿了把柄。”   许轻言一愣,竟是这么个原因,唯独第二子跟了夫人姓,还被养在外面,是因为夫人特别喜欢这个孩子吗?   “多谢付叔提醒,我多问了,只不过是有些……”   “害怕?”   许轻言闻言,点头。   付叔却是大笑起来:“这有什么,二爷肯把生死交付于你,那就表明他非常信赖你,你还有什么好不确定的,你看来他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   许轻言若有所思,各中细节,付叔并不明了,梁见空未必是因为信任才把她放在身边,但确实,要认识一个人,唯有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内心去感受,他梁见空是魔是妖,终有一天,她能自己判断。   这一天天过去,梁见空不见踪影,付叔完全跟没事人一样,可能这种事情他老人家经历多了,许轻言则是看上去淡定,心中还是有些在意。安全起见,她并不能离开这间老宅,付叔问她要不要看看电视,或者可以玩玩电脑,她也都没什么兴趣,反倒是找来两本书看看。   有时候没有消息反倒是好消息,许轻言原本想着梁见空把她带着实际上无非是看着她,她应该派不上用处。   可世上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的手机突然响起的时候,茶几上的书也跟着滑落。   许轻言愣了愣,号码她不认识,可还是立刻接起电话。   “你赶紧准备下。”   许轻言不确定道:“酒哥?”   那头的人非常暴戾,吃了炸药一般冲口就骂:“啰嗦什么,你他妈快点准备,二爷右腹部中枪,我们已经在止血了,二十分钟后赶到。”   听到梁见空受伤,许轻言当下站了起来,容不得她多顾虑:“不要乱动,你们在哪,是否安全?”她飞快走到衣柜前,“你们赶过来动静太大,我马上出发。”   酒哥在那头稍微缓下来,粗声道:“快点,你要是赶不到的话……”   许轻言打断他:“位置发我。”   干脆地挂断电话,许轻言背上早就准备好的应急救护箱,直奔楼下。   付叔显然已收到消息,看上去正要上楼,见她下来,马上说:“我送你过去。”   “这里不能没有您,一旦有事,还需要您接应。”许轻言边走边说,“路线我刚看过了,给我辆车,我可以自己过去。”   付叔站在她面前没动,许轻言皱眉:“还是,您不相信我?”   付叔沉稳的老脸上神情微动:“许医生,二爷信你,我就信你。”   他把车钥匙交到许轻言手上,钥匙落入掌心的一刻,许轻言忽觉千斤重。   车比较老旧,她许久不开车,付叔还是安排了人在她前面带路,也是为了保护她。这一路上鲜有人烟,道路两旁灰蒙蒙的店面,连个整齐的招牌都看不见。许轻言的精神高度集中,前面的车子开得很快,她也紧紧跟上,只要不出岔子,应该能很快赶到。   可就这样开了一段路,她隐约觉察出有点异样。有一辆黑色SUV,一直跟在她后头,心态也是好。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但当她跟着前车拐上一条小路,再转到大路,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还是稳稳地跟在后面。   许轻言不由开始紧张,后面的车不慌不忙地跟着,又过了两个红灯,对方就这么跟着,也没打算超车。   许轻言的大脑开始飞快转动,这辆车上的人是哪方的?会是程然吗,还是付叔又派了人跟着她?不对,付叔会跟她提前说明。   许轻言捏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出汗,单手解锁手机,直接给酒哥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到哪了?”   许轻言看了眼后视镜:“路上了,不过,出了点状况。”   酒哥似乎很暴躁,说话声都是靠吼:“什么情况?”   许轻言手心里的汗握湿了方向盘,她深吸一口气,对电话另一头道:“我被人盯上了。”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酒哥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咆哮风暴。   酒哥彻底发飙了:“我说我们过来,你非要自己过来,告诉你,你要是过不来,二爷有个三长两短,你信不信……”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骚动,许轻言听不清楚,短暂的中断后,终于有人重新说话:“许轻言,告诉我你的方位,附近的显眼建筑,或者发个定位给我。”   梁见空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许轻言还是听得出他的呼吸明显不正常地局促,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不知为何,听到梁见空的声音,她镇定不少。   许轻言单手点开微信,发了个定位过去。   “你一直往前开,不要停,如果停下来,不要动,不要下车。”梁见空平稳地交代许轻言。   许轻言看了眼后视镜:“然后?”   “等我过去。”   许轻言看了眼后视镜:“我就问一个问题,这些人盯上的是我,还是车,车上有没有东西?”   她问这个不是没有道理,日本人那次,她已经吃过闷亏。   “车上没有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插入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程然。   许轻言收回视线,大脑前所未有地飞快运转,没有时间让她多想了,她对梁见空说:“我明白了,看你还能说话,应该没伤得很重,听好了,在我到之前,不要随意乱动,尽可能止血,我会想办法过去。”   她听到那头酒哥又开始呵斥,大意是她摆脱不掉后面的人就不要过来,免得带来更大的麻烦。   梁见空却不假思索地说:“好,那我等你。许轻言……”   他不常称呼她的名字,许轻言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声音低低地穿过她的耳膜,敲在她心上。   “我的命在你手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一下   许医生:为什么还要我救这个人!   梁二爷:要相信,好人有好报。   许医生:求黑化…… 第40章   心跳震得她耳膜发疼, 梁见空的这句话久久萦绕在她脑中。   她当真以为自己就是个摆设,压根没想到梁见空真的把命交付给她。   有那么一瞬间, 她无法控制地去想如果她去不了,他们也怪不了她, 那么梁见空如果因此丧命,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便是报了仇。   思及此, 她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意。   可是……许轻言不由盯住自己的手,干净白皙的手指仿佛瞬间被血红沾染。   对医生而言,这跟杀人有何分别?   她猛然想起梁见空的话:请你一直这么善良, 哪怕手里沾染鲜血, 也请一定是救人的鲜血。   片刻分神后,许轻言重新打起精神, 心中已有决断。   程然的电话再次打来。   “许医生,在忙吗?”   听他的声音,仿佛一切如常。   许轻言一个拐弯,开到一条小路上, 故意道:“有事吗?如果不是很急的话,我一会回你。”   程然立马说:“急事, 我想告诉你, 别开那么快,我们的人不是来追你的,是来接你的。”   她心头紧了紧,立马看向后视镜, 难怪这些人没有追堵她,仅仅是跟着她。   许轻言皱起眉头,她已经意识到什么:“接我?”   程然解释道:“是啊,你应该知道了吧,梁见空出了大篓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涉案相关人员都会被牵连,你立刻跟我的人走,避避风头。”   看来今晚真的出大事了,许轻言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你觉得我避得过去?”   “梁见空如果死了,对我们都是大好事,月初也能安息了。”   他把沈月初搬出来,如同把一尊大佛压在了许轻言胸口。   许轻言跟他斡旋起来:“我刚和梁见空通了电话,如果我赶不过去,你觉得木子社会放过我?”   程然跟她分析起形势:“我会保护你。但如果你去了,还救不了他,你猜萧酒会不会当场杀了你?”   许轻言没顺着他的话,反问道:“可如果我救得了他,就能取得他更大的信任,现在就让他死了,你不觉得太便宜他了吗?”   车子拐出小路,奔上了一条砂石路,这里越加没有人烟,隔了老远才看到一盏路灯,一副惨淡的模样,在地上照出一小圈光晕。   程然在那头沉默了会,说:“看来,你的目标更大。”   许轻言分了心开车,猛然看到路中央有个破碎的垃圾桶,急打方向盘,堪堪避过。   后背激起一阵冷汗,又开了一段路,许轻言这才接上话:“难道你的目标仅仅是梁见空?”   程然的声音变得严肃几分:“你比我想的还要有魄力,可你有把握救得了他吗?”   “他是死是活,我都不亏,至于我的性命。”许轻言笑了笑,“我并没有多在乎。你的人最好不要再跟着我,我不希望把事情搞砸了。”   程然的野心自然不止那么一点,他迅速衡量了下局势,与其现在就废掉许轻言这颗棋,倒不如像她所说,冒一次险,更进一步。   “那好,我们算是达成一致了。我相信你。”程然做出决定,“对了,如果你被警察抓了,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许轻言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事令她吃惊,可程然这句话又在她心上敲上一击,难道不是程然对上了梁见空,而是警察?   许轻言赶到酒哥发来的地址时,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这里是一处荒地,照着酒哥的指示,她把车开到深处停下,他们的车应该就隐在附近的树丛中,许轻言在黑暗中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越野车彪悍的轮廓。   她拿着背包下了车,四周全是一股荒草干燥枯萎的气味,很是难闻。许轻言吸了吸鼻子,竖起衣领,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跟着后,快速朝越野车走去。   越接近那边,她的心跳就越快。   如果梁见空这个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她该怎么办,这里连月光都没有,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倒是杀人灭口,弃尸荒野的好地方。   忽然,许轻言被人从身后扣住脖颈,她的头皮瞬间炸了,喉咙口发不出一丝声音。   “别出声,跟我走。”   是酒哥。   酒哥推着她往前,竟然绕过了那辆吉普,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处破瓦棚前停下。   那边隐隐有四五个身影。   “酒哥?”   “嗯,来了。二爷情况怎么样?”   “二爷又开始流血了。”有一个弟兄上前答道,“许医生,你终于到了。”   许轻言后背猛地被推了一把,萧酒狠狠道:“快进去!”   她差点踉跄着跪倒,也不敢耽搁,立即走到梁见空身旁。他被平放在地上,大衣盖在身上,周围被清理出来,不远处的废弃铁桶里被点上了火,还算亮。   这破环境,比上次的情况还要糟糕。   许轻言匆匆一瞥,心下一沉,他紧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情况似乎并不如她以为的良好。   梁见空的感官异常敏锐,听到动静,倏然睁开眼,许轻言恍惚看到他眼眸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亮了亮。   他扯出一个笑容:“来了。”   他好像非常相信她会遵守诺言。   许轻言愣了愣,胸口不知为何闷得发慌。   她在他身旁蹲下,拉开他的大衣,看了看伤势。   有过上次惨不忍睹的经历,这回的伤势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虽然浅灰色的毛衣已被血浸透,但好歹不算血流如注。   “还好,只中了一枪。”梁见空像个报告成绩的熊孩子,明明只有59分,还跟得了100分似的。   许轻言瞪了他一眼,他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但可能是经历多了生死劫,神色并不慌张,神智也很清晰,意志力真惊人。   可她知道他在用尽全力忍耐,他的呼吸灼热,说话也很费力,大滴大滴的汗从他的额头滑落。   她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替他擦去冷汗。   她的手有点冰,他的额头滚烫,短暂的碰触让两个人同一时间怔住。   许轻言触电般收回手,很快垂下眼,冷冷道:“谁跟我说不会经常受伤的?”   她检查了下,算梁见空幸运,子弹的位置并不刁钻,也避开了致死部位。   梁见空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好一会才回过神,笑了下,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呲牙道:“我的意思是说,不经常死人。”   “还笑,都什么时候了。”她皱了皱眉头,又检查了一番,故意狠道,“我没带麻药。”   梁见空看着她皱起的眉头,还有心思想着她怎么老爱皱眉,好像遇见他后,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故作轻松道:“开始吧,我忍得了。”   许轻言放下背包,还好她职业素养过硬,签过合同后就准备了急救包并随身携带,不然哪怕她人在这里,也只能和梁见空玩干瞪眼。   许轻言一面迅速取出酒精、手套等物件,一面跟站着围观的人说:“其他人都先出去。”   梁见空紧跟着命令道:“都出去。”   “二爷,我们必须盯住她。”酒哥立马反对。   “许医生要是不想救我,大可不必赶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的脸,她垂着眼,只顾着自己的动作,光线不明,看不清神色。   酒哥猛然转身往外走。只剩下他们。   “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许轻言做好消毒准备,戴上口罩和手套,居高临下,只露出一双清秀的眼眸,正对他的视线。   梁见空缓慢地动了下肩膀,让自己稍微舒服点,然后说:“我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的刀,可以帮你取子弹,也能补上一刀。”许轻言俯下身,贴近了他的面庞,压低了声音。   梁见空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印着火光,有种妖娆的魅惑:“可以,你动手吧。”   或许他确信她不会这么做,或许他还保留气力,不怕她这么做。   他和她的对视,许轻言先败下阵来,深吸一口气,专注起伤口,由于没有麻药,她只能说些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你不问我是怎么摆脱追踪的吗?”   梁见空望着头顶破旧的棚顶,那里有个大窟窿,可以看到外头黑漆漆的天,腹部的疼痛已近乎麻木,他的呼吸也格外费力。   “大概,你总有办法说服程然吧。”   许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下,他什么都知道。   “你不担心我把他带过来?或者替他做什么事?”   梁见空闷哼一声,疼痛突然刺入他的心脏,他忽然意识有些模糊。   许轻言半天没听到他的声音,察觉有异,倏然抬头,梁见空不知何时闭上眼。   她低呼他的名字:“梁见空,梁见空?”   梁见空没有反应,许轻言一时间没了动作,这里静得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空气压抑得仿佛被抽光了氧气,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对许轻言而言,仿佛经历了半生,脑中无数个念想闪过。她死死盯着他的脸,在无数个念想中,有两个念头不断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如果她现在什么都不做,梁见空可能就会这样死去。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许轻言用力摇了摇头,可那个念头依然牢牢霸占她的大脑,她心底升起深深的恐惧,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因为,在这一刻,她突然很害怕,梁见空就这么死了。   许轻言被这个想法震住了。   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梁见空就醒了,但还没完全清醒,刚恢复一点意识,便吃力地说:“别怕,死不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安慰她。   就如同在尼泊尔那次,交火中,他明明意识不明,却仿佛知道她在身边,用力握着她的手,让她镇定下来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真的怕我死吗?   许医生:从局势上来说,你还不能死。   梁二爷:仅此而已?   许医生:怕你死了,别人以为我蓄意谋杀。   梁二爷:你撒谎。   许医生:没有。   梁二爷:你平时没那么多话。   许医生:……再见! 第41章   许轻言从棚里出来, 酒哥焦躁地在外头等着,其他几个人散在周围戒备着。   酒哥见她出来, 立即冲上前,许轻言没有摘下口罩, 闷声道:“你们可以进去了。”   酒哥飞快捏了手中的烟头,沉着脸问她:“情况怎么样?”   “还算顺利,但他失血过多, 需要尽快输血。”   萧酒即刻跨入棚中。   夜里的风带着冰冷又仓皇的味道,许轻言朝外面走了两步,静静地看着眼前荒凉的黑暗。   她摘了口罩, 拼命大口呼吸才能把鼻腔中残留的血腥味冲淡。   身体有点虚脱, 许轻言缓缓蹲下,伸出手, 失神地看着这双手,手上留着沾染血后的滑腻感。   手术一结束,她的手就开始发抖。   她第二次救了这个可能是杀害月初的凶手。   纵使她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这是她作为医生的职业操守, 也是她作为人的道德底线,但她始终意难平。   可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 她竟然害怕梁见空就这么死了。她疯了吗, 她怎么会在意起这个人的死活!   许轻言克制了好久,才慢慢恢复平静。她收拾好情绪,打算回去跟他们交待下后续处理,刚才只是紧急救治, 条件这么恶劣,输血、药,都要跟上。   然而,她还没进到棚里,就看见酒哥架着梁见空出来了。   看到他的瞬间,许轻言下意识地错开视线,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湿的棉球,又冷又闷。   可她不得不本着医生的操守提醒他:“你还不能动。”   梁见空呼吸略显沉重,轻微咳嗽一声,缓缓道:“没时间在这里耽搁,我们得立刻撤离。”   “可是……”   “警察很快会找到这里,也不知道阿豹能撑多久。”   许轻言吃了一惊,她是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阿豹不在这里,他从来都是梁见空的左右手,基本不会离开其身边。   “他们快到了吗?”梁见空推开酒哥,试图自己站立。   许轻言见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欲言又止。   梁见空似乎发现她的担忧:“死不了。”他凝视她片刻,“你的脸色怎么比我还差?”   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不亚于他的大难,她一再避开他的视线,甚至不愿意靠近他。   许轻言没想到他这个状态还这么敏感,低声说道:“你刚才很危险,多来这么几次,我也受不了。”   梁见空还想说什么,这时,从不远处开来几辆车,远光灯照射出空中数不清的颗粒尘埃。许轻言眯起眼,看到从中间的一辆车上下来一个女人。   王玦一如既往的干练美丽,哪怕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身边一群不是流血就是流汗的大老爷们,她依然化着精致的妆容,身着不菲的定制套装。   王玦笑着对梁见空说:“看起来没想象中严重,我还带了私人医生。”   梁见空朝她走去:“已经很麻烦你了,没事,我的医生在。”   王玦立刻注意到许轻言,礼貌地对她含笑点头,随后便走到梁见空左边,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胳膊:“当心。”   梁见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王玦也很聪明的没有再去尝试。   许轻言跟在他们身后,梁见空丢弃了自己的车,预备坐王玦的车走,许轻言被安排在最后一辆车。   梁见空停下脚步,回过头说:“许医生跟我一辆车吧。”   王玦很快笑了笑,对许轻言说:“许医生别跟我们客气,过来吧。”   她并不是很想跟某人在一个封闭空间,但她还是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刚靠近梁见空,这人突然脚下不稳,一个晃荡,眼看就要倒下去。许轻言愣了下,连忙伸手扶住他。梁见空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许轻言刚伸出手,他便顺势抓住,然后就不放开了。   “二爷!”边上的人全都冲了上来。   梁见空稍微站直了些:“没事,不用大惊小怪。”   许轻言尽可能撑住他的左臂,帮他稳住重心,可当她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脸色越发难看。他正在发烧,所以掌心很烫,许轻言冰凉的手被他握在手里,不一会便暖了起来,连带着她觉得从脖子到耳后根都热了起来。   萧酒先一步替梁见空打开后座的车门,许轻言慢慢扶着他进去,等他坐好,她刚打算放开手,却发现这人握得还挺紧,她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梁见空靠在后座,斜过眼,眸色很沉,手上稍一用力,许轻言压根没准备,立刻被他拉进车里。   还有力气拉她,刚才怎么就站不稳了?   “快点上车,要出发了。”   “……”   她忍了又忍,只得跟着梁见空坐在后面,王玦站在一旁,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神色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她很快恢复微笑,对着其他兄弟关照了几句,坐进副驾驶座。   听他们言谈中的意思是不能回Z城,要先去F市迂回。   许轻言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别说医院里的事,曹劲和凌俏估计都会察觉异常,还有家里,妈妈时不时会到她家里看看……   许轻言正思索着,只听王玦问道:“阿豹呢?”   “他走另一条路。”   “今晚怎么会突然闹得这么大?”王玦试探性问了句,“如果不方便,不必回答。”   很知进退的女人。   “幸亏你在这里。”梁见空果然避而不谈。   许轻言小心地转了转手腕,想把手挣脱开来,梁见空完全没反应,干脆闭上了眼睛休息,可手上的力道不减。   她的手机在这时震了震,许轻言终于找到了借口:“能松下手吗,我拿下手机。”   梁见空半睁开眼,好半天,才缓缓松开手,然后又闭上眼。   许轻言忙往边上靠了靠,拿出手机看,程然的消息发来:死了活了?   许轻言回复:活。   程然:阿豹已经被捕。李家势必动荡,找机会把梁见空下一次行动的消息告诉我。   许轻言抬起头望向窗外,看不清外面的风景。   车子行进到第二天清晨,终于出了高速。梁见空带着手下中途下了车,王玦友好道别,这回也算是患难见真情,王党与李家关系估计会更进一步。   临走前,王玦特意跟许轻言握手,许轻言虽不明白其用意,还是顺势跟她握了。   王玦和风细雨地微笑道:“许医生,难为你了,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   女人天生的敏锐感令她立刻领会王玦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只不过,许轻言觉得她们不应该有什么劲敌关系。   天还未亮,王玦走后,他们一行6个人站在路边,许轻言还担心他们得找什么落脚点避难,谁知不出15分钟,就有三辆车停靠在他们面前。   许轻言还在猜测这里是不是又有他们的据点,为首的车后座缓缓放下车窗,里面露出一张深邃严谨的脸。   李桐。   会在这里见到李桐,这是许轻言怎么都没想到的。   李桐之于李家有点像太上皇,地位在那里,但好像不怎么管事,一切都有梁见空把控,偶尔听说李桐为人沉冷,虽不如梁见空霸道,但也是非常有气魄,手腕之强,有孤狼称号。   他没开口说一句话,只冲梁见空点了点头。显然,梁见空对于他的到来是提前知晓的,他带着许轻言上了第一辆车,其他人跟着上了后面的车。   “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桐的嗓音很低,语气很慢,却不由令人神经紧张。   “是我的失误。”梁见空干脆道。   交谈完这两句,二人再无他言。   许轻言不知道是李桐顾及梁见空的身体状况,还是因为车上多了她这个外人。   车子开了有一段时间,直到太阳东升,他们终于在一栋三层楼的仓库前停下。   不同于X市的老宅子,这个地方更加隐蔽,钢筋水泥粗糙地构架出四方的结构,透着浓浓的秃废感,纵使已被旭日光芒包裹,依然闻不到一丝温暖的人情味。   李桐下车带头走了进去,梁见空被人扶着进去,许轻言跟在最后面,她望着这栋灰蒙蒙的大楼,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阴影吞噬。   许轻言以为李桐会马上安排梁见空养病,但没想到所有人集中在一楼,这里设施简陋,空旷得说话都有回声,四面漏风,许轻言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   李桐坐在为首的沙发上,梁见空坐在他旁边,行动如常,许轻言不太确定他的状况,他的脸色还是苍白,除此之外,并不能看出太多痛苦之色。   只有他们二人是坐着的,其他人全部有序地排成两列稳稳站着,许轻言在最末端找了个位置站定。   气氛有些奇怪,站在她旁边的小兄弟真可谓大气都不敢出,她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听到走在最后头的两个人在那里嘀咕什么——今天要开戒了,不见红给二爷偿命怕是不会罢休。   “开始吧。”李桐低沉道。   梁见空颔首,正对上下属们,他说得很慢:“在这里的兄弟都是自己人,正因为是自己人,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总共布了5条线,真正的路线,只有1条,但这批警察就是这么神通广大,准时准点截到我们,干掉了我们7个兄弟,你们豹爷也被控制了,货也丢了一半,还在我的肚子上开了个洞,就连程然那孙子都盯上了我们,老宅子被一把火烧了,好在付叔老道,已经逃出。我不说是谁,自己出来吧,领个全尸。”   梁见空说出这番话,倒是平静的很,但听得许轻言心头一跳,想必昨晚行动之惨烈,绝非简单一句话能概括,折了阿豹,没了货,自己又差点没命,如果她是李桐或梁见空,怕是怒不可赦,反观这二位大佬,还能淡定地坐着,不愧是舔着刀口,见惯大风大浪的人。   下头的人噤若寒蝉,很长很长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   “不出来是吧。”李桐发话了,“二爷刚动了手术,要赶紧休养,我们就速战速决了。”   梁见空笑了笑,牵动了眼窝下的伤疤,令人不寒而栗:“大哥放心,我撑得住,没把我弄死,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的下场。衣服全给我脱了,所有人把这三天的吃喝拉撒都说一遍,一个字都别给我漏。然后……手机都交上来。”   底下有一阵小小骚动,但到底没人敢反抗。许轻言暗自庆幸,她把程然的聊天记录都删干净了。   有个人从队列中走出来,文质彬彬,像个学生,许轻言想起他是跟着李桐来的。他手里拿着个箱子,把所有人的手机都收集到一起。交了手机的人开始脱衣服,许轻言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许医生,没听见吗,把衣服都脱了。”酒哥一面扯开自己的领口,一面似笑非笑地冲着许轻言道。   其他人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朝她飘来,许轻言像定海神针一般,动也不动。   她冷着脸,心想这些人自己小命危在旦夕,还有闲工夫看她,恐怕脑子是用豆腐渣做的。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看向梁见空,一字一句道:“对你们来说是老规矩,对我来说是新规矩,我是新人,不懂规矩,还请梁二爷指点,我需不需要脱。”   梁见空面无表情,只道:“波仔,你去。”   那个文质彬彬的小哥立马领会,放下箱子,并且拿出一个扫描器,走到许轻言面前:“许医生,失礼了。”   这个波仔动作迅速,且手脚干净,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如同飞机安检一般,给许轻言全身做了检查后,平静道:“Clean。”   “不是吧,这样就好了?”酒哥冷哼一声,“大哥,二爷,依我看,这个许医生才是最大嫌疑人!”   许轻言盯着他那张黑黝黝的四方脸,背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犹如刺猬一般,做好了防备与反击的本能准备。   “哦?”梁见空眉梢轻挑,反问,“你说许医生有嫌疑,可她救了我的命。”   “二爷,别被这个女人装出来的一副无害的嘴脸蒙蔽了。”   酒哥裸露着上身,强健的肌肉,无情的伤疤,都充满了攻击性,犹如一头围猎的野兽带着病态的欲望和残暴的眼神,盯着他爪下可怜的小兔儿,   “这里的兄弟一起出生入死过好多次,对大哥和二爷更是忠心耿耿。按理说,我们这次计划周密,就连葵哥、阿梵都不知道,偏偏出了大篓子,有谁是新来的?有谁跟警方有关系?有谁跟程然有联系?”酒哥围着许轻言慢慢踱步,一圈又一圈,“许医生,我们二爷心善,你救过他,他信任你,但是,你倒给我说说,为什么你会突然冒出来救了二爷,为什么要隐瞒你父亲是警察,为什么……在最紧要关头,你会跟程然的车子一起逃离?要不是我正好给你电话,你是不是已经跟着他们远走高飞了?”   酒哥说完,许轻言就深知自己再次陷入了洗不清的泥潭。   所有看她的目光瞬间森然,仿佛只要她回答的稍不留神,就会被这群人生生撕裂。   梁见空支着头,目光沉冷,但没说话,倒是李桐说了句:“许医生,你来解释,如果合理,我们不会为难你,但如果你有一句谎言,我们也只好让你开开眼,看看我们究竟有多少种手段。”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随便说说,真不行,我也会帮你兜回来。   许医生:不用,谢谢。   双十一,更得厚一点,大家开心剁手,开心看文~ 第42章   梁见空命令道:“波仔, 许轻言的手机,立刻排查。”   “是。”   许轻言预设过今天这样的场景, 只不过,来得快了些, 看来她低估了这帮社会垃圾的智商。   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寒意而微微发抖,但她在心底不断地给自己加强暗示,明目坦荡, 不露畏惧,淡淡道:“酒哥似乎很针对我。”   酒哥粗声道:“我只针对有嫌疑的人。”   许轻言立马应对:“阿豹已经说过,在尼泊尔的时候, 我是被他抓去手术的。”   酒哥耻笑道:“是啊, 真巧,露出一本医学杂志, 引我们上钩。”   “第一,这个杂志我从五年前开始,每期都会买,不信可以查。第二, 酒哥这话很有意思,当时那种情况下, 如果没有遇到我, 你们梁二爷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吗?哪怕是可以安排,你们不应该先谢谢我吗?”   酒哥正想反驳,许轻言却不让他反驳,紧接着道:“第三, 我父亲是警察,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已经退休了,怎么,堂堂木子社,连一个退休老公安都怕?至于我要不要说,我倒要反问一句,社里哪条规定成员要在进社前交代祖宗十八代的?你问,我自然答,但要我主动说,我也不傻,我说了,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岂不是自己找死路。第四,我是被程然的人盯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控制我,就等于堵死了二爷的一条生路,我好不容易赶来救治,好歹是第二次救了梁二爷,你们现在不去找程然麻烦,反倒怪我,这份智商感人,我也是无可奈何。”   梁见空听后倒是笑了,许轻言平日里话不多,但一开口,就看得出,这个女人绝不是软柿子,学习好,就是好啊。他也不是第一次欣赏她的辩词,她的声音如夏日午后刚睡醒,口干舌燥之时饮下的薄荷柠檬茶,极致清爽,每次听后都觉得心里畅快,他甚至希望她多说点。   就连李桐听后,都不由多看了几眼许轻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波仔,怎么样?”梁见空问道。   赵文波推了推眼镜:“查过了,没有可疑信息。”   酒哥冷冷道:“你倒是查清楚没,别用那点三脚猫功夫,糊弄人。”   赵文波冷冷地回视他:“就算这只手机炸了,我也能复原所有数据。”   “波仔的技术没有问题。”李桐发话了,酒哥再是挑衅,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许轻言脑袋嗡一声,热烘烘的,赵文波说没有查出任何可疑信息,不是他技术有假,就是……梁见空要保她。   她朝他看去,他却正和李桐低声说着什么。可能鉴于她刚救过他,梁见空站在她这边的态度明了。   既然如此,许轻言稳住心神后,说:“我也有点疑问,不知能不能说。”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酒哥凑到她耳边,恶言道。   许轻言下意识避开,谁知他突然发难,揪起她的头发就往地上推:“妈的,还敢躲。别他妈以为自己是二爷的女人,就给我嚣张。”   “哦,所以,你在怀疑我吗?”   梁见空几乎是第一时间从位子上站起来,光是这个动作就令他冷汗连连,但他面上不露分毫,一手虚掩着腹部,弯下腰,一手将许轻言从地上拉起,她有点抗拒,但他依然坚持握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后。   “二爷……”   酒哥愣了下,他当然知道这一起身,一弯腰对于现在的梁见空而言无疑又是一次酷刑,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了,那就意味着……   “我和大哥常说,现在这个时代,要用脑子混。”   梁见空踱步到萧酒面前,抬手指了指他的太阳穴,萧酒站着不敢动,一阵冷意从脊髓窜入大脑。   梁见空环视所有兄弟,渐渐收起笑脸,冷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我们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许医生,是我花重金请来的,是签了合同的正式员工,她的地位等同于高级干部,她的身份也是我和大哥确认过的。我再说一遍,她是医生,是知道怎么拿手术刀的医生,她不是随时可以躺下敞开双腿的妓女,都给我,记,住,了。”   梁见空话音刚落,李桐出声道:“许医生,你有话就说吧。”   许轻言捋了捋乱掉的短发,平静了下呼吸,说:“酒哥,表面上你是针对我,怀疑我设局骗了阿豹,但联系这一次,我是不清楚当晚发生了什么,阿豹不在了,我倒是觉得,谁从这件事获益,谁就最有嫌疑。”   酒哥鼓着肌肉上前一步,怒道:“你放屁。”   许轻言没说话,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梁见空坐回到位子上:“刚才许医生的手机已经查过了,那么就从高级干部开始吧。”   赵文波心领神会,找出酒哥的手机。   梁见空这话没毛病,这下子,气氛凝滞到一个极点,脱得只剩下西裤的弟兄们,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无人敢喘口气。   萧酒脸上阴晴不定,一双眸子鹰眼一般死死盯着许轻言。   许轻言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会,赵文波突然拿着电脑来到李桐面前,李桐忽然看向萧酒,沉声道:“你和程家的巨少倒是很熟啊。”   萧酒应该是料到会被查到,也不见惊慌,忙解释说:“大哥,那个吴巨是想要拉拢我,但我都拒绝了。”   “嗯,但还是收了他100万的贿赂。”赵文波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刀。   李桐推开电脑,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酒,后者脸色大变:“这是污蔑,我根本没收过他的钱。”   “嗯,你是没收过,你不仅没收过,也没在2月20日提取了100万现金。”赵文波不嫌事大,继续补刀。   许轻言不知道赵文波是个什么角色,但他看起来很得李桐信任。   萧酒刚才的脸色只能说难看,现在的脸色已经没有人色了。   “我……我没有,我没有出卖社里的兄弟!”   萧酒没想到这个赵文波用一台电脑竟是什么都能查出来,这是他这个只读到初中就辍学,凭着一身狠劲拼到现在的大老粗没想到的。   李桐还是那句话:“你可以解释,只要合理,让我们相信,兄弟们都看着呢,你是高级干部,总要服众。”   萧酒在社里横行已久,与阿豹不对盘的事也是众人皆知,他看不上阿豹身为高级干部一副跪舔梁见空的愚忠样,但实际上是他攀不上梁见空这棵大树,无法成为他的心腹。只好暗中搞点破坏,他就不信一次两次三次,时间久了,次数多了,梁见空和阿豹直接的信任一定会产生裂痕。   许轻言是个突破口。   所以说,许轻言分析得没错,萧酒利用她对付阿豹。   萧酒是个小人,也是个狠角,他视财如命,面对吴巨的100万,怎能不动心,但他也惜命、认主,不会为了区区100万就把底都卖了。近两年,李家频频抢占程家毒品生意,把程然惹毛了不止一次,尤其是前短时间,梁二爷再出奇招,让人黑了程家的网,一下子披露了很多黑幕出去,搞得程然焦头烂额,也直接把程然引爆了。   所以,不给点干货,程家不会相信他。   所以,他冒了个险。   反正一共有5条线路,到最后才会定最终的线路,所以他随便给了1条看上去最不可能,最艰难的线路。   然而,当梁见空决定走这条线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如同掉入油锅,他提议更换线路,但梁见空却坚定异常,他再提出异议只会引起他的怀疑,反正遇上程家的人他也不怕,大不了火拼。   可奇怪的是,程家的人并没因此出现,他以为是吴巨安排出了漏子,正想侥幸度过,谁知他们竟被警察伏击。   警察出现的那一刻,萧酒还没反应过来,只疲于奔命,眼看着要被警察的天罗地网抓捕,梁见空果断兵分两路,他知道机会来了,阿豹护主,一定会主动去当那个诱饵,而这个诱饵摆明了有去无回。   他没想到这次的意外事件,还能帮他解决一个心头大患,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现在回头看来,是福是祸,仅是一念之间。   程家的人没有出现,警察出现了,最有可能的是他们把消息透露给了警方 ,而程然派人盯住了许轻言,一旦梁见空出了事,也好不让许轻言轻易救治。   可眼下,萧酒已来不及细想,他忽然觉得自己愚蠢至极,程然心机之深,简直令人胆寒,他不该为了这点小便宜铤而走险。   事到如今,在李桐和梁见空两尊大佛威压之下,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口干舌燥,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哥,我的命只有100万。”梁见空自嘲道,“我命大,被打个一枪也没关系,死不了,但阿豹落入警方手里,是死是活酒难说了。”   就连许轻言听到这话,心中都不免为之一颤,更别说李桐,李家老大不轻易发怒,但凡发怒,绝不会轻易收场。   萧酒脸上的横肉都颤抖起来,他咬着牙,举起双手,对天发誓:“二爷,我要是有对木子社半点不忠不义之心,定遭天打雷劈!”   “好,这是你说的。”   李桐突然站了起来,周身散发出来的恐怖威压,重重压下,许轻言甚至清楚地看到萧酒因为恐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梁见空忽然道:“波仔,你带许医生到三楼休息。”   这个叫赵文波的年轻人很干脆地带着许轻言上楼,来到三楼最里头一间房,机械地说道:“关好门,不论外面有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许轻言进了屋,关上门。   回身打量了下房间,简陋得很,就说那张最完好的床,床背的皮面上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掉出团团灰色的棉絮,像是随时会爬出什么恶心的虫子似的,而床罩上更是积着一层灰。   许轻言皱了皱眉头,猛然听到楼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这里隔音效果不好,这声声凄烈的喊声不绝于耳。   她的缩在墙角坐下,捂住耳朵,静静地发起呆,但楼下每发出一个声音,她都不由自主地抖一下。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她几乎要昏睡过去,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许轻言一个激灵,立马清醒过来。   赵文波在外头说:“许医生,二爷要见你。”   另一边,梁见空的房里,李桐靠坐在沙发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梁见空。   梁见空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刚才他在兄弟面前不过是强撑。   李桐知道他还醒着:“你这次的失误有点大了。”   梁见空疲惫地睁开眼:“是我没算到警方的线报这么准确。”   李桐慢慢道:“最近,事情出得太频繁,去年开始,大型交易都没成过,这次还折了阿豹,没了萧酒,你受伤也太频繁,出头太狠,不是好事。”   “大哥的意思是?”   “那个曹劲一直盯着我们,最近还是蛰伏一下,别让程然钻了空子。”   “嗯,我也是这么个意思。”   “还有,你的那个医生,你这么保她,是为什么?”   “大哥,你多想了,她是个很单纯的人,也只是我的医生。”   “只是医生吗?如果,我要让她正式入社呢?”   所谓正式入社,便不再是现在做个医生这么简单,也要为李家的生意出一份力,这就意味着,许轻言的手,不可能这么干净了。   李桐一动不动地看着梁见空,梁见空亦是神色自若,不退一步:“如果,我不想她入社呢?”   李桐目光骤然凌厉:“你对她动心了?”   “她只是我的医生。”梁见空无奈地笑了笑,“大哥,我有点迷信,救人命的医生,我希望她的手是干净的,别沾上了什么晦气,反倒害了我。”   李桐静默片刻,他对这个二弟向来信任,所以,他的要求,李桐基本不会拒绝。   “如果你哪天铁树开花,记住,要么搞定她,要么离开她,别在女人身上栽跟头。”   “我心里有数。”   “我看那个许医生,聪明得很,你心里光有数,是搞不定她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大哥,还能不能好好做兄弟了。 第43章   李桐看到自家二弟终于脸色有所变化, 满意地起身:“休息吧。”   许轻言刚要敲门,李桐突然开门, 从里头走了出来。他的气场又沉又强,许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给他让开道。   李桐停在她面前,打量了她一眼:“见空精神不太好,请你多照看。”   许轻言低着头:“这是我的职责。”   李桐多起初并未对许轻言上心, 梁见空做事之小心,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没多问。可今天亲眼所见, 这个女医生秀外慧中, 心思细腻,洞察敏锐, 确实让人无法轻视。自家二弟一直以来自视甚高,但碰上这个女医生,估计讨不到好。   许轻言察觉到他的视线,并未回应, 默默等他看够后,才进屋。   梁见空屋里的条件比她好不了多少。他正靠在床头, 见她进来了, 稍微直起点身子。   即使在这样艰难的处境里,他也不显得落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桌面:“刚到的血袋。”   许轻言立刻问道:“血型对吗?”   “放心,不是第一次。”   许轻言拿出一套新的试管、针头,用止血带扎紧手腕, 找准静脉,涂上碘酒,再用酒精棉球细细擦拭。   梁见空斜着头,安静地看她轻握着他的手找血管,他的手因长年打架,留下不少伤疤,皮肤也粗糙,而她的手,十指修长,肤色白皙,就连指甲盖都晶莹圆润,两只手是鲜明的对比。   她低头专注手上的活,短发长长了些,过了耳垂,被她夹在耳后,显得很乖。   替他输上血后,许轻言略一抬头,对上他沉沉的目光,他好像已经看了她有一会,许轻言有些被惊到,心跳没来由地不正常起来,但她向来不太外露情绪,很快找来体温计,在他耳侧量了下。   他的手,烫得吓人,连她都觉得有点热起来。   体温计显示的数字也同样吓人,许轻言不由皱眉。   见她一脸严肃,梁见空问道:“怎么,温度很高?”   “你自己感觉不到?”许轻言没什么好气。   梁见空无所谓道:“是有点热,过两天就好了。”   许轻言忍不住说:“你现在每一次受的伤,都是在折自己的寿,不是每一次都能熬过去的。”   梁见空笑了笑:“哦,多谢许医生关心。”   许轻言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多言了。   梁见空并不值得她关心,但今天发生的事,她也不得不承认,要不是梁见空罩着,她无法轻易过关。   实际上,她也觉得有点奇怪,如同之前在日本人那次,她和梁见空事先并无串通,却能很快就对方的想法心领神会。   今天,当赵文波说她的手机没有问题的时候,她立马意识到,梁见空替她掩盖了,而他这番态度,除了是维护自己,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萧酒。联想到与萧酒的数次交锋,以及阿豹的现状,许轻言很快想明白了。   梁见空的目标是萧酒,但他作为上位者,在事件不明朗之前,不能有个人的偏向。   所以,让下头的人自己先撕起来,他再从中挑点错,一来二去,把某些人处理掉,也就顺理成章了。   与其说,梁见空保护了她,不如说梁见空也利用了她,反正两不误。   许轻言是这么认为的。   “你的手机。”梁见空冲床头抬了抬下巴。   许轻言早就看到了,但没主动去提,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我的手机,是不是已经被监控?”   “只是做了反追踪处理。”   许轻言半信半疑,但梁见空真要这么做,她也没办法阻止,想了想,她还是把手机收好。   她边收拾医药包,边问:“你早就觉得萧酒有问题?”   “你想知道?”   许轻言沉默,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梁见空没追问,反而自己说开了:“我并不想他有问题,少了他,少了阿豹,只剩下夏葵和齐了梵,我们伤了多少元气。但内鬼不除,就没有一天安宁。”   许轻言隐隐觉得痛快,木子社不好,对她而言就是好事,只不过想到阿豹,她难免有些不忍:“阿豹……真的被抓起来了?”   阿豹为人不差,待她尊敬有礼,坦白说,她并不希望看到他出事。   梁见空的神色有点冷,不过只是转瞬之间,他已神色如常:“这种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反倒是程然那边,你打算怎么应付?”   许轻言知道逃不过,干脆也不躲不避,直言道:“我不擅长这些,二爷有什么高见?”   梁见空对上她的双眼:“你是个聪明人,但我劝你最好早点定下心,不然,总有一天我和程然都会容不下你。”   许轻言不由抿起嘴唇:“我如果帮着程然,还会一而再,再而三救你吗?”   梁见空半开玩笑道:“或许,你想从我身上获得更多,所以,还不能让我死。”   许轻言的心脏猛地收缩,第一次有种无处遁形之感,在梁见空面前,她就像被玩弄在佛祖手中的孙猴儿,怎么都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她第一次有所动摇,她真的能达成目的吗?   许轻言思量片刻,谨慎道:“我爸是公安系统的,但确实已经退休,闲赋在家。这件事太敏感,所以,我没说,而且……我跟家里关系并不好,十年前就搬出来住了,我和我爸一年里也不会说超出三句话。”   “嗯,你以为这点小事我会查不到?既然查过了,又把你放在身边,就说明,我认为没关系。”梁见空觉得累了,躺下身,闭上眼,懒懒道:“行了,我不是没拿你怎么样么,别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但你真要做什么的话,可要想清楚。   许轻言正要起身走,突然听他说:“你今晚留下来照顾我,万一我有个好歹,你也得跟着有个好歹。”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还真是理直气壮。   许轻言绕到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沙发处,侧着身躺下,她并不敢真睡,只是靠着假寐。   屋里,只有床头一盏老式台灯孜孜不倦地散发着光热。   格外安静下,又在今晚受了那么多冲击后,许轻言忽然凝聚出了些胆气,既然是梁见空主动提及,她不妨顺着多问几句:“那你还查到我什么,让我心里有个数。”   “许轻言。”   许轻言立刻睁开眼,他一般都喜欢不正经地叫她许医生。   却听他的声音轻缓地响起:“人最可悲的就是永远沉溺于过去,想开点,何苦为难自己,有些人不值得你这么做。”   他不是第一次说教她,之前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言语。而这一次的意有所指,令她喉咙口发紧。   许轻言盯着不远处床单发黄的边缘,调整了下呼吸,她才能平静地回道:“并不是为难,值不值得,我心里最清楚。”   梁见空却说:“被你放在心里的人,不见得感激你。”   许轻言忽然升起一股恼意,她不用月初感激,也不需要梁见空这些风凉话。忍了又忍,她决定装作没听到。   床头的灯似乎暗了些,梁见空没再多言。   这一夜,许轻言是睡不好的,输血完毕后,又给梁见空换了药,测了两次体温,这个男人昏睡过去后,就没再清醒过,她甚至担心高烧不退会引发诸多并发症,好在清晨时分,体温终于降到37.5度,许轻言稍稍松了口气。   只经过一晚上的休整,李桐下令折返Z城。   许轻言一夜没睡,精神不济,走下楼的时候,悄悄看了眼昨晚众人集中的位置,那里显然被打扫过了,不留丝毫痕迹。   萧酒就这么消失了,可能已经死了,但他昨晚经历的恐怖,许轻言想都不敢想。   许轻言跟着众人上车,其他人知道她在梁见空屋里呆了一夜,都用一种莫名敬佩的目光看着她。   她不解,倒是在跟赵文波打招呼的时候,听他说:“许医生果然深得二爷信任,以往受伤,就连阿豹都只能睡门外的份。”   是不是真的信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李桐跟许轻言之间并无多少交流,但大清早碰到了,还是互相打了个招呼,难得的是,他停下脚步仔细询问了梁见空的伤势,看来他对这个二弟确实非常关心。   在得到许轻言“已无大碍”的答复后,他回了句“辛苦了”,随后满意地上了车。   令她意外的是,付叔也来跟他们汇合了,他老人家脸色很不好,但看到她还是抱以微笑,还关心了她几句。她听说那处老宅在警察抵达前被付叔烧了了,里头的东西没被搜出来了,付叔能逃出来,已经算是命大。   但他老人家神色很悲凉,毕竟那是他呆了一辈子的地方,却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一行人并没有乘坐飞机,车子开了一天,终于回到Z城。   许轻言已经筋疲力尽,一路上,梁见空的情况偶有反复,李桐像尊黑面杀神一般盯着她治疗。反倒是梁见空还安慰她,说自己祸害遗千年,死不了。   许轻言越来越看不懂梁见空,这个人明明很可怕,对她偶尔故意威胁,但转个身好像就忘了,有点难以形容的……温柔,她知道说温柔很古怪,但她真的有这种感觉。   本家的人早就收到消息,李桐和梁见空今日归来。   这里是真正的李家本家,李槐和李栀一见到他们,立刻冲上来,尤其是三小姐,抱着二爷就哭。   倒是李槐,这小子是这家人里面唯一正常人,他见到许轻言,关切道:“姐,没事吧,没想到这一趟这么凶险,你受苦了。”   许轻言只有在面对李槐时,难得露出微笑:“没事,好在性命没丢。”   梁见空瞄见这一幕,不由出声唤道:“你就只关心你姐,你哥还在这呢。”   “哎呦,二哥,你这不是能喘气吗,好得很,肯定是我姐医术了得,救你于危难之中。”   他这一口一个姐的,引来不少人注意。   李桐有点意外自己的小弟这么喜欢一个外来的女医生,李栀见老幺搂着一个女人比自己还亲,有点吃味,这个弟弟对自己可没这么亲昵。   至于夏葵和齐了梵,之前已经见识过,再看到,不得不感慨,李槐恐怕是从小被三姐打骂惯了,碰上个讲道理,懂礼数的姐姐,就格外亲近。   一家人回到屋里,李桐的意思是,在梁见空没完全康复之前,许轻言得留下照看。许轻言应下,一则不敢违抗李家老大的命令,二则反正她已经收到主任的“拟辞退”邮件,科室里已经通报批评她,并抄送了科室的大主任,她估计是回不去医院了。   许轻言被带到客房,她刚进门,李栀后脚跟了进来,还关了门。   只见这位三小姐施施然坐到床上,翘起大长腿,自下而上仔仔细细打量着许轻言。   这次见面比上次好不到哪里去,都是经历了一路凶险,神色疲倦,眼皮都是肿的,身上更是脏兮兮的,还沾着血迹,怎么看都是平淡无奇的样子。   但她能在二哥身上动刀子,能在二哥房里待着。   李栀是个女人,别看她一副吊儿郎当,横向霸道的样子,但她也有女人特有的直觉。   二哥是个不太有安全感的人,所以不愿人近身。   所以说,许轻言能给他安全感,这份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许医生,多谢你啊。”   许轻言默默站着,任由她的目光肆意打量她,而她这句道谢,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   “不过,你是签了合同的,这也是你的本职工作,说句谢谢,是我跟你客气。”   “三小姐不用跟我客气,这确实是我的本职工作。”   “嗯,记得是你的本职工作就好,别动什么其他歪脑筋,我说得够直白了吧。”   确实直白,许轻言也不卑不亢地回道:“三小姐放心,我只做我分内的事。”   “嗯,别让王玦为难,坏了王李两家的好事。”   许轻言微微挑眉,原来是为了王玦。   见许轻言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李栀也没法挑她什么错,毕竟她现在是二哥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我这伤什么时候好?   许医生:你的情况应该不用很久。   梁二爷:那怎样能久一点?   许医生:…… 第44章   说是本家, 实际上只有李桐一直住在这里。老幺还在住校,李栀三天两头换男友, 住所也随着男友三天两头换。梁见空管着社里大多数业务,也是居无定所的代表。   难得这几天, 一家人齐聚在本家。   许轻言的工作就是照料好梁见空,她敲了敲门,里面很快有人回应。   “到时间换药了。”   她站在门口, 望着屋里烟雾缭绕的众人,现在她已经很习惯了,这帮大老爷们就喜欢把环境搞得又脏又臭。而这帮大老爷们也习惯了许轻言的存在, 定时定点, 这个医生就会催着梁见空换药。   她在这片烟雾中看到了夏葵,夏葵也看到了她, 她冲她笑,还是放电的那种。许轻言很想找机会跟夏葵单独聊一会,可惜一直没有办法。   梁见空言听计从地从烟雾中走来,跟着她回到房间。   “你这个样子, 伤口永远好不了。”   “事情太多,忙不过来。”梁见空不以为意。   许轻言把已经被血染红的纱布换下, 神色严肃:“人不可能永远这么幸运。”   “那就祈祷多点运气, 尽可能活到运气用完的那一天。”   许轻言抬眼见他枕着手臂,仰面对着天花板,看上去并不像说的那样满不在乎。   每当看到他不顾伤口渗血还在那开会,她都不能理解这个人为之拼命的到底是什么?不见他挥金如土, 也不见他贪恋美色,在这个见不得光的世界里,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却以此为事业奋斗终身,怎么会有这么想不通的人?   许轻言收拾好东西,随即在脑子里又过了遍说辞,对他说:“我想回家一趟。医院的工作,我也要去处理好。”   “给你下午的时间,晚上就得回来。我让Mark送你过去。”   “不用,我会打车。”   梁见空直接忽略掉她的意见,Mark接到命令后,立马屁颠屁颠开着一辆宝马,在门口接驾。   “许轻言。”   许轻言抬起头,梁见空倚在楼梯半道上望着她。   她用目光询问。   “早点回来。”   许轻言有点恍惚,他的视线在这一瞬间似乎很柔软,干净得不似传说中的万年大佛。   但很快,梁见空又跟上一句:“晚上我还要换药。”   许轻言头也不回走了。   一路上,Mark用他那流利的中文跟她滔滔不绝:“许医生,我越来越葱白你了,你救了二爷,you are my hero。”   但很快,他话锋一转,说:“但是,豹哥竟被抓了,*****”   Mark用母语骂了很多消音词汇。   提起阿豹,她心中也是一沉,说不上来的滋味。人总是有感情的动物,但她现在不希望有这样的感情。理智上她要和这帮人保持距离,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无法在阿豹身上打上“罪有应得”四个字。   “不过,二爷总有办法把他救出来的。”Mark笃定道。   许轻言倒不认为梁见空有这么通天的本事。   Mark将许轻言平安送到,并强行在小区楼下停好车位等她。她独自上楼,一边开门,脑子还在想着医院、梁见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可谁知,门刚打开,从里面突然走出个人影。   许轻言被突如其来的人影吓到,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是我。”   许轻言定了定神,看清来人后,心头一松,回过身慢慢关上门,换好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认我是吧。”   许岁年看着女儿冷淡的模样,也没生气,就站在客厅,看着她进进出出。女儿看上去是乖乖女,实际上骨子里倔强的很,当初,他以为事情过去了,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过个一段时间,就好了 。   没想到,这一过就是这么多年。   “你这几天去哪了?”   许轻言回到卧室,拿出一只袋子,开始收拾东西。   “你们主任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说你翘班了两周。”   “你妈给你电话,你也不接。”   “我回她微信了。”   许岁年愣了下,没料到许轻言突然回他话,片刻后,他又说:“你回她说你在旅游,你倒是跟我说说,你都去了哪,玩得工作都不要了。”   “嗯,今天回来就是去交辞呈的。”   许岁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当初为了什么拼命考上医学院,现在你说辞就辞?”   许轻言蹲在地上,手上叠着一件毛衣,她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岁年也意识到自己提到不该提的,沉默片刻后,说:“小言,有些事情,不要那么执着,或许有一天就豁然开朗了。你这样下去,只不过苦了自己。”   许轻言不知道什么是豁然开朗,她不去主动记起,也不去主动忘却。   “你妈很担心你。你可以不管我,也可以不理会其他人的看法,但别让她伤心。万一你有个好歹,你让她怎么办。”   许岁年自知话说多了无用,女儿的脾气在沈月初死后就变得有些古怪,好像没有人能进入她的精神世界,她把自己跟其他人完全隔离开,尤其是他,不接受任何来自他这里的信号。   许轻言背对着他,漠然说道:“钥匙还给我妈,以后来前打声招呼。我打算辞了工作,去外面历练个一两年,偶尔可能会失去联,但不用太担心,我都会安排好。”   许轻言今天跟许岁年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都多。   许岁年立刻拿出老公安的架势:“历练?到哪里去历练,为什么要失联?”   许轻言并没有回答他的追问,她继续陷入沉默模式。许岁年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也很想干脆把她关起来,让她冷静冷静再说,但他也深知不可能了,她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小姑娘,他们这样吵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进退两难,这位老公安面对自己的女儿,难得的露出惆怅的心情。   “爸。”   许岁年临走时,许轻言突然唤了他一声。他的背影陡僵住,女儿已经很久没有叫他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人生,我自己会负责,抱歉,让你和妈失望了。”   这一下午,许轻言做了很多事,写了一封遗嘱,把自己所有财产清单记好,还有很多想要对父母说的,对好友说的,每一个落笔都很艰难。不得不说,许岁年的一番话对她深有触动,这些日子的经历让她意识到,性命不保不是说说的,她可以不管自己的一条命,但最伤的是父母。她无法在这一辈子做到两全,只能来生再报。   再然后她去了医院,被自己的领导骂的狗血喷头,她心中有愧,全然接受。但当她提出辞职的时候,主任反倒怔住了,联想到一向工作表现优异的姑娘突然一反常态,忙反过来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事了,工作的事不要轻易下决定,别冲动。   最终,主任决定先让她休个长病假,调整好心态再说。   这也算是大家乐于见到的折中方式。   处理完这些事,外头天色已暗,许轻言也没来得及跟科室里的人一一道别。Mark载着她返回本家,许轻言刚回到本家,就被带到餐厅,只见李家四兄妹正在吃饭。   梁见空随口问了句:“吃过了吗?”   “吃过了。”许轻言撒谎道,“我先上楼放下东西,你吃好了叫我,我来给你换药。”   梁见空不语,看向Mark。   “许医生是直接从医院回来的,没吃过饭。”   许轻言:“……”   梁见空立刻指了指自己边上的位置:“一起坐下吃。”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长,就拆了两章,所以,今天要不要放出来呢? 第45章   李栀嘟着嘴悠悠道:“二哥, 做你医生待遇是不是太好了。”   “是啊,我最尊重人才。”   这确实也是跟李家人拉近距离的机会, 许轻言便没再推辞。   李桐坐在首位,他吃得很慢, 不时还品一口黄酒。这个人并不壮硕,相反还很清瘦,但就是气场十足。许轻言坐在末位, 所以压根没料到李桐会开口跟他说话。   “许医生,听说你是学霸,在医院也被重点培养, 被我们老二骗来, 心里很不甘吧。”   许轻言看向李桐,男人不苟言笑的模样确实有点可怕, 她斟酌道:“谈不上不甘,二爷开的薪酬好。”   “他想要达到的目的哪有做不到的。”李桐也就会跟梁见空开玩笑。   “大哥,你别说的我强抢民女似的。”   “难道不是吗?”   “我再强调下,许医生真的只是我的医生, 对吧,许医生。”   梁见空把话锋转到许轻言。   许轻言只好接话:“是。”   李桐一本正经的脸上难得露出戏谑的表情, 但比他更不信的还有李槐。   “不是吧, 二哥,你老铁树好不容易开花,我不相信你这么正人君子。反正姐姐这么好,学习好, 气质好,性格好……”   梁见空不作声,似笑非笑。   许轻言干巴巴地挖着饭,李槐眨巴眨巴大眼睛:“反正比起三姐这个火药桶……”   “你说什么?”李栀立马揪住他的耳朵,“再说一遍。”   李槐抓住李栀的手腕,拼命喊道:“你们看看,快看看。”   许轻言看着眼前的一幕,微微发愣,这就像普通人家兄弟姐妹打闹的普通场景,可偏偏这户人家不普通,所以才显得这样的场景格外奇特。   梁见空见许轻言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说:“饱了,我先上去休息。”   他冲许轻言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确,跟我上去。   许轻言放下碗筷,却被李栀拉住:“姐,一会陪我练琴吧。”   许轻言看了看梁见空,梁见空抱臂站在门口,望着自家弟弟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嫌弃道:“都几岁了,还一脸花痴,等我换好药。”   “我一会过来找你。”许轻言对李槐笑道。   可能是她这个笑容格外真心,李槐不由发愣,梁见空恰好看到,眸色微暗。   回到卧房,梁见空靠在沙发上,任由许轻言帮他处理伤口,他偶尔低头看看她,但大多数时候沉默地望着自己的大长腿。   “伤口还是长得不太好,你这两天最好静养,不要乱动,不然到时拆线都拆不了。”   “许医生。”梁见空的声音像是发自胸腔,听着不太真实,“以后你都会在我身边吗?”   许轻言贴胶布的手停了下来,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着梁见空棱角分明的下颚线,脑子里却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想了半天,她按着自己的理解回答:“医院那边暂时不会去了。”   梁见空瞥向她:“在我身上,可能找不到你要的东西。”   许轻言顿了顿,觉得对话的轨迹有点偏离轨道。   “你知道我要什么?”她蹲得腿麻,干脆坐在地上。   梁见空高深莫测地说:“我们都知道。”   许轻言将剪刀丢回到医用托盘里,金属撞击出一声脆响,冷淡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猜到梁见空心里明白她是委曲求全待在这里,但被他戳破就是另外一回事。   许轻言有一瞬间难堪,但很快想明白,横竖梁见空现在不会要她命,那她也不必害怕。   “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在我的伤口上多戳两个洞,但你不得不帮我治疗,因为,你也不相信程然。”梁见空撑起半个身子,慢慢整理着毛衣,一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姿态。   许轻言不动声色:“我也不相信你。”   “没关系,我无所谓。但我可以跟你说说我这个版本的故事,想听吗?”梁见空笑得像是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   许轻言心中一动,但转念一想,梁见空突如其来,必定有诈,她谨慎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不就是你想知道的吗?我告诉你,不就不用你费尽心思,每晚睡不好,想着怎么从我口中套话,怎么从我身边人下手,老实说,你真不是这块料。以后你就能安心救死扶伤,少操那些没用的心。”   梁见空说得一本正经,许轻言听得无言以对。   在他眼皮底下,她无处遁形。   “你想说什么?”   “那首先,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什么问题?”   “我本来不想问的,但还是好奇,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哦,沈月初,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从梁见空口中突然冒出沈月初三个字,许轻言本能地心跳加速。   梁见空观察着许轻言的神色,这个向来喜怒不显的女人,隐隐流露出痛色。   “他……”许轻言垂眼,刚起了个头,竟说不下去。   看得出她情绪有点异样,梁见空想了想,猜测道:“据我了解,他是你同学吧。”   许轻言不愿和梁见空谈论沈月初,这让她有一种亵渎感。   但梁见空却不放过她:“还是发小?好像,他挺喜欢你。”   许轻言面色渐冷,梁见空摊手:“你那个弹琴的朋友说的。”   凌俏?她再三提醒凌俏不要跟梁见空走近,这个姑娘看来是没听她的忠告。   “他喜欢你,然后死了,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逻辑不通啊。”梁见空在空中画了个问号,“我还是那句话,人死都死了,知道怎么死有意义吗?生生死死,我见得多了,你是个医生,应该见得也不少,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为了一个连男朋友都算不上的同学,你这样的做法,我只能说敬佩。”   “没错,我不喜欢他。”许轻言压着嗓子,猛地抬起头。   梁见空一副了然的模样。   “他对我很重要。”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一般,许轻言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重。   “我不喜欢他。”她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只有年复一年在心底对自己说,“我用了十年才弄明白,原来我并不喜欢他……我爱他。”   梁见空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就如同突然被风吹皱的湖面,里头清晰的倒影跟着模糊,好一会才慢慢恢复原样。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直到梁见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淡淡道:“啧啧,可惜,有点晚了。他死了。”   他的凉薄像是锋利的手术刀,在她的大动脉划了个口子,血流如注。   “所以,是你杀了他?”   她也想在他脸上撕开一个口子。   梁见空未能如她所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受到一万点暴击。   许医生:受到暴击的应该是我吧。   梁二爷:别跟我说话,我要缓缓。   许医生:…… 第46章   许轻言的脸刷一下白了,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虽然她竭力克制, 但她的颈动脉都因为愤怒而微微凸起。   “是,也不是。”梁见空慢慢吐出后半句。   许轻言眯起眼, 压抑道:“什么意思?”   “我们的目标是程然,但可惜弄错了。”   这话倒是和程然说的对得上。   “不过,”梁见空像是故意要吊她胃口, 说话总是一拖一拖,“说到底,事情是我谋划的, 账算在我头上, 没毛病。”   许轻言暗暗深吸一口气,再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吐气。她的脑子像是分了两个战区, 一个战区疯狂叫嚣,撕裂这个男人,你为什么要救他,去他妈的仁义道德, 这种人就应该被碎尸万段;但另一个战区却冷静地分析现状,梁见空堂而皇之地承认, 反倒让她心升疑惑。   许轻言不断告诉自己要稳住心神, 剧情的展开确实有点脱离她的意料,首先,梁见空毫无预兆地在今天挑起这个话题,本身就很奇怪, 其次,梁见空没往程然身上泼脏水,这就更奇怪了,最后,梁见空坦诚的态度,令许轻言后背发凉。   “所以,他是被你活活烧死的。”   许轻言咬着嘴唇说出这句话。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仔细听并不能发现,梁见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得有点过于冷酷了,良心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他多说了两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细节得好。其实,这就是命,你们也就是几年同窗情谊,感情要说多深,怕是没有的,我们这些天天肝胆相照的兄弟,谁死了,第二天照样得活。”   生死在他口中轻于鸿毛,料到她没办法对他下手,所以他的态度更加有恃无恐。   “没多深?”   许轻言眼底仿佛凝结了一层厚厚的霜雾,梁见空静静望着她,隐隐觉得周身都被低冷的气压包围。   “他知道吗?”   他知道你这么爱他吗?   许轻言瞬间有些恍然,张了张口,喉咙发痒,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他知道就好了,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见她难受到无法回答,忽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   “知不知道,都过去了。还是说说现在吧,你既然知道了,有什么计划?”   她盯着梁见空那张你能拿我怎样的脸,用最大的克制,说:“你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所以干脆跟我挑明一切?”   梁见空撑起身子,慢慢踱步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冰,端着酒杯,像是跟友人谈心般说:“我只是坦诚相待,既然我选择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那么我们之间就不能有隔阂,你想知道的,我直接告诉你,也省去你不少麻烦,是吧。”   隔阂,好一个隔阂,这根本就不是隔阂,这是隔着一座仇山,隔着一片血海。   “但是,”梁见空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略沉,忽然严肃起来几分,“至少我不是有心的。其他人,就说不定了。”   他明显意有所指,许轻言当然立刻会意,但说辞都是梁见空给的,她不能被他牵着走。   “看来我是来错了地方。”   “那倒未必。至少,在这里,我愿意跟你说实话。”   “为什么?”   许轻言见他喝着酒也不阻止,反正这个人作死做活都是他的事。   “我这个人呢,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也是很佩服你那位沈月初的朋友,佩服他傻得可怜,做替身做得如此尽忠职守。所以,我很遗憾他的牺牲”   这话里明明带着嘲讽,偏偏梁见空说得认真,许轻言猜想月初当年应该是让梁见空吃了不少闷亏。   梁见空眯起眼,开启回忆模式:“我和沈月初打过几次交道,不过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程然,直到后来,我发现他们二人的差别。沈月初比程然心软,这注定了他没好下场。”   所以,这就是个狼吃狼,人善被人欺的世界。   许轻言听明白了,不就是程然这个人面兽心的,坑了自己的替身嘛。   “你们一个个都挺喜欢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我可没有。”梁见空义正言辞,“我刚才就坦白,沈月初的死,跟我有关系,但整件事情复杂得很,你非要把原因归为一个,怕是说不过去。不管怎么说,你救过我,沈月初的死,我也有责任,所以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许轻言望进他漆黑的瞳孔,像是要把他身体里的灵魂拽出来:“我要沈月初,你能把月初还我吗?”   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阵阵回响,梁见空有点出神,许轻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梁见空没出神多久,他摸了摸下巴:“我们还是现实点吧,我可以代替他为你做些事,比如送你出国,你要是愿意,赵前完全有能力把你重新捧上神坛,或者……”   许轻言粗暴地打断他:“我要是想,早就能出国,我要是想,可以永远在神坛,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是啊,她要是想,国外的音乐学院敞开门欢迎她,她要是想可以永远在最光辉的舞台演奏。   可她现在坐在这间并不敞亮的卧室里,跟这个“杀人凶手”对话。   “再说,”许轻言冷笑道,“梁见空,你算什么,凭什么代替月初。”   不论她如何激他,梁见空从始至终都没动怒,他把高脚杯搁在桌面:“那你想要什么?我的命?这么着吧,我帮你想了个主意,你不妨坐山观虎斗。”   梁见空的提议大胆且天真,许轻言乍一听并不信。可再多想一下,比起梁见空坏得坦荡,程然一再耍手段把她捏在手心里,非要让她成为自己的棋子,潜伏在梁见空身边,这就显得更卑劣了。   至少,她救过梁见空两次,只要他不是毫无人性之人,总归会念她的好。   既然已经和梁见空撕破脸皮,而现在她既无法撼动梁见空的势力,也未必能通过报警将他置于死地,那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是她眼下唯一的选择。   “你打算怎么做?”许轻言已经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梁见空笑眯眯地说:“我嘛,当然是手撕程家,你嘛,做好我的医生就够了。”   梁见空说要手撕程家不是说说的,这是木子社从上到下的所有人众志成城的心愿。就连李桐这位大佬,都觉得此事不成,誓不为人。   梁见空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许轻言清楚地知道,他这副身体早就透支光了年轻的资本,刀伤、枪伤,还有数不清的其他伤,早就将他的身体折磨坏了,不用程然补刀,这人也活不长。   所以,坐山观虎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你其实想说我算什么东西吧……   许医生:挺有自知之明。   梁二爷:…… 第47章   许轻言这两天情绪非常恶劣, 梁见空在她面前做出一副坦荡的样子,可他的坦白却在她心上又扎上了一刀。   所以, 许轻言这些天除了换药时避不开,其他时候基本不搭理梁见空, 虽然她以前也不爱说话,但这两天简直是把冷淡贴满了全脸。李槐也看出了一点异样,私下去问了梁见空, 二爷对此没表态,对许轻言的态度也很正常,可底下还是有人猜测二人吵架了, 并且二爷看起来处于劣势……   “许医生?”   许轻言还在想李槐昨天偷偷问她是不是生梁见空的气, 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个浓妆的漂亮女人, 花姐。   许轻言这天跟凌俏约了在市中心吃饭,最近,她几乎处于罢工状态,梁见空也没怎么样她, 她干脆出来透个气。   花姐的穿戴一如既往的美艳,许轻言跟她一比就朴素太多了, 浅灰色大格子毛呢大衣, 高领白毛衣,透着一股冷淡风,但架不住她气质好,换句网上的话说应该就是自带仙气吧。   因为上回救人的事, 花姐对许轻言感官很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快中午了,我刚办好事,一起吃个饭?”   许轻言客气地婉拒,指了指前面的餐厅:“我跟朋友约了。”   “哦,那下次吧。”花姐喜欢许医生清淡的眉眼和清透的目光,怎么看怎么顺眼,不由多说几句,“你还跟着二爷?”   这话虽然听着有些不对味,许轻言纠正道:“我只是梁见空的医生。”   闻言确认后,花姐神情却很复杂,一脸我懂的微妙笑容:“二爷,还好相处吗?”   她这样的人,哪个圈子不沾点边,梁见空,道上都是他的传说,但都是以讹传讹,听不得数,这人就是尊佛,凡人拉不下水。   见许轻言迟疑,花姐忙解释道:“我是想给你支点招,做我们这行的,其他本事没有,跟男人见招拆招的本事不少。你别小瞧这里头的门道,尤其是想二爷这样一百年不沾桃色的人,更需要警惕。哦,我之前就碰到过一个跟他差不多的,也是一副圣人面孔,对小姐正眼都不瞧,但实际上呢,暗地里把人折腾得没命的都有。”   许轻言觉得她思考的方向错了,她就是一个医生,按照现在梁见空的态度,也没表露出任何霸王硬上弓的意思,何况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产生除了仇恨、利用之外其他的感情。   但她还是对花姐的好意表达了谢意:“谢谢,我现在对这方面没太多隐忧。”   花姐上次就觉得这位许医生人好,但就是防人之心不够强:“许医生,不是我忠言逆耳,你这样的女人本就不该趟这趟浑水,但既然趟了,就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个圈子里的人,呵,”花姐冷笑一声,“人面兽心的多,更何况梁二爷和程大少是死对头,你跟着梁二爷,不得不防啊。”   听到最后一句,许轻言倒是上了点心:“多谢花姐提醒。”   看来梁见空和程然不对头,人尽皆知啊。   许轻言追问了句:“花姐,刚才你说梁二爷和程大少是死对头,他们究竟为什么搞得那么你死我活的?”   花姐看了眼许轻言,又打量了下周围,凑近点说:“你都在李家这么些天了,还不清楚?”   “我听说是生意场上有纠纷。”   “是,这是一方面,但还有一个原因,我就提醒你一句吧。”花姐见许轻言周身散发着好人、好女人的气息,实在觉得她跟着梁见空,简直是误入狼窝,不由升起恻隐之心,“程然身边的替身反水,是梁见空的人,暴露后,被程然弄死了,因为这个替身,程家丢了半壁江山,还赔了好几条命,你说程然想不想要梁见空的命?”   午时,冬日的暖阳理论上应该很和煦,可许轻言现在全身发冷,头顶着的不是太阳,而是一桶冰凉彻骨的冷水。   “要说这件事我怎么知道,呵,那时候,我还真不知道他是替身,以为他就是程然。可这世界,双胞胎都未必一模一样,更何况原本就是两个人。”   要不是现在这个替身死了,花姐恐怕不会这么大胆地跟外人提起这件事。   许轻言强忍着不适感,轻轻拉住花姐:“花姐,这种事不可以乱说。”   花姐见许轻言不信,立马反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快速低语起来。   许轻言的脸色慢慢变白。   —————————————————————   许轻言坐在餐厅里,她到的早,幸运地没有沦落到叫好等位的队伍中。只不过,她的脑子到现在还一片混沌,手里的菜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我来了!抱歉抱歉,今天录制新曲子,不小心拖了时间,你点了菜没?”   凌俏喘着气坐下,这大冬天的,她汗都跑出,赶忙脱了围巾。凌俏顺手也拿过一份菜单,这家轻食餐厅最近是网红店,排队人超多,还好许轻言到的早。   “听说这里的凯撒沙拉不错,还有牛油果奶昔。”凌俏说了半天,突然发现对面的人没反应,忙抬手在许轻言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喂,言儿。”   许轻言猛地往后靠了靠,似乎被吓到,好半天才找回视线焦距。   她僵硬地动了动嘴角,扯出个笑容,估计笑容不太好看,凌俏惊悚地缩了缩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前两天感冒了,昨晚没睡好,有点懵。”许轻言拿起水杯喝了口。   凌俏叫来服务生,转头又问:“你最近不是在休假吗,怎么反倒生病了?”   许轻言笑笑:“没听过吗,越睡越懒,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你怎么突然请了长假,工作不顺?”   “也没什么,前段时间体检,查出几项指标不好,我比较惜命,就跟领导请假了。”   医生都是拼命三郎,自己反倒落下一身病,凌俏理解地点点头:“你是太拼了,把工作当男友。”   许轻言不欲多说这件事,重新把话题带回到菜单上:“曹大头一会到了非吃了你,选了这么个点,光吃草。”   “呵呵,这叫健康轻食,最近都流行这个,我们健身房教练跟我推荐的。”   凌俏现在签约了音乐公司,她外形不错,底子也不错,公司打算把她包装包装推出市场,最近不是在减肥塑形,就是在练曲子录音。   许轻言点了份招牌沙拉,接着问:“曹大头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凌俏忍不住吐槽:“他是幽灵,我一礼拜前发他的微信,他昨天才回我,估计是出完任务回来了,今天就约饭了。”   曹劲年初升职后,越发尽忠职守,保家卫国之心坚忍不拔,有时候许轻言都忍不住吐槽他,与其给她介绍对象,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媳妇在哪吧。   “两位美女~”   说曹操,曹操就到,可惜被点名的两位美女头都没抬。   “怎么这么冷淡,不想我吗,我们多久没见了!”   曹劲撇撇嘴,愤愤地拉开椅子就座,这位今天总算是衣冠整洁,估计来之前大洗了一通,没给二位美女丢脸。   还是许轻言有良心,把菜单推给他:“没你买单,我们很不习惯。”   曹劲呲着牙把菜单看完,一脸生无可恋:“搞我是吧,哥在山坳坳里吃了两星期泡面,你就给我吃这个?”   “叫什么,这叫健康轻食,你被泡面伺候了两周的肠胃,不适合立马大鱼大肉。”凌俏一本正经胡编乱造,“姐姐帮你点,就这个了,有牛肉鸡肉。”   许轻言托着下巴,神情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看着这两个冤家互怼,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感觉到正常生活的气息。   曹劲恰好瞄过来,愣了愣:“什么鬼,轻言,你这表情我看得有点心发慌。”   “干嘛,我们家言儿怎么你了,对你笑你还不满意,讨打啊。”   许轻言笑着摇头:“你们真的不考虑下凑合一起过日子?”   “跟他(她)?我疯了吧。”   两个人超级默契地异口同声,说完后惊恐地看了看对方,突然都闭嘴了。   沙拉上菜很快,三个人都饿了,先吃了一会,许轻言吃得很慢,叉子一颗一颗叉起西蓝花,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动作优雅得像在演舞台剧,与之相反,她的大脑正飞速地转动着。   慎之又慎,许轻言开口问曹劲:“你这次出任务没受伤吧?”   “这次部署太完美了,我没事,还【嘣】”曹劲做了个开枪的手势,意思明显,“枪准了一个大人物。”   许轻言眼皮一跳,看似很自然地接道:“抓到了?”   “嘘,不好说。”曹劲没被功绩冲昏头脑,适时打住。   那头凌俏拿叉子敲了敲曹劲的碗:“你这破案子从前年破到现在还没破完,我也是服。”   曹劲嫌弃地把碗拿开:“你们不知道,这里头是一张很大的犯罪网,牵扯很多关系,我们已经收拾好多个小鬼了,现在在抓大王。就是这帮家伙太狡猾,最好他们狗咬狗,我们就坐收渔翁之利。”   凌俏白眼他:“你当犯罪分子都是傻子。”   “你还真别说,狗咬狗,都恨不得咬死对方。”   “小心他们统一战线,对付你们警方。”   “呵呵,隔着血海深仇呢。”   曹劲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许轻言虽然不清楚他到底在查什么案子,但隐约知道他这两年一直在追查一个案子,这个案子的犯罪团伙非常狡诈,曹劲为此气炸了好几次,但陆续也抓捕了不少嫌疑人。他这种人的工作危险系数很高,前两天许轻言还看到缉毒警察在追捕犯人过程中牺牲,她和凌俏都劝过曹劲,换个岗位,但这位大爷太爷们,把这份事业看得比自己生命更崇高。   人都是会成长的,谁又能想到当初的一中一霸现在成了人民警察呢。   曹劲嫌弃地咬着沙拉里的鸡胸肉,一副难以下咽的模样:“不说我了,我的活太苦,也不能多说,你们也别担心,死不了。说说你们,有情况没,男朋友找到没,别挑三拣四了,要不要我在隔壁队里帮你们物色下?”   凌俏慌忙咽下一口菜:“别,千万别,我谢谢你大爷。”   许轻言闻言自顾自吃着,反正她油盐不进,曹劲对她这块铁板已经放弃治疗了。   凌俏赶忙八卦起其他事,免得曹大头在动什么歪脑筋:“我最近不是签了新公司嘛,过两天还有音乐会门票,我去要两张来,倒时一起去。”   曹劲立马缩起脖子:“别,千万别,我谢谢你阿姨,我不爱这些,去了也是睡觉。”   凌俏恨这位不争气的,一脚踩在他鞋面上,用眼神威胁:你傻啊,我又不是让你去,我是让你陪言儿去!   曹劲信号短路,跟她较起劲,两个人在桌子下面互踩,也是没谁了。   凌俏气呼呼地收回脚,只好问许轻言:“赵大师的演奏会,你去吗,票子我这里有,那啥,那位梁见空梁老板,你有联系方式吗,要不约一下?”   “你他妈说什么?”   曹劲一声吼,整家餐厅都安静了,周围谴责的目光齐刷刷朝他们看过来。   凌俏觉得很丢脸,拉着曹劲的袖子低斥道:“你嚷什么!”   曹劲甩开她的手,面沉如水:“你给说清楚,梁见空,哪个梁见空?”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我是被打入冷宫了吗?   许医生:没错。   梁二爷:什么时候复宠?   许医生:你之前有被宠过吗?   梁二爷:……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且看且珍惜…… 第48章   许轻言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   凌俏不明就理,理直气壮地说:“一朋友, 怎么了?言儿也认识啊。”   曹劲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扫到许轻言这边:“你们怎么认识他的?还有联系?你们是脑子被人抡了吗?”   一般插科打诨耍流氓的曹大头很少跟她们黑脸,还是非一般的严肃, 严肃得印堂都发黑了。   凌俏察觉到曹劲情绪不对,气势也弱下来:“不是,你这么凶干嘛, 我们也就没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演奏会,一次是偶尔一个饭局碰到的, 他怎么了?”   许轻言也跟着含糊道:“确实, 也就见过一两次。”   “那你上赶着邀请人家干嘛?”   “人家也是古典钢琴爱好者,多个朋友……”   “放屁!”曹劲哐当一声丢了刀叉。   周围的人又频频往他们这桌瞧。   凌俏也不高兴了, 抱怨道:“你脾气收着点,跟我们凶,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凌俏还不清楚,许轻言的心脏不自主地加速跳动, 她已经有一个最恶劣的猜测。   许轻言冷静道:“这个梁见空,有案底?”   曹劲觉察自己是有点过了, 脸上有点挂不住, 深吸气,正调整着,突然听许轻言这么一问,又有些犹豫了。   他这副表情, 许轻言没有放过,竟真是如此,梁见空就是曹劲所说的大网里的一只王。   “这人,”曹劲抓了把头发,烦躁道,“这人不是个好东西,你们离他远点,听到没。”   凌俏突然想起之前许轻言也暗示过她,当时她是满口答应,但后来在赵前的饭局上无意中遇到梁见空,稍微聊了会,她觉得对方又帅,又沉稳,又有品位,还喜欢钢琴,完全她的理想型,就忍不住想跟人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所以,当下听曹劲这么说,凌俏非常错愕,再回想梁见空那张英俊的脸,她实在很难把不是东西跟他划等号。   她偷偷看许轻言,许轻言平静地回给她一个眼色,然后两个人都很默契地应承了曹劲。   曹劲呼出一口气:“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总之,你们听我的没错。”   “这人贩毒啊?”凌俏忍不住好奇心。   曹劲愣了下,眉毛拧成一团:“别瞎问,管好你自己。”   随后他又跟许轻言关照道:“你也是,好人坏人不会写在脸上。对了,你有他联系方式?”   曹劲目光如扫描射线,许轻言重新拾起叉子吃起来,一面不动声色道:“没,我不爱随便交换联系方式。”   许轻言性子淡,交际圈小,不喜欢搭理陌生人,这点曹劲还是很信任她的。   这顿饭因为这个插曲,导致……曹大头接下来一下午悲惨的日程。敢对两位小姐吼,真是不要小命了,今天下午不把小命交代在这,就把信用卡刷爆再走,买买买!   许轻言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曹劲的事,还有花姐透露的秘密,可为了不被看出来,她还是勉为其难挑了双鞋,但比起凌俏,她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傍晚,凌俏打算晚上再找个酒吧浪一浪,曹劲打开点评APP正打算遵从领导指示搜搜好评店,突然电话来了。   许轻言和凌俏借口身体不适,刚才梁见空给她发了信息,要她在18点前赶回去。凌俏正在可惜,就听那边曹劲沉声说了句:“我马上到。”   完了,这句话一出,浪一浪的计划破灭了。果不其然,曹劲说队里头出事了,他得立刻赶回去。结果,三个人在路口道别,各自回家,各找各妈。   许轻言提着购物袋,打车回到指定位置,所谓指定位置,就是梁见空指示的位置,他们的住所都是严格保密的,许轻言只能按照他的要求,在特定地方等待,自然会有人来接她回去。   今天来接她的不是Mark,是梁见空身边另一位年轻人秦泰,接上她后也没什么废话。   过了会,她发现路线不对,问道:“这是去哪?”   “二爷吩咐的,今天不回去。”   “那是去哪?””   前面的人不说话了。   许轻言看了看窗外,天色全黑,四周越来越荒凉,梁见空不至于把她骗到山里杀人灭口,但她心底还是跟着外头的景色,越来越凉。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许轻言盯着前方大灯照出的弯曲道路,身体跟着起伏的路面上下晃动。   看起来是要出城。   静默的小空间,前面的年轻人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车里只有隐约从窗外传来的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许轻言终于有时间整理下脑中纷乱的信息。   花姐说,沈月初本身就是梁见空的心腹,因为容貌有优势,被派到程然身边做了两年卧底。但这件事并没有确认,梁见空也没提起过,可外头的人都觉得这个猜测可信度极高。要说程然为了兄弟疯狂追杀梁见空,开玩笑,程大少怎么看都不是这种重情重义的角色。无非是被梁见空把玩在手掌之中,还折了那么多家业与亲信,恼羞成怒。   程然高傲霸道,控制欲很强,说话不喜欢给人留情面。这从他看人的神态中就能感觉得到。替身通过装扮,外形与程然几乎无二,起初露面不多,但后来扮得越来越像,不仅是外貌,就连说话语气、举止神态都惟妙惟肖,经常和程然联动,把对手玩得团团转。甚至有些时候危险的交易,程然不会自己出现,全让替身去,而这个替身竟完成得非常完美,有危险他来扛,还不掉链子,把事情都搞定,程然对此相当满意,既不用自己犯险,还能完成任务,如有天助,程家在短时间内发展迅猛,一时间风头快要盖住王李两家。   可奇了怪了的是,原本有替身,理应万事顺利,可偏偏不知中了什么邪,程家那段时间内讧得厉害,程然自己跟老爷子也矛盾频发,许多原定计划莫名其妙不是内部崩盘就是被外部知道,就连替身都接二连三失败了好几项任务,令程然非常恼火。那段时间程然几乎是被梁见空追着喊打,颜面扫地。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作者,你不是太后吗,快管管,冷宫差不多了。   罪:皇后执掌后宫印,我昏庸得很,听皇后的。   许医生:谢太后。   今天也有更新,惊不惊喜?断更不是坑了,而是断日更。我是不会坑的! 第49章   紫姿不是哪个不正经出来卖的女人, 人家实实在在是高等学府里出来的高智商美女,可惜对程然一见钟情, 误了终身。程然一直把紫姿当做骗人的工具,紫姿通常跟着“程然”出现在各种场合,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紫姿边上的一定是程然,可实际上都是烟雾弹,紫姿的存在帮程然加上了又一层保护伞。   紫姿自然清楚替身的身份, 更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两个人的人,在她看来,程然和替身之间有着很多不同, 所有的相似都是替身出神入化的演技。程然要求紫姿对替身也要一往情深, 做戏要做全套,这种无异于作践紫姿。紫姿害怕程然的厌恶, 但又没法强迫自己对另一个男人投怀送抱,就在她痛苦难捱的时候,替身帮了她。他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但会主动配合她演一场场情侣戏, 分寸把握得很好,从不逾矩。要知道, 只要他想, 哪怕把紫姿拐上床,程然都不会多说一句。   紫姿对花姐说过,在他们独处的时候,替身其实话不多, 跟她保持着安全距离。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或者拿个本子涂涂画画,全身“程然”式狂放都在这个时候收敛起来,却因此平添一分不可琢磨。紫姿有时会主动跟他聊天,想了解他的过去,可他说的话滴水不漏,心思缜密到无懈可击。这样的人甘愿当别人的替身,紫姿始终不信。   但替身现身对她没话说,相较于程然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态度,这个男人的礼貌、沉稳、睿智,给予了紫姿更多心灵上的震荡。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程然的感情是不是真如自己以为的坚定,她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在意起这个男人的一切,有什么悄然开始改变。   可是她清楚,一个男人如果对你有意,就不会是他这个态度,充分尊重,有礼有节,太过正人君子。但她还是表白了,比起当初程然假装深情,实际不屑一顾,这个男人听后,帅气逼人的脸上平静到不可思议,但这种平静更让紫姿绝望。他没有说任何暧昧不清的话,一击直线球,拒绝了紫姿。她犯了很多女人都会犯的错,她想追问原因,依照他的个性,肯定不会跟她说实话,但他这次却说:我有喜欢的人。   紫姿起初不相信,他成天围着程然转,怎么有时间认识其他女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如果不是现在认识的,那就是以前认识的。他还很年轻,若说以前就喜欢的人,大约是年少时候的初恋。紫姿还想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的表情时,突然无法再开口。   他很认真,一副不容许他人质疑的架势,更重要的是她,当他提起那个喜欢的人时,她第一次在他棕色的瞳孔中,看到了点点星河璀璨,有种情窦初开小男生的羞涩。   紫姿是个聪明姑娘,但不是个在爱情上聪明的姑娘,在被拒绝后,她觉得比过去被程然忽视还要难受。她的变化瞒不过程然,本来程然对她没多大感情,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忍受紫姿真的见异思迁。那时候,他正在彻查内鬼,不由迁怒到紫姿身上。紫姿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女人,程然都不用动手,就能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替身替紫姿求情,却换来程然一顿辱骂,他甚至冷嘲热讽他的替身:不是你的女人,轮不到你管。   是个男人都有脾气,两个人第一次翻脸,据说大打出手。但程然没弄死他,因为第二天还有个重要的活。也就在当天晚上,替身还是帮着救了紫姿,毕竟他这张脸,一般人认不出真假。   紫姿哭着求他带她走,花姐说她第一次见到紫姿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失心疯一样又哭又闹。那也是花姐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替身,眉眼细看,甚至比程然还要帅几分。就连花姐都忍不住劝他,跟着程然不会有好下场,倒不如一走了之,程然就是一条疯狗,现在谁在他眼里都是内鬼,他是替身,能做的事太多,程然信他用他的时候这是他最大的武器,可但凡程然心中萌发一丁点怀疑的种子,下一秒他的性命就该悬在刀刃上。   但男人的世界,终究是她们这样的女人无法理解的。   他只是淡淡说,他给程然打工罢了,真惹他不高兴了,他就走,但现在他还不能,如果他也消失,程然绝对会下追杀令,天涯海角都要把这对他眼里的狗男女灭了。   紫姿很激动,她这个时候还是抱有最有的一丝希望,一个先顾全你的性命,不惜冒风险的男人,怎么可能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但事实再一次令她失望,他依然平静而坚定地掰开紫姿冰凉的手,他说,他的身上背负了很重的使命,他不能随心所欲,如果他可以,他早就回去寻找他的姑娘。   花姐在那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他:你是梁见空的人?   说完这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万万不该说的话!如果他真是梁见空派来的卧底,那么,他身份是绝对不能曝光的,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杀人灭口太方便了。   花姐吓得冷汗连连,抓着紫姿的手,随时准备逃跑。   然而,对方还是一脸淡定,然后,慢慢竖起右手食指,神秘地笑了笑:“嘘。”   花姐被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等他走后,内衣都湿透了。   遗憾的是,紫姿终究没活过第三天,她身心都遭受了无法逆转的重创,彻底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心,她死后的一周,爆发了迄今为止,堪称道上20年来最凶险的一次火拼,人称“青山焚事件”。   也是在那一次,程然置之死地而后生,竟然从梁见空全方位无死角的追杀中逃过一劫,替他去死的,就是那位可怜的替身先生。程然在他死后还放话,养了条狗,终于派上用场了,把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兄弟称作狗,这个替身生前触到了什么程然逆鳞。有人立马猜测是因为替身拐跑了程然的女人,这个原因最为主流,但也有人猜,所谓替身,分明就是梁见空安插在程家的重要暗线,用来釜底抽薪程家的,可惜差一点就成功了。   后面的猜测,无从考证,程然也没透露过分毫,毕竟,真的是卧底的话,他程大少的脸就妥妥地被梁见空打得噼里啪啦响,你丫跟我斗狠,呵呵,连自己身边人都管不好,还说要弄死李家,弄死李桐,弄死梁见空,多大脸啊。   但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位替身就不是程然的兄弟了。   他是梁见空的兄弟,肯为梁见空两肋插刀,不惜付出生命代价的好兄弟。   不管怎样,处于不同目的,这件事被两家都有意识地压了下来。   许轻言久久回不过神来,她像是被卷入了一场风暴,脑海中原本已经拼凑出来的真相图画被重重打碎,散落一地。   花姐的这番说辞完全颠覆了程然版和梁见空版的说法。程然版的故事,她原本就没全信,太美好了,一点都不像道上该有的气质。梁见空版的嘛,又太简单粗暴了,有点像不称职的幼儿园老师敷衍三岁小朋友。花姐的版本,逻辑上也说得通。   三个版本差异那么大,但每个版本都有点可信度,那是因为每个人都说了点真话,又说了点假话。   许轻言以为已经渐渐明朗的真相,又被蒙上了一层迷雾。   最后,她还很关心一个问题,为什么花姐选择将这个秘密告诉她。   花姐摸出一只烟,打火机在她手里不听使唤,点了两次才点燃,她深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吐出一团白烟,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也一并吐出。   她不知看向何处,眼神涣散,又好像看到了什么,嘴角带着苦涩的笑:“紫姿,是我的亲妹妹啊。许医生,你是个善良的女人,跟我的妹妹很像,我实在没法眼看着你在这摊黑泥里越陷越深,但更多的,我也无能为力。我不知道梁见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果他比程然好那么一些,你一定要抓住机会,离开他。”   半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住。许轻言睁开眼,好一会,才让自己的意识回到现实。   她坐着没动,等了会,小年轻先下车,替她开门:“到了。”   许轻言拎上包,一脚踩下去,明显是不平整的石子路,刚下车,迎面就是一股冷风,许轻言今天忘带围巾,立即冻出一身鸡皮疙瘩。   车大灯把前面的情况照得挺清楚,三辆车没熄火,停在前面,似乎在等她,这时候,其中一辆车后门开了。   许轻言眯起眼,还没看清人,就听那边传来召唤:“快过来,要出发了。”   梁见空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黑色隐没了他的神色,但她似乎能想象得出他脸上淡然的样子,有可能还噙浅笑。   他就像压在矿山下的黑钻,不挖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作者有话要说:  许医生:心累……   大纲已定,不更改。 第50章   见到梁见空的一刻感觉很奇怪, 许轻言以为自己在车上已经消化好情绪,但身体的反应很诚实, 就好像被闷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本已憋足了忍耐之气, 突然墙上留了条缝,钻进一丝凉风,你趴在那条缝上, 为这凉意几乎要忘了原本的烦闷,还不断的想要更多。   她突然想起,那时候在音乐会, 梁见空曾说过, 他有一个旧友,也爱钢琴, 但自己不会,便学着陶冶情操,那会是月初吗?   还有在墓地的时候,梁见空确实说过, 沈月初不过是单恋她的傻子。可他是怎么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呢?   他就像是一副复杂神秘的三维立体画,她现在只看到了一面, 如果梁见空是沈月初认可的男人, 那么梁见空为什么要隐瞒?他敢承认月初是他害死的,却不说出他和月初的真正关系。   许轻言走到他面前仿佛用了很长的时间,步履沉重。   “要去哪?”   “上车再说。”   梁见空干脆道,许轻言识相地闭嘴, 绕到另一边坐进车里。   还没等她坐稳,车子已经上路。开车的是Mark,副驾驶座的是夏葵。夏葵冲许轻言甜甜一笑,打了个招呼,又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   梁见空扫了眼她的购物袋:“逛街去了?”   许轻言下意识把袋子往怀里紧了紧:“嗯。”   “买了什么?”梁见空问得随意。   “鞋。”   “还有呢?”   “没了。”   “女人逛街不都喜欢买一堆东西吗,李栀每次都要把车后备箱塞满才满意。”   许轻言侧过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再次低下头对着手机不断发着信息。她不确定他是有心问他,还是单纯的嘴巴没法闲着。   “码头那边还没动静。机场安排好了。”   还好夏葵及时的打破了尴尬,可她的嘴里三句里能有一句正经就不错了:“许医生,跟我们亡命天涯去了,怕吗?”   许轻言下意识地想起包里的另一只手机,程然在下午的时候莫名发了她一条信息,让她每小时报告一次所在位置。   “我能问句,我们是为了什么逃吗?”   “挺上道啊。”夏葵调整了下座椅的位置,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半躺着,“已经习惯说我们了,不愧是被我们二爷调教过的。”   梁见空收起手机,半开玩笑道:“喂,上去点,是不是需要我也调教下你?”   完全没有紧张的气氛,看起来不是亡命天涯。   “晚饭吃了吗?”   车内静了片刻,许轻言才反应过来:“问我?”   梁见空好笑道:“难道我会问前面这只鬼?”   夏葵配合地挥挥手:“当我是空气,我是只鬼,什么都不知道。”   许轻言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胡说道:“吃了。”   “吃了什么?”   “……”   “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晚上吃了什么?”   “……”   “唉,人家怕是不想回答你。”夏葵一针见血。   “为什么?”梁见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请指教,他看的人是许轻言。   车里光线很暗,他的脸部线条似乎也因此柔和下来,就连左眼眶下的伤疤都仿佛悄悄不见了,外头透进来的灯光,他的眼中忽而闪现星星点点,像是盛满了一片微型的星河。   许轻言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怪怪的,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放过她的时候说过,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不会发善心再放过她。可是,她再三的出现,他只是开玩笑般的一带而过。   现在想来,恐怕是他念在月初牺牲的一条命,对她网开一面。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其中奥妙,都还在那以为许轻言多有能耐,把梁见空这尊佛,拉入了凡尘。   “没吃,来不及了,但不是很饿,所以没关系。”   怕再被烦,许轻言只好如实回答。   夏葵闭着眼,半嘲道:“我没说错吧,二爷,你对女人的心思太不懂了,人家不想理你,还偏上赶着找嫌弃。”   夏葵可以说是非常放飞自我了,可梁见空也不生气,挑眉:“哦,你懂。”   “对啊,我是女人啊。”   “你这个时候是女人了。”   “我这么英俊貌美,性别这种东西,随意啦,床上的时候我就是男人了。”   夏葵说起话来肆无忌惮,许轻言低着头,充耳不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上,程然发来的信息。   许轻言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在一起。程然,回想起他那张与沈月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总是会有一两秒的迷失。   程然的信息只有一句话:脱离视线后,往西走。   许轻言略一思索,猜测程然已经发现他们的行踪,并在目的地做了布置。这两个人结下的仇牢不可破,情比金坚,那么,按照梁见空在程然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他们这一路狂奔而去的就是死路。   这个时候,许轻言犹豫了。   “我们现在是去哪?”   难得她主动发问,梁见空答道:“有个惊喜。”   “去之前,能否先吃点东西?”   Mark立马看向后视镜里梁见空的表情,在他这么多年鞍前马后的经验中,梁见空对这种无理要求一点会眼里拒绝。可是,许医生会不会是个特例呢?汹汹燃烧的八卦之火已经无法用梁见空威风八面的气势灭掉了,大家都在猜测许轻言是被梁见空看上的女人,只不过,不确定是一时新鲜玩玩的兴致,还是要放在床头镇家宅的那种。   夏葵一挑眉,也不约而同地朝后看去。车里的空气,微妙地起了变化。   许轻言没那么矫情,她已经觉察到前面两位同志意味不明的目光,但她依然坚持。   有些话,她只能跟梁见空说。   梁见空低头看了看手机,沉吟片刻,说,“Mark,往大路上开,找个地方停。”   Mark差点手打滑握不稳方向盘。   梁二爷竟然答应了,还答应得挺痛快   夏葵似笑非笑地摸了摸嘴唇:“还记得前年吗,王玦跟我们一起出海那次,她也是在路上说饿了一天,二爷可是说到了船上再说,结果每人一碗泡面。许医生,你这待遇……”   她没再说下去,原本也就是打趣许轻言,料这个高岭之花不会有反应,谁知她义正言辞地说:“我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这点待遇也不算高。”   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也没见口气不好,一如既往透着股凉意,让人听得……心生愉悦。   梁见空放下车窗,观察了下路况,这里已经逐渐荒芜,要找到店并不容易。   “就这里停吧,我看前面好像有家小店。”   梁见空顺着她的手势看去,好像是有一家小到不能小的店,看不出卖什么的。   许轻言无所谓道:“随便买点就行。”   Mark通知了前后两辆车,大家靠边停车,许轻言先下,梁见空跟着下了车。   “我晚上没吃饱,我也想去吃一点。”夏葵坏心眼一起,作势也要下车。   梁见空已经下车,一掌把副驾驶座的门拍了回去:“呆着。”   夏葵笑得一张脸戏谑,焉儿坏的表情。   许轻言走在前面,梁见空离她一臂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当然不会认为这位许医生是对他产生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依赖,在离开三辆车一段距离后,他说:“说吧,什么事。”   他心思敏锐,许轻言不是不分场合闹别扭的个性,她说要吃东西,只是借口。她不确定车上的人是否都可信,所以她只能单独跟梁见空说。   许轻言暗暗讶异过后,反身站定,也不跟他打马虎眼:“那边有埋伏。”   梁见空抬了抬眉毛:“程然?”   许轻言点头。   这片地方路灯都是稀缺资源,风一吹,灯芯跟着抖一抖,应了一句月黑风高,杀人越货好时节。   许轻言略仰头,看着梁见空,他确实很英俊,可能是由内而外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特有气质,连带着他的英俊都有几分深不可测,今天他穿着一件褐灰色休闲西装,内衬一件黑色衬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称得上商务精英般的气定神闲,但细看他挑着眉,可见他正在思考。   “我觉得,今天还是不要冒险。”许轻言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但她还是觉得安全第一。   “不能停。”梁见空淡定一笑,“正好,我要跟他算点小账。”   许轻言显然不赞同,她正要说什么,却被梁见空抢了先:“程然有埋伏,我也不是没有准备,不过,你今天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许轻言却不冷不热地回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试图从他的神态语气中发现什么,可他反而说:“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许轻言有时很烦他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没有。”   “我很好奇,是什么促使你转了风向。你之前打算帮着程然对付我,后来我告诉你沈月初的死跟我有关,你连着两个星期没理我,现在突然告诉我程然要埋伏我。作为肩负着一个帮派的责任,我不得不表示怀疑。”   许轻言别开脸:“你可以不信,不强求。”   她生不生气都是这副表情,只有提到沈月初的时候,她的情绪波动才像个正常人。   梁见空沉下腰,忽然靠近她:“你不会心动吗,面对那张相似的脸。”   许轻言一愣,倏然看到梁见空放大的脸,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她蹙眉,这副小表情,是有点不高兴了,梁见空的话是对她的侮辱,准确说来是对她对沈月初感情的亵渎。   “长得像又如何,我不会认错,月初如果在我面前,我一眼就能认出。”   月色入骨,梁见空的眉梢仿佛染上了夜色的霜冷,过了有一会,他才笑了笑,声音似乎遥远了些:“是吗,可记忆是会模糊的。”   许轻言看着他漆黑深不见底的瞳孔,微微出神。   梁见空重新直起腰,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越过她,看向不远处:“走吧,带你买吃的去,想吃什么,我买单。”   许轻言只不过是以买吃的为借口,没想到真的走进了这家小卖部。店里头就一对老夫妻,他们进来的时候,两人正挤在一张小木桌前吃晚饭,掀起眼皮见到他们也没多大表示,一脸请自便的样子,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许轻言闻着弥漫在店里的饭菜香,还真有点饿了。但店里实在很小,挤了两排货架,都是些零食,还积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灰。许轻言一下子又没什么食欲了。   梁见空在门口打电话,应该是为了一会动手的事做准备。   许轻言绕回到前面,发现门口倒是有一个塑料筐,里头放着几个塑料袋包装的面包,她拣起一袋看了看,上头包装非常接地气,花里胡哨的,许轻言看了半天还没看出这是什么口味的。   “红豆馅的。”那头的大妈忍不住说道,“四块一袋,就剩最后一个了。”   梁见空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样一幕,许轻言杵在那,手里还捧着一袋面包。   “选好了?”   许轻言一怔,反应过来:“就这个吧。”   “面包?”梁见空从她手里拿过来,他倒是一眼就看到了最下头印着的一排小字:“红豆面包,呵,你还是喜欢红豆味。”   许轻言倏地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梁见空掂了掂手里的面包:“红豆面包。”   “后面一句。”   “你还是喜欢红豆味的。”   他再次重复完这句后,忽然停下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许医生:受伤。   梁二爷:…… 第51章   许轻言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 说话的语调都变了:“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喜欢红豆味?”   梁见空不太明白这句话哪里有问题似的, 反问道:“不是吗?那天碰到你朋友,她提到的, 说你从读书开始就喜欢吃红豆馅的东西,好像你和沈月初也是因为一只红豆面包才认识的。”   许轻言盯着梁见空的脸,他的回答太过自然, 完全没有犹疑,也不像在撒谎,她慢慢清醒, 意识到自刚才竟想到了多么不切实际的可能, 简直是发神经。   她死死捏着红豆面包的包装袋,剧烈跳动的心脏逐渐恢复正常, 避开梁见空的视线,走到收营台前。   梁见空跟上来,阻止了她要付账的动作:“说好我来的。”   许轻言思量着要夸下老板真大方,真体贴下属……只是一只面包, 四块钱,好像比那个时候贵了一点点。   梁见空出门翻出钱包, 找了半天……卡倒是不少, 现金没看到。   许医生正看着呢,他只好拿出手机,问老板:“支付宝可以吗?”   大爷眯起眼:“啥玩意?支付宝,俺们这没。”   这就尴尬了, 梁二爷头一次生出一种四块钱憋死英雄汉的感觉。   许轻言观摩了全过程,看到梁二爷再次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还把身上所有口袋掏了个遍后,默默从钱包摸出四枚硬币,拿起面包走人。   她有点担心再这么下去,梁见空一个愤起打人。   “古人说得对,这钱,方到用时才恨少。”他张口就是歪理,“下次请过,这次不算。”   许轻言一点都不在意:“我们不能停太久,程然会怀疑。”   梁见空赞赏道:“思路很对。”   许轻言把程然的信息也给梁见空看了,梁见空觉得程然这一手收买人心倒是做得挺漂亮。不管怎么样,他算是假模假样的向许轻言给予了关心,可他高估了自己的颜值对许轻言的影响力,也低估了许轻言异乎寻常的理智。   可许轻言有自己的担忧:“我今天没带医药包,万一真出事了,我不一定顾得过来。”   这话说得梁见空舒心不已,前两周许轻言快把人冻死,今天总算感觉到给高岭之花浇了那么多天的水,终于花向着他开了。   “怕我被程然干掉?”   许轻言只当梁见空是在找面子,这位大佬一直觉得自己是反派,但比程然好上那么一点,她也是奇怪,反派里还分好坏吗?   “毕竟你发我工资。”许轻言诚实回答。   梁见空对她这句大实话保留意见。   一行人重新上路,夏葵显然也接到了梁见空的指示,她一路上不停地打电话,正经干活的样子令人刮目相看。   夏葵跟梁见空汇报:“程然在Z城,但不确定身处何处。”   梁见空声音高了几度:“他能把我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反过来,我不知道他在哪?”   最近几日,许轻言对社里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夏葵是主要负责打探消息的,没法掌握敌营的情况,就是她的失职。   她这时也正色了一回:“自从替身把戏没了之后,他格外谨慎,连吴巨都不一定清楚他在哪里。问题是,我想不通,程狗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的行踪,老酒已经除了,社里还有内鬼?”   “联系人打点得都没问题?”   “都是单点联系,这事隐蔽,找的都是自己人,唯一有可能出问题的,应该是犯人押送那块。”   “岳小丘。”梁见空直接点名。   夏葵还没想明白:“那块地界是他的地盘,爆破也是他找的人。这人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   梁见空冷哼一声:“你以为,他组局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就不会组局对程然投其所好?”   夏葵恼了:“仗着家里有点政治背景,就敢跟我们玩两面派,嫌自己命长。”   许轻言听在耳里,脑中浮现一张脸,岳小丘应该就是那次碰到的组局人,满脸带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查清楚,是他的话,回头要教教他认清,谁是他爸爸。”梁见空慢悠悠交代了一句,语气冷淡极了,随即他又说,“如果我是程然,包围圈一定设得最隐蔽,但又不能距离3号码头太远,与其把目标定在码头上,不如把目标定在水上。西面连过去是一处老城区,部分拆迁地,适合藏匿,叫人往那边给我盯紧了。”   夏葵立刻着手去查,果不其然:“二爷,你神了,2号码头今晚不知被谁包下了,但目前没人在那边。”   梁见空淡淡道:“那我们就装作不知道。”   之后,梁见空闭目养神,可能是经历多了这种状况,他看起来并不紧张。另一边,夏葵时不时打电话,过了好一会,梁见空低声说:“阿豹,本来想让你们见一面。”   许轻言一惊,不确定道:“阿豹?”   “嗯。”   梁见空没多说,显然阿豹被他们救出来了,许轻言忽然想起下午曹劲匆忙离开的情形,难道正是这件事?   “我们废了那么多功夫把他弄出来,可不是为了给程狗送饵料的。”夏葵刚结束一通电话,“查到了,程然傍晚上了他那辆路虎,往北边去了,看起来目的地跟我们一样。”   “看起来?”梁见空敲了敲副驾驶座。   “确认是跟我们一样。”夏葵补充道。   许轻言斟酌后,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警方不会追查吗?”   梁见空不以为然:“会,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许轻言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曹劲和自己的关系,她现在只需要给曹劲发一条信息,就足够让梁见空吃大闷亏。   但她不知为什么,竟不愿意这么做。   他把自己摊开,坦荡如皓月,反倒让她更加捉摸不透。更何况,事关阿豹,许轻言有些迷茫,她现在的沉默究竟是助纣为虐,还是救人一命?   Mark缓缓将车停下,再过去就是码头。   梁见空盯着外头看了许久:“Mark,马上带许医生离开。”   许轻言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我不需要在附近待命吗?”   梁见空谨慎地摇头:“你立刻离开。”   “月亮都没出来,好日子啊。”夏葵吹了声口哨。   Mark想要回嘴,但看到梁见空沉着的脸,胆子一下子没了:“收到。”   许轻言心跳快得不正常,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   梁见空看了看时间:“我们走。”   他要下车之前,把自己围巾塞到许轻言手上:“你脸色不太好,别着凉了。”   许轻言怔了下,一手捏着柔软的羊毛面料,一手突然拉住他的胳膊。   她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立马松开手,但已经来不及了,梁见空愣了愣,回过头,满眼都是意外。   “还有什么要跟我说?”   许轻言尴尬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什么,替我向阿豹问好。”   他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没了?”   她还是摇头,想说小心,回来后,她还有话要问他。可到底她还是说不出口。   梁见空见她欲言又止,本想再问问,但时间不等人,那边夏葵来催了。   “自己小心。”   他叮嘱后便下了车,她看到他整理了下腰上的手枪。   Mark一脸崇拜:“呵呵,二爷都不用双枪,单手就能灭了他们。”   “双枪?”   “二爷惯用双枪,左右手都能打,而且他的左手准头更厉害。今天他就带了一把,看来应该问题不大。”   许轻言愣了愣,心中不由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是左撇子?”   “好像不是,不过二爷很厉害,这功夫是练出来的。”Mark尽忠职守道,“许医生,我们要走了。”   许轻言仔细想想,平时确实见他多用右手,上次在赖冰那组的局上,他也是右手签单。   梁见空和夏葵分别坐上另外两辆车,许轻言收回视线:“我们找个地方躲一下。”   “二爷让我把你送回去。”   “万一有人受伤,我在这里能尽快救援。”   Mark心里也是犯嘀咕,他想跟着梁见空,也想去见阿豹一面,但他不敢违背梁见空的命令,现在许轻言发话,正好不过。   车子悄悄停在码头南边的一条小路里,Mark还特地避开了监控摄像。   许轻言拿出手机,最近联系人是程然,她在十五分钟前回复:收到。梁见空和夏葵已分头行动。   这个是梁见空替她发的,那边程然没再回复。   她又上网搜了搜本地新闻,果然,媒体爆料,下午4点30分左右,城南一处延街餐馆突然爆炸,附近过往车辆和人员均受到不同程度伤害,其中有一辆押运嫌疑人的警车受到牵连。报道仅限于此,犯罪嫌疑人后来怎么样了,文中没再细说。   “你跟着二爷几年了?”   “七八年。”   “阿豹比你时间长?”   虽然不太服气,但Mark不得不承认:“也就早一两年吧。”   她不太清楚梁见空的年纪,但看起来三十上下,阿豹大概八年前开始跟他,应该是他绝对的心腹,难怪之前要把内鬼揪出来杀鸡儆猴,现在不惜任何代价把他营救出来,从警察手里抢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么说来,阿豹打从一开始就跟着梁二爷了。”   Mark愣了愣:“那倒没有,二爷是李家流落外面的儿子,回来后,有段时间被老大安排到日本历练……”   Mark说到一半突然住嘴,猛地折过身瞪着许轻言:“你问这些,干嘛?”   许轻言不动声色:“感慨下,没想到他这么重情义。”   “过去很多人不服气,说二爷压根不是李家的人,那什么,李家不都是叫植物么。”   叫植物?许轻言想了想,没错,李桐、李栀、李槐,不是树就是花,梁见空却从姓到名都不是一个体系。   许轻言想到付叔说过,梁是夫人的姓氏。   “呵呵,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Mark对任何说梁见空坏话的人都特别反感,别人要说梁见空根不正苗不红,他比梁见空还急,“这件事,社里不许别人多提,我就悄悄告诉你,二爷啊,排行老二,小时候丢了,当时夫人特别伤心,为了安慰夫人,老爷就给这个二儿子跟了夫人的姓,至于名,我不懂中国话的成语,说是神马万物皆空,不再挂念什么的意思。”   听一个外国人在那里八卦消息,许轻言没来由的觉得好笑:“你怎么就知道那么多呢,跟我说这么多没问题吗?”   “我是二爷的心腹!”Mark给自己正名,“你……二爷没把你当外人,知道吗,好好珍惜吧。”   她什么时候就成了梁见空的自己人?   但从Mark嘴里提到的和付叔之前说过的一整合,许轻言脑中逐渐有了思路。梁见空确实是和李家三兄妹有亲缘关系二哥,但不知什么原因,从小生长在外面,找回家后,为了证明自己,一直在外历练,期间还忙里偷闲跟程然对着干,然后是他派沈月初到程然身边的卧底,期间帮他削弱了很多程家的势力,也为梁见空回到李家助上一臂之力。   至于他怎么认识沈月初,还有待考究。   许轻言无语,这些人真会玩,全都透着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我下车的时候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医生:这里有暖气,你更需要围巾。   梁二爷:……   呵呵 第52章 “不知道能否顺利。”Mark盯着前面,实际上前面根本看不到什么。 “你其实也想见他一面,对吗?” Mark虽然老爱跟啊豹唱反调,单看得出两人关系不错,要不是真兄弟,经不起乱开玩笑。 Mark没出声,算是默认。 许轻言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吧,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Mark握紧方向盘,咬牙坚持道:“不想,二爷的只是绝对不能违抗。” 依照所获的信息,今晚兵分两路,机场是一路障眼法,码头才是真的交接点,齐了梵负责劫人,劫到后迅速赶往码头,期间梁见空和夏葵在指定地点和阿豹接头。 许轻言沉吟片刻,问道:“2号码头离3号码头最近,我们能绕过去吗?” “可以是可以......” “到那后,你下车过去,车我来开。” Mark眼睛瞪得滚圆滚圆, 蓝眼珠快要被她瞪出来了:“许医生, 你想干嘛?” “你去见阿豹, 道别。” Mark吃了豹子胆都不敢违抗梁见空的意思, 但架不住有人敢。 许轻言冷不防下车,Mark吓得魂儿都抖了抖, 连忙开车追上去:“快上车,你别坏了事。” “我觉得今晚有事,我们必须赶过去。” 许轻言并没有骗Mark,她心跳的速度一直很快,女人的第六感是很灵的。Mark纠结得不断捋头发,卷发都要被他捋直了,终于是下定决心:“上车,走吧。” 许轻言骨子里并不是个怕事的人,跟着梁见空的这段日子,也算是经历了大小惊险,但每一次都是被动卷入,像今晚这样她主动出击,是第一次。 不远处隐隐看得见码头边上的路灯,这附近有着大片的仓库,Mark对这里很熟悉,找了个隐蔽的口子进去,七拐八拐,车子在一个个仓库中间穿梭,快到2号码头的时候,Mark把车停下。 “你能行吗?” “我就在这里等着。” “小心了……谢谢。” Mark谨慎地下了车,弓着腰,匆匆隐入夜色。 许轻言迅速换坐道驾驶座,调整座椅、反光镜。四周只剩下她一个人,静悄悄,朝前看去,就是一条仿佛没有止境的黑色通道。许轻言分辨了下方位,西面正是她的左手边。这样子不行,看不清前面的情况,这种心里没有底的感觉很不好,许轻言慢慢把车往前开了一段路,逐渐看到前面灯光,水面上停着一艘船。从这个角度看去,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前面应该就是梁见空的人,那么程然的人在哪里?他今晚带了多少人来? 许轻言的手机一直很安静,梁见空早就叫波仔给她的手机做了反追踪,程然应该是察觉了,所以往她家里寄了只手机,他还是会往她自己的手机发消息,但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躲避梁见空的耳目,然后像是考验她的忠臣度似的,他会给她另一只手机发消息,偶尔也会电话,基本上要求她本人反馈梁见空的行踪,见了什么人。 虽然,梁见空说让她坐山观虎斗,但许轻言有自己的考量,在她看来,程然和梁见空都是害死沈月初的刽子手,一个举起了刀,一个把人推了过去。可程然的功利心太重,对自己容貌迷之自信,反观梁见空,还算厚道。 所以,她倒是挺想看看程然打算做什么。 许轻言的另一只手机上,程然的消息是:控制住一辆车,停在2号和3号码头之间。 她现在这样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许轻言关了车灯,紧绷着身体,身体略微坐矮一些,不时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她飞快拿出另一只手机拨下一串号码。 等待音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到了?” “你在哪?” “别急,我看到你了。” 程然的声音就在耳侧,许轻言不禁朝身后看去,明知道他不在这里,心中还是打起鼓来。 不远处梁见空的身影偶尔能够看见,他的身形很出挑,所以他通常会穿暗色系的衣服,不让自己显得特别惹眼。但许轻言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好像在他身边越久,就越感觉熟悉。 她一边和程然通着电话,一边看着梁见空,像是小学生大着胆子作弊,又怕被老师发现一般。她不应该对梁见空有什么愧疚感,虽然他把她放在身边,但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没错,日本人和酒哥对她发难的时候,他也罩过她两次,可要不是她先发制人,他未必会配合演出,更何况她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替他推波助澜。 最重要的是,她救了他两命,他欠她的除了沈月初一条命,他自己的命也是她给的。 可是,他可能是月初的兄弟,月初可能是相信他的……放下手机后,许轻言盯着不远处的身影,晃了晃脑袋,努力忽略掉心中的不适,她不能分心,既然他不敢坦白,那么,他在月初死这件事上一定还有隐情。 左边响起敲窗的声音。 许轻言倏然抬头,用了两秒辨认出外头的人影,她放下车窗,警惕地露出一条缝,程然很好认,他后面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许轻言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直接过来了?” 程然不慌不忙地朝车后座示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开下门。” 程然拉了拉车门,许轻言没动,他又敲了敲车窗:“许医生?” 许轻言暗暗吸了口气,摸到解锁键,按下。 程然和另一个男人迅速上了后座。 从后视镜里,许轻言再次打量起程然。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大多是通过手机联系。他似乎瘦了些,脸部的轮廓变得锐利起来,头发也剪短了,穿着一件黑色或者藏蓝色薄风衣,车里太暗,她看不太清。 他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程然指指边上的人:“吴巨,认识下。” 许轻言朝右后方看去,吴巨,这个名字她不陌生,买通了酒哥,让萧酒栽了好大一个跟头。这个人比她想象中年轻,约摸二十出头,挺帅,皮肤黝黑,中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见许轻言看他,他还冲她笑了笑。 “梁见空挺信任你,连车子都给你了,也没让你跟着去犯险。” 程然跟她态度挺随意,这话听上去也挺随意,许轻言却在心里打了个转,说:“毕竟我救了他两次,上次还冒险回去救他,他欠我的。” 她上次说服程然让她回到梁见空身边,她要让程然觉得物有所值。 程然并没疑他:“没想到老梁还挺念情分。不过他应该没料到,你会帮我。” 许轻言却说:“除了我,应该还有其他人在帮你吧,不然你怎么知道今晚他的行动。” 几日不见,许轻言倒是比之前更加机敏,他没有否认:“谁没个内线,他城府太深,又多疑,我和沈月初两个人都栽在他手里过,你动静太大,一旦不小心就会被他发现。” 程然主动提到了沈月初,许轻言盯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察言观色一番后,悄悄捏紧了方向盘:“梁见空他亲手杀了月初,他应该也知道我的身份,把我留着,不过是让你难堪,制衡你。” 她故意加上“亲手”两个字,想看程然的反应。然而,对方完全没有一点犹豫地说:“你说得对,他这么猖狂总会栽的,不过,你要小心,他不会完全信任你。”程然顿了顿,“但他却敢让你为他做手术,这点我也不太明白。” “因为我不敢杀人。” “呵呵。”程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你别被他的外表所迷惑,他很会假装跟人推心置腹,再暗暗把人置于死地。他是不是跟你提过,沈月初的死有一半责任在我,或者说,我根本没把月初当兄弟?” 许轻言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仿佛沈月初就在后面看着她,但她知道那不是月初的眼睛,月初看她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杂念,总是盛满了喜悦的星光。 “他说什么,我不会都信。” “可是,人心是很容易动摇的,说多了,难免就会信几分。除了他,可能还会有人到你耳边诋毁我,不过,没关系,有样东西可以给我作证。” 程然也是狐狸,料到了会有人给许轻言透露各种内幕,毕竟经历过那段往事的人都还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程然树敌颇多,想他不得好死的,不止梁见空。 程然的声音极具诱惑力,许轻言忍不住问道:“什么东西?” “沈月初有一封遗书,他曾经把这封遗书托付给我,万一他有个意外,他希望我找到这封遗书,把它交给你,但就在他过世不久,这封遗书遗失了。” 许轻言眼皮一跳,立即想起了夏葵给她发的信息,那时她本不抱多大希望,加之后来总是找不到时机跟夏葵当面对质,这件事便一直搁着,难道月初真的留下一封遗书? 许轻言难得流露出几分急迫:“现在找到了吗?” 看出许轻言的对此很在意,程然立即宽慰道:“不在我手里,但我差不多查到在谁手里了……” 就在这关键时候,许轻言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她自己那只,她有些烦躁地拿起来,来电显示是梁见空。 “接。”程然干脆道。 许轻言抬眼往前看,隐约看到远处梁见空的侧影,他正拿着手机,边上好像是Mark。 她接起电话:“喂。” “你在哪?” 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喜怒。 “我很安全。” 梁见空继续追问:“在哪里?” 许轻言看了眼程然:“2号码头附近。” 不知为何,那边静了片刻,许轻言略微紧张,因为她看到梁见空正转过身,朝这边看过来,但他很快又回过身去,听筒里再次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从来没人不听我的指示,许医生,我们回去算账。” 说完,他就挂了。 许轻言怔了怔,保持这样的姿势有一会,然后慢慢放下。 车里空间小,哪怕她把音量调到最小,程然应该也听到了些许,他在她身后说:“放心,这里视线刚好,但从那边看不清我们。” “然哥,看前面。”吴巨突然出声。 许轻言和程然同时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竟然出现了一批人马。 程然的声音兴奋起来:“来了。” 许轻言马上反应道:“你的人?” “梁见空是不是以为我安排了人堵截他,这次不需要我出手。” 许轻言一惊,难道他们都猜错了,程然根本没打算出手? 程然往前倾,靠近许轻言耳边,说:“他今天废了那么大力气把人救出来,一会功亏一篑,我倒想看看他的表情。” 许轻言眼皮跳了跳,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前面夏葵挡在梁见空前面,面对突然出现的一伙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是警察,许轻言突然睁大眼睛,第一反应是曹劲是不是也来了。但是,梁见空明明说过,警察的反应不会那么快,程然这回还真是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始作俑者这时却说:“差不多,我们也该撤了,保持联系,哦,对了,刚才没说完,沈月初的遗书,现在可能在梁见空手上。” 第53章   许轻言脑中轰一声, 倏地回过身,素净的脸上隐有异色, 程然见状了然道:“但他肯定不会告诉你。”   说完,他和吴巨立刻下车。   许轻言没时间多想, 因为另一边,气氛不太妙。突如其来的一帮人忽然步步紧逼,看上去是要强行上船, 夏葵不肯让,被人用手推了一把,她突然就炸了, 一巴掌拍过去, 周围的人猛地齐刷刷拔出枪。许轻言的心脏瞬间被揪住,她在车里, 听不见那边的响动,但仿佛能够听到森冷的金属摩擦声。   警方单方面对着梁见空拔枪,梁见空站着没动,夏葵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Mark和其他人纷纷把梁见空包围在中间。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   许轻言没意识到她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得很轻,她垂眼看到手边的手机, 脑中突然闪过什么, 飞快地拨出一个号码。   快接,快接。许轻言在心中默道。   而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边没有异样,五声过后, 电话终于被接起。   曹大头在那头语气挺急:“轻言?”   “是我,你忙吗?”   “有事吗?我这乱成一团,不急的话回头给你电话?”   她听到电话里面很嘈杂,根本不是面前这个样子。曹劲没来这里,这么说警方并没有抓到线索,还是他派了人追到这里,不对,以曹劲的个性,绝对会亲自出马。   许轻言不再耽搁:“好,你先忙。”   “不好意思啊,拜。”他对她总是很客气。   刚挂了电话,那边,梁见空首先有了动作,他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往边上靠,竟是给警察留出一条路。许轻言看不懂,阿豹在船上,他怎么能让警察上去搜查?   警察离船越来越近,梁见空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许轻言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紧张过,但她心里不相信梁见空会就这样放弃抵抗,他一定有什么计策,一定有的。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全部凝聚在前方那一片模糊的小点,仔细辨认着里头的人,突然,又有人敲响了她的车窗,许轻言身体猛地一震,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我。”   许轻言登时睁大了眼睛,不敢耽误,第一反应打开了车门。   阿豹愣了愣:“你怎么下来了。”   “你快走。”   “不行,你怎么办。”   “我是守法公民,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再说,他们未必会发现我。”许轻言重拾冷静。   她几乎是闭着眼睛把自己的的东西全部抓下来,回过头才发现阿豹身上全是湿的。除了满脸的胡子,阿豹看起来精神还可以,他似是有话要跟许轻言说,但碍于情况紧迫,他的喉结滚动了下,最终只能化成一句:“谢谢。”   许轻言悄声说:“往西走。”   阿豹深深地看了许轻言一眼,点了点头。   许轻言躲在暗处,放轻了呼吸,观望着那边的情况。   何冠觉得自己要疯,他举着枪,警惕地对着声源,他今天头一次带队实施行动,全身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绝对不能砸!他们今天傍晚临时接到匿名电话,说是这里存在大宗黑火交易,且名目直指木子社,这简直是惊天一爆,虽然他知道他们在木子社里有内线,也会不时收到可靠内幕,但今天内线反而没消息。   不巧的是下午押运警车路途中被饭店爆炸事故所波及,车上押运的重要嫌疑犯如同长了翅膀转眼不见了。领导震怒,把全队上下的人统统叫了回去,支队长和副队都火烧眉毛了,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匿名电话来了,副队第一反应是火速布控,然而队长却意见相左,他们已经在怀疑梁见空强行劫人,这个电话可能是木子社的调虎离山之计,是为了打乱他们的阵脚。但也不能不去探下虚实,最终派他带了两个组赶到现场实施逮捕。   说是逮捕,搞笑了,梁见空看到他们一点都不慌张,这尊大佛,一般不轻易出现,上个月队里接到线报,梁见空会带着人兵分五路完成一宗交易,他们全队上下不眠不休,哪怕有线报还是被坑了一把,五条线,梁见空的脑子不知是怎么长的,心思缜密得可怕,到底是哪条线耗费了他们极大的心血。他们跟他猫捉老鼠整整五天,这个男人真是狡猾得要死,要不是有内线,他们根本就是他手掌中的一只小白鼠,随他怎么玩。可恨的是,他们还是扑空,没有抓到犯罪证据,但好在伤了梁见空一把,还抓住了张荃,梁见空的心腹,有这个重磅人物在手,不怕找不到线索。   何冠来之前,心里就扑通扑通直跳,他竟然有点惶恐直接面对梁见空,这个传说中的梁二爷,他们追踪了他这么长时间,还是无法准确说出他是怎样一个人物。   然而,他竟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了这位大佬的面目,要是副队知道了,一定悔得掀了队长的桌子。梁见空不遮不掩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他真人很高,虽然看过他很多照片,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真人比照片英俊,他看上去身体也已经康复了,他们暗搓搓地诅咒他不治身亡的小心思没达成。这位大佬整个人的气场磅礴而内敛,显然是刻意收着的,他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不慌不忙地跟他打招呼:“小兄弟,晚上到这里有事吗,今晚这里只有一艘船。”   何冠竟然有种被人压迫的感觉,但人民警察的傲骨让他稳稳地站住,并予以坚决地回复:“大晚上的,二爷这么有雅兴啊。”   “跟你很熟吗,二爷叫得这么亲热。”夏葵在一旁白了他一眼,这个小警察,脸色都白了,出息。   何冠知道这位夏葵也是木子社的一朵奇葩,弄清楚她的性别可费了他们好一番功夫。   他今晚盯上的是他们身后的船,他们人手不多,但对方看起来也没几个人,梁见空带着夏葵,没看到其他排得上号的干部。何冠壮起胆子,这时候身后的人可都指着他呢。   他言明要搜船,却遭到了夏葵的抵制,她越是不肯,何冠越是相信里头有猫腻,梁见空没有发话,站在原地看着他,何冠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一个没注意,推了夏葵一把,这个女人突然就炸了,猛然间,啪啪啪拔枪的声音四处响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何冠心里有点懵,仿佛意识不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梁见空竟然张开双手往边上退,示意他们上船,他一发话,木子社的人全部得令,就连夏葵也乖乖靠边站。   何冠欣喜若狂,强压下躁动的心情,他叫了三个人去搜船,自己留在原地紧紧盯人,他就不信他们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搜不出什么。   然而,现实就是给他打脸的。   船上什么都没有。   何冠完全懵了,没有东西,没有交易,那么梁见空在这里干什么,夜游赏月的?   梁见空朝何冠靠近一步,沉声道:“差不多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的气势仿若高山,猛然间从头顶罩了下来,何冠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放下手里的枪。   正好这时,裤袋里的手机响了,何冠接起电话,气急败坏地汇报:“曹队,扑空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什么都没有,人家包船游湖!”   许轻言看到警察先行离去,她等了好一会,确定警察不会杀回马枪后,这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那边,梁见空还站着岸边,月色下,他微微仰着头,侧颜线条冷峻,夏葵识相地闪人:“我去确认下阿豹的情况,看了梵有没接应上了。”   梁见空挥了挥手,然后把目光转向许轻言,示意她跟上,许轻言跟他上了船,刚一坐下,他就劈头盖脸来了句:“你把我的话当做什么?”   许轻言屁股还没坐稳,先是怔了怔,然后缓缓坐好。梁见空的神色很淡,声音也不高,但他全身散发出来的威压迅速布满整个船舱,还有他刚才的那句话,明显是不高兴的。   许轻言正要开口,Mark突然出现在门口:“二爷,你听我说……”   梁见空一抬腿,踢上舱门。   密闭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面对面不足一米。   “我只是不想Mark遗憾,也是你说的,以后不一定有机会见到阿豹。”   “说实话。”梁见空声音低了几分。   许轻言镇定道:“这是实话。”   “你说你在2号码头附近。”   “后来又开了一段路。”   梁见空不出声,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瞳孔似乎比平日黑上几分。   许轻言不得不与他对视,心跳仿佛就在耳侧,“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   “以后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尼泊尔那次,比这个还要危险,那次在X城,我还被人跟踪……”   “许轻言,你现在敢跟我顶嘴了是吧。”   许轻言闭嘴,梁二爷的脸有点臭,她忤逆了这尊佛的旨意,本应罪该万死,还能有机会在这里给自己申辩的机会,完全是这尊佛网开一面。   不晓得为什么,哪怕他现在神情不善,许轻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怕他,比起当初被人绑着跪在他面前,他那副手握她生杀大权的模样,现在他样子真算不上可怕,有点像被熊孩子气坏的家长。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道:“不敢。”   反倒是梁见空愣了下,似是没料到她认错认得这么干脆,口气稍缓:“今晚实际上很惊险。你应该碰到阿豹了,我在警察来的前一刻意识到不对,让他入水隐匿。程然这次耍得聪明倒还算可以,我们的人也在西面做了安排,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所以,他发给你的那条信息,也不过是个圈套。”   许轻言佯作疑惑:“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他的目的是什么?”梁见空耐人寻味地重复了一遍,“他自以为聪明,想不费自己一兵一卒摆我一道,他还想……”   梁见空突然收声,视线停留在许轻言的脸上。   “还想什么?”许轻言蹙眉。   “没什么。”梁见空起身,“折腾了一晚上,早点休息。”   “等一下。”许轻言叫住他,“我今晚并不是想来添乱的,我把车子留给阿豹,也算是帮上忙了。”   梁见空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你做得很好。但没有下次。”   作者有话要说:  许医生:不能顶嘴?   梁二爷:……祸从口出。   感谢浇灌营养液的各位小公主!~ 第54章   如果没有警察这个不美妙的插曲, 他们也不用上这艘船,所谓游湖赏月, 说得惬意,可许轻言完全就是个晕船的坑货。这天晚上, 风浪还不小,她没撑过20分钟就脸色泛白,呕吐得很辛苦。   夏葵拿了瓶矿泉水进来:“二爷让我照顾你。”   夏葵好歹算是个女人, 算是吧,梁见空也琢磨过,但还是觉得姑且相信她一次, 船上没有其他人, 他也不方便屈尊。   她走进来的时候也跟着船晃动了几下,但他们在外头野惯了, 这点事不算什么,难为了许大医生,这小脸白得怪可怜的。   夏葵在她身旁坐下,替她拍了拍背:“水。”   许轻言靠在船舱隔板, 头晕还算好,胃里是真难受, 有气无力地接过水瓶:“谢谢。”   可她还没喝两口, 又抱着垃圾袋吐了。   夏葵翘着长腿,怜悯地看着许轻言的窘迫:“许医生,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你一个好端端的女医生, 精英啊,跟我们混,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厉害还是说你太蠢。”   许轻言漱了漱口,说道:“你不也是。”   “我?”夏葵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条烂命,无所谓啦,过一天算一天。”   她肆意地笑,许轻言却在她的眼中看不到笑意。   “你呢,沈月初对你就这么重要。”   许轻言喝水的动作一顿,默默放下,总算来了:“你之前说的遗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嘘。”夏葵突然捂住她的嘴,“轻点声。这事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单独说么。”   许轻言别开脸,强忍着胃里的不适说道:“那现在你可以好好跟我说说。”   夏葵甩了甩短发,漂亮的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遗书是有的,但我不是很确定,要不要给你看。”   “你用遗书把我骗出来,现在说不给我看?”许轻言不信她的故弄玄虚。   “你看了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给我看呀。”   夏葵不由轻笑出声:“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留在二爷身边,究竟什么目的。”   夏葵不是能轻易应付的角色,许轻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万分小心:“好像是梁见空要我做他的医生的。”   夏葵撇了撇嘴唇,对她的回答不以为然:“许轻言,我就问你,你是哪一边的,够直白了吧。”   许轻言的胃再次泛起一阵恶心,她靠在身后的船板,尽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我说梁见空,你信吗?”   夏葵突然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对折的信封:“动作快。”   许轻言接了,却没马上拆开:“这个怎么会到你手上。”   “从程狗手里偷出来的。不是为了这个去偷的,这个只是顺便。”   夏葵是负责木子社情报收集的,工作就是从程然身上打探各种消息。   “你看过了?”许轻言翻看着手里的信封,封口处已经被拆开过。   “当初不知道是什么,拆开来看了眼。”夏葵指了指信封,“我看到的时候吓了跳,没想到会是大名鼎鼎的程少替身留下的遗书。”   许轻言摸索着信封,感觉了下,里头的纸张不厚。   “梁见空,知道吗?”   “我就是从他那偷出来的。”   夏葵作为木子社高级干部,私自隐藏了可能是程然替身的重要遗书,这就耐人寻味了。   许轻言探究的目光,夏葵收起惯有的戏谑表情:“算是我欠沈月初的,现在,我把债还了。”   夏葵不愿多说她欠了沈月初什么,许轻言低头看着信封,半晌后说:“能单独给我点时间吗?”   “OK。”夏葵爽快地走出去。   许轻言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掌心慢慢熨平上面的折痕,她没有马上拆开,而是把身体稍微挺直了些,胃里因为紧张更加难受,她慢慢深呼吸,揉了揉眉心,等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才慢慢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页纸,纸张像是从绘画训练本上扯下来的,带着毛边。   “我的公主,你好”   看到开头第一行熟悉的字迹,许轻言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她以前经常督着沈月初做作业,或是拿着他的试卷给他分析试题,他的字迹她认得,笔画清晰,字体隽秀,但因为懒,他并不爱多写字,所以每次作文都被扣得惨不忍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回不来了,不必在意,反正是我没有说再见。”   “我没有联系过你,你也没有联系过我,但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成为梦想中的钢琴家。”   “我这几年的经历,还是不跟你说了,很糟糕,我能想象你生气的样子,说我胡闹,没出息,我都认,是我没有做好。”   “我只想在这里跟你说说话,这里的世界太孤独,没有人是真实的,只有你是真实的,在我心里。”   “有时候,真想回到过去,你一定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但我还是想知道,那个时候,你我还是少年时,你喜欢过我吗?”   “我还是不要知道答案了,你也不用回答,我不希望给你造成负担,你的这一生都应该是完美无瑕的。”   “但是轻言,说了那么多遍喜欢你,开玩笑的有,认真的也有,但我一直没敢说那三个字,请允许我自私一回,你可以不接受,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写下来就轻松多了。我宁可你看不到这封信,又想你看到这封信,我既希望你记得我,又不愿你记得我。”   “我唯一的担心,是我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我只能拜托我的兄弟,他会安排好一切,给到你这封信的人,是值得你信赖的人,其他人,你一个都不要相信。”   “不要难过,但如果你一点都不难过,我会很难过,所以就难过一下吧,明天,你依然拥有最美好的人生。”   “爱你的月初。”   许轻言发起了高烧,梁见空见夏葵从船舱里出来,低声问道:“怎么样?”   夏葵摇了摇头:“还是39度,烧退不下来,还晕船,吐得一塌糊涂。”   梁见空扶着栏杆,手指在上头敲击了几下:“还要多久才能靠岸?”   “为了避人耳目,绕了点路,马上就能靠岸了。”秦泰立马回道。   梁见空仔细回想了下,这几天也她确实感冒了,偶有咳嗽,他也提醒过两句,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人家许医生还嫌他多事,可怎么也不至于突然发起高烧。   船缓缓地朝岸边靠去,梁见空站在甲板上,望着夜幕里盈盈水光,身体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心也好像随着起伏不定。夏葵就在他边上,摸出一根烟,想了想,也问了他一句:“抽吗?”   梁见空依然望着岸边,神色不明。   夏葵收回手,自己吸了口烟,眯起眼,说:“二爷,你不进去看看?”   梁见空敲着栏杆的手指一顿:“我进去看也没用。”   听他这么说,夏葵也有点意外,她以为梁见空挺在意许轻言,这女医生生病了,好歹要关心一下。   “我刚才进去,听她好像在唤沈月初。”夏葵瞥了眼梁见空,想看看他的反应。   夜色里,男人的侧脸平静无澜,像是听到了她的话,又像是没听到。   “这样下去很危险。”夏葵自顾自说下去,“她的心始终是倾向程然的,她可以救你一次,两次,但只要有一次她想做点什么,你就完了。”   梁见空侧过脸,下颚线绷得有点紧:“你觉得她在潜伏?”   夏葵如实道:“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可能性还不低。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   “除了直觉,证据呢?”   夏葵能感受到黑暗里有两道锐利的视线钉在自己脸上。   “二爷,沈月初和程然是什么关系,你比我清楚,她和沈月初,不说沈月初吧,她对沈月初的感情非同寻常,程然跟沈月初这么像,她会不会对程然有其他感情,这谁都说不准,再说要是她知道你是杀了沈月初的人……”   “她知道。”   “……”夏葵一脸震惊,“她怎么知道的?”   “我说的。”   “……”夏葵已经惊呆了。   “你以为我不说,程然就不会告诉他?”梁见空好笑地看着夏葵。   “那把她送回去啊,给程然啊,他弟兄的女人,不应该他照顾吗?”   “你觉得沈月初是程然的弟兄?”   夏葵一愣:“难道不是吗?沈月初可是为了他死的。”   梁见空轻笑一声:“如果,是程然故意安排他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这么肉麻的遗书,是我才写不出来。   许医生:我喜欢。   梁二爷:…… 第55章   “不可能, 你的计划是完美的。”   “青山焚”事件发生的时候,夏葵只是社里的小人物, 但她早就听说梁见空的大名,这个人就是社里的智囊, 他伸出的手,能掌控所有。   “没有计划是完美的。”   “那你早就知道,沈月初的死, 是程然安排的?”   船靠岸了,梁见空看着船头的人下锚,不带什么感情地说:“不论是不是他安排的, 替身为他死, 在他看来就是天经地义。”   “那我们可以告诉许轻言,让她真正成为我们的人。”   “不需要。”   夏葵以前总听人说梁见空的心思很深, 但她觉得还好,梁二爷给他们的指令都很清晰,她也不笨,一般自己想一下就大概明白他的用意, 所以她能做到这个位置。可现下,她还真有点闹不明白梁见空的意图了。   梁见空转过身, 与夏葵面对面, 夏葵抬起头,撇过脸,吐了口烟,她看到他肃着脸, 左眼下的伤疤透着冷峻,沉声对她说:“你只要记住,许轻言就是个医生,不要把她拉入这种漩涡,她要恨杀了沈月初的人,我就是杀了沈月初的人,这点没有错。至于程然,反倒是把许轻言留在我们这里,更好掌控。”   夏葵听得出,梁见空这番话是用命令式的语气跟她说,不容她辩驳:“我明白了。”   “你进去带她出来。”   梁见空自己先上岸去了,夏葵摁灭了烟,返身进入船舱。   许轻言被夏葵拉起来的时候,头脑已经很昏沉,眼前也是模糊一片,好一会才认清自己的处境,她竭力让自己站好,但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夏葵叹了口气:“我背你出去。”   许轻言摇头:“我能走。”   这个女人还真是固执,不能被她的外表欺骗。   夏葵只好扶着许轻言,许轻言自己又扒着栏杆,一点点走下船,一段不长的路,她走了很久,夏葵也不催她,她望着许轻言白成纸的脸,心中不免有些怜悯。   沈月初的死,可能是她一辈子的伤,但可能谁都无法准确地告诉她真相,她的爱恨都将无处安放。   临到岸边,许轻言抓着铁链,跨过衔接的木板。梁见空就站在岸边,看着她走下来,她双脚踏上岸的时候,脚下气力不足,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梁见空立即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头昏沉沉的,被人这么一拉,才不至于跌坐到地上。她知道拉她的人是谁,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不知道是她没有力气,还是她不想。   她盯着这只抓住她的手,脑子里还迟钝地回响着他的话:   “如果,是程然故意安排他死的呢?”   “你只要记住,许轻言就是个医生,不要把她拉入这种漩涡,她要恨杀了沈月初的人,我就是杀了沈月初的人,这点没有错。”   梁见空并没有松手,但他的手放开了些,且只碰到她的手腕:“上车吧。”   “要不,我和许医生一辆车。”夏葵提议。   梁见空已经打开车门,一只手护在许轻言头上,以防她撞到车顶:“算了,快点出发吧。”   梁见空没有送许轻言回家,而是再次把她带到了自己的住所。夏葵负责扶着许轻言回到卧室,帮她脱了外套,一切都好了之后,她走到客厅,看到梁见空坐在沙发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想给她吃了点退烧药,她自己不愿意,就说要喝水。”   “我知道了。”   “了梵那边又来消息了,阿豹很安全,已经离开危险区域,短时间里,就在外面避风头。”   梁见空点点头:“好,辛苦你了。”   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夏葵看了看这空空的房子,以前阿豹还会随身跟着梁见空,现在就只剩下梁见空,还有许轻言。孤男寡女,不是她多想,总觉得不是很妥当。   “二爷。”   梁见空应声看过来。   “王玦那儿,最近是不是该联系一下了?”   “她那儿都帮我们处理好了?”   “嗯,钱都洗干净了。”   “那是该谢谢她。”   “二爷,王大小姐不说,你不会一直装聋作哑下去吧?”   梁见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喜欢王玦,又要帮着她跟我表明心意?”   夏葵没想到梁见空一针见血地点破心思了她的心思,但她脸皮厚得很,接道:“这不冲突吧。”   “我跟王玦说过,我不会娶任何人。”   “但谈个恋爱还是可以的。”   “夏葵,很晚了,我就不送你了。”   夏葵盯着梁见空,梁二爷面色如常。   她感觉得到梁见空的威压,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故意嗤笑一声:“唉,不知道哪家姑娘能入了我们二爷的法眼,破了万年大佛的金身。”   梁见空在楼下坐了会,随后走进厨房烧了壶水,他就站在那儿很有耐心地等着水壶烧开,然后,端着水壶走上二楼。   许轻言听到有人开门,她的头很痛,眉梢连着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眼皮沉得睁不开,被窝里热到发烫,背后全是汗。   梁见空走到床头,打开台灯,看到她突然皱起眉,便把亮度调到最低。   “水。”   许轻言没响。   他半蹲在床头轻声问:“需要吃点药吗,你告诉我,我去拿。”   许轻言还是没有响。   他等了会,给杯中加了点热水,留下保温水壶。   他正要离开的时候,听到她低吟了一声。他停住脚步,背着身又仔细听了会。   “月初。”   烧糊涂了吗?   梁见空折返回去,犹豫了下,那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月初……”   她并不清醒,眉头纠结在一起,嘴唇血红,很是痛苦的样子。   梁见空靠坐在床边,忍不住问:“你有这么想念他吗?”   许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梁见空望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庞,她现在的样子格外惹人心疼,他的目光不经意变得柔和,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月初有这么好吗,不就是个大麻烦吗,你还想他干什么。”   梁见空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没任何反应,他试着用手背替她擦去额上的汗,手掌轻轻地撩起她的刘海,顺势滑落至她的耳垂处,她的耳垂白皙小巧,没有打耳洞。   她似感觉到了什么,难受地翻了个身,他连忙收回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梁见空自嘲地笑了笑,这幅德行要是被弟兄们看到,他这张万年大佛的脸直接砸地上算了。他还是起来替她把背后的薄被拉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许轻言一晚上没少折腾,这一夜烧得她全身酸痛,但到了清晨,温度渐渐退去。她许久没这么烧过,像是要把心底积累的郁结都一并烧了。转过头看到床头的水壶,愣了愣,昨晚好像梁见空来过,但她睡得太迷糊了,不是很确定。   这间卧室,她并不陌生,床头的水也已经喝完,许轻言想了想,还是去浴室洗了个澡,一身清爽后,人也恢复了点精神。   她端着水杯和水壶下楼,不一会,便看到梁见空坐在餐厅里用早餐。   他看到她还有点惊讶:“这么早。”她发梢还湿着,全身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洗过澡了?好些了吗?”   “没事了,可能最近有点累。”   “你是在跟我控诉工作量太大了?”梁见空开着玩笑。   许轻言的气色还是很差,她清楚自己的身体没有弱到这个地步,是沈月初的那封信给了她重重一击,让她多年来还未修复的精神壁垒,再次受到了重创。   她宁可不知道月初对她的爱,宁可不知道他过得不好,宁可没看到那封信,至少她还能假想,他离开她的那十年是随心所欲而活,并不那么糟糕。   梁见空打开冰箱:“家里没什么吃的,煎蛋吃吗?”   “不用了,我想先回去换身衣服。”许轻言只是下来道别。   梁见空关上冰箱:“你这样子怎么回去?吃了再走吧。”   许轻言忍了忍,望着桌上的水壶和水杯,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我想一个人呆一会,我想回家。”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梁见空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我们救了阿豹,遇到警察,然后,上了艘船,我很累。”许轻言撑着桌子边缘,好让自己省点力气。   梁见空往锅里下油,敲开一只新鲜鸡蛋:“许医生,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隐瞒,这对你我都很不利,在这里,只有我能保你,但如果你背着做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就不好办了。”   许轻言反问:“我在你眼皮底下能做什么?”   “比如跟程然见一面。”   梁见空边说着,边盛出煎蛋,金黄色的蛋黄圆圆润润地躺在白色蛋白中间,半凝固的姿态,最是诱人。   许轻言心下一凌,咬死道:“我没有跟他见面。”   梁见空递给她筷子:“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吃吧。”   许轻言知道,梁见空要是强势起来,她再反抗绝没有好处,她拖开椅子坐下,用筷子戳开蛋黄,里头金黄色的蛋液很快流了出来。   梁见空见她赌气的小动作,不由发笑:“跟你说正经的,警方很可能会找你谈话,也可能会盯上你。如果不想惹麻烦,你不要插手任何事。”   许轻言低头啃着鸡蛋,一副很专心的模样,就是不搭理他。   “好吃吗?”梁见空支着下巴问道。   许轻言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阿豹没事了吗?”   “没事了。”   “我有份帮他逃跑,你觉得我还能隔岸观火吗,我还算清白无辜吗?我遇到你的那天起,就是惹了大麻烦,沈月初遇到你的那天起就是惹了大麻烦。没有你,他就不会死,没有你,我也不用在这里。”   许轻言说得很平静,连声音都不大,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这份突如其来,让梁见空不由微微一怔。   月初的遗书里说,给她信的人才值得相信。那么,这封遗书如果说是托付给程然的,她应当相信程然。但如果这封遗书所托并非程然,那么程然的话就是假的。   花姐说,沈月初是梁见空的卧底,他们才是真兄弟。但如果花姐被梁见空收买,那她所说都是狗屁。   她不相信任何眼前看到的事实,这些事实很有可能都是假的,她都可以不相信,因为她的感觉告诉她,不对,有什么不对。   她的感觉一直告诉她,梁见空对她,有点特别,不,是很特别。   直到昨晚她还不敢确定,但当梁见空在她耳边说忘记沈月初的时候,她整颗心不知为何,疯了一般跳动,缩在被子里的手指紧紧揪着薄被,生怕被他看出来她并没有完全睡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饮食习惯、用手习惯、容貌嗓音,就连性格也不同,但她感觉得到,梁见空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属于沈月初的干燥、阳光、蓬松的干净味道,是那种少年月初身上的味道。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偶然出现,每次都能点亮许轻言的心。   如果她真的是第一个近他身的女人,那她就是特别的,可她为什么是特别的?   她何德何能,让梁二爷青眼有加,不止一个人开她的玩笑,她都没放在心上。但时间长了,她也有点开始怀疑,起初她以为他的关照不过是大家默契的互利,可他并没有要求她什么,反倒是在她面前坦然相待,他把他的命放在她的手里,他包容她的冷言冷语,他就像棵大树,他若有似无的关照,点到即止,恰到好处,不会逾越男女那条线,也不会令别人起疑,但是,许轻言感觉得到。   那是一种,只有月初会给她的感觉,站在阴影里的少年,为她撑开树叶,露出一片阳光。   “你和沈月初是什么关系?”   她死死盯着他黑色的眼睛,硬是要他直面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你要我说什么呢?   许轻言:实话。骗人是小狗。   梁二爷:汪汪。   许轻言:…… 第56章   这还没完, 许轻言从位置上站起来,撑着桌面, 俯视对面的人:“我喜欢吃什么,我为什么转行当医生, 月初喜欢我多久,你对我所有的了解,都不是凌俏告诉你的, 是月初告诉你的,对不对?”   许轻言很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候,也不会刻意咄咄逼人, 但她现在单刀直入, 她就要挑战他的底线,她今天就要看看, 她在梁见空心里,是不是真就只是个普通医生。   她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直至全部安静,梁见空靠在椅子上, 面上一动不动,就连眼底的情绪都没有一个波澜, 那种眼神宽广平和, 把许轻言所有的小情绪都收入,没有苛责,没有慌乱,更没有生气。   半晌, 梁见空慢慢起身,把桌上的盘子放回到水槽里:“你现在很不冷静,我没办法回答你任何问题。”   许轻言稍稍收回点情绪:“别人跟我说了很多,我并不相信。”   梁见空淡然地拿起水槽边的洗碗布:“你为什么不信呢?”   “我有我自己的感觉。”   梁见空像是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对沈月初的感情已经影响到你对事物的判断。你想要我说什么,难道你是想从我口中听到,沈月初没死,我把他藏在一个地方,从他身上知道了很多你的事。但是,你心里清楚,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可能是梁见空冷静的语气,让许轻言也冷静下来:“我没说他还活着。我只是不明白,如果月初和你的关系是亲近的,他把你当兄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见空转过身,坚持道:“你纠结这个有意义吗?”   “有。”   “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恨错人。”   梁见空重重地把手中的杯子放下,语气不禁重了几分:“然后呢,你要把你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吗?好好的生活你不过,非要找到一个恨的人,你能怎么样,杀了他,报警?你的智商呢,你的理智呢。”   许轻言咬着嘴唇,脸色还没从昨晚的高烧中缓过来,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而眼底全是倔强,她不常跟人发生争执,但当她有所坚持的时候,就变得非常可怕。   “你以为我不敢吗?”   “好,就算你敢,我们都是人渣,无所谓,你呢,档案完美无瑕的高材生。”   “我的档案是否完美,你这么在乎干嘛?”   梁见空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冷静到淡漠:“那你考虑过沈月初吗,如果他知道你把自己毁了,会怎么想?你有没想过,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很可能让沈月初付出的一切,包括他的死付诸东流。你还要继续吗?”   许轻言愣住了,她抓住梁见空话里的关键,一把揪住他的袖口:“什么意思,你果然都知道。”   梁见空简直无可奈何,不得不冷声道:“许轻言,沈月初再好,也不会回来了。你喊再多遍,他都没有办法回应你。你为他报仇,只是以卵击石。忘了他,世上不会只有一个沈月初,还会有人,那么爱你。”   许轻言默默放开手,指尖冰凉,全身的温度仿佛骤降,她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不会了。”   她的眼中似乎饱含泪水,他以为她下一秒就会泪如雨下,但是,再仔细一看,她的眼中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神像是透过他,望着另一个灵魂。   梁见空抬起手,他知道这么做不可以,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没有躲开,他有点意外。他的手指慢慢加重力道,她的额头便轻轻抵在他的肩上。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最近的距离,许轻言闭上眼,仿佛又闻到了那种晒足阳光后干燥好闻的味道。   然后,不知是谁的心跳那么快。   他的手略显僵硬,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抚她的后脑:“会的。”   “梁见空,让我一个人呆会吧。”   她推开他,抓过背包,直接冲出大门。   梁见空站在原地,手还可笑地僵在半空,猛地用力推开椅子,低咒了一句:“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这么喜欢他。”   门口,李槐正打算按门铃,看到许轻言冲了出来,刚一看见还挺高兴,但马上注意到她神色不对,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李槐反应很快,连忙追了上去:“姐,你怎么了?”   许轻言稍微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他,勉强道:“小槐,你来了。”   她的脸色很差,唇色发白,李槐一颗心揪在一起,问道:“我听说你昨晚发烧了,过来看看,你这是……跟我哥吵架了?”   李槐有点不确定,感觉许轻言不是个会吵架的个性,一定是二哥做错了。   “你别生气啊,我二哥他,他这人外号万年大佛,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一心社里的事,没交过女朋友,他一定不是故意气你的,你都生病了,他紧张都来不及。”   许轻言越听越不对:“……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李槐一脸懵:“啊?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许轻言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确实是自己没控制住情绪,单方面挑起了战争:“算不上吵架吧,谁敢跟他吵架,不要命了。”   李槐笑道:“你呀,你跟他吵,他肯定让着你。”   许轻言有点没反应过来,李槐看了看天,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陪你高兴起来。”   李槐就是个小天使,许轻言有时候挺难想象,一个出生在这样家庭环境的孩子,能生常出这样热情洋溢的个性,他就像颗小太阳,还是沾满了糖粒的太阳,他爱叫她姐姐,他给她讲各种笑话,他还一个劲吐槽自家的黑料。   他带着许轻言到了他的练琴室,这是一处拥有着落地玻璃的房间,外面树影斑驳,阳光温柔,许轻言靠在窗边,手里捧着李槐给买的奶茶,她不太爱喝甜的,这位小弟弟说减半糖了,稍微喝点甜的,心情会好。   他少年的笑容让许轻言不由想说,你就是颗糖。   许轻言笑了笑:“你就是在这里练琴?”   李槐给许轻言拿了个坐垫,自己倒是无所谓地席地而坐:“嗯,这里是我们几个哥们一起租的,平时会有一帮人,今天我说了,就归我。”   他这么好的个性,应该有许多女生喜欢,许多男生是哥们吧。   许轻言喝着热热的奶茶,靠着窗户,眯起眼,仰头看阳光:“年轻真好。”   李槐夸起人来特别真诚:“姐,你也很年轻,还那么好看,那么有气质。”   许轻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年轻可以享受更多自由,有更多选择。”   李槐抱了把吉他过来:“姐,你可能觉得我活得挺自在,挺潇洒,但你也知道我家的背景,我都不敢带同学回家,我怕被人知道后,他们会拿异样的眼光看我,怕我。可我有什么呢,我就是一普通人,但我这种普通生活,要谢谢我二哥,是他给我了这份自由。”   “我大哥很威严,家里三姐靠不住的,喜欢玩,大哥想培养我,我特别害怕,我不是那块料,我甚至觉得,我们做的都是不对的,是要遭报应的。还好二哥出来挡枪了,他发话,我不用参与社里任何事,培养我学习,我喜欢拉小提琴,他就让我上音乐学院。”   “所以你跟他关系最好。”   “你看出来了?”李槐拨了拨琴弦,“可能是他对我比较包容吧。但外面的评价也是对的,他以前是挺可怕的,真的是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他的呼吸,都能伤人。”   许轻言想了想梁见空现在的样子,他的气场是很强,她一开始也很怕,但还不至于凶残到如此地步。   “现在的他内敛很多,一来是地位在那,总不能老冲在前头打打杀杀,是吧。”   李槐说得很实在,许轻言喝着甜甜的奶茶,口腔里的甜味配合着李槐好听的嗓音,心情也慢慢平复。   “二来呢,我不是说了么,前两年他的凶狠就像不怕死一样,程然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但现在……”李槐看了眼许轻言,“他上次说怕死,我也挺吃惊,我二哥从来不是怕死的人,他死里逃生那么多次,我觉得他是开玩笑。除非,有一种可能。”   李槐停下琴弦:“有个人让他开始变得怕死了。”   许轻言脑中有个完全不敢设想的念头,她祈求李槐不要说出来,但总是脑中已经高能预警,还是躲不过去。   李槐不知是叹息,还是惋惜:“二哥喜欢你呀,不对,二哥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瞎说什么呢,臭小子。   李槐:男子汉要敢作敢当。   梁二爷:…… 第57章   面对比自己小十岁的男生, 突然替自己的二哥表白,许轻言再淡定, 也有好一会持续震荡。   许轻言涩涩地回应道:“我并不觉得他喜欢我。”   李槐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不管外头怎么传,我也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但在我看来很简单,他把你放在身边,是为了你的安全, 也是因为他喜欢你。”   许轻言却道:“我和他之间,有一些利益关系,并不如你想的那样。”   “姐, 我二哥是个连我大哥都佩服的人, 你的秘密在他那里都是小儿科。我不是说,你不够厉害, 而是,他的一些思虑,不是我们能想象得到的。可他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别有目的,甚至, 你对沈月初固执到让人头痛的感情,他都能包容。”   提到沈月初, 许轻言变了脸色。   李槐连忙举起右手表清白:“你别紧张, 沈月初在我们兄妹之间不是秘密。我们都知道他。我虽然不管事情,但这么重要的人物,我还是知道的。”   许轻言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李家兄妹应该算是核心人物,那么,李槐知道真相。   许轻言不敢表露过多的急切:“月初,他是程然的替身。”   “对,看来你知道的也不少。”   许轻言继续试探:“他是梁见空的卧底。”   李槐愣了下,舌头打了个结,随即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嘛,唉,沈月初,真的是个让人很头疼的人物,我真的不好说呀,说了,我会被二哥砍的。”   “那我换个说法,沈月初是李家的人?”   李槐叹了口气:“怎么绕到这上头去了,姐,我觉得你应该跟我一样,别去瞎操心那些事。”   许轻言轻声道:“但是,那个人是沈月初。”   李槐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是你的初恋?”   许轻言捏着奶茶杯子,抱着膝头,愣愣地望着脚尖:“他是我最初,也是我最后的恋爱。”   李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开始有点同情二哥了,这个“情敌”太强大,你再好,怎么好过一个死去的完美恋人呢?   可是,他还是要说:“我二哥不会轻易喜欢一个人,他喜欢你,一定不会比沈月初少。”   “但我不会喜欢他。”许轻言垂下眼,淡淡道,“毕竟,月初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   这血仇,除了放大招,他也不知道怎么帮他二哥加分了。   好愁啊,作为李家老幺,一肚子秘密,没法言说,蛋疼。难怪二哥不肯告诉他社里的事,就怕他藏不住秘密。   李槐为难了半天,犹犹豫豫道:“我想,他本来是可以骗你的,但他不想骗你。好吧,我只能告诉你,二哥和沈月初很熟,熟悉到,他不敢喜欢你,却比任何人都喜欢你。正因为熟悉,沈月初的死,他也不想,但没有办法,我们这里,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掌控的,哪怕强大如我二哥,他也有软肋。”   许轻言茫然地看着李槐,不敢喜欢,却比任何人都喜欢。   因为是他兄弟喜欢的人,所以,他不敢喜欢,因为早就从月初那里知道她,所以早就开始喜欢,比任何人都喜欢?   许轻言不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槐第一次在许轻言面前没有笑。   “因为,我喜欢二哥,我也喜欢姐姐你,他太苦了,你也太苦了,你们俩一起就该甜啊。姐,他真的值得你用喜欢沈月初的感情,喜欢他。”   李槐心中既是期待又是忐忑,他不知道许轻言离开时深思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尽力了,哥,你的高岭之花能不能开,就看你的造化了。   许轻言和梁见空冷战了,没错,反正她智商情商都斗不过梁二爷,她干脆有恃无恐了,怎么着吧。   梁见空也是无奈,他的医生这次脾气闹大了,就连老大都忍不住问:“你那个总喜欢挂在口上的许医生,怎么好些日子没听你提起了。”   李桐是调侃,梁见空却笑不出来。   许轻言出国了,没错!出国旅游了,还发了朋友圈!   夏葵凉飕飕地来了一句:“你给放的年休?”   要不是夏葵是个女人,梁见空真想一腿踹过去。   许轻言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梁见空在她每条朋友圈下面都点了赞,然后把手机丢到一旁,过了会,又忍不住拿回来点开那些照片看。   气色好像比之前好多了,人好像瘦了点,却更好看了。   李栀突然从背后扑过来:“看什么呢?”   梁见空把手机收起来。   “别藏啊,让我看看,什么那么好笑。”李栀不依不饶地往梁见空怀里抢手机。   “去去,一边去。”梁见空发挥身高优势,长臂一挥,把李栀挡住。   “切,哥,你可别见异思迁,人家王玦大方,可女人的年龄就是财富,越来越少,你可别耽误人家。”   梁见空诡异地看了小妹一眼:“我跟王玦?我跟她没那回事。”   李栀抱着他的胳膊,高声说:“哥,不开玩笑,下周你生日。外面都在传,你会跟王大小姐求婚。”   日了个鬼了,他要跟人求婚,他怎么不知道?   许轻言痛快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天气渐暖,这个世界真的是离开谁都照样会转。   她不在的日子,也没见梁见空被人害死。   他没联系她,她也没联系他,但她发了朋友圈,他给她点了赞。   呵呵了。   倒是李槐小天使给她发了好多信息,一口一个姐姐拍得照真好看,姐姐去的地方好美,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二哥想你了。   最后一句,她忽略了。   梁见空的喜欢,她还是承受不起。   其实,在这些日子的旅途中,许轻言有点想明白了,或许梁见空很多话,她都没法理解,但有一句她听进去了,月初一定不想看到她毁了自己。   她现在也算是基本弄明白了,月初是李家派去程然那的卧底,他跟梁见空关系非同一般的好,然后基于各方利益,沈月初不得不被作为弃子,梁见空对此是有愧疚的,所以,当她出现在他面前起,他便不露痕迹地照佛她。   而程然,他的用心显而易见,既然月初不是程然的心腹,那么程然把她拿捏在手里,无疑是为了对付梁见空,但他没有把她留在身边,反而是让她去找梁见空,大概是想让她脑子一热,跟梁见空撕逼,只不过他没想到,许轻言这么沉得住气。   也没有想到,她对梁见空,会产生其他特殊的感情。   没错,纵使一千万个不愿意,许轻言还是察觉到了自己心底对梁见空一点点的感觉。   当他给她点赞的时候,她心中竟有点欢喜。   这种欢喜很快被深深的罪恶感压下去。她怎么能喜欢上月初之外的男人,还是一个害了月初的人。   但她越来越无法抵抗他,他身上一直对她有一种吸引力,而且越来越致命。   偶尔,她甚至会将他和月初的身影重叠。   他笑着看她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里头喜悦的星星。   那样的星辰,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比少年直率的目光,更加深沉。   她无法理解自己这种疯狂的幻想,幻想梁见空变成了沈月初,不对,不是梁见空变成了沈月初……   许轻言突然站了起来,她正在市立图书馆,椅子发出突兀的声响,引起周围人不满的侧目。   她的心跳疯了般狂跳动,细密的冷汗从毛孔中渗出,她的头皮都要因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炸开了!她抓过背包,小腿肚都在打颤,拉开座椅的时候,脚下不小心带到椅子腿,边上的人终于忍不住道:“可以轻一点吗……”   说到一半,怕是被许轻言苍白的脸吓到,话锋一转:“你没事吧?”   许轻言嗓子发痒,哑着声音说:“没事。”   她要疯了,这不绝对不可能,她根本不敢想,曹劲明明说过,警方做过基因比对,确认他的死亡。但是,谁来跟她解释,梁见空身上那种让她着迷的熟悉味道,两个人再亲密,也不可能传染。   口味可以改,字迹也可以练,甚至是习惯也可以纠正。   月初是左撇子,他惯用右手,但不代表,他不善用左手,Mark说过他是用的是双枪。   月初的右手掌心有为她挡刀的伤痕,他掌心的疤痕有数道。   月初知道她有个宝贝时钟,里头藏着她从小到大喜欢的小东西,他第一次进她家就找准了时钟。   月初最清楚她喜欢红豆面包,除了江兰,就只有月初,凌俏未必知道那么清楚,而他却能脱口而出。   月初胃不好,他也经常犯胃病。   月初最爱听她弹琴,他一而再地想要让她重新拾起钢琴。   许轻言站在十字路口,浑身都在发抖,每一次呼吸,空气犹如锐利的刀锋割着她的肺。   车来车往,天旋地转。   “小姐,你没事吧?”边上的阿姨忍不住扶住这个看上去快要昏倒的姑娘。   许轻言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茫然地看着阿姨。   他说是他害死了月初,李槐说,沈月初的死,他也不想,但是没办法。   李槐还说,他不敢喜欢她,但却不比沈月初喜欢的少,自从她出现,他便开始怕死,她是……他的软肋。   他每次看她时若有所思的目光,他不是无法交代沈月初的死,而是他不能交代,这个秘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他们是无法共存的两个人啊。   月初必须要死,因为……只有他死了。   才有梁见空。   作者有话要说:  许医生:速效救心丸来一粒。   梁二爷:我的错,快快快,顺便来颗感冒药……马甲要掉,天气有点冷…… 第58章   梁二爷最近有点冷, 虽然大佛一直气场很强,但他近两年收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对人淡淡的,不会误伤到别人, 可像最近这样眼神都很锋利,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不是说应该人逢喜事精神爽吗?   怎么梁二爷谈个恋爱,跟单身狗一样怨念深重?   不过, 这个二夫人,到底是王大当家,还是许大医生?   木子社上下最近暗搓搓设了个赌局:二夫人是谁?开赌开赌, 买定离手。   梁见空有所耳闻, 心气正不顺呢,打发了齐了梵去管管, 齐了梵也是个直男,哪里管得好这种桃色八卦。   “二爷,前段时间你码头那一手,好手笔啊。”夏葵走进来, 笑道。   梁见空靠在车后座上,抬起眼来:“嗯, 怎么说?”   夏葵冷哼一声:“程狗栽了个大跟头, 他以为在码头坑了我们,但没想到我们反应那么快,立刻在他车里放了东西,他现在跟警察扯不清呢。”   梁见空倒是没她兴奋:“他肯定会找个替死鬼。”   “但也够他吃一壶了。”夏葵往后头张望了眼, “许医生还没回来?”   梁见空绷着脸,冷淡道:“她不住在我这。”   夏葵暧昧地反问:“是吗?”   梁见空抓起身边一个靠枕就丢过去,夏葵反应敏捷地往后一躲:“哎呦,二爷,怎么最近这么容易上火,别生气啊,我就随口问问。”   话虽这么说,但她可不像表面这般轻松,梁见空最近有点反常,这可能真的跟许轻言突然不见有关。许轻言也是够大胆,一下子没影了,虽然梁见空说他放她假,搞笑,梁二爷是最讲组织纪律的,一放就是十天半个月,这么好福利,真是学历决定命运?   想着最近梁见空求娶王玦的谣言四起,梁见空的生日也近在眼前,夏葵有些吃不准,王玦的逼宫有没有用。   那边,梁二爷压根没把这个谣言放在心上,他正在刷朋友圈呢,这两天他平均每五分钟刷一次,刷到Mark以为他手机网络坏了,来问要不要换个WIFI。   可许轻言真的没有发任何朋友圈,她这是回国了?   万年大佛有点丧啊,仔细想想,他那天语气有很重吗,他一般都不太会跟她说重话,那天也是控制了语气,怎么就气到离家出走了呢?   这脾气,换了任何一个老大,能容她?   梁二爷讪讪,打算随便去看几个场子,突击检查下,找点乐趣。接连走了三个点,底下的人听说梁二爷来了,平时抖威风的,在梁见空面前个个噤若寒蝉,点头哈腰,梁见空跟太上皇巡视民间一般,但还是觉得无趣。   Mark超后视镜看了眼:“还继续吗?”   梁见空低头揉着眉心:“去吧。”   车子驶向李家名下的最后一家娱乐会所,还没到门口,那头竟然已经有人在门口候着了。   “啧,那帮兔崽子,谁泄露了消息。”梁见空不太满意地皱起眉头。   赖冰迎上来恭敬道:“二爷。”   赖冰实际上距离夏葵、阿豹他们只差一个阶级,他并不太看得上高级干部,此人狠,有城府,他在社里就只看得上梁见空。最近,酒哥倒台,阿豹出事,他算得上是被培养的下一任高级干部,李桐很器重他,梁见空对他也不坏。   梁见空略一点头:“别在门口站着了,不都准备好了吗?”   赖冰也不掩饰自己提前打探到了消息,立即带着梁见空进门。他这里是李家名下最大的娱乐会所,歌舞升平,生意好不热闹。一般来说,梁见空不太会亲自过问这块生意,大多是阿豹管着,阿豹出事后,就由齐了梵兼着,但那个愣头青,好两次差点跟巡检的警察干起来。   梁见空靠在沙发上翻看着账本,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赖冰话,突然,门外有人进来,悄悄在赖冰耳边说了几句。   “说什么呢?”梁见空懒懒地问了句。   进来的小鬼看了眼赖冰的脸色,慌忙说:“二爷,外头有个女人说……说找您,我们说您不轻易见外人,她就不走,可麻烦了。”   “女人?”梁见空掀起眼皮,一开始没在意,突然想到什么,马上问道,“长什么样?”   小鬼回忆了下,描述道:“瘦瘦的,白白的,挺好看的……”   不等他说完,梁见空已经坐直了身体:“带她进来。”说完又不放心,“Mark,你去接一下。”   赖冰眸光一闪,已经反应过来了。   梁见空站了起来,拿起水杯喝了口,来回踱了几步,又重新坐下,装模作样地翻着账本,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门打开的时候,那道身影的出现,令周围所有都黯然失色,她穿着一条淡米色的长袖连衣裙,外头找了件薄薄的羊绒开衫,头发长了些,发梢若有若无地碰到肩膀,她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每一步都踩着他心跳的节拍,仿佛通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他心里。   Mark正颇为高兴地跟她聊天,后头跟着的小弟一脸懵逼加震惊。   许轻言素净安然地站在门口,看着梁见空,他坐在那,身边围着不少人,深灰色棉质衬衣,衬得他的眉眼越发冷峻,神色是少有的冷淡,唇边不见一丝笑意。   这些天他的容颜都会在她脑中不断复刻,看到他的瞬间,她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隐隐作痛。   梁见空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大冰,你带人先下去。”   赖冰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许轻言,没多啰嗦,招呼小弟全部跟他走了。一群小弟想看,又不敢正眼看许轻言,快要好奇死了。   等他们都走了,许轻言依然站在门口,梁见空依然坐在沙发上,两人沉默不语,视线轻轻碰在一起。   还是他先起身,走到许轻言面前,低下头,她仰起头,清秀的面庞,纤细的脖颈,眼神清透而专注,凝视着他。   这眼神,纯情得让人无法抵抗。   他自己都没发现,对上这双眼,绷着的脸渐渐放松:“怎么跑到这里?”   许轻言轻声道:“我听小槐说你在这里。”   他并不喜欢她到这种场所:“少来这种地方,怎么没给我电话。”   她抿唇,看起来有点小纠结:“没想好怎么说。”   他不由露出点笑意:“现在想好了?”   她看着他的微笑,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是月初吗,人近在眼前,她却有点情怯。这么多日子,她就在他面前,他都不愿主动与她相认,或许有他不得已的理由,在他主动坦白,或者暗示之前,她不能轻易戳破,以免给他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能说:“我给你带了点礼物。算吗?”   梁见空愣了愣,接过一看,是盒巧克力,再看看许轻言,真是拿她没办法:“谢了,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梁见空到吧台倒了杯热水,返回时,许轻言已经背对他坐在单人沙发上。   梁见空往她面前搁下水杯,在她左手边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一。”   现在都周四了。   梁二爷不太满意地微挑眉梢:“你怎么想的,说失联就失联。”   “没有失联,只是你没联系我而已。”   被反将一军的梁二爷立马想要找回场子:“你也没联系我。”   许轻言反应挺快:“我不清楚你是不是在干重要的事,不好冒然联系。”   梁见空多日来的气闷,被她气笑了。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再谈起那天爆发的事。   “最近没出什么事吧?”   “没。”梁见空想了想,说,“程然那就说不好了。”   “我问的是你。”   梁见空半直起身:“我没事,你要不检查一下?”   许轻言顺势道:“正好,听说你从来不体检,我这次回来是想说要帮你做次全身检查,也好根据你的情况,补充些药品。”   梁见空没料到她会当真,只见许轻言已经一本正经地拿出医药包,戴上医护手套,用眼神示意他躺平。   “等等。”梁见空拿手挡住胸前,“没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许轻言拿出医生的架势,“你的身体是在透支,不好好调理,日后不用程然给   你两刀,你就自己等着短命吧。”   “你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   许轻言斜过眼:“你是在质疑我吗?”   梁见空怎么觉得许轻言这一趟出走回来后,对他强势了不少。他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决定让许轻言知难而退:“你是打算全部都看吗,你确定?”   许轻言皱眉:“你身上还有哪儿是我没看过的?”   梁二爷:“……”   梁见空心中五味杂陈,简直无法相信许轻言能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但人家医生都能面不改色,他一尊大佛岂能面红耳赤。   “好。”梁见空躺下,“来吧。”   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都看过了,那儿真的看过了?   梁见空脑子还在想着这些不可告人的细节。   许轻言已经着手各种检查,她例行公事地戴着听诊器检查了他的脉搏,又替他量了血压。在抬起他的左手时,她垂眼,他的掌心有数道伤疤,有新伤也有老伤,不好判断哪一道是替她挡刀时留下的。   她害怕自己心跳的声音被梁见空听到,她太紧张了,就连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   梁见空动了动手指:“我的手有问题吗?”   许轻言不着痕迹地翻过他的手掌,淡淡道:“你手心里的伤是怎么弄的,没伤到筋骨?”   梁见空不在意道:“噢,这个,不小心玩过火了。”   这些伤痕交错,深浅不一,若真是不小心玩过火,没有一点伤到筋骨,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为了掩盖某一道伤疤,刻意为之。   许轻言又拿过手电筒,掰正他的脸。   梁见空突然回避了手电筒的光芒,他撑起身子:“我对光线比较敏感。”   “近视吗?”   “不近。”   许轻言点点头:“那尽量不要戴隐形眼镜。”   梁见空眯起眼:“我没有戴隐形眼镜。”   许轻言挑眉:“我以为你戴了黑色美瞳。”   梁见空顿了半秒,目光定在她的脸上,说:“没有。”   许轻言不甚在意般点点头:“行,接下来,麻烦撩起上衣。”   梁见空:“今天先到这吧。”   许轻言不为所动:“这里没人,脱吧。”   梁见空挡住她的手:“许医生,我不太喜欢别人近身,这个你应该知道。”   “但我是你的医生。”   “是,我相信你,所以给了你这个特权,但仅限于,特殊时期特殊救治。”   “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梁见空哼笑一声:“我会不好意思?”   “那就脱啊,要我帮你吗?”   许轻言假意伸手要去撩他的衣服。   “哥,你今儿个真会跑,让我一通好找……我去……”李槐猛地抬起手遮住眼睛,“对不起,我走错门了。”   “滚回来。”梁见空沉沉道。   李槐压根没走,嬉皮笑脸地一溜小跑到许轻言身边:“姐,想死你了。我要的东西帮我买了吗?”   “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两双都买了。不过,鞋子我放在家里了,明天给你拿到学校?”   “哪能啊,我去你家拿。我爱死你了,鞋子很重吧?”   “没事,反正我行李箱空。”   这边的二哥没帮忙买鞋,活该被晾着。   梁见空抱着胳膊,冷眼瞧着自家小弟:“李槐,你没事找我干嘛?”   “什么叫没事,大事好吗。”李槐总算记起自己还有个哥,“大后天就是你的生日宴,三姐让我来问问,你带女伴吗?”   话至此,李槐的目光不由飘到许轻言身上:“正好啊,许医生回来了,哥,赶紧。”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真的哪哪都看过了?   许医生:嗯。   梁二爷:我想静静。 第59章   梁见空没多大反应:“什么生日宴, 我压根没答应,你们在那瞎折腾。许医生, 我让Mark先送你回去,有事直接电话我。李槐, 你留下,我有点事跟你说。”   李槐拽住许轻言:“姐,你先回去休息, 我回头来找你。”   许轻言见梁见空确实是有事的样子,便没再多呆。   等许轻言走后,梁见空走到门口, 一把将门反锁。   李槐愣住, 还没等他发问,梁见空转过身, 面沉如水:“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二哥不常跟他冷脸,他有些懵“啊?”   “李槐,不该说的,你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我没说什么呀。”   梁见空逼近他:“半个月前, 我看到是你带她走的,你都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呀……就是……”李槐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跟她说, 你喜欢她。”   梁见空怔了下,心跳漏了一拍,脸色变了又变,一时间竟是无法言语。   “哥, 我这是帮你。”   “你这是在闯祸。”梁见空恢复镇定。   李槐比他激动:“可我有说错吗,你不喜欢她?你一次次的接近她,破例了这么多次,与其这样,倒不如跟她在一起,让她名正言顺呆在你身边。”   梁见空低下头,有些烦躁:“我没打算跟她有什么关系,我把她放在身边,是不得已。”   李槐连连摇头:“根本不是不得已,是你内心就想要这么做,哥,你难道没发现,你的视线根本就离不开她,不要骗自己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做到底。”   梁见空克制住自己:“绝不可能。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沈月初。”   “沈月初算什么,你自己跟她说的,要忘记过去,要有希望,现在又算什么?”   “我并不是说我自己。但我可以帮她,我可以送她出国,帮她实现任何她想做的。”   “但你知道,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李槐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懊恼地撸了把头发。   梁见空平缓下情绪,对李槐说:“你知道的,我不适合她。你要帮我,别让她沾染这里的阴暗。”   李槐并不愿意,但对于梁见空的请求,他也无力违抗。他走出会所的时候,心情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愉悦,忧忧愁愁,以至于都没发现许轻言就站在门口。   许轻言拍上他的肩膀:“想什么呢,一脸愁苦,你哥教训你了?”   李槐吓了一跳:“姐,你怎么还没走?”   “就是想问问你,生日宴是什么情况?”   “噢……就是……”   “就是我们家二哥做寿,邀请各方好友,围观他求婚。”   许轻言和李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声弄得一愣,还是李槐反应快:“哎呦,三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栀正回头把保时捷车钥匙丢给门口的小弟:“二哥下午大开杀戒,突然巡场,几个场子的头在群里大吐苦水,现在还有哪个不知道二哥在这,我来找他问问生日邀请名单。真是的,一个个都不上心,只有我出马了。”   李槐摇了摇头:“三姐,你只不过想多请几个看上的男人,挑一挑吧?”   李栀一个胳膊肘顶在李槐腋下,完全没留力:“老四,你要不是我弟弟,我早废了你。”   许轻言突然明白李槐为什么这么喜欢她了,要她有这么个姐姐,也是很幻灭。   李栀怼完弟弟,这才把目光挪到许轻言身上。这个女医生啊,这长得高冷禁欲的样子,给谁看啊。最近就她的风言风语最多,难道她当初的警告一点都不清楚吗,叫她离二哥远一点,不要想入非非,怎么就不听话呢?   许轻言收起心神,默默接受着李栀的目光扫射,她也不介意,家里不是哥哥就是弟弟,一定把这个姑娘宠得不行,这才如此傲慢。她一脸淡然,一副不拿你当回事的样子,搞得李栀更加上火。   李槐倒吸着冷气,好不容易痛感消失了些,对这个三姐,他真是生无可恋。   “宾客名单还没定吧,许医生正好回来了,你给加上吧。”   “二哥同意了吗,未必吧。”李栀低头欣赏起自己新做的美甲。   这就是李槐犯愁的了,二哥死活不同意让许医生参加生日宴,虽说那天晚上确实要邀请道上不少兄弟,但大多是关系铁的,不会出什么大事,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让许医生不在二哥身边呢。   可二哥的脾气,李槐就只敢小打小闹,真厉害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只好从李栀这边下手,到时安保很严,但有了邀请函,过了身份验证,就没问题了,人都来了,二哥也不至于把人赶走。   李栀扫了眼自家弟弟一眼,这小弟胳膊肘尽爱往外拐,不过他这个要求嘛……   李栀挺起胸,抬高了下巴:“帮你,我有什么好处呀。”   李槐凑上去,轻声道:“我把我师哥的号码告诉你。”   李栀眼睛一亮:“现在,马上。”   姐弟俩动作迅速地拿出手机,一个报号码,一个记号码,然后交易完成。   李栀傲娇地撩起长发,往里走去,朝身后的两人挥了挥手:“行了,我有数了。我先进去会会二哥,听说这位爷最近心情很不好,我去关心一下。”   李槐笑眯眯地跟许轻言说:“搞定。回头我把邀请函给你拿来。”   许轻言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刚说的求婚是什么意思?”   李槐第一反应是不高兴,外头都在乱传什么啊,还有三姐,跟王玦关系好,就爱乱牵线。   “没有的事,我刚还问过我哥呢,他都觉得好笑。”李槐尽力宽慰许轻言,但看许轻言阴着的脸,还是觉得赶快分散她的注意力比较好。   “对了,我二哥虽然比较低调,但那天去祝贺的人应该不会少,礼物还是要准备一下。”   说起礼物,许轻言有些头疼,她还真没为谁特地准备过礼物。   “姐,我有个建议哈,你要不要听听?”   李槐脸上笑成一朵花,朝许轻言招招手,许轻言觉得这个小弟贼头贼脑的样子真好笑,但还是凑了过去。   “我二哥,没什么爱好,就爱听点钢琴演奏,显得有品位,姐姐要是能为他演奏一曲,那就最好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沈月初跟许轻言表白的时候,所有手段都用过了,无赖的、霸道的、深情的、玩笑的,许轻言就是笑笑,哦,偶尔会给个点评:这次不够肉麻啊,我鸡皮疙瘩都没起来。   但他知道,许轻言并不是故意耍他,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算是两个人有趣的游戏吧。他大概也清楚许轻言的心思,这个时间段谈恋爱不太合适,何况她有可能出国留学,所以一切都是未知。   所有手段都没打动许轻言说一个是字,曹劲一拍大腿:“不是还有一招吗?”   沈月初靠在篮球架上,打起精神:“什么?”   “不是电影里都那样吗,许轻言弹琴的,你学首琴为她弹,保准她感动得要死。”曹劲在他周围转了圈,“配上你的脸,成了。”   沈月初撇了撇嘴:“这招不成。”   “为什么?”   沈月初眯着眼,仰望天空,唇角含着笑意:“我要留给我们家许公主,我怕她不好意思告白,所以,如果她想跟我告白,就在我生日那天为我弹一首曲子,我就知道她同意了。”   曹劲差点没被他这一脸春心荡漾闪瞎眼。   不过,沈月初确实跟许轻言提过,许轻言当时的反应是合上琴盖,笑着走到他面前,弯腰低头,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我们的大校草,这么烂的梗你自己留着吧。”   ——————————————————————————————————————————   李槐送许轻言回家,两人也没打车,就在路边租了两辆共享单车。许轻言很久没有骑车了,一开始骑上去还差点骑不稳,李槐在旁搭把手才慢慢顺畅起来。李槐背着双肩包,就在她边上,二十岁的年纪,正值青春,许轻言跟他一起都觉得自己的心轻盈起来。   李槐侧过头看着许轻言淡淡的笑脸,惊奇道:“姐,你在笑什么?”   “想到以前有意思的事。你的建议不错。”   李槐大喜:“你愿意弹琴?”   “不过就两天了,我得练练手,太久没练,手生。”   许轻言突然有点考前突击的感觉。   李槐追问道:“姐,我哥,是不是让你又找到了点生命的意义,音乐的灵感?”   许轻言愣了愣,虽然她跟他说过这个梗太烂,但实际上,看到他在她面前一笑。   她心里甜得想为他演奏一曲梦中的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  李槐:觉得自己棒棒哒。 第60章   Z城李家, 梁见空,生日。   最近的大事啊, 梁二爷的生日啊,但因为这位爷近两年比较低调, 所以生日宴什么的,都是家宴。这次不同了,可能是今年跟程家磕得火花四溅, 李家老大决定再加一把火,便以梁见空生日为由,道上的重量级人物都邀请了, 就是要以此震一震程家。   作为主角, 梁见空不太乐意,可为了李桐, 他还是答应了。可这次的生日宴,让他比较糟心的事有两件:一、哪个不长眼的传他要娶王玦?齐了梵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可怜梵哥又一次被二爷训了。二、许轻言知道了生日宴,但他没有邀请她, 他当然有他的说辞,邀请的人里, 现在跟他们好说, 回头是不是互相踩两脚,就说不好了,许轻言离得越远越好。   他担心李槐坏事,给许轻言发了微信:这两天没什么事, 你刚回国,多休息。   许轻言正在家里练琴,之前琴被锁到储藏室了,也是强迫自己不要多去想,今天她重新开始练起来,指尖弹下第一个音符,她就愣住了,和这些年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指尖下的音符自然而然流淌出来,她的眼前仿佛不再是小小的储藏间,而是整片星河,每一弹下一个音符,天空就亮起一颗星,整颗心都亮了起来。   弹完一曲,酣畅淋漓。   许轻言的功底还是在的,她一口气练了三个小时,所以,看到梁见空微信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许轻言虽然隐有感觉,但还是不免失望。梁见空这意思是不打算邀请她,加上那天李栀的口气,她大概也明白,那个场合,不适合她出席。   不过,李槐一直跟她解释,邀请名单上会有她,到时人多,没人会注意她,如果许轻言不想在大家面前演奏,就把二哥叫出来,单独见面。   许轻言觉得是个办法,李槐叫她别担心这些细枝末节,选好曲子练好琴才是她该做的。   两天里,许轻言就光顾着练琴了,基本没和梁见空联系。倒是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邀请她,心里愧疚,时不时会发来条微信,问问吃饭没,时差倒过来没,许轻言也是无语。   梁见空生日前一天的晚上,许轻言脑子里东想西想,直到清晨才睡着,可脑子还是兴奋,睡不了多久又醒了。这在以前,哪怕隔天大赛,她也没这么兴奋过。可今天就偏偏兴奋得不行,过去有过类似的经历,大概是……沈月初第一次跟她正式告白,把她吓得一晚上睡不着,又兴奋得像是打了鸡血。   梁见空的生日宴地点就在赖冰的会所,虽然晚上才正式开始,但下午开始已经忙得不行。   李槐悄悄拍了几张梁见空的照片给她发来:我哥,我三姐逼得他去做的造型,是不是帅炸了?   许轻言点开大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实是打扮过了,发型就很精神,西装剪裁也很合身,但表情看起来不太爽的样子。   许轻言:寿星不高兴?   李槐:有点,三姐把王玦的位置放到了他边上。而且王玦已经来了,第一个到的,还在帮忙,他又不好重新排位子。   许轻言看到前半句,也不太高兴,但看到后半句觉得稍微舒服些了。   许轻言:我宴会中途过去?   李槐:嗯,我看过流程,中间我哥要去换身衣服,就趁那时候吧。   许轻言:好。   她拿出生日宴邀请函,这是李槐昨天给她送来的,蓝丝绒的底,银色刻字,低调雍容,她早前还想,蓝色也是她喜欢的颜色,没想到梁见空也喜欢。现在看来,可能不是单纯的巧合。   邀请函里头还有他的签名,笔迹还很潦草,月初的字迹是很隽秀的,不过笔迹这东西,练练,还是能改过来一些,更何况,他现在用的是右手。   跟邀请函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条裙子,李槐送的。   他真是她的小天使,她衣柜里长年白衬衣牛仔裤,正想着到哪搞一条裙子。何况,这是一条,她都不得不赞美的仙女裙。   一席白色的长裙,款式很简洁,但完全像是为许轻言打造的一般,将她静雅的气质完全展现了出来。   这边许轻言还在为出门做准备,那边梁见空已经不太耐烦了。   看了看手机,一天收到的祝福消息不少,但唯独没有她的。   都说了今天他生日,虽然他没邀请她,但说句生日快乐是礼貌吧。   梁见空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撑着脑袋划着手机屏幕,许轻言的聊天框是置顶的,里头的对话还停留在前天。   “哥,客人陆续来了,你这个寿星公赶紧下去吧。”李栀冲进门来道。   “不会先敲门吗?”梁见空飞快按灭手机屏幕,上头他给许轻言拟了一半的话还没发出去。   李栀愣了愣,没料到二哥口气这么冲,她打心底还是挺怕二哥的:“哦,这不是着急么。”   梁见空起身:“知道了。你先下去,我一会就到。”   手机里的微信停留在拟稿状态:晚上我这边结束后,去你那有事找你。   被李栀这么一打岔,梁见空也就没发出去。他站在镜子前,稍微整了整西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是个雨天的缘故,他的心情一直很低沉,没来由的觉得,这个生日快点过去就好了。   许轻言望着这个雨帘,也是心升郁闷,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白裙,实在是一言难尽。   李槐说会派车来接她,她便在家等待,但这大雨下得她心里一阵一阵烦躁,才 19点30,李槐说20点会来接她,可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许轻言掀开窗帘,往楼下看:“喂?”   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声:“许轻言医生吗,我是四少爷李槐派来接您的。”   时间提早了。   许轻言拉上窗帘:“稍等。”   许轻言又看了看时间,准备给李槐打电话确认下,突然收到一条微信:姐,车子到了吗?   是李槐。   许轻言:到了。   李槐:哦,那就好,下雨天,我让人早点过去接你。   许轻言:谢谢,我刚想给你电话确认是不是提早了,那我这就出发。   李槐:好,一会见。   许轻言放下心,拎起手包下楼。   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雨中,驾驶座上的人看到她出现,立刻下车替她开启车门:“请。”   许轻言一手打伞,一手提着白裙,踮着脚尖艰难地冲进雨中,好不容易上了车,落座后,她理了理有点被淋湿的裙摆,不忘跟司机道谢:“麻烦您了。”   驾驶座上的人客气回道:“您客气了。”   许轻言这才抬起头朝前看去,正好能看到司机的半个侧脸,脸很生。   车子开得很平稳,雨天路上确实堵了些,一片红通通的尾灯,看起来提早来接她是对的。   司机询问道:“许医生,这条路比较堵,一会我会绕个道,可以吗?”   许轻言对认路不太在行,自然是听开车的:“好。”   到了下一个路口,车子没往既定方向开。换条路走确实稍微快些,可这圈子绕得好像有点大?   许轻言警觉道:“这里是不是绕得太远了?”   司机很淡定地说:“不会,这条路红灯少。”   确实挺少的,连车都挺少,许轻言越看越不对,外头一片漆黑,大雨打散了仅有的灯光,许轻言伸手握住车门上的把手,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这条路好像越走越远了。”   前面的人说话的语气带着奇怪的笑意:“哦,好像是呢,是不是走错了。”   许轻言的心开始一点点变冷。   ——————————————————————————————————————————   梁见空不耐烦地招呼着这帮人已经开始发酒疯的人,一个个肆无忌惮,原形毕露,实在是难看至极,可老大拉着他接受各方敬酒,谱要摆够,实在摆脱不掉。   他悄悄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许轻言那个对话框还是没新的信息。   “不会是生气了吧?”梁二爷有些自我怀疑起来。   李槐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要出发了,现场已经很混乱,他悄悄溜出门。原本他打算叫白誉去接许轻言,但下雨天担心姐姐出行安全,还是亲自开车过去接人。   半路上,他戴上蓝牙耳机,给许轻言打了个电话,那头响了一下就被接起来。   “姐,我这就过来了,你再等我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姐?”   李槐又槐了两声,那头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李槐心中立即警觉,看了眼后视镜,迅速把车靠边,紧张地问:“姐,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若隐若现:“小槐,我被人追杀了。”   许轻言蹲在泥潭里,一动不敢动。   回想起刚才的千钧一发,她的心脏还在发颤。当车子开上这片密林小道,车子在转弯的时候稍有减速,许轻言猛地推开车门,不顾一切纵身跳车,她完全没有保护措施,左半边身子直接摔在地上,撞击地面的瞬间,她清晰地听到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车子在前方紧急刹车,猩红的刹车灯像是黑夜中怪物的眼。   雨水打在脸上,许轻言的眯着眼,顾不上疼痛,半趴半撑着跌入草丛中。当她还没完全隐入树林,耳边炸开一记枪响。   许轻言直接懵了。   前两次的涉险,许轻言还能冷静,因为至少身边还有人,她能想办法为自己脱身,但此时此刻,她毫无还手之力,她只不过是是猎人瞄准镜下的玩物,随时可能被撕裂。   许轻言疯了般往树林里跑,雨越下越大,她全身都已经湿透,半长的头发被打散,贴在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白晃晃的裙子,几乎没有多想,许轻言直接趴在地上,一咬牙,直接滚进一滩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泥地里,让自己全身都沾上灰土的颜色。   泥水的腥土味混杂着青草味,还有说不上来的臭味,许轻言用力抹了把脸,不敢起身,她匍匐着,稍不小心,左手臂一用力,一阵钻心的刺痛激得倒抽一口冷气,她把身体重心全部压倒右手臂上,竭力躲到一棵树杆后头。   许轻言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明明下着雨,她却觉得口干舌燥。她压低身体,颤抖地摸着手机,给梁见空打电话,可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她第一次有种绝望感,她多么希望他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见空……月初……   就在这时,突然有电话打进来。   在雨夜里,就像是索命之声,她飞快地接起电话,但就这一声响,许轻言惊得紧紧贴着树杆不敢动。好一会后,周围似乎没有动静,她一边很慢很慢地挪动身体,一边将手机紧紧贴在耳侧。   李槐的声音犹如天籁,但她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压低嗓子,飞快地说道:“我被追杀了,我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我发定位给你。”   屏幕上全是水,触屏变迟钝了许多,许轻言非常感谢运营商在这个地头还装了基站。定位发出的那一刻,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雨这么大,我没伞,你也没伞,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躲躲雨。”   许轻言屏住呼吸,他是在引诱自己说话判断位置,要感谢这场大雨,浇灭了许多她的踪迹。   她仰头望着不断落雨的黑色天空,心中不由悲悯,如果她命丧于此,她都来不及好好跟他告白,她突然好想见到他,抚摸他,拥抱他,亲吻他……   许轻言低下头,划开屏幕,点开微信梁见空的头像,输入。   “Hello,许医生。”   夺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信息已经发出去了,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忽然没有了被当做猎物时不知猎人何时出现的恐惧感。   “谁买我的命?”   “听说你很聪明,你猜?”   可能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可能逃走,猎人并没有立即扣动扳机,而是耐心地开始玩猜题游戏。   “我猜中了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一枪毙命,让你少点痛苦。”   “那我要是猜不中呢?”   “猜不中一次,我就打你一枪,让你慢慢猜。”   呵,好变态。   “开始啊,你不是很聪明么。”   猎人拿枪顶了顶她的后脑勺。许轻言头皮猛地炸了,尼泊尔时,大力也拿枪指过她,但她现在真正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正疯狂地朝她扑来。   “我觉得……我没得罪什么人,想要我命的人,应该不是想要梁见空命的人,如果想要梁见空的命,没必要抓了我直接开杀,倒不如绑了我换点好处更好。所以,要我命的人,是真想要我命。所以,你应该不是程然的人。”   猎人没反应,许轻言不敢停顿太久,继续道:“你不给点提示?比如如果我说对了,就嗯一声?”   “嗯。”   “你说我很聪明,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那肯定是听过我的传闻,我有什么传闻呢,不外乎是梁见空的医生,救过他,我大多数时候行事很低调,只有两次万众瞩目,一次是我被日本人绑架,后来却摆了日本人一道,还有一次是帮着梁见空脱险,逃离警察追捕,要说这两次吧,很巧,都碰到了一个人。”   许轻言顿了顿。   后面的猎人:“嗯,继续说。”   许轻言吸了口气,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但她还是得飞快地运转大脑,说:“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很有可能觉得我聪明了。那个人说来也很有意思,我听说她很喜欢梁见空,今天正好也是梁见空的生日,说是要跟她求婚。那么,我正好被大家说是唯一能近梁见空身的女人,她估计是把我当做了情敌。那么这就说得通了,想要我的命,觉得我聪明,这两个特点相重合,只有一个人选。王党大小姐,王玦。”   “嗯。太精彩了。只可惜,你这聪明的脑袋,今天就要永远睡在这里了。”   是王玦!   许轻言听到后面扣动扳机的声响,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起来。   原以为她死的那一刻就是去见月初的一刻,却不曾想,造化弄人,她和他终是错过。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一声怒吼传来:“你他妈给我住手!”   毫厘之间,擦枪走火,那人猛地扑到猎人,子弹擦过许轻言的胳膊,燃起一阵灼热的疼痛。   许轻言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心中巨震,李槐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雨夜中,一切都像是虚影,发生得太快,许轻言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两人是个什么情况。她的心脏跳得快要炸了,慌忙在地上找趁手的武器,但她还没找到,猛然那头发出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   许轻言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手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怔怔地朝那边看去。   地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动静,雨哗啦啦地打在他们身上。   半晌,底下的人动了动,猛地把趴在上面的人推开。   许轻言的四肢也在这一瞬间恢复了知觉,她朝李槐跑去,跪下:“你没事吧?”   她心中的欣喜还未消散,便突然被黑色的恐惧笼罩。   “姐姐……”   李槐的手压在胸口下,那里源源不断地冒出红色的液体。   许轻言失神片刻,马上恢复冷静,她必须冷静:“听我说,不要怕,我是医生,我可以救你。”   鲜血染透了他整件白衬衣,许轻言疯了一般用手按住出血口,但无济于事,温热的红色液体依然迅速地从这具身体里流出,她的掌心全是黏腻湿滑,血腥气直冲鼻腔。   李槐苍白的脸痛苦地扯出一个极浅的微笑,雨水无情地划过他的脸庞,仿若一道道泪痕。   他慢慢摇了摇头。   “不会有事的!”许轻言不准他摇头,严厉地叱道。   血还是在往外冒,他用力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开始吐血:“听我说……”   “不要说话!”   可许轻言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全是一片红色,红色沾满了她的手,她的裙子,她的心。   “让我把话说完,姐姐,求你,求你了……”   他冰凉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口中哀求,许轻言痛苦地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蔓延在口中,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对她笑的眼睛。   他抓着她的手很用力,像是要用劲最后一丝气力,不断地把她往下拉。   许轻言狠狠闭上眼,耳朵贴近他的嘴唇,他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她的耳中:“姐姐,我没时间了,我……本不打算告诉你,但是……你有权力知道……二哥……二哥是……”   “月初,沈月初。”许轻言心中钝痛,替他说道。   “你知道了,不愧是姐姐……”   “如果是这件事,不要说了,我知道了。”   “不是……不是这个,”李槐的呼吸快要跟不上,他说得又急又快,“姐姐,我老爱叫你姐姐,因为我喜欢你啊,我好想真的叫你一声姐姐,你是我的,亲姐姐啊。”   许轻言的双眼慢慢睁大,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不然李槐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为何却听不懂他整句话的意思。   “小时候,妈妈带我偷偷去看过你……我知道我有个二姐,她叫许轻言。但她也叫……梁见空。”   许轻言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雨夜,掌心的血还热着,但碰触到的身体却越来越冷。   恐惧、困顿、悲伤,都化入雨水,砸在她身上,透过皮肤,刺入心脏。   李槐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在他眼里看到满脸木讷的自己。   “二姐,生日快乐,你才是梁见空啊……”   作者有话要说:  点题。   文还未成型时,这章就在我脑海里反复反复反复想了无数遍。   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了。   原本是两章,但为了阅读体验,合成一章。   今天没有小剧场,明天没有更新,为李槐小天使默哀,也给许医生一点缓冲。 第61章   梁见空应付完一帮借着酒疯跟他耍赖的人, 累得懒得再动,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拿出手机, 没电了?他连忙找来电源线充电。   “你一晚上兴致不太高啊。”   王玦端着酒杯走过来,她今天打扮得明艳动人, 专门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连衣裙,完美勾勒出她的好身材,一堆男人里, 没几个女人,她更是如稀世蓝宝石一般璀璨夺目。   李栀也陪在她身边,开始帮腔:“是啊, 哥, 美女在旁,你都不多陪人家聊聊。”   梁见空避重就轻, 礼貌地对王玦笑了笑:“今晚很愉快,多谢你能来。”   他的酒量其实并不好,今晚用尽了办法躲过去许多劝酒,但还是脑袋里晕成一片, 能保持清醒就不错了。   王玦的微笑一直是恒温的,你很难从她脸上看到失态, 但她今天确实竭力克制住失落的心情, 她等了这许多年,一直以为配得上梁见空的只有自己,任何接近他,靠近他的女人, 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简直厚颜无耻,她们都得付出代价。   可梁见空总是与她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也仅此而已,甚至连她奢望的一点点暧昧都没有。她知道如果一个男人连暧昧都不愿意,要么是他对你一点都不感兴趣,要么是他很爱你,舍不得。   “很晚了,今晚你是回去,还是我帮你在这里订个房间?”   “订个房间?几人间的?”   如果他不愿意主动,那么就由她来。   梁见空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暗示,如果是其他女人,他会更直截了当些,但对方毕竟是王玦,大家面子上要过得去,他正欲开口,手机一亮,立刻有两个未接来电提醒,全是许轻言的。   梁见空无暇顾及其他,本能地低头去看,心头一紧,紧接着,她的微信信息跳了出来。   李栀看到自家二哥脸色变了变,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说句话呀?”   梁见空抬起头,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你帮王玦订个房间,我有点事。”   他抬脚就走,压根没理会她们是不是还有话要说。李栀和王玦互相看了一眼,李栀勾了勾唇:“估计又是那个狐狸精给哥打小报告了,我就不明白了,我哥对她究竟是什么态度。”   王玦没说话,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   梁见空快步走到回宴会厅,里头剩下没几桌,他一眼看到波仔,后者正埋头吃着东西。   “波仔,马上定位许轻言的位置,跟我走。”   赵文波没多问,放下筷子,抱起随身的电脑包,立刻动手。   “了梵,大冰,带上家伙,叫上人,立刻跟我走。夏葵盯着现场,保护好大哥。”   夏葵马上领命,齐了梵今天有点喝高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二爷,你说……说什么?”   梁见空一个跨步到他跟前,揪起他的衣领,沉声道:“马上,跟我,走!”   梁见空面沉如水,下一秒一把推开齐了梵,转身就走,齐了梵整个人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慌忙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李桐听见动静,走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面对李桐,梁见空还是耐下心说:“大哥,我去去就回。”   梁见空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虽然他掩藏得很好,但李桐还是感觉得出,他现在情绪不对,不寻常的焦虑,甚至紧张,李桐大概知道谁出事了。   他没多阻拦,反正基本上结束了,剩下的都是喝醉了走不动,开始发疯的。   李桐拍拍他的肩膀:“今晚警察都盯着我们,你小心些。”   梁见空短促地点点头,紧了紧后腰上的双枪,往酒店后门走去。   许轻言给他发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他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有一瞬间失神,好像不认识这三个字一般。   可紧接着,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逆流冲到头顶,这三个字变得越来越恐怖,他竟觉得他们如同临死遗言一般。   多少年了,久经生死,哪怕是“青山焚”那一晚,他也未曾有过现在这种心急如焚,紧张到大脑缺氧。   梁见空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几乎小跑着跟着他,Mark和赖冰也是醉了大半,出来前抓起冰水喝了大半,这才跟得上梁见空的脚步。   他刚走到门口,外头的小弟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说:“二爷,程然,程然来了,兄弟们挡着他不让他进,可他执意要进来,都僵在外头呢。”   梁见空不发一言,却加快了脚步。刚走下台阶,就见程然带着三个人硬是闯了进来,双方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瞬间燃爆一个无形无声的火球,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意。   程然笑道:“老梁,结束了吗,我这还想着给你祝个寿……”   梁见空迅速别开视线,程然话还没说完,梁见空已经直接从他身边掠过。   梁见空和程然虽说是仇家,可表面上二人最喜欢装你好我好,暗地里玩死对方,一方完全无视另一方还是头一回,程然忙转过身,敛起笑意,他已经很久没在梁见空脸上看到这般恐怖的表情。   赖冰跑到梁见空身侧,他能感觉到梁见空身上暴涨的杀气,愣了楞,小心问道:“二爷,出什么事了?”   梁见空面无表情,直接走到一辆黑色路虎越野前,打开后车门,正要上车的时,齐了梵突然跑到他跟前,挡住车门。   梁见空眸色深不见底,左眼下月牙伤疤更是让他看上去犹如杀神,齐了梵心脏突突直跳,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前面,二爷,你必须得去看看。”   梁见空盯了他一会,他的脸色不作假,说:“最好是。”   他快步走到酒店正门,眸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看到一辆黑色宝马停在正门口。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四弟的车,还是他送的。   车子的大灯一直开着,梁见空不由眯起眼,逆着光,他隐约看到有人从驾驶座上下来,周围的弟兄都不由紧张起来。   梁见空不知为何,呼吸忽然放得很慢,周围仿佛渐渐消声。   当他看到许轻言全身是血地从光亮中走出来,他的心脏都要结冰了。   她的头发湿着,脸色苍白如雪,因为天气凉,她冻得嘴唇微微发紫,左胳膊无力地垂着,裸露在外的肌肤沾满了泥土和血,尤其是她那双漂亮的手,已看不出肤色,白色长裙上也全是血,甚至已凝结发黑。   她就像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一步步走向梁见空。   没有人敢动。   现场静得可怕。   梁见空张了张口,竟发现自己不敢问一句:你还好吗?他无法想象,她经历了什么。   许轻言站定在梁见空面前,缓缓抬头,她撩起妨碍视线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梁见空这才看到她的眼睛,这双总是静默安然的眸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不带一丝光亮,他感到莫名的心慌,他从没在许轻言脸上看到这样决然到狠厉的神情。   这不是他熟悉的许轻言。   许轻言靠得他很近,一旁的赖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动作,却不敢上前制止。   她突然抬起右手抱住他的腰,他任她抱着,不敢惊动她一般,低头盯着她的脸,她的脸上也沾上了些血滴,竟是让她看起来有些妖娆。   他无从分辨这些血是不是她的,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就在短短一瞬,许轻言突然抽出梁见空后腰上的枪,冲入里面。   梁见空一个反身想要抱住她,竟被她挣脱了。   前面的人想要拦她,梁见空在后面喝道:“谁都不许动。”   程然就站在前面,当他看到浑身是血的许轻言时,心中也是大骇,许轻言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把推开宴会厅的门,里头的人反应慢半拍地朝门口看来。   李桐正坐在主桌,还在和王玦及其他几个大佬聊天,却见许轻言突然出现,冲到他们面前,站定在他面前,准确的说是王玦面前,抬手,举枪。   王党的保镖第一时间冲了上来,夏葵本能地站起来挡在李桐和王玦前面,上前一步就要拿下许轻言。   场面一触即发。   “谁都不许动!”梁见空紧随其后赶到,一声冷喝,夏葵硬生生收手。   王玦面不改色地看着许轻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佯装不大高兴的样子,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许医生?梁二爷,也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王玦,今天你没弄死我,是你的失策。”   许轻言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透,唯一不同的是,里头藏着深深的愤怒。   夏葵愣了愣,回头看王玦,李栀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   王玦站起来,平视许轻言,冷冷道:“许医生,你我无冤无仇,这个子虚乌有的指控,你可要想好了,你敢拿枪对着我,我王玦不是谁都惹得起的。”   许轻言看着这个女人虚伪精致的面容,冷笑一下,却是怒极的样子,声音不由高了几分,她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无冤无仇?王大小姐,我活着回来,就不跟你客气了。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梁见空是我的,谁都别想抢走。”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王玦怔住,好一会才回过神,她没想到许轻言厉害起来这般强势。   可她岂会服软,马上回道:“许医生好大的口气,二爷是东西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在场的人回忆起“血色生日”的这一晚,印象最深的就是许轻言的这句话,这个女人一身是血,手握着枪,毫不退让,直接宣战,每个字都透着力量。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看梁见空的反应。   都说万年大佛梁二爷身边出现一个女人,大家都在猜她可能会成为二夫人,他却一再声明,她只是他的医生。   她真的只是他的医生吗?   “许轻言,我以为你是个贞洁烈女,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见异思迁的婊子。”王玦的话很难听,却直戳许轻言的软肋,“你的沈月初呢,你不爱他了?”   许轻言不为所动,嘲讽道:“看起来,你们都知道我爱沈月初,但你们不知道,沈月初更爱我。不是我自恋,我对任何一件事情都没有这么肯定。假设,月初此时此刻,就在这里,”她顿了顿,“他绝对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他的遗愿无非就是我过得好,我相信,他尊重我任何一个决定。所以,不要拿沈月初当一顶大帽子扣在我头上,我拒绝。”   她说完段话,李桐百年不变的脸上露出了诧异,李栀几乎震惊到失语,程然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王玦第一次发现竟然有女人能跟自己对峙,还不落下风,她倒是小看了这个医生:“二爷,你说句话,这个心思不纯的女人,你就任凭她在这里胡闹让人看笑话吗?”   其实很久以后,梁见空每每回想这个场景,心潮依然澎湃,无法平静。他明知道最好的回应是拒绝,这样才是最安全的,不论对她还是对他。但他就是无法说出一个不字。那是许轻言啊,是他心中无可取代的许公主,他如何能忍心让她伤心。   他连一点委屈都不舍得她受。   所以,当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时,从他的面庞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澜,他的目光停在许轻言的脸上,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看他。   梁见空眸色幽深,没有人知道他在短短的十几秒里想了什么,半晌后,所有人听到他们的万年大佛用一种确信无比的语气说道——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被击中了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告白,不好意思啦~   公主的告白,请接纳。 第62章   许轻言睫毛轻颤,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也怕他拒绝。可是, 她还是相信,她的月初, 从来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委屈。   听到他的这句,她的心经历了这一晚的九死一生,终于活了过来。   在众人还没从这空降狗粮里回过神, 许轻言接下来的话将这一晚的情绪推向了爆发的边缘:“李栀,你是不是也很惊讶,我能站在这里?你明明知道, 是小槐来接我, 你却配合这个女人害我,我以前只觉得你大小姐脾气, 霸道了点,但没想到,你连脑子都没。”   李栀白着脸,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我只是,只是让人早去接你, 然后用小槐的手机给你发了微信。”   那么显然, 李栀派去的人被王玦截住了,并且换上了她的人。   “李槐死了。”   这四个字仿佛有魔咒,所有人都呆住了。李槐,李家老幺, 从小备受宠爱,虽然不管事,但社里上下的人都喜欢他。许轻言不知道其他人此时此刻脑中第一反应是什么,她的脑中反复响起李槐的话。   “你才是梁见空啊!”   “姐姐,生日快乐。”   这个少年像太阳一般围绕在她身边,给了她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的温暖与快乐。   许轻言的胸口痛得不行,她回过视线,盯着王玦开始变色的脸,说:“他被你派来杀我的人,杀死了。”   “不!”李栀惊恐地往后缩了缩,眼里突然蓄满了泪水,“你胡说!”   许轻言深吸一口气,眼中全是血丝,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尸体就在车上。”   李桐直接失手捏碎了酒杯,命人道:“去看看,快!”   “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李栀突然疯了般冲上来抓住许轻言的左臂,许轻言一阵吃痛,望着李栀不可置信的脸,想到李槐临死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愿闭眼的模样,咬着牙说道:“我身上的血,全是他的。你让我怎么办?我不是神。”   李栀愣愣地看着许轻言,猛地回过头看向王玦:“你做了什么?”   李栀崩溃了。   王玦没有理会李栀,她总算收起了那副虚假的微笑模样,森然道:“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派人去杀你。好,就算是我,怎么,你握着枪,是打算开枪吗,许医生,你会用枪吗?你敢杀我吗?”   梁见空上前一步,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再用左手握住许轻言的右手,她的手冰凉,手上全是血,他轻声说:“放手,相信我。”   许轻言像是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她的眼底晦暗不明。梁见空等了片刻,许轻言缓缓放下手臂,他小心地从她手里拿下枪,把枪换到右手上,左手握住她不住颤抖的右手,十指紧扣。   梁见空右手举枪,枪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他环视全场,李家二爷冷笑道:“她不敢,我敢。”   他们交握的手直接刺激到了王玦,如果梁见空一开始把许轻言留在身边就抱有目的,那梁见空是把她当傻子吗?   王玦不再遮掩自己的凶狠:“梁见空,王李两家多年友好,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把一切都毁了吗?”   然而,不等梁见空说话,一直沉着脸保持沉默的李家老大,发声了:“在今晚前,一切都好说。但现在,我们老幺的命,这笔血账,不管算在谁头上,我要那个人的全家陪葬。”   李家的人血脉相连,亲情至深,李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震怒了,梁见空总是被追杀,那是因为梁见空是李家的台面,是枪把子,李家默认这是梁见空应该承受的,但李槐不干涉家族任何事,他是局外人,动他直接触动了李桐心底最柔软的神经。   王玦与李桐针锋相对:“李大,许轻言说什么就是什么,李家难道已经是她说了算?”   王玦很聪明,其实梁见空那句我敢已经有意把许轻言挡在身后,她依然集火许轻言,甚至暗示许轻言别有居心,动摇李家核心。   夏葵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王玦,她心中的王玦是女神,可她万万没想到,王玦的真面目也是如此不堪。   或许,在这条道上的人,无论男女,最后都会遗失掉自己本来的样子。   许轻言现在面对王玦,完全不带怕的,因为梁见空就站在她身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说不定李槐是被你害死的,你以此博取同情,嫁祸给我。反正现在大家都没证据,谁都可以瞎编……”   许轻言不客气地打断王玦自以为是的辩驳:“你不承认是你?”   王玦慢步道许轻言面前,阴狠道:“许轻言,如果不是我,我要你的一只手作为赔礼。”   许轻言还没什么反应,但她感觉到梁见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啊。”许轻言盯着王玦的双眸,强硬回道,“但如果是你……你又拿什么赔呢?”   她说得字字坚决,王玦一时间竟心里有点没底,可她很快恢复镇定,许轻言在虚张声势,她不可能有证据。   许轻言微微抬起下巴,淡淡道:“以后你找杀手的时候,最好找个话少点的,干实事多点的,不那么喜欢玩的,不然,他没完成任务不说,反倒把主子给卖了。”   她的右手捏了捏梁见空的左手,轻声道:“帮我拿下手机,在左手,我胳膊抬不起来。”   梁见空不敢相信地看着许轻言,从她的神色里你根本看不出手臂受伤的痛苦,难怪她的脸上全是水,他以为是雨水,现在才知道,那是忍耐剧痛憋出来的冷汗。   他拿过手机,交到她的右手,许轻言找了一会,举起手机,对全场说:“希望大家安静点,录的时候,下着雨,得用心听。”   没错,许轻言自知可能活不过,但哪怕死也不能什么都不留下,也算她的幸运,碰上一个自大的杀手,可能觉得许轻言手无缚鸡之力,必死无疑,这才起了兴致,来看看她到底有多聪明,可能他心里还想着,脑子聪明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死在我手里?   当录音放完的时候,许轻言把手机放下:“我其实没那么聪明,不过是你找的人,太自大罢了。”   王玦在许轻言开始放录音的那一刻,内心最后的防线就被击破了,不是她作为王党当家人的决策失误,而是作为一个女人,自诩跟那些勾心斗角的妖艳贱货不一般见识的她,给人的感觉永远是能用识大体和智谋赢得梁见空,但许轻言撕开了她的面具,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她不过就是个普通女人。   李桐面色森冷,从王玦身边站到王玦对立面:“梁二,你带许医生去治疗下,这里我在就行。今晚,王大小姐不给我们李家一个交代,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哎呦,怎么还这么热闹啊,什么情况,这一个个的都杵在这,你们二爷的蛋糕还没吃饱,想要寻衅滋事呢?”   李桐话还没说完,宴会门被人一脚踹开,来人像是来砸场子一般,丝毫不畏惧这里头站着的几尊大佛,语气之嚣张,前所未有。   然而,听到这个声音,许轻言如同被定了身,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梁见空感觉到许轻言突然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他不着痕迹地把她藏到身后,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的意味。   梁见空不慌不忙地说:“曹队,你也是来吃蛋糕的?对不住,忘了给你留一块。”   曹劲面部表情不受控制地一抽,每次看到梁见空都恨得牙痒痒,这个人心思诡秘,要不是因为有内线,他连这个人的影子都碰不到。可哪怕他掌握了线报,每次的大好行动,都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他妈的,这厮还跟他笑,这张脸看了就让人忍不住想撕啊。今晚上,他在这里摆酒祝寿,欢歌笑语,他们还得提防着这帮不省心的闹事,好嘛,他就是不爽,要来折腾下这帮大老爷们,也让他们不爽一下。看看,王玦,程然,李桐,够凑一桌麻将的了。   曹劲眸光似刀光,恨不得在梁见空脸上化开数道口子。   他冷哼道:“不必了,吃了也不消化。说说正事,有人说,你们这儿,有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我来查查,又是什么人犯事了。”   梁见空还是那副稳如泰山的腔调:“曹队,你这话说得,我们今晚都很守规矩,不就是忘了给你备一块蛋糕吗,明天,我保证给你们队里送去一整只。”   曹劲翻了个白眼:“梁二爷,你当我瞎啊,后面的女人,滚出来。”   所有人都盯着梁见空的身后,避无可避,哪怕是梁见空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大活人变没。   曹劲跟这帮混蛋没什么耐心,干坐一晚上,吃的还是方便面,糟心糟到家了。   然而,他没料到,这一晚上的糟心,是无止境的!   当他看到许轻言从梁见空身后走出来,全身是血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直愣愣地定住了,硬汉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作者有话要说:  曹劲:心里飞奔过一千头草泥马……   许轻言是不会扣动扳机的,人性往往会在这种时刻会爆发出来,她不会失去理智,不会沦为他们的同类,她的小太阳、小天使护下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他最亲爱的姐姐沾染上这里的黑暗。   当然,哪怕她失去理智,有人也会阻止她,不让她的手沾上鲜血。   大家对李槐的厚爱,都收到了,谢谢。   人生无常,后会有期。   另外这两天会修下文,排查敏感词汇,大家的评论也麻烦注意下言论,谢谢啦~ 第63章   那边, 许轻言既然已经露脸,也就没打算闪躲:“找我有事吗?”   她的这份疏离, 显然不想让人看出来她认识曹劲。曹劲自然接收到信号,但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盯着许轻言看了半天,才勉强确认,这是真人。   他脑中已是飞过无数个问题, 许轻言怎么会跟梁见空纠缠到一起?许轻言竟然瞒了他那么久,还是梁见空有本事,把人藏得那么好, 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可是, 对象为什么是梁见空,要是不应该是程然吗?曹劲立刻去看程然, 他比许轻言早多年就知道程然这么个人物,当初第一眼看到程然的时候,他差点没把持住扑上去认兄弟,可事后知道真相后, 他便觉得程然是个定时炸弹,绝不能让许轻言知道有这么个人。   可能是曹劲的目光太恐怖, 但其他人都不能理解, 曹队为何对一个陌生女人露出这样吃人的目光。   然而,曹劲看到许轻言身上的血,心里头便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气愤消失了大半,她这晚上遭受了什么?在他眼里这一圈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许轻言, 曹劲脑中的唯一念头就是把许轻言带走。   “呵,这一身,是被狗血浇了个透啊。”曹劲兀地端出警察的架势,“这位小姐,麻烦跟我走一趟。”   这恐怕是李家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警察介入,很多事就不好操作了。但王玦这边,虽然也要栽个大跟头,但比起被李桐黑吃黑弄死,白道至少不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李家老大还是很沉得住气,毕竟在这里和曹劲起冲突是不明智的,他现在只要求带走许轻言,如果起了冲突,那就是批量逮捕。   王玦的心思转得飞快,这个曹劲来得太是时候。   至于程然嘛,他本意是来给梁见空添堵的,没想到自己被一座长城堵到吐血。许轻言的告白杀了他个措手不及,这个女人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很纠结,很理智,丝毫没有对梁见空有什么异常的感情,他对自己的脸也是迷之自信,还安排了遗书一系列戏码,花样百出,可竟然反被摆了一道,许轻言这是在打她的脸啊!   梁见空,到底耍了什么手段?   可梁见空怎么能这么容易顺了他的意:“曹队,抓人可得有个理由。”   曹劲笑哼哼:“这一身血的,怕是能查到不少吧。”   就在刚才,梁见空已经暗叫底下的人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但曹劲查到点什么只是时间问题。可现在,他还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梁见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一点小情趣罢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曹队,卖个面子吧。”   他这慌撒得毫不羞耻,曹劲懒得跟他瞎扯:“梁见空,你的面子,我卖不动,别跟我玩花样,今天我非带走不可。”   曹劲的架势是不会罢休,梁见空也一副大不了干一场的模样,场面就此僵住。   在场的人的内心全都在上演各种戏码,许轻言这个主角却是最淡定的,她出声道:“曹警官,能让我清洗一下吗,我想换个衣服再跟你走。”   看着她一身的惨样,还有冻到发紫的嘴唇,曹劲再冷硬的心也不由一软,这个十多年的好友,他实在不忍看到她这个样子。   曹劲板着脸:“快一点。”   梁见空拉着她的手没动,许轻言也没急着走,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清润,望着他的时候,把他心底的那抹烦躁都给抚平了。   他知道,曹劲是故意的,他完全可以不给曹劲面子,在他的地盘上强行带人,哪怕是曹劲也不行。可他知道,一旦许轻言做了决定,也是不会轻易更改。   梁见空再是不愿意,也只能说:“我带你上去。”   曹劲拦住他们:“不行,她一个人去。”   梁见空压根没理会曹劲,强行带着许轻言上楼:“她的手臂伤了,一个人不行,一会我还要带她先去医院,等处理好了伤,我自然会送她到你这报到,曹队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着。”   曹劲愣了愣,看向许轻言,她的左臂确实不自然地垂着,可也轮不到梁见空吧。   但是,许轻言对他道:“很快的,我马上下来。”   曹劲可以跟梁见空对着干,但对上这样的许轻言,他的脾气是怎么都点不着了。   “何冠,跟上去。”   被点名的何冠,心脏一抽,心里有苦说不出,梁见空周身的气压把空气都压没了,他硬着头皮跟上去。   梁见空刚走,王玦便跳了出来:“既然没我们什么事,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走一步了?”   王玦噙着笑,她现在心情大好,李桐、梁见空,你们有能耐又如何,她就算真的杀了李槐又如何,难道还敢在警察眼皮底下把她灭了?   曹劲也看出他来之前,这几个人正在对峙,哪个都不是好人,哪边都不是好惹,联想许轻言一身的血,和梁见空的维护,他自然猜测是王玦给许轻言使了什么绊子,既然如此,他没兴趣给她当法官:“不好意思,王小姐,您是走是留,跟我就没什么关系了,你们继续。不过,”曹劲把目光看向李桐,“有话好说,别玩出人命。”   听到人命两个字,李桐莫名笑了笑。   刚走出宴会厅,梁见空弯腰直接抱起许轻言,完全没理会后头还跟这个喘气的。许轻言没有抗拒,她也无力抗拒,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她半闭着眼睛,半靠在梁见空胸口,头痛欲裂,已经分不清是手臂更痛,还是头更痛,又或者,心更痛。   他带她到了休息的房间,许轻言整个人都垮了下来,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十分费劲。   她闷闷地说:“我想洗个手。”   “好。”   他抱着她进了盥洗室:“还能站吗?”   “可以。”   梁见空回头,第一次正视后头的跟屁虫,似笑非笑:“要看换衣服吗?”   “……”   梁见空一把将门关上,何冠被震得面上一麻,暗骂一声我艹。   梁见空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地上,手不敢离开她的腰,生怕她一个不稳倒下。   许轻言低头洗着手,热水冲过掌心,她的左手抬不起来,右手只能不断握紧用力搓,却怎么也无法把血迹洗掉,李槐的血仿佛已深深刺入她的皮肤。   “我帮你。”   梁见空从后面环住她,她缩了下,又慢慢舒展身体接纳这个类似怀抱的怀抱。   梁见空伸出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她是弹琴的手,并不小,但在他手心里依然显得小巧柔嫩,怕碰伤她的左臂,他的动作很轻柔,仔仔细细地打了泡沫,一遍遍冲洗,甚至帮她把胳膊上的血污都清洗掉。   她抬起头,盥洗室里的灯光很暗,镜子里她狼狈不堪,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身后的他并没有察觉到,正在低头找毛巾替她擦手。   许轻言突然说:“对不起。”   梁见空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终于,在他面前,她眼中流露出藏不住的悲伤,还有未消的恐惧:“我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是个医生,如果我只是个弹琴的,今晚,我恐怕真的只能带着他的尸体来了。”   “嘘。”他将她转过身,面朝自己,“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我明明保证你做我的医生,就会保护你,是我没有做到。还有小槐,我应该料到他会暗地里想办法把你带到生日宴。”   她的气息很不稳,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可是我算什么呢,要这么多人为我牺牲。”   他轻轻撩开她垂落的碎发,望着她失去光辉的双眸,沉声道:“因为你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许医生:哪怕人这一生有很多苦难,但有那么一瞬的美好,便值得走这一趟。   被责编提醒,题材小心,注意用词,小心被锁;被出版编辑告知,这个题材难出版,可能不符合目前市场口味。   可我还是任性地写了。   所以,写这篇文不希望带给大家很多戾气,也不希望被道德绑架,人性复杂,善未必善终,恶未必恶报。   我们都希望能够透过黑暗,看到曙光,好不会被坏淹没,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实际上,哪怕真的遭受不可承受之痛,也还是要微笑面对,接受新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借用春春新歌:人间一趟,看看太阳。   后会有期,向阳出发,老话一句,开心看文,谢谢~ 第64章   他的这句话让许轻言久久无法言语,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但这个世上就是有个人, 在他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不曾流露脆弱, 却在他面前不加掩饰。   梁见空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不断轻声道歉:“对不起。”   她死死抱住他,他身上的味道奇异地令她跳得乱七八糟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赖冰已经悄悄把小槐带走了, 他精神状态还稳定,是你救了他。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哪怕小槐的命保住了, 王家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还有,让李栀吃个教训, 她也该长大了。”   许轻言仰起脸,追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不急,小槐现在不能露面,既然已经放话他死了, 我们就要把戏做足,大哥怕是有自己的计较。”   许轻言说出李槐死了的那一刻, 梁见空的心脏也差点停跳, 李槐就像他的亲弟弟,在这个世界,他是难得的一抹阳光。更可贵的是,这个少年十分敏锐, 性格通透,过去要不是有这个小弟,他未必能在李家立足。   现在,要不是李槐,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许轻言。   想到今晚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他心里就慌得不行。   如果她死了,他所有的努力,就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万幸,这是许轻言和李槐联手布的局,李槐无法饶恕有人敢对许轻言下手,而许轻言无法容竟要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来满足一个女人的嫉恨之心。   梁见空捧起她的脸,用热毛巾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她呆呆地站着,看他看得有点发懵,为什么她没有早点发现呢,明明他看她的眼里,全是喜爱的星光。   梁见空垂下眼,愣了愣:“为什么这么看我?”   她很想说,因为你是月初啊。   但她不能够,在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李槐的话就像打开了的潘多拉盒子,真相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她几乎无法思考,只要一想到“你才是梁见空”,她脑子就要炸了,她从来没想过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因她而起。   她的家呢,她的父母呢?   可如果她真的是李家第二个孩子,那么,月初当初毅然决然地离开,便有了一种合理的解释——他是为了保护她普通人的生活,代替她成为了梁见空,承受所有的好与坏。   只要一想到这,她整个人像是坠入冰河,难受得快要窒息。   虽然李槐说的基本可信,可她还不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也不确定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一旦这个秘密曝光,沈月初将成为众矢之的,连李桐都有可能调转枪头。   她不能让他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她不能说。   她假装一本正经道:“因为你好看。”   看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梁见空反问:“你以前不觉得我好看吗?”   许轻言继续一本正经道:“你在我眼里,总是好看的。”   梁见空愣了愣,神色淡了些,他的心情有点复杂,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说:“时间不多,一会到了曹劲那里小心点,他现在在气头上,我担心他不会轻易放过你,实在答不上来,你只要往我身上推就行,或者就说不知道。”   “他会查出小槐的事。”   “以曹劲的能耐,肯定查得到,能瞒多久是多久。而且,王玦会为了摆脱我们的控制,故意向警方投诚,甚至有可能会加些料。”   “其实,如果让警方介入也是好事,可以正大光明的去制裁王玦。”   梁见空没作声,许轻言立马就明了,有些事,李家不会遂了王家的意,但她还是不希望用这样残暴的手段,哪怕她拿着枪对着王玦的瞬间,她也明白,她只是想要震慑,实际上她不可能扣下扳机,她不允许自己成为杀人凶手,正如梁见空所说,她的手哪怕沾上鲜血,也应该是救人的血。   梁见空其实对今晚发生的事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也说不准,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是好还是坏。   他慢慢说道:“我真的不希望你卷入这么深。你不应该经受这些危险,也不应该看到这些黑暗。”   许轻言很想问问,那么,你就能经受吗,你就可以被黑暗浸染吗?   本来就是她的命运,却因为他,她又偷来了十年的安然无恙。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自贱,不走正道,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伤人的。   现在想来,全都是懊悔。   “带你去医院吧。”   她摇头:“我自己去就行,再说,曹劲肯定会跟着的,我不会有事。你在这里处理李槐的事,他不能白死。”   “不行,我陪你去。”梁见空很坚决。   许轻言有点理解他的心情,他大概是怕自己再出什么意外,便没再坚持。   可身上的清洗和换衣服有点难到她了。左手臂无法完全用力,单手又够不着后背的拉链。   “那个……你帮我拉下拉链。”许轻言背朝梁见空。   梁见空的脸色不自然,许轻言从镜子里看到他先是找准了拉链的位置,然后乖乖闭上眼,他的手温暖干燥,她的肩膀单薄,肌肤冰凉,刚碰到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所以停了会,试探道:“还要左边点?”   她看到镜中的他小心翼翼地表情:“嗯,左边点。”   他的碰触很轻,也很小心,没有多余的动作,拉链顺利地解开,这一切做完后,他往后退了两步,摸到门把手,转过身,这才睁开眼:“咳,我去替你准备干净的衣服。”   许轻言已经走进淋浴室:“谢谢。”   她稍微清理了下身体,梁见空把干净的毛巾和衣物透过门缝放在地上:“找人借了套全新的工作服,你先穿一下,大衣是我的。”   他给她挑了方便穿的衬衣,还有毛衣也是开衫类的,但许轻言只抱起他的衣服闻了闻,是她熟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许轻言艰难地穿上衣服,走出门的时候,匆匆清理后,脸上因为热水蒸的,微微发红,气色倒是没有刚才吓人了。   外头,梁见空就站在门边,一脸淡定,对面是何冠,他站得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到许轻言出来,总算松了口气。   梁见空见她出来,忙上前替她整了整大衣,他的外套太大,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冷吗?”他握起她的右手,放在掌心搓了搓。   “比刚才好多了。”   何冠别开眼,又忍不住偷瞄:我艹……万年大佛也会撒狗粮啊……眼睛要瞎了……副队怎么不自己来看看……让他这条千年单身狗也受受暴击……   许轻言轻声说:“你真的不要去了,医院里面是安全的,我自己可以。”   梁见空替她撩起遮住眼帘的刘海,认真道:“我想陪着……我的女朋友。”   她的心仿佛被烫了一下。   见她有些没反应过来,梁见空眯起眼:“刚才,是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她的?”   “嗯,我说的。”许轻言承认得挺快,“但是,你也说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梁见空:“……”   许轻言终是勉强露出了一晚上第一个笑容:“逗你的,走吧。”   梁见空:“许医生,你对我真是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不可以吗?”   梁见空许久没有回话,许轻言以为梁见空不会再说什么,却听到他慢慢的,低低地说道:“有恃无恐就有恃无恐吧,我们许公主说什么都是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有点脸红。   没GET到的,叫你们不看回忆杀,哼~   发一波预告,庆贺开坑2个月,明天评论第1、2、3、4、5、15、25、35、45位(要有效评论哦,即2分的,0分1分的不计入),送点小红包 第65章   作者有话要说:  补完   梁二爷:曹劲,差不多行了,快点把她还给我。   曹大头:就不就不。   梁二爷:别怪我抢人。   曹大头:……   看过来,划重点!!!本章衔接楔子,部分重叠,所以我把没有重叠的部分放上来,大家先买,今晚21点会把这章补全,动作快哦~~~~也是神奇,今天正好是发文整2个月,写到楔子部分,缘分呐。   还有,别太偏爱小天使了,二爷要吃醋啦!   感谢   茶君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12-03 23:15:43   C某某不在。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12-04 10:59:13   甜痞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12-04 11:18:01   感谢浇灌营养液的各位小公主!~   许轻言像是受了惊, 倏然睁大了眼睛,脑中全是震惊后嗡鸣声, 她看着他俯下身,抵上她的额头, 四目相对,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急促又灼热的呼吸,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他却直起身:“走吧, 你的手臂不能耽搁。”   后面的何冠:……你们当我不存在是吧!   许轻言心跳的节奏还没恢复正常,他的话就好像圣诞礼物的盒子,可谁知打开盒子……里头还有一个盒子。但她心里知道, 这不是个最好的时机, 何冠就在他们身后,所以, 梁见空的这句话是在暗示她什么,想要给她一份心安吗?   宴会厅里的人还在那僵持,梁见空没带许轻言过去,两人直接要去医院, 何冠连忙给曹劲去了电话,曹劲立马带人跟了出去。   “曹队!”王玦忍不住叫住他, 他要是走了, 李桐分分钟能撕了她。   “怎么,你也想跟我回去?”曹劲看出来王玦的一丝慌张,也是奇了怪,这个向来眼高于顶, 手腕毒辣的女人,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王玦这一晚上受足了气,她的自尊被许轻言碾成了渣,多年来的爱恋得不到回应,还要被人欺辱,好啊,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有人拿枪威胁我,诬陷我蓄意谋杀李槐,你不带我回去协助调查吗?”   许轻言看了骨科,左手臂关节处已经红肿得很厉害,拍了片子,轻微骨裂,医生在给她上夹板的时候,梁见空站在走廊上,一人默默地望着夜空,他的视线没有焦距,漫无目的似的。   许轻言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这一刻迟早会到来。也是从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天起,他生活在深深的矛盾和焦虑当中。   他知道把她放在身边是下下策,可他还是这么做了。李槐说得对,她的出现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黑暗的夜空,他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无法见光的自私和贪婪作祟,渴望她在身边的每一分钟带来的美好。   他能在所有人面前伪装得天衣无缝,却无法在她面前泰然处之,他的每一个毛孔无时无刻不在叫嚣:不要用那样仇恨的目光看着我。   我是……月初啊。   程然怎么误导她,他都没不曾正面辩驳,他就像是美女与野兽故事中的那个野兽,满是自卑和骄傲,甚至算得上是一种扭曲的任性,她那么聪明,怎么可以被人蒙蔽双眼。   可他忘了,是他自己把一切部署得那么完美,从外貌到性格,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完美的陌生人,还是一个“杀人凶手”。   可她的公主,终究是认出了他。   他既高兴又恐惧,恐怕没有人能够体会他此刻矛盾的心情。   他知道,许轻言听懂了他那句暗示。既然她愿意回到他身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她的感情,在曹劲面前毫不遮掩,而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个沈月初,他愿意冒着所有的风险,只还给她一个沈月初。   他也知道,以后的每一步,都要在刀口上舔血了。   两个人从急症室出来,曹劲就站在门口,他的脸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早就不白,这时候脸色更是沉得发黑,整个一包公。   许轻言倒是挺平静,对面是曹劲,她再熟悉不过的曹大头,可正因为是曹劲,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月初既然这么多年都以梁见空的身份跟曹劲交锋,便是他不想让曹劲认出来。   许轻言:“现在就走吗?”   曹劲深深看了梁见空一眼,他只是看着许轻言,似乎在看她的伤势处理是否妥当。曹劲对梁见空这个人一直摸不透,就连他的个性到底如何,他也吃不准,这个男人城府很深,但曹劲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人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好像,全世界就在眼前。   觉察到曹劲的视线,他也不过是淡淡回以一瞥。   “你跟我的车走。”   “好。”   几个人走出医院大门,一个个都沉默得要命,曹劲浑身不舒坦,恨不得找个沙包发泄一顿。   梁见空低声安慰道:“我很快会接你出来。身体受不住要说,曹劲不会为难你。”   许轻言知道他不想她被带走,但形势上,曹劲那边是不会妥协,她不想两个“兄弟”为她起争执。   “我知道,你放心吧。”   曹劲冷眼看着还腻在一起的两人,直到他看到梁见空轻轻在许轻言的额角吻了下,许轻言竟然温顺地接受了,他直接炸了:“梁见空,有完没完?”   许轻言默默松开梁见空的手,朝曹劲走去:“出发吧。”   曹劲黑着脸,从来没觉得许轻言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么可恨。   车里只有曹劲和许轻言,何冠被赶到另一辆车上。曹劲的车,许轻言不是第一次坐,车里的烟味很重,每次曹劲载她,都要通风好长时间,谁叫许公主不喜欢烟味呢。   但她今天却是第一次坐在后座,没有坐在他边上。他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车窗打开,冷风倒灌进来。   许轻言知道曹劲心中的风暴已经越酿越大,她不去催,就等着。   曹劲克制着自己,压低了声音:“许轻言。”   “嗯。”   “你跟他在一起了?”   他显然是明知故问,可就是不信,偏偏还是想从她口中得到证实。   “嗯。”   “许轻言!你他妈疯了吗,你知道他是谁吗!”车子刚好停下,曹劲的怒吼震得外头路过的行人都莫名地朝他们看,而许轻言坐在后面,纹丝不动。   “我知道。”   曹劲从后视镜里看着许轻言淡漠的表情,心头的火越来越烈:“他是害死月初的人,他把程然整得差点翻不了身,他把李家捏在手心里。许轻言,你是不是神智不正常了,你跟他在一起,就是背叛了月初!”   提到沈月初,许轻言的神情微动,她知道曹劲生气,但她也没办法跟他说明真相,只好忍着气,说:“你觉得我背叛了月初?可你怎么知道,梁见空就是害死沈月初的人?”   “还用说?这个事,我早就查过,我盯着梁见空不是一年两年了,你知道他的外号吗?万年大佛,知道什么意思嘛,就是谁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这样一个人,你玩得起吗?”   许轻言没有被曹劲挑起情绪:“我没玩。”   曹劲一愣,同时心里头的火被一桶冰水浇了个透:“什么意思,你还打算跟他天长地久?”   许轻言疲惫地闭上眼,这一晚她经历了太多,实在累到无力多言。   “许轻言?”   “我有权保持沉默吧。”   “……我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跟你说话。”   “那你不是更应该祝福我?”   曹劲:“……”   他真是忘了,许轻言嘴巴厉害起来,沈月初都得甘拜下风。   眼看就要到局里,马上就没有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曹劲忍不住问道:“程然,你也认识?”   “认识。”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以为他是月初,激动得想跟你说。后来经过了好长时间,才确信他不是。我其实最怕的,是你遇见他。”   “他不是月初,很好分辨。”   曹劲看向后视镜里的许轻言,她也正看着他,车里光线很暗,他只能隐隐看到她的瞳孔中的微光,以及听到她清晰冷淡的声音:“沈月初从来不会利用我。”   许轻言由曹劲亲自审问,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了。   可接下来的情况,远远超出他的预期,王玦那边先行审讯完了,直接爆出一起命案,两条人命,其中一条还是李槐,李家的小少爷。   曹劲的大头有点大了,难怪李桐板着一张死人脸,王玦恨不得往警车里钻,还有……许轻言一身的血。   “今晚19点30到24点,你都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许轻言简明扼要,说重点:“19点30分之前在家,19点30分之后在死者之一的车上,我不认识他,以为是来接我的司机,但途中他打算谋害我,我跳车逃了出来,正好李槐给我来了电话,他赶到现场,他为了救我,两个人搏斗起来,雨天,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听到两声枪响,然后两个人先后丧命。大概是22点之后就到了李家会所,之后去了医院,现在在警局。”   她说得简单,但曹劲听得心惊肉跳。   她的表情在这番陈述里没有任何变化,直到说到两个人先后丧命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丝颤动。   曹劲联想到刚才她那一身浴血的模样,再看到她现在波澜不惊的样子,突然胸口闷到不行。许轻言从来不是个会撒娇的女人,以前读书的时候哪怕吃了暗亏,她要么隐忍,要么爆发,但从不会哭哭啼啼示弱。   因为这种个性,他总觉得她活得太辛苦,公主的孤高和独立,他以前以为只有沈月初能让她开怀,但现在,出现一个梁见空。   所以,曹劲已经猜想到,他抵达之前,里面应该已经爆发了一场争斗,许轻言不像是吃亏的一方。   “你说那人想要谋害你,为什么?”   许轻言挑眉:“你问我?”   曹劲:“……”   “我的手机里有录音,王玦想要害我。至于为什么,你去问她更清楚。最后一点,我要说明,李槐没有蓄意杀人,他是为了救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王玦指使。”   提到李槐,许轻言的情绪少有的激动起来。   曹劲有点理解,许轻言看着是个很冷淡的人,但她对朋友的感情比任何人都真挚。   “李家,是不是对王家有什么报复的打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能提供的证据也提供了,我希望你能还我一个公道。”   许轻言说得应该都是实话,手机里的录音他也听了,听完后,他陷入长久的沉默,他记忆里那个淡到他不主动去关心,就仿佛要淡出人世间的许轻言,竟然还有这样强势冷静的一面,也是,能在那么多大佬面前不怯场,能站在梁见空身边,能让梁见空主动低头……   可想到这,曹劲一个没忍住掐灭了烟头,许公主真不愧是许公主,当年沈月初为了追她搞得全校皆知,现在她连万年大佛都搞定了,还有什么是她办不到的?   曹劲知道他不该偏激,轻言和他相识这么多年,她是个什么样的好女孩,他知道,可他还是忍不住为月初抱不平,许轻言可以看上任何人,但就是不能看上梁见空!哦,程然也不行!   这个案子并不难查,线索和证据收集都有方向。然而,曹劲就是不想放过许轻言。一想到她出去后就要跟那个梁见空走,他就完全忍不了。   许轻言以为审讯差不多结束了,精神微微松懈下来,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副手铐已经戴在了她手上。   或是今晚经历了太多,再也没什么能刺激到她了,许轻言神情出奇的平静:“曹队,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还是怀疑你和木子社之前几起事件有关,麻烦你配合调查。”   “曹劲。”   曹劲弯下腰,勾了勾唇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压低声音说:“许轻言,你要是不答应跟梁见空一刀两断,就别想从这里出去。”   许轻言倒不是很怕:“曹大头,我没犯事,你没这个权利吧?”   “有没有,我们试试。”   王玦和许轻言都被扣留了,王玦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许轻言也被留下了,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这两天,她几乎没睡觉,而曹劲也一个劲地逼着她把认识梁见空的始末交代得清清楚楚,许轻言知道他心里很急,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好,那我来问。还是说说你为什么要加入木子社,你怎么认识梁见空的?”   许轻言是一个看着平平淡淡,骨子里却很强硬的人,想从她嘴巴里问出东西,确实不容易,之前他也让何冠来问过,束手无策。   但他相信自己是不一样的。   曹劲稍稍前倾,握紧拳头,既然硬的不行,就软的来,他耐心地对许轻言说:“轻言,你可以跟我说实话的,其实他在利用你对不对,你是被逼的?不用害怕,如果他威胁你,我也能保护你,还有你的家人。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边?”   尴尬的沉默,曹劲正要继续晓之以理的时候,许轻言忽然低声开口:“我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不下十遍,她不嫌烦,他们听得都烦透了。   然后,她又说了句:“恰好跟他告了白,恰好我们刚在一起,就被你撞见了。”   告白,在一起,这几个字简直让曹劲暴跳如雷,曹劲吸了口气,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面,问:“你觉得这种巧合我会信吗?那里有什么,你一定知道的,不然以你的个性,你不会去。你是不是,在暗中调查月初的事?所以,才不顾危险接近梁见空?”   许轻言怔了下,曹劲的直觉一直很敏锐,她很快重新低下头。   曹劲又把梁见空这一年来操控的几个事件都拿出来说了一遍,一个个要核对许轻言当时的状态,她在哪,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   许轻言像是要把杯子看穿,就是一言不发。   曹劲忍不住道:“轻言,你不需要这么做。你只要把你现在知道的都告诉我。如果你继续不说实话,那么你现在所做的不仅葬送了自己,还妨碍司法公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他们那群败类把月初拖下了水,要是没有他们,月初不会这么早离开我们,你和我一样都痛恨他们,不是吗?”   许轻言还是没多大反应,曹劲是真的心疼她这个样子:“不要自己犯傻,交给我来。”   许轻言慢慢掀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印出曹劲英俊的脸:“你很了解我吗?”   曹劲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问:“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许轻言默默点头:“我认识你十五年。”   曹劲盯着她的面庞,想从上面找到十五年的情谊,但她的冷淡令他的心不住地往下沉:“所以,你不是被逼的?你要玩真的?许轻言,你认识他才多久,你要包庇他吗?”   许轻言兀自笑了笑,身体微微后仰:“曹劲,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要再问我了,你要是觉得我也参与了什么,要么拿出证据,把事情算在我头上,我也无话可说。”   “你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你和他们不同。”曹劲不免有些烦躁,“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谁知道呢。”   她竟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曹劲有些晃神:“我没想到你已经陷得那么深了,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次吃饭的时候,你已经认识他了对吗,你还骗我说你们只见过一次。”   “不用再多说了,曹大头,你既然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不愿多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许轻言回避了他的问题,随后再次陷入沉默,把玩起手里的杯子。   “许轻言。”曹劲心头一阵翻涌,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令他为之一愣,“你根本不是走这条道的女人,他就是一个漩涡,你跟着他只会越陷越深,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挣脱出来。难道你真的……喜欢他?”   许轻言淡淡地望着他的手,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清明。她挣脱开来,抬头,薄唇微动:“许轻言不是以前那个许轻言了。”   这句话仿佛掷地有声,砸出金属般强硬的感觉。她的这句话也仿佛凿穿曹劲的脑门,让他深感震惊以至于一时间无法言语。   而后,梁见空来保她了。   何冠说她还真有点二夫人的架势,被曹劲狠狠骂了两句。   曹劲阴沉沉地看着外头那辆黑色轿车,在他看到车子的同时,梁见空似乎也看到了他,立刻走了过来。   曹劲眯起眼,猛地吸了口烟,冲着空中喷出一道白雾。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在等许轻言。   “你一直在这等着?胆子够大啊。”   “多谢曹队的关照。”   梁见空不跟他废话,走过去牵起许轻言的手。   “等一下。”曹劲挡住他的去路,梁见空坦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和她认识吗?”   他这话问出来是给许轻言听的。   “知道。”   “哼。”曹劲嘲讽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拿她威胁我?”   “不敢,也不会。”   “我能信你?”   “曹队,我知道你对我偏见很深……”   “哼。”曹劲一个劲地冷笑。   梁见空没有在意,继续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但护着自己的女人,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曹劲简直要把嘲笑两个字砸在梁见空脸上,梁见空淡然地看着他气极的模样,他是真的一点不在意,他怎么会在意自己的好兄弟的嘲讽呢?   曹劲一口烟直接喷在梁见空脸上:“她今晚差点死了,你他妈说你有这个能力?”   梁见空被点了死穴一般。   曹劲爽快极了,因为眼前这个好像无所不能的梁二爷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觉得自己戳中了他的要害,死命地说:“最好你不是故意的,要是你利用她做点什么……”   “够了。”   许轻言无法看着曹劲对着沈月初说出一句句捅心窝子的话,哪怕她知道曹劲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站在保护她的立场,可她就是听不下去,要是哪天曹劲知道站在自己面前被自己喷的人是沈月初,他一定会后悔到死。   就像她一样,过去质问、怀疑、咒骂梁见空得越多,现在就越后悔。   “曹劲,我很累了,让我回去吧。”   曹劲顾及许轻言的身体,嘴角抽了抽,压下火气,站到了一边。   梁见空却在临走前突然转过身,对曹劲说:“我和你一样,都希望她永远干净,一生平安,今晚是我的错,不会有下次。”   曹劲顿了顿,他第一次见到梁见空跟他这么正经说话,就像是起誓一般。 第66章   等他们回到梁见空的住处时, 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梁见空并没有多问许轻言接受什么审讯,什么能说, 什么不能说,许轻言心中门清。而王玦被捕, 事情已被定调,至于后面会不会生变,也很难说, 王家不会舍弃大小姐,李家不会放过王家。   眼下,他只担心她的身体扛不住。   “能自己洗澡吗?”   “不能。”许轻言认真地看着他, “你帮我?”   “……”梁见空蹲在她面前, “故意的吧。”   许轻言点点头。   梁见空真的要被她打败了:“要么我在外面等你?你慢点洗,左手别碰到水。”   “我是医生, 我比你清楚。”   “是的,许医生大人。”他掐了掐她的脸蛋,许轻言愣了下,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 心中一片柔软。   梁见空又指着地上的筐说,“干净的衣服就在这里, 拿不到叫我。”   因为手臂的关系, 她洗得很慢,等把身上都洗干净后,她才走出浴室。她一边擦着头,斜眼看去, 梁见空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地面。   “梁见空?”   梁见空像是大梦初醒:“洗好了?”   她坐到梳妆台前,梁见空走到她身后自然地接过毛巾替她擦拭起头发。   一时间,静默无言。   “小槐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许轻言会突然当场告白,他是梁见空,在她的脑海里应该是害死沈月初的人,哪怕是为了气王玦,她也不会做这么丧失理智的事。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可短短的一个晚上,是什么让她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梁见空现在只能想到是李槐告诉了许轻言。   许轻言侧过头,他正好束起一缕头发,拉扯之中弄痛了她,梁见空忙松开手:“抱歉,我走神了。”   “没什么,你刚才问我小槐有说什么是吗?”许轻言转过身子面朝他,很平静地说,“没有。”   梁见空稍微拉开点二人的距离,再次蹲在她身前,牵起她的右手,握在手心里捏了捏,把她的神思拉回来。   “怎么了?你有话跟我说吗?”   她等待着,他捏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她回握住他,十指交叉。   梁见空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摩挲着,她的脸立刻又烧了起来,手还在他唇边,她不敢动。   他暗哑着嗓子,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等待着,她静静地坐在那,没有马上回答,她心中明白他这个问题的含义,可如果他不愿意在她面前摘下面具,如果她的揭穿可能让他付出的一切,包括他所谓的死付诸东流,她便会止步于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须臾,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梁见空。”   “所以,你还是愿意跟我在一起?”   “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傻了。”   “……”   “不然怎么会喜欢上我。”   许轻言一副认命的样子:“傻就傻吧。”   梁见空眼神深邃,眼底的爱欲渐浓,他凝视着她,像是要把她这一刻的模样刻在心里:“谢谢。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可我希望你以后每一天都能感觉到幸福。”   梁见空很想说,我不敢奢望,现在就足够了,但看到她一脸期许的表情,他又亲了亲她的手。   许轻言笑着说:“生日快乐。”   他却意外地平静:“你知道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许轻言心跳在胸腔内不断加速,掌心泛起潮意。   “你本来打算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我练了首曲子。”   梁见空错愕:“你练了首曲子?你不是不弹琴了吗?”   许轻言不说话,淡笑着看着他,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红。   他转念一想,突然反应过来,兀自低头笑了起来:“跟我来。”   许轻言不解:“去哪?”   她跟着他走到二楼尽头,许轻言记得这里是有一个房间,但那里一直是锁着的。   梁见空在这扇门前停下脚步,许轻言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略微用力。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跨入门的一刻,他轻轻放开她的手,直接走了进去。许轻言茫然地面对屋内的黑暗,想着去摸索电源开关。   “别开灯。”   他的声音传来,黑暗中,她的五感变得敏锐,听出了他些许的紧张。可她还未反应过来,忽然清扬的钢琴声响起。   假如爱有天意,在他的指尖下,温柔又悲伤。他弹得很好,应该是专门练过。   一曲渐逝,屋内似乎还回响着假如爱有天意温柔又伤感的曲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随之静止。   她的手指稍一用力,灯光亮起。   他已经起身,靠在钢琴旁,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等待什么,更像是害怕什么。   许轻言已然忘了身处何处,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架她钟爱的施坦威。然后,她眼里只有这个靠着钢琴,不愿抬头看她的男人。   下一刻,他摘下了隐形眼镜,静静抬头,漆黑的瞳孔已然变成了漂亮的棕色。   这张脸不是她熟悉的脸,但她知道,这就是她心里的人。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有些不敢确定,直到刚才她还一直劝诫自己要忍耐。可是,当他就这样冲她有点小紧张的微笑,她的心快要被思念的潮水淹没。   “……月初?是月初吗?”   她小小地朝前迈了一步,第一声的时候声音几乎轻到听不出,她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嗓子发紧,纵使心中再确定,她依然恐惧得不到回应。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梁见空动了动嘴唇,第一次觉得说话如此费力:“这么烂的梗还是我来吧,赵前说我没什么天赋,就这一首我差不多练了一年。”他停了下,轻咳一声,“对不起,刚才还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了,突然觉得不知道怎么用这张脸面对你……老实说,我是不是,没以前帅了?”   他故意摸摸脸,想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   还未说完,就被她抱住。   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踮起脚,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身体因为过于激动而颤栗。   “月初。”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激动到这个地步,他没有否认!   他在第一时间回抱住她。   “许公主,小心你的手臂啊……”   耳畔轻轻响起一声回忆里的呼唤。   许轻言已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她的眼泪为一个人干,为一个人流。   他在她耳边叹息:“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想我。”   许轻言脑中的弦在紧绷了十年后,终于断裂,她紧紧咬着嘴唇,口中蔓延出一丝血腥气。   她经历了太多,内心剧烈的起伏,让她疲惫不堪,多少次她想流泪却流不出,只有这一刻,她的隐忍、恐惧、委屈、期待、兴奋……所有的情感得以爆发。   终究,公主在她的骑士怀里,放声大哭。   沈月初感受到怀中人身体不可抑制的发抖,很是自责,手段、诡计、演戏……这些虚伪是他这么多年来不知不觉练就而成的本事,是罩在他身上保他安全的黑色铠甲,但也正是这身铠甲,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甚至伤害了他最重要的人。   阴暗是泼在他心上一层有一层的狗血,凝结成黝黑色的硬壳,看多了现实的残酷,看透了世态的炎凉,他的心早已不生波澜。   但在她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悸动。她在他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做梦,纵使只是她的背影,她轻轻飘来的一个眼神,都让他心绪难宁,欢喜不已,暗恋情深,却又不得不克制到底。   她并不知晓,当他醒来,被告知将他从死神镰刀下救下的人是她,他的心脏因过于激动而阵阵发痛。   命运多么残酷,让他面目全非地出现在她面前,接受她陌生的目光;命运又是那么可爱,有生之年,还能让他光明正大地看到她。   她不会知道,当她说:“我用了十年才弄明白,原来我并不喜欢他……我爱他。”   那一瞬间,他有多么欣喜若狂。   而当她一身是血出现,背负伤痛,向所有人强势宣告“梁见空是我的,谁都别想抢走。”   许轻言曾说过,她要是告白,会明明白白说出来。   她说到做到,公主的告白,无人能及。   他所遭受的所有苦痛,都在这一刻,获得救赎。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所以,内在美才是真的美。   许医生:好啦,你怎样都最美。 第67章   她仰起脸看他, 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躲闪的表情,眼圈很红, 眼眸像是被水洗过一般,亮亮的, 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一点点透进他的心里。他在这份注视下,心上仿佛被层层柔软的羽毛包裹, 又酥又软,像是被一股力量牵引着,他俯下身, 捧起她的脸。   她的脸瞬间染上了红晕。   他们之间的距离微乎其微, 许轻言的手紧紧抱住他的后背,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口。   “我可以吻你吗?”许轻言一本正经地征求他的意见, 在医院那会她以为他会吻她,害她紧张了好一会,可他终究只是吻了吻她的额角。   她怕他又逃。   梁见空着实惊了下,一直以来不动声色的面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以吗?”许轻言靠近了点, 她的表情认真专注,完完全全袒露着依恋, 甚至有点魔怔, 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迹象。   这些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竟然开始紧张。   不等梁见空反应过来,嘴唇就被一股柔软的力量含住。   脊髓处疯一般窜上来的触电感将他顷刻淹没,头脑中接二连三炸开了无数火树银花,梁见空本能地回应许轻言, 他扶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唇舌相触的一瞬,有一种濒临死亡而复生的快感。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发生在此时此刻,令他欲罢不能。   相较于许轻言的主动,反倒是梁二爷有点不好意思,别看他以前总是厚着脸皮各种对许轻言好,实际上,如果公主殿下一个冷眼过来,他立马变成玻璃心。   唇齿相依,他还是忍不住把心里最在意的问题问了出来:“这张脸还看得习惯吗?”   许轻言摇了摇头,梁见空一愣,却听她很快说道:“我说过了,你在我眼里,怎样都是好看的。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你还在就好。”   在她眼里,就连他左眼窝处的伤疤,都是动人的。   然而,他要把自己整得完全没了原来的样子,需要遭多少罪?   梁见空还是想不明白:“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许轻言卖起关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梁见空也不按套路来:“假话。”   许轻言眯起眼:“全身都是破绽。”   “……”   他伪装那么多年,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好吧,许公主说有破绽就是破绽,也可能在她面前,他潜意识里不由自主地想做沈月初。   “那真话呢?”   许轻言突然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微微一笑:“我发现我喜欢上了梁见空,我只可能喜欢沈月初,所以,梁见空就是沈月初。”   梁见空愣神,抬手捂住额头闷声发笑,他现在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追不到许轻言了,他那点手段,跟她现在随意一句话比起来,都他妈不够看。   她的眼神执着坦率,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在经历了生无可恋的这些年,哪怕他现在缺胳膊断腿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会义无反顾地亲吻他,拥抱他。   梁见空眼中的情绪迅速凝结,他略一低头,再次吻住许轻言。   这一次,他的吻来得很快,却很轻,像是安抚她的情绪,慢而温柔地亲吻她的嘴唇、睫毛、耳垂,一下一下,时而轻,时而重,温热的触感令人神迷,她的耳边全是嗡嗡嗡蝴蝶展翅的声音。   他的吻又很重,只一下就烙在她心上,全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   房间里静悄悄,接吻的声音在空气中烧出了极高的温度。   许轻言始终闭着眼,仰着脸,素净白皙的双颊因为动情而透出迷人的红色,沾染上了些许烟火气,叫人移不开眼。她的吻如同她的人,生涩、清冷、矜持又充满禁欲般的诱惑,以及此时此刻只为他绽放的甜美。   “月初。”许轻言贴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如果你下次还要离开,请带我一起走。”   梁见空的心像是被蛰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我没有自信,让你接受现在的我,也没有自信,让你安全无恙地留在我身边,我只希望你能过上正常快乐的生活。”   “这十年,你有想过我吗?”   他笑得很苦涩:“想,很想。”   “你有来悄悄看过我吗?”   她退后一点,凝视他的眼睛。   他诚实地回答:“我不敢,我害怕看到你,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好去打扰你。”   “所以,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我以为,你只是伤心一时,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他是真的这么想,或许许轻言对他有好感,也有喜欢,但她这么冷静理智的人,定然不会为了他难过太久,毕竟,她从没去为他扫墓,她还有未来几十年的美好前程,不必在他一个“死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万万没想到,也不敢想,许轻言对他感情这么深。   许轻言正色道:“那你听好了,你是我最爱的人,要是你不在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快乐。”   “哪怕我不在了,你也要快乐。”梁见空禁不住摇头,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尽量说得委婉,“言言,我之前说的都是真心话,人要向前看,我很高兴自己在你心中那么重要,但是,我并不想困住你,我希望我能给你快乐,但当我不再能给你快乐的时候,我希望你忘记我。”   许轻言一把推开他,有些冷漠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梁见空欲言又止,他怕她生气,但他还是要说:“我回不了头了,你难道要跟着我吃这些苦。”   “是,你到哪里,我就要到哪里,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回去过所谓正常人的生活?除非……”许轻言咬住嘴唇,不甘愿地说,“除非你对我没有感情了。”   梁见空有些无奈,他不是没想过对她冷酷些,用点手段让她死心,但到头来,是他舍不得,让她有一丁点误会,他都舍不得。   “唉,你说,我怎么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呢,我现在可是梁二爷,跺跺脚,有几个敢跟我呛声的,也就你敢怼我。”   “那不好意思了,梁二爷,我就这么有恃无恐。”许轻言搂过他的腰,微微笑道。   说不开心是假的,但梁见空知道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不应该跟他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可如果她觉得这样才快乐,他似乎也没有理由拒绝,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保她平安。   “好吧,还有那什么……”梁见空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凑近她,用鼻尖点了点她的,“我在十年前就很确定,我爱你。”   梁见空必须要赶回去处理的事。临别前,他替她调好暖气的温度,用厚厚的被子将她包裹住。   他坐在她的床边,她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神色疲倦,虽然心里一千万个不愿意,但她知道他不得不离开。   他轻抚她的面庞,低声道:“我会尽快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不会再错过。”   “我没事,只是,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很担心他们的处理方式,她实在不想他手上沾上洗不掉的血。   梁见空明白她的担忧:“这件事,大哥不会轻易放过,怕是不会善了。我有分寸,别担心。还有一件事……”   “你的事我不会说的,对谁都不会说。”   “老大和三妹,还有小槐都知道我是沈月初。但他们并不清楚我们的事,尤其是三妹,她太偏帮王玦,容易坏事,我没想到她还是坏了事。”   许轻言把前后一串联,脑中基本上有了推测:“所以,当初李家没有马上接纳你,李桐找人或者根本不需要人,他直接帮你掩饰,制造了李家有个梁见空,而真正的你去程家做了替身,实际上是李家的卧底,里应外合,削弱了程家的势力。“青山焚”那次,程然已经察觉到你的身份,你就将计就计,算计好假死,改头换面,也凭着这份投名状,让李桐完全信任你。”   他怔了半天,不得不服:“我没什么好说了,许公主,你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每次我都听得心惊胆战,好像你有上帝视角,什么都能看透。”   不论多少次,她都能带给他震撼,她的心思太通透。   许轻言却说:“我都是猜的,也没有那么神,只是用尽了全部的心思去关注一个人,一件事,自然想得就比较多了。”   梁见空低头亲吻她的唇角:“现在不要想了,好好睡一觉,醒来了,我就回来了。”   “帮我看看小槐,一定不能让他有事。”   “放心。”   时间太短,她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但她心里明白,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攥着他的手慢慢放开:“你也千万小心。”   梁见空在家周围留了保护的人,随即立刻返回本家。   他在的时候还没感觉,他一走,身体里那股恐慌不断上涌,只要一闭眼,李槐没有呼吸的那一刻无限循环地出现在她面前。   许轻言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被子,不住地发抖。   毕竟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她差点死去,还就在她面前,而那个人还很有可能是她的亲生弟弟。   只要想到这一点,她的头就要炸开般疼痛,许轻言强迫自己不去想,慢慢的,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光怪陆离,毫无章法,一会是少年月初带着她跑,一会是李槐笑着喊她姐姐,又一会是父亲把她锁在房里,面对她的哭喊一言不发……   父亲。   许轻言猛然醒了。   “醒了?”   心狂跳,许轻言转过身,梁见空就在她身后,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味道,短发上还有点湿,隔着被子抱着她,可能是她醒来的动静吵到了他,他揉了下眼睛,也跟着醒过来,看上去应该是刚睡下没多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见空看了看表:“大概一个小时吧。”   许轻言坐起身:“现在几点了?”   “五点,再睡会,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她竟睡了这么长时间。   “起来吧,你呢,要不再睡会?。”   “没事,我也睡不太着。”   梁见空也跟着起床,看着床尾叠好的衣服,犹豫了下:“你的胳膊能行吗?”   许轻言抱着被子,笑了笑:“不行啊,你帮我。”   梁见空觉得自己被调戏了,许公主自从知道他身份后就能耐了。   他拿过一件薄衫,示意她小心胳膊:“慢慢来,先右手,轻点,可以……左手,小心,慢一点,好,疼吗?”   “还好。”   在梁见空的帮助下,许轻言终于把衣服穿好,他帮她把翘起的长发夹到耳后:“头发长了,你以前最长也就是现在这个长度吧。”   许轻言也摸了摸齐肩的长发:“最近忙得忘记剪了,不好看是吗?”   梁见空顿了顿,目光错过她的面庞,好像在回忆什么:“我只是想到高一运动会的时候,你的头发好像也这么长,你就把头发扎起来,然后去参加跳高比赛,我那时就想啊,你这个样子真好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指穿过她的黑发,轻轻扣在她的脑后,对上她澄净的眼睛,完全没办法忍耐,低头吻住她。   “那就留着这个长度吧。”她被他含着嘴唇,模糊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改回梁见空,看着是否顺一些?当下他是二爷,已是不可磨灭。   梁二爷:亲不够。   再甜一会。   小公主们是要考试了吗,审题很重要哦,别漏看字啦。   Chapter57作者有话说是这么说的:说植皮变脸的,梁二爷脸上的皮肤是正宗原装的,如假包换!   所以,有多少人看成了梁二爷脸是原装的?我的妈呀,直接跳过“上的皮肤是正宗”7个字,我以为阻止了一个脑洞,没想到越挖越大…… 第68章   梁见空回来的路上已经打包了些吃的, 云吞面、水晶虾饺、菠萝炒饭、空心菜、叉烧四拼、榴莲酥……许轻言看了半天,有点无语:“你把菜单上的菜都买回来了?”   梁见空把菜一一加热:“附近没什么店, 这家还可以,就多买了点。”   他端来两碟子醋, 许轻言吃面或虾饺都喜欢加点醋。   许轻言夹起一只水晶虾饺,吹了吹,蘸了点醋, 一口咬下,里头还有点汤汁,胃里有了东西, 人也活泛起来。   一盏灯, 一桌菜,一个月前他们之间还剑拔弩张, 何曾想到会有今天。   许轻言不由想到上次那家农家小炒店,他吃辣吃得面不改色。   “上次见你辣也能吃了。”   梁见空愣了愣,说:“是需要改一些习惯。”   “左撇子也是强改的?”   梁见空握了握右手:“我本来左右手就都可以,只不过从小习惯用左手。程然知道我惯用左手。”他顿了顿, “后来为了跟以前割裂开,就不再用左手了, 可还是会有些小习惯改不过来, 上次在赖冰那右手抓着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差点左手签字了。”   他哪是跟过去割裂开,他分明是要把自己扼杀了。   “所以, 你从内到外都刻意改了很多地方。”   就连性格,现在的他时常捉摸不透、深沉冷漠,都是过去不曾有的。   或者,这十年,已经让当初的沈月初变成了现在的梁见空,无法再分离。   “这么多年来,有时候晚上醒过来,我会一时间忘记自己是谁,在哪里。”他慢慢转动手中的汤匙,像是慢慢回旋记忆。   “你是梁见空,也是沈月初。”   以前的他是他,现在的他也是他。   “所以,你不怪我走这条路了?”   许轻言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什么资格怪?   她抬眼,缓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人生路也不只有一条。我当初太固执了。所以,你现在也不用为我可惜,如果我没有学医,就救不了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你用另一个身份活着。”   这确实是他的心病,他以为他的离开,能换来她一生的顺遂,却不曾想,她的人生轨迹还是改变了。   “小槐呢,他现在怎么样了?”这简直是她每天必问的问题。   提到这个弟弟,梁见空就头疼:“恢复得还好,他一醒来就吵着要见你,真是那他没办法,你说他会不会有恋姐倾向,以后找个大自己好几岁的。”   许轻言难得笑得轻松:“只要他喜欢都好啊。”   梁见空不满道:“你这张宠溺脸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连他的醋都吃吧?”   梁见空装作没听见。   许轻言敲了敲他的碗:“问你呢,这回我总能找机会去见他吧?”   梁见空揉了揉眉心:“近期恐怕很难。老大的意思是,血债血偿。但我觉得既然王玦已经被捕,还是低调些好,毕竟我们最近不太顺。内部意见还没统一。”   许轻言也没想到王玦会拿出这一手:“她自己找警察,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至少,她的命保住了。没想到,她骨子里也不过是个胆小鬼。”他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告诉她:“小槐的葬礼定在大后天。”   许轻言不解:“葬礼?”   “嗯,大哥打算利用小槐的‘死’做个文章。”   “什么意思?”   梁见空也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具体的大哥还没跟我们透露。你也不用太担心,葬礼,你不用参加,等风头过去了,小槐自然会回来,到时你们有的是时间见面。”   从现在开始,他只想把她护在暗处,不让有心人有可趁之机。   “程然那,以后一概不要联系。”   “我现在也没有必要跟他联系。”   梁见空回想前天晚上程然阴沉的脸色,沉声道:“他会反噬,疯狂的反噬。”   “他倒有理了,不过是想利用我,没利用成功,”   梁见空闷着笑:“嗯,他没料到还是我的魅力比较大。”   许轻言无奈地撑着下巴,笑道:“真像是你会说的话,大话。”   “不喜欢?”   他现在尾巴翘得可高了。   因为许公主怎样都会说:“喜欢。”   不过,许轻言还是要坦诚一件事:“码头那次,我实际上见到了他。”   “我察觉到了。”   “我骗了你。”   看她一脸严肃懊悔的样子,梁见空笑了起来:“没事啊,以你的立场,不信任我,恨我,都是正常反应。”   “然后,夏葵给了我一份遗书。”   梁见空蹙眉:“遗书,我没写过什么遗书。怎么是夏葵给你的?”   “对。”   许轻言拿出手机,把图片调出来给他看。   “我认得出是你的笔迹,一开始真的就信了,一时间接受不了,晚上就高烧了一场。   但我后来仔细又看了两遍,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因为有两个字我觉得不像是你写的。你看最后这里,你的月初,我记得哪怕不是签名,你正常写这两个字也不是这样的,对吧……”   她说了半天,却见梁见空没反应,这才转头看过去。   梁见空握着拳虚掩着唇,轻咳一声:“嗯,不是这么写的。”   可许轻言还是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他的肤色偏白,所以耳尖上稍微一点红都特别明显。   许轻言反应过来:“这……真是你写的?”   梁见空再次揉了揉眉心:“不是遗书……不过,前半部分,”他咬了咬牙,“是我写的。”   他明明记得这张东西他写完后就撕了,怎么会留下来的?   可这都不打紧,关键是落到了许轻言手上。   那个时候他做卧底,这东西写得无不深情,可太儿女情长,他不过是自己写来舒缓下心情,就好像在跟她对话一样,完全没想到会真的被她看到。   “别看了。”   梁见空要去抢她的手机。   许轻言回过味来:“你的日记?害羞什么,你以前跟在我屁股后面更肉麻的话都说过。”   梁见空开始找面子:“我那时年少不懂事。”   许轻言眨了眨眼,真诚道:“那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年少的时候。”   梁见空:“女人都喜欢甜言蜜语吗?我们的许公主也不能免俗。”   “不是。”许轻言笑了,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梁见空一时间无法判断是她的笑更晃眼,还是手机屏更晃眼。   “我就喜欢你的甜言蜜语。”   梁见空说,夏葵可能是被程然利用了。夏葵有一项特技,就是模仿人的笔迹,基本上都能蒙混过关。也是许轻言特别仔细,才发现了细微的破绽。   “所以,夏葵帮了程然?”   “她应该是帮王玦。”   “王玦?”   “你不知道?她喜欢王玦。”   “……”   “然后,了梵喜欢夏葵。夏葵能打着齐了梵的名号胡搞,还不是因为了梵喜欢她。”   “……她知道?”   信息量有点大,许轻言需要消化一下。   “说不好,她现在太能装了。”   梁见空好笑地看着许轻言一脸惊诧。许轻言缓过神,不由感叹梁见空对这些八卦也了如指掌,他这个二爷当得太细致了。   许轻言想起夏葵的话:“她说是为了报答你才把遗书给我看。”   梁见空琢磨了下,摇头:“如果这张纸没有后面那些罗里吧嗦的东西,那么确实有可能是报答我。但更多的应该是被程然利用了。”他拿起遗书仔细看了看,“夏葵并不是天生的同性恋,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八年前她一个人行动的时候,遭到了轮奸。”   他想把话说得婉转一些,可事实上任何词都掩盖这个惨烈的过去。   果然,许轻言听到后表情很抗拒。   “实际上真正救了她的是齐了梵,只不过他去追人,而我正好在这个空档出现,那时候我还是程然的替身,她迷迷糊糊之间把我认成程然也是有可能。”   “但夏葵并不知道齐了梵救了她。”   “嗯,我那时不过是觉得她一个女人太可怜,就带她去了安全的地方。然后用夏葵的手机给齐了梵发了信息。所以,夏葵一直以为是我救了她。”   “齐了梵没说?”   “他喜欢夏葵,肯定是要维护她的颜面。这种事被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夏葵的性情也是在那之后大变。至于我就更不可能说破了,那不是不打自招吗。夏葵实际上对社里是非常忠心的,我暗中调查过她,她没有因为这件事向程然倒戈。至于遗书这件事,怕是因为牵扯到了王玦。夏葵对王玦很有好感,但王玦……”   “喜欢你。”   “咳咳。”梁见空摸了摸鼻子,“我猜程然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他发现你很难控制,所以想从沈月初入手,而这件事对夏葵来说,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我们的利益,还能帮王玦扫除一个潜在情敌,最重要的是,“程然”恩情,她算是还了。”   “程然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把各种便宜都占了。”   “不过我想夏葵应该也慢慢发现当初救她的可能不是程然。”梁见空冷笑,“毕竟混到这个份上,谁都不是笨蛋。”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怎么办,公主这么会撩。   其实这是篇反宠文(捂脸)对于月初而言,梁见空也是他,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所以还是统一称呼梁见空吧,大家觉得呢? 第69章   许轻言这段时间都待在梁见空住处, 为了不露出破绽,她依然叫他梁见空, 只有在两人的时候,才偶尔会轻声唤他月初。   但叫这个名字的时候, 她心中总是会响起李槐的那句话。可她依然无法确信,她手里头准备了李槐的头发,只要做一次鉴定, 就能明了。   梁见空不可能总是陪着她,而且他也有意低调,尽可能回避她跟他一同出现的情况, 不仅仅是王家, 程然,还有警方, 多少双眼睛都已经盯上她。   “回家?”梁见空临走前,许轻言跟他说了她的打算。   许轻言替他抚平大衣的衣领:“对,你出事后,我跟老爸关系僵持了很久, 既然又找到你了,那么多年的矛盾, 总要解释一下。而且, 我们的事,曹劲应该不会跟他们多嘴,但我还是不太放心。”   梁见空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再过段时间。”   “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再说,我不可能一辈子藏在家里。”   她如果同意他的意见, 便不会多说,如果她还是坚持说什么,那就意味着她的决定不会变。   梁见空很了解她,虽然他不希望她出门,但这个理由确实无法拒绝:“那我安排人送你去。”   她知道他的担忧,宽慰道:“我就去吃一顿饭。”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晚上回来吗?”   “可能会住一晚。”   “……”   许轻言忙抱住他,笑道:“骗你的。我现在的情况,也不方便在外面待久。”   梁见空眯起眼,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许医生,越来越坏了。”   许轻言也不示弱,回吻他:“近墨者黑。”   梁见空必须得走了,最后一刻还不忘叮嘱:“跟我随时保持联系。”   梁见空特别仔细,他安排了一辆出租车,车上秦泰已经坐着,护送许轻言回家。许轻言没让他送到家门口,而是先转了个弯,到了家附近的咖啡厅,这家店她还挺熟,店长一直盘着这个店,现在年纪大了,就交给了自己的女儿在做,许轻言在里头买了块蛋糕。   然后,再回到车里,继续往家的方向开。   许轻言:东西已经放在收银台。   她给钱白发了条微信过去。   钱白:我到了,东西刚拿到。你搞得这么神秘,我都有点紧张。   许轻言:抱歉,事情有点特殊,关系到我朋友的隐私,我也是受人所托。   钱白:这种事我也理解,反正就是尽量别让人看出来。   钱白是个很友善的人,许轻言昨天跟他语音解释了一番后,他便答应了下来。毕竟,许轻言没办法自己出面,必须找人帮忙,想来想去,正好有在鉴定中心工作的钱白。   许轻言:大概多久?   钱白:我回到单位就能帮你处理,加急怎么样也要两三个小时。   许轻言:好,我等你消息。谢谢。   实际上,许轻言并没有跟家里人说好要回家。所以,当妈妈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好一会才手足无措地把她拉进来,一脸惊喜地冲屋里喊:“老许,女儿回来了!你赶快出去多买两个菜。”   许轻言看向书房,许岁年慢慢从屋里出来,父女俩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深沉,他好像知道她要回来一般,并没有当妈的那样激动。   “女儿爱吃什么你还不知道,买两条新鲜的小黄鱼,我来煲个汤,哦,再买点牛肉,还有……”   “妈,别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最近医院里忙坏了吧。啊呀,你的胳膊怎么回事?”   “不碍事,之前不小心撞到了,所以最近我在休假。”   许轻言飞快地看了眼许岁年,看来他没有把她已经不在医院上班的事告诉老妈。   老妈激动坏了,不停催着老爸,老爸也是无奈,到附近的菜场买了一堆东西回来。这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老妈还在厨房里奋战,许轻言要帮忙,被关在厨房门外,老妈非要亲自给她整出一桌满汉全席。   许轻言一直坐在客厅,喝着茶,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里一群戏精在那里玩综艺。   许岁年戴着老花眼镜,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书。   父女俩之间隔着一座雪山,还是阿尔卑斯级别的。   直到一顿饭吃完,除了老妈在那不停地暖场,父女俩只管吃,偶尔说两句,明明在一张饭桌上,还要通过老妈的嘴转达。到最后,许妈妈又累又气:“行了行了,你们俩啊,上辈子就是冤家,都一张桌上吃饭了,怎么还拉不下这张脸。”   许轻言放下碗筷,进门后第一次直接对话许岁年:“那就谈谈吧,家里谈,还是出去谈?”   许岁年并没有因岁月的痕迹减淡神色的严厉,他先起身,沉声道:“跟我来书房。”   老妈有点忧心忡忡地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怎么觉得这谈谈的气氛不对啊。   刚一进门,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当初做了什么?”   两人愣了愣,又重新再次开口,并再次撞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空气静默了许久,许岁年重重的呼吸声是这间书房里唯一的声音。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   “不是我有主见了,而是我现在才知道。”   许岁年踱步到窗前,稍一掀开厚重的窗帘,细密的阳光照在他沧桑的脸上,眼角的褶皱更显深刻。   他从没想过还会有这一天,不知道是他低估了许轻言的执着,还是低估了命运的戏弄。   许轻言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她的印象中,父亲还是那个严厉果敢的老公安,不曾想,铁汉也有老去的一天。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的身世而起,他无非是为了护她周全。   直到现在她依然有种不真实感,她从没怀疑过父母对她的爱,所以,不是亲生的这个事实给她内心带来的冲击是不可修补的。   “爸,对不起。”   女儿的这一声出人意表,许岁年坚硬的心上被敲开一道裂缝。   许轻言见他沉默,继续说道:“爸,你不让我去参加他的葬礼,是害怕我受不了,还是害怕我发现什么异样?”   许岁年回过头,还是一言不发,只不过,他紧抿的唇线,看起来很是压抑。   许轻言知道她接下来说的每句话都没有真凭实据,但如果沈月初都能变得面目全非,而她都可能是梁见空,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他阖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坐下,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许轻言单刀直入:“我和梁见空在一起了。”   许岁年皱眉:“谁?”   “梁见空,人称万年大佛,一手遮天的人物,曹劲一直在追查他的犯罪证据。十年前,他卧底程家,就在快被程家识破之时,诈死,改了容貌,回到李家,当起了梁二爷,一当就当了十年。”   听到这里,许岁年还很沉得出气:“你的意思是,你跟一个流氓头子在一起了?现在,是找我来报备?”   许轻言听到流氓头子四个字的时候,轻笑了一下:“或许,按照原来的剧本,应该我去当这个流氓头子。”   许岁年暗暗握紧椅子的扶手。   她想了很多遍,沈月初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怎么会去代替她,怎么可能骗得过李桐、程然,更重要的是,他怎么可能去犯法。   除非有人配合他。   而他是被人选中的。   许岁年起初还咬牙铁面无私,但当许轻言说到最后,那一声轻微的哽咽,直接敲打在他本以为早就练就得刀枪不入的心上。   “我今天过来,他应该提前跟您说过,对吗?”   许岁年眼皮一跳,抬起头。   “但有件事,他到现在都不愿告诉我。”   许轻言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好多遍。   许岁年听得有点缓不过神,在他的印象中,女儿还是那个不爱说话,对什么都淡淡的人。   许轻言拿出手机,推到他面前:“我才是梁见空。”   就在一分钟前,钱白将鉴定结果发给她,她和李槐亲姐弟无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不应该由他背负。我不敢想象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您见过他现在的样子吗,一定见过吧,在他脸上,我几乎找不到以前的影子。您又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吗,我真的很怕哪一天,他的身体就垮了。我并没有怪罪您的意思,可是,为什么是月初,您怎么忍心让他去那种随时会死的地方,您怎么忍心,看我伤心这么多年?”   许岁年盯着她的手机脸色变了又变,许轻言问他见过他现在的样子吗,他见过,也还记得他少年时候的模样。   如风少年,帅气张扬,却因为心智的早熟,开始懂得内敛情绪,眼中的果敢和坚定,已融为一体。   许岁年沉默了很久,空气中的浮尘都不忍打扰这间屋子的寂静。   终于,许岁年长呼一口气:“那孩子,聪明,胆大,心细。但你也要相信,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你,他不是个狭隘的人,他心怀大义。”   作者有话要说:  许医生:拿错剧本了。   梁二爷:我会配合出演。 第70章   梁见空回到家的时候, 屋里静悄悄,且没开灯。许轻言明明说她已经回来了, 他不由心下一紧,打开客厅的灯, 没人。他立刻直奔二楼,敲了敲她的房门。   里头没有动静。   梁见空握住门把,并没有锁门, 他放轻了呼吸,猛地打开门,屋里头依然漆黑一片, 他适应了一会光线, 还没来得及叫她,突然有人一把拽住他。   梁见空多年来身体的本能反应是直接反击, 可他再以更快的反应控制住了自己的手,黑暗中,他被人揪着领子,强行低下头, 温热的吻随之到来。   怀里的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如同她本人一般, 冷淡的诱惑。   许轻言的吻像是有一种魔性, 梁见空一下子就上瘾了。而对方也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势咬住他的嘴唇,几乎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屋里的温度急剧上升,许轻言的脑中热成一团浆糊。   许岁年说, 她刚出生就被遗落,梁雪刚生产完,身体非常虚弱,遭到追捕,护不住孩子,而李树,当年的李家老大,正是最低谷的时候,被逼与老婆走散。而这个孩子,几经波折,落到了他的手上。   是个女孩,皮肤雪白,也很乖巧,看到他的时候总爱笑。   他以为梁雪会想尽任何办法要把孩子要回去,也想了很对对策,怎么利用这个孩子把李树逼出来。   可梁雪却没再出现,只给他寄来一封信,请他照顾好女儿。   他以为其中有诈,可再三确认后得知,那时候梁雪身体每况愈下,李树和大儿子也下落不明,各种悲伤痛苦之下,才做了这个决定。   梁雪本质上和李树还是有差别的,她的个性比较温婉,尤其是面对女儿的时候,想到丈夫和大儿子都为家族所累,她只求女儿像一个普通人这般平安长大。   许岁年和妻子多年未育,本已打算领养一个,眼下这个孩子,简直是上天带给他们的天使。   梁雪没想到的是,李家命不该绝,重返巅峰,可当她再次看到自己的二女儿时,她已经在钢琴界初绽光芒,清白的身世,瞩目的成绩,她悄悄去听过她的演奏,带着她的小儿子,却从未出现过她的面前,每次与许岁年遥遥相望,都立刻藏起所有情绪,默默离开。   李树虽然表面为了不让李雪伤心答应不再纠结孩子的事,可实际上他一直暗地里在寻找下落不明的二子,没错,梁雪告诉他,第二个孩子也是一个儿子,这直接导致李树十几年来的寻觅无果。   李树过世后,李桐按着父亲的心愿继续寻找自己的二弟,想要找到人后,强大家族力量。李桐比李树更加阴沉,手段也很厉害,而梁雪在年迈之后,偶尔会说出些神志不清的话,她清醒后意识到不对,暗地里联系了许岁年,要他也做好准备。   也就是这几年,几家势力迅猛发展,几乎到了招摇过市的地步。   所以,当许岁年第一次见到梁见空的时候,许轻言还只知道弹琴,根本不知道有个小男生总是悄悄关注她,但他已经注意到这个小少年。   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生机。   聪明,不死板,平时不显山露水,狠起来是个角色,遗憾又庆幸的是,他家境不好,父母接连出事,导致他在一段时间内很消沉,有点迷失生活的方向。   许岁年观察了几年,慢慢摸清他的性格品行后,跟他提出了大胆的建议。寻常人肯定会被吓到,但如果梁见空是寻常人,那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许岁年以为他需要几天的时间做决定。   但他很快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紧接着只问了他几个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我顶替了她的身份,他们就不会找到她。”   “只要你扮得好,我想,轻言就能一直平安。他们在找流落在外的孩子,找到后,势必要为家里干活,哪怕不沾那些事,只要有那个背景,她就很可能无法继续音乐事业。”   “然后,我和一个叫程然有点像,可以利用这点双面卧底。”   “我们会给你一个身份,也会对你的外貌进行一次调整,让你更像程然。李桐很小心,不可能轻易接受你,你需要赢得他信任的筹码。只要你能完成任务,就能以警察的身份回归。”   “玩得有点大。”   “你敢吗?这期间的风险大到我都没法估计,你甚至有可能会死。”   少年舔了舔嘴唇,好像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死字,他笑了笑:“叔叔,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见轻言了?”   许岁年不作声。   少年仰头,望着天空中孤高的冷月,缓缓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叔叔,别让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别让她去葬礼,我怕自己,难以安息。”   —————————————————————————————————————————   丝绒被套的面料和她身上肌肤的细腻触感,让他心跳快到要爆炸,许轻言几乎不让他有思考的时间,两人倒在床上,衣服已经全部散落在地。   隐隐感到某处骚动的男人,被勾出了些邪火,不得不在一片火烧漫云中找回一丝清明:“等一下……”   他刚打算控制住她的肩膀,直起身,只听她低低倒吸口冷气:“痛……”   他连忙想到她受伤的胳膊,立刻不敢动,然后,许轻言再次揪过他的衬衣领。   他知道今天她一定和许岁年聊到了什么,但许岁年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她比谁都理解你,照顾好她。   “月初。”   她的舌尖轻轻舔着他的耳垂,她能想象,如果这时灯开着,他的耳垂一定是鲜红的血色。   “如果未知的某一天,我们都会死,那么活着的每一天,都不要留遗憾。”   她稍稍松开他,两个人在黑暗中寻找到对方的目光,还有里面的欲望。   “我没你想得脆弱,也不是真的什么高不可攀的公主,我也有欲望和渴求,我的欲望是你,我的渴求是成为你的人,听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低缓,仿佛是一股热流钻入他的耳朵,酥酥麻麻,一直麻到头皮,然后直接炸了。   梁见空的克制在这一刻完全解禁,埋首于她的脖颈之间,一路向下。   她仰起头,颈部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右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背,迷糊中摸到他的后腰,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别停,”许轻言察觉到他的异样,清醒了些,“怎么了?”   “没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性感,再次落下的亲吻阻断了许轻言的思考。   许岁年说,最后的最后,那个少年对他说了一句话。   热浪翻滚,她的呼吸快要跟不上他的速度,当眼前仿若被海浪淹没的时候,她的心跳就在耳边,仿若伴随着他年少时爽朗的声音,不断起伏。   “我没什么本事,但至少可以用一条命,换她一世平安。”   许轻言后来哭了,她不知道是因为他给她带来的身体愉悦,还是他那份深沉的爱。   当所有偶然变成必然,便是我对你的爱。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怎么有种……被反攻的感觉。   嘿嘿~ 第71章   许轻言是被梁见空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第一次在梁见空怀中醒来, 他在睡梦中还小心地不碰触到她的左手臂。   他很敏锐,已经先一步起床去盥洗室接电话, 许轻言翻了个身,继续睡。昨晚他们几乎折腾到清晨, 她实在累得够呛,她错了,他的身体好得很。   好一会, 他才回到她身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吵醒你了?”   “你要走了?”   “嗯,你再睡一会。”梁见空靠近她, 亲了亲她露在外头的肩膀, “昨晚有没弄疼你?”   “……”   “我是说胳膊。”   许轻言拉过被子,直接不理他了。   梁见空暗暗发笑, 钻进被子搂住她又是一顿又摸又亲,许轻言瞌睡都快被他整没了,他才放过她。   梁见空轻手轻脚走了,许轻言以为自己能睡好一会, 可她的手机也响了。   许轻言闷在被子里,好一阵挣扎, 接起电话, 对方一开口,她就直接醒了。   “许医生,我是李桐。”   一个小时后,许轻言出现在李桐办公室。   李桐的面色依旧沉稳, 想必他早已把情绪整理妥当。   他请她坐在上位,还亲自为她泡了茶,许轻言觉得自己接了这杯茶会折寿。   面对李桐,许轻言心情是很复杂的,生理上已经证明,他是她的亲生大哥,可心理上,她还没法接受这个转变。   “许医生,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这杯茶,是我敬你的。”   “大哥……言重了。”   李桐碰了碰她的茶杯,示意了一下,先饮。   茶是好茶,大红袍,香气馥郁,香高而持久,“岩韵”明显,但许轻言的心却没能因为茶香而安定下来。   “小槐的事,太突然,给大家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不管怎样,我要谢谢你,是你救了他。”   许轻言直言:“是他救了我。”   “今天把你请来,实际上是越过了见空。”李桐慢慢冲泡起下一壶茶,“但我还是单独约了你,见空想要保护你,我很理解,但有些事,许医生,你入了这个局,就注定没法独善其身。”   “大哥有话直说。”   李桐难得笑了笑:“还是许医生爽快。如果你和见空认定了对方,我建议尽快完婚。”   许轻言被完婚两字吓了一跳,可李桐接下来又丢了颗□□:“我忘了,你们应该早就认定对方。见空那小子倒是会藏秘密,我都不知道他有个初恋,还就是,许医生你。”   李桐替许轻言空掉的茶杯重新满上,不紧不慢地说:“结婚后,你们就是不可分割的夫妻。可是,他不想结婚,怎么说呢,他还抱有一点理想主义,想让你保持一种纯洁性。但这怎么可能,事实上,我的母亲曾经也像你一样,是个普通的女人,一直陪在我父亲身边,但嫁给我父亲后,才堵住了那些悠悠之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许医生。”   许轻言总觉得李桐的言下之意不那么简单。   “大哥的意思是,我们结婚成为一体,我才能算是真正的李家人,所有人才能安心。”   李桐端起茶杯,朝她致意:“没错。”   许轻言并未止步于此,她反客为主,问道:“大哥觉得,我有什么做的不妥,让您不信任的地方吗?”   李桐抬眼,这个女人那天晚上浑身是血出现,他看在眼里,她跟王玦的对决,他看在眼里,直接把关系挑明,愣是把他的二弟说懵了,他也看在眼里。   现在,她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反过来试探他。怎么说呢,有时候,她还真挺像李家人的。   “许医生,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以后也是一家人了。”李桐宽慰她一般,笑道,“我上面几位老人家怀疑家里还有内鬼,所以,没有人可以不湿鞋,却站在河边看风景……”   李桐话还没说完,敲门声响起。   “哦,大概人都到了。接下来,我们会有个内部高层会议。”   “我这就走。”   “没事,许医生,你正好也听听。”   李桐不着痕迹地按住许轻言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去。   先进来的是齐了梵,他看到许轻言的时候愣了愣,但很快朝她点头,算是问好。   夏葵紧跟着进来,还有赖冰,看来赖冰是提了地位。他们两个见到许轻言,都很意外,前者是意外梁见空不在,后者是意外许轻言在此的意义。   再接下来,李栀也进来了。她的脸色很差,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见到许轻言的时候,她像是见到鬼一般,差点没站稳。   许轻言听梁见空说,李栀很不好,她犯了大忌,帮外人对付家里人,她想去看小槐,李桐没让。   最后,梁见空进来的时候,原本还面带微笑的脸上,看到许轻言的瞬间凝住,气氛也随之有点微妙。   “都坐,一个个站着干什么。”   李桐抢在梁见空之前道歉:“我知道,你说了,她很累,需要休息,但这件事这么重要,实在应该让许医生也听听。”   梁见空重新迈开步子,理所当然地在许轻言身边坐下。   她知道他有点生气,因为她没有告诉他就单独来见李桐,她伸出右手,小拇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左手。   梁见空面上不动声色,但左手手指微微动了下,勾住她的小指。   还好,没有很生气。   “大哥。”   梁见空刚开口,许轻言勾住他的小指稍一用力,他停了一会,许轻言的意思是让他不要跟李桐起冲突,梁见空瞬间明白了。   他徐徐道:“昨天定下的时间,不变吧?”   “不变,葬礼就在后天下午,我要说的是,我们把流程,再理一遍。”   关乎李槐的葬礼,许轻言也不由打起精神。   可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李桐把所有人的神情都环顾了一边,道:“我就是要在葬礼上玩票大的,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了!我倒是要看看,那只鬼,有多大能耐。”   许轻言的掌心一下子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她不敢去看梁见空,只盯着自己眼前的杯子一动不动。   “今天我说的每一句话,只有我知,你知,如果玩脱了,内鬼,就在我们中间……”   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起,所有人都怔了怔,下意识地寻找铃声的出处。铃声是从许轻言的包里传出,许轻言忙从包里找手机。   她低头在包里先看了下,还好是先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LJK。   梁见空在她通讯录里的名字。   许轻言马上反应过来,抬头歉意地对李桐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李桐的脸上看不出情绪:“那我们等你打好电话再说。”   看起来,李桐这回是动真格的。   梁见空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说:“许医生有事就去忙吧。”   当退线多年的老大和掌着实权的老二意见不合的时候,该听谁的?   梁见空不常顶撞李桐,但当他也动真格的时候,李桐还是退了一步:“许医生去忙吧。”   许轻言却说:“我接完电话就进来。”   梁见空的脸色极为忍耐,许轻言只看一眼就明白,他这下真生气了。   许轻言只在外头呆了几分钟就进来了,李桐冲她一笑,看起来很满意她的识时务。   她坐下后,梁见空也没看她,李桐见人都齐了,便开始说他的计划,他果然是大心脏,竟然要借用李槐的葬礼,进行一次最大的交易,干完这票,大家可以半年歇一歇,好好享乐子。   “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方案里,最关键的是,要找一个,警方不会怀疑的人出面,把货带到指定的位置。”李桐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面孔,最终缓缓停在许轻言的脸上,“许医生,小槐是为了你而受的伤,我想,这个情,总是要还的。”   “可说到底,许医生是因为二爷被人盯上的。”   比较令人意外,梁见空未置一词,夏葵倒是先反对。   李桐抽出一根烟,慢慢点上:“许医生已经是我们的人,不管怎样,也要为社里出份力。不然,如何能服人?”   梁见空面色如常,还笑了笑:“大哥就不要为难她了,她什么都不懂,到时候搞砸了,就不好了。”   李桐朝天喷了口烟,也笑:“许医生若只是当个医生就太可惜了,她的胆色和判断力,完全可以更多地发挥一下。”   梁见空一步不让:“大哥,你答应过我的。”   “那我们问问她本人的意愿。”李桐也不跟梁见空争。   许轻言感觉到梁见空的目光,所以她接下来的话说得格外艰难:“我没有问题。”   许轻言跟着梁见空回去,她跟在他身后,除了开车门时,他替她挡了下头顶,说了句小心,后来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第一次在她面前绷着脸,大写加粗的阴沉   梁见空先开门进去,许轻言站在玄关,等了会,见他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   许轻言咬了下嘴唇,立刻跟了上去,她刚进到书房,就见梁见空直接转过身,压着嗓子问:“你知道你答应了什么?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梁见空不断地来回踱步,他第一次控制不住跟她发脾气。   “我之所以一直不愿意跟你袒露身份,就是怕今天这种局面。我说了多少遍,你只要当我的医生就行,其他事,你什么都不要参与。”   他真的是气急,一把脱下外套丢在沙发上   许轻言站在门口,或许是第一次面对他真的生气,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话:“大哥怀疑的是你。”   梁见空蹙眉:“我是他弟弟,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我。”   “如果,你不是他弟弟呢?”   梁见空以为自己听错了,猛然顿住。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说我肾没了的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明天(12.12)更新不定,可能要晚上。 第72章   她走到他面前, 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 我不想你再为我背负我的命运呢?”   两句问话,梁见空在一瞬间错愕后, 慢慢冷静下来。他倏然别开脸,倚靠在书桌边缘,气势全部沉了下来, 周身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屏障。不似他坦诚自己是沈月初的状态,许轻言感觉得到,他全身都在抗拒跟她交流这个问题。   “月初。”   他的声音有点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轻言有预想过他的反应, 但不太理解他现在这个反应。   他开始推测:“生日那天吗?在你跟我告白的时候, 你就知道了。还是昨天,你爸跟你说的?”   她说要回家的时候, 他就有预感有些事再也瞒不住。加上她昨晚明显情绪失控,他不得不多想。   看他的神情有些不对劲,许轻言不由拉住他的手,他僵硬了下, 但没有拒绝,可就是低着头, 不看她。   她弯下腰, 非要看他的脸:“怎么了,是怪我没跟你坦白?”   她并不是故意的,装作不知道,是怕打搅他的部署。   “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梁见空一开口就把许轻言说愣了, “不用觉得我很伟大,我只是做我该做的。日记里说我过得很糟糕,也都是心情不好乱写的,我也没有牺牲很多,本来我就没想好以后自己的出路在哪,正好有了这个机会……”   “沈月初。”许轻言打断他,“你很伟大,你也不用为了让我心安解释那么多。虽然,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我都明白,我是那个被保护的幸运儿。最幸运的是,我还能找到你。”   梁见空明显一愣,脸色稍缓,可没好两秒钟,又道:“既然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你今天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提到这个,许轻言也不让步:“现在危险的是你,大哥把我拉入圈子,无非是想诈你,你如果太刻意的维护我,反倒会让他起疑。”   梁见空自然知道后天的凶险,实际上,他比许轻言更加清楚李桐的试探已经到了高危预警的边缘。这么多年来,李桐从未对他有过一丝怀疑,但是这一年,他确实是心急了些,暗地里加速了部署,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曾经在他是程然替身的时候就已经玩得如火纯青,那时候就靠有李桐配合。   现在,类似的套路,李桐自然有所察觉。   但他也不能再耗下去,许轻言的出现已经让原本的轨道发生了变化,所有事情都可能随时脱轨。以他对李桐的了解,这个男人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定是大的,这次也不会有假,他必须要抓住机会,釜底抽薪,全身而退。   许轻言见他终于收起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上前搂住他的腰:“不气了?”   梁见空顺势抱住她:“……不算生气。”   “不是吧,我刚才觉得梁二爷好可怕。”   “……”   她仰起脸,认真道:“爸说,找到你,是我们全家的幸运,是警方的幸运。但是,我们都不希望真的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   “这是你说的,不准食言。”   梁见空迟疑了一秒,说:“不食言。”可他还是有点想不通,“不过,你怎么会想到是你爸?”   “我倒不是一开始就想到了我爸,而是先想到你身上有一处有点奇怪。”许轻言迟疑了一下,“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提过一句,你不让人近身,是因为不能被人发现植皮,你当时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我还是觉得这其中有点问题。”   许轻言特意停下来,想看看他的反应,梁见空眯起眼:“接着说。”   许轻言只好继续道:“你在‘青山焚’事件中,真的被烧伤了吗?那个被烧焦的尸体,不是你,那么,你肯定已经被偷梁换柱。你的脸上没有烧伤的痕迹,只是单纯整了容。可身上却有几处植皮的痕迹,你是真的受伤,还是以受伤之名,在那个地方也做了植皮,掩人耳目?月初,你身上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比如,追踪器?”   说到这,她的右手恰好落在他的后腰处。   许轻言记得在第一次给他做手术的时候,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他后腰的部位,还在昏迷的他本能地抵触,还有昨晚,哪怕在意乱情迷之时,他依然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   梁见空觉得和许轻言聊天,真的需要一颗大心脏。   半晌,他点了点头:“没错,是个追踪器。”   梁见空简单跟许轻言交代了下他这些年的主要任务,就是利用他的身份制衡几大家族,不能让一方特别强,也不能让一方特别弱,目的是要同时削弱,有效控制。所以,‘青山焚’是他一手安排了自己的死亡,因为他发现,程然一死,李家必然做大,大到无法无天,所以,将计就计,既然程然已经开始怀疑,那么就死给他看。借此脱身,也不会让李桐怀疑。后来好几次受伤,也确实是他自己安排。   但很多时候,他的位置不能实时传递,就要靠这个追踪器定位。   许轻言松了口气,比起她脑洞大开猜测的什么控制器,追踪器还是比较能接受。   “我有时会琢磨你身上装个东西做什么用,如果是替身时用的,那早就不是替身了,还要它干嘛?想来想去,估计你还有一重身份。”   梁见空感慨道:“所以,我才不能让人近身,都像你这么聪明,我早就不用混了。”   许轻言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小槐跟我坦白我才是他姐姐,我也想不到那么多,我的身世,你是如何得知,我便猜测这一切很可能是我爸安排的。”   “所以?”   “月初。”   梁见空低下头,他会摘了隐形眼镜,恢复棕色的瞳孔,比黑色浅一些,有种类似琉璃的质地,他现在的容貌和过去相比锐利很多,可就是这双卸下伪装的眼睛,望着她时,依然有着少年时那份纯粹。   “让我帮你把它取出来吧。”   许轻言见他陷入思忖,解释道:“我并不是要阻止你,你要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支持你,但是,我不希望你陷入不必要的危险。”   许轻言那句重新调查身世,才是说服梁见空的关键。   他是不敢拿她冒险的。   比起之前生死一线救人时的大动干戈,这次简直是小儿科,许轻言的左手不方便用力,但配合右手,还是很利落地把东西取了出来,伤口很小,缝合也很顺利。她拿起芯片仔细看了看,追踪器芯片比她想得还要小。   梁见空趴在躺椅上,斜过眼看她一脸严肃地研究着镊子上的小东西,笑道:“已经更新换代过了,以前的那个大一些。”   就靠这个定位啊,许轻言回过头问:“我爸以前是你的单点联系人吗?”   提到许岁山,梁见空流露出一丝怀念和敬佩:“不是,他只是帮我做了很多铺垫,也帮了我很多,怕我应付不来,亲自带着我完成了很多训练。后来,有更高级别的人跟我联系,我和他也不方便多联系了。”   “曹劲上面的人?”   梁见空没回应,许轻言明了他不方便继续深入说下去。   梁见空撑起半边身子,左手曲起,支着头,右手拉过她的手,裹入自己掌心:“言言,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你不会怪我吧?”   许轻言却很平静:“知道吗,小槐跟我说过,有时候他也觉得他们做的是错的,错了就要纠正。”   她只对李槐特别心疼,对李桐和李栀并没有过多的感情,反倒是梁见空,才叫人佩服。   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时间久了,会不会不小心忘了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无法对朝夕相处的兄弟出手?干这行的,定是要心志坚定之人,寻常人无法承受这种人性的煎熬。   “现在有几个人是可信的?”   梁见空盘算了一番,谨慎道:“没有人完全可信。”   许轻言回忆了下刚才开会的情况,问:“夏葵呢,她今天怎么帮我说话?”   “我说过,到这个份上,没有人是傻瓜,她想明白到底是谁救了她,是迟早的事。”   许轻言不太确定道:“大哥让我负责拿骨灰盒,所以,东西会在盒子里?”   梁见空绕到书桌后,拿出一张纸,一边画一边说:“我倒是觉得,还有一种可能。”   许轻言站在微波炉面前发呆,里头正热着外卖,两人一起讨论了半天,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家里没食材,只好叫了外卖。   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发什么呆?好像已经热好了。”   许轻言回过神,忙去拿热好的菜。   “小心烫,我来吧。”   他人高手长,绕过她轻松把晚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许轻言跟着他坐回到餐桌前,看着他又去拿了碗筷,这才在她对面坐下。   梁见空替她盛了一碗粥,许轻言低头兜起一勺,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对了,大哥单独找你说什么?”   “叫我们结婚。”   “咳咳咳……”   梁见空直接把一口粥呛了出来。   许轻言冷静地递给他纸巾:“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梁见空:“……”   “不愿意?”   “……”   “那回头再说吧。”   “许轻言。”   “嗯?”   “别把我的话都抢了。”   她刚一抬头,就被他擒住下巴,一吻落下。   —————————————————————————————————————————   李槐的“葬礼”,是个明媚的大晴天。   许轻言这天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已辗转难眠。   梁见空昨晚一夜未归,只叫她早点睡,她哪里睡得着,夜里醒了好几次,还是不见他的身影,想给他电话,又怕打扰他。实在忍不住,给他发了微信,他很快回了,在按计划行事。   许轻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身旁,她一动,他便跟着醒了。   “月初。”许轻言翻过身,搂住他。   他很自然地抱住她:“嗯,我在。”   “我不喜欢这个葬礼。”   “我也是。”   这一天实在令人不安,两人在床上又聊了会,便早早起床。早餐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两人很默契地配合,一个人烤面包,一个人煮咖啡,然后一起坐下来共享早餐。   但这个早餐又和平时不太一样。许轻言吃了两口,就没什么胃口,慢慢喝着咖啡。   梁见空也停下动作,看她脸色苍白,隔着空气在她面前画了个圈,道:“你脸上全写着情绪,放轻松。”   许轻言镇定道:“我没事。”   哪怕她再镇定,遇到这种事,还是会紧张。   “不要那么悲观,那么多坎,我都过来了,今天也一样。”   许轻言露出一丝笑容:“嗯,我只是想快点过去。”   外人看来,李家在短短一星期内先是喜事再是丧事,冰火两重天。   比起梁见空生日的盛大,李槐的葬礼可以说低调又低调,仅在社里进行简单追悼,也因为这件事的严肃性,警方虽保持高度关注,却不会过多干涉。   许轻言站在李槐的遗像前,虽然知道这都是假的,但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笑脸,依然觉得心里膈应。   梁见空和李桐分别在遗像左右两侧,李家老大和老二今天都是一身黑,梁见空变回梁见空的时候,气场也会跟着转换,尤其今天还穿了全黑,眉眼冷峭,面无表情,李栀早上看到他的时候,一句话都不敢跟他说。   许轻言看向李栀,三小姐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默默呆在室内,别人跟她说话,她的反应也是慢半拍。尤其是看到她的时候,简直跟碰到什么瘟疫一般,扭头就走,看都不看她。   李桐并未出面致辞,梁见空作为李家的发言人做了简短发言。这件事也瞒不住自己人,但李槐真正的生死,只有核心人物知道。另外,王党和李家的冲突在短短几天已经激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虽然梁见空刻意藏了消息,但许轻言还是听到风声说,李家几乎血洗王家,端了他们的地下赌场,这事闹得太大,不少人都被警方抓了进去。   虽然这么做李桐也讨不到什么好,但是气焰这个东西,上来了就压不下去。王玦躲在警方的庇护下,那么就不要怪他们找其他人撒气。   集体默哀后,李桐拿过骨灰盒,亲自交到许轻言手中:“许医生。一会麻烦你了。”   许轻言的左臂并未完全复原,她只能靠右手抱住骨灰盒,左手轻轻托着。她不由掂量了下,很重。   夏葵看到她有点吃力的样子,主动上来关心了两句。自从知道夏葵的经历后,她便对这个外表洒脱的女人有了新的认识,夏葵在船上时自称烂命一条,如今想来,不禁嘘吁。   夏葵今天也是一身黑色西装,这么看她真的很帅,纤细又俊美。   “抱不动就交给二爷。”   许轻言很好奇,王玦被抓,她喜欢王玦,李家挑衅王家,她也是其中一份子,她究竟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这一切,表面上看,她实在太正常了。   “既然大哥拜托我,我就一定会做好。”   夏葵撇了撇嘴:“唉,学霸就是死脑筋,什么事都要做好。”   梁见空走过来:“好了吗,车子在外头。”   夏葵朝许轻言眨了眨眼睛:“许医生,放心,我们都是护花骑士。”   许轻言不明所以,梁见空也时间没解释,李桐就在外头看着,他带她出门。一路走去,全是黑漆漆的人影,神色也都如出一辙的凶狠,连带着她的心都越发压抑。   李桐是逼着她在众人面前露脸,也算是侧面证明她的身份。许轻言直到见到阳光的一刻,不由想到了李槐,他就像是洒了糖的小太阳,现在正在哪里等着她,而月初就在身边,那么眼前的困难便不再面目可憎,毕竟希望也就在眼前。   后来,许轻言觉得,这一刹那的阳光,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严肃脸):其他都可以,但这句话你不能说。   许医生:……好。 第73章   作者有话要说:  收尾比我想象的要难,结局改了又改,轻重拿捏异常纠结,而且题材敏感,有些描述必须慎重。码的过程中,12月份三次元世界突如其来的事情太多,每晚回到家都要9、10点,熬了几夜后又不争气的生病了,元旦也都在床上养着。不过,我也承认,我的码字速度确实慢,这篇已经是我最快速完成的文,以往从来没有日更过这么久。但心里也深知大家催稿也是因为喜爱和期待,让大家久等了,所有的吐槽和抱怨我都收下,都背着。   所以,今日三更,明日三更,完结。   还是那句老话,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结局不可能所有人都满意,而我只希望给他们一个最合适的结尾跟大家说再见。爱你们!   一路上是超乎想象的平稳。   车队一共五辆车, 许轻言自然和梁见空一辆,他们的车是在最中间, 李桐的车在他们后面。车上除了Mark,还有赖冰。不是夏葵, 也不是齐了梵,却是刚上位的赖冰,对于这个组合, 梁见空没表态,他照常和赖冰聊天,赖冰对他也是相当敬重的模样, 但许轻言却嗅到了一丝紧张。   全程她基本不说话, 骨灰盒安静地被她搁在腿上,她的右手轻轻护着。   车窗被她降下三分之一, 风从外面窜进来,不断吹乱她的黑发,阳光散漫下来的光束时不时落到她的眼中,惹得她不由眯起眼。   梁见空看到, 不由道:“太阳太刺眼了,关窗吧。”   “不用, 挺好的。”许轻言迎着外头的风, 轻轻摇了摇头。   辗转了几次服务区,最后一个服务区,天色已经全黑,几位大佬都下车围在一起抽烟的抽烟, 放嘴炮的放嘴炮,似乎这就是一趟普通的回乡送丧旅程。李桐和梁见空站在不远处,低头交流着什么,李桐还笑着拍了拍梁见空的肩膀,完全让人看不出异样。   车上只有许轻言,Mark也出去解决下三急,她拿出手机,上头有很多曹劲的消息和未接来电。自从那一晚之后,曹劲对她就发起了连翻攻击,软磨硬泡,甚至退让再三,只希望她别跟梁见空陷入太深,不要沾手他们的事。   “他们打算晚饭就在这里解决了,要下去吃点什么吗?”梁见空回到车上,塞给她一杯热咖啡。   许轻言接过咖啡,拿在手里转了转:“不太饿,我不吃了,反正快到了。”   她情绪一直不高,低着头,梁见空忍了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这样,让我担心了。”   许轻言愣了愣,说:“那随便吃点吧。”   梁见空笑起来:“这才对嘛,又不是世界末日,一副等死的样子。”   李栀也下车跟大家吃了点东西,估计是被梁见空和李桐教训得狠了,她看到许轻言就绕到走,眼神都不肯对视。   许轻言挑了一碗面,也没吃多少,剩下的都是梁见空包了。李桐倒还来跟她聊了几句,许轻言顺势应着,李桐开玩笑说,梁见空比他更可怕,她不怕,倒是面对他万般小心。许轻言但笑不语。   稍作休整后,一队人继续上路,她不是第一次来X城,上次跟着来的时候,梁见空差点挂了,老宅也被毁了,阿豹被迫逃亡,说不上是什么好的记忆。   付叔依然留在X城,在边郊李家的一处自留地守着,今天他们也正是要去那里,时间上大概晚上11点左右到,然后,按着规定时辰,完成下葬。   车子的速度慢慢降下来,道路也越来越崎岖,上下颠簸了一段路后,终于缓缓驶入一处院落,地方不大,支起了几盏灯,可以看到已经站着不少人等候,看起来都很陌生。   梁见空为许轻言开门,她抱着骨灰盒下车,付叔正在跟李桐说明这里的情况,见到许轻言,浑浊的眼眸亮了亮,朝她和蔼一笑。   李桐看了看天色,吩咐道:“抓紧时间,还要徒步走一段路到后山。”   这夜的月光冰凉如水,许轻言走在山路上,纵使有人打着手电,依然觉得周围阴暗森冷,风吹在□□在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疙瘩。   梁见空护在她身后,始终和她保持半米的距离。   “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夏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许轻言自然不知。   夏葵侧过头,似笑非笑:“那你知道‘青山焚’吗?”   许轻言愣住,立即回头朝梁见空看去,他的脸上没多大表情,察觉到她的视线,问:“怎么?”   之前李桐在会上只说是老家后山,一个字都没提‘青山焚’,这里的人估计都知道,只是碍于那段过去的特殊性,都闭口不提。   但她没想到梁见空也没说,不知是怕她心里不舒服,还是他自己也不想提及。   特意选在这个地方,有种莫名的宿命感,轮回了一圈,生死的分界线,仿佛又要重新洗牌。   许轻言的胃和心脏像是连到了一起,而紧张感加剧了这种生理上的不适,步履越发沉重。   “你能走我旁边吗?”   梁见空依言走到她身边,宽慰道:“快到了,就在上面。”   他神色如常,全然没有心有余悸的样子,他在大事面前总是显得很游刃有余。   许轻言也稍微收起些担忧。   终于,他们在一处平地停下。   付叔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点头道:“就这了。”   许轻言看到地上立着两块墓碑,应该就是李树和梁雪的墓。   李桐也不废话,直接吩咐带着家伙的人:“开始吧。”   许轻言靠边站,骨灰盒置放在临时搭起的简易桌架上,梁见空一直站在她身边。夏葵和齐了梵在附近警惕周围的情况。   夏葵是个耐不住性子的,站了一会,忍不住摸出一只烟,刚要点上,猛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了看梁见空,讪讪收手。   梁见空像是没注意到一般,只看着挖坑的人干活。不仅是梁见空这般严肃,所有人都神情戒备,现场静得只剩下铲子撬动泥土的碰撞声。   “大哥,下面有人上来了!”齐了梵猛地回过身,跟梁见空和李桐汇报。   李桐下意识去看梁见空,只见他也微微蹙起眉。   李桐沉声问道:“什么人,警察?”   齐了梵这脸色,却像是见了鬼:“是程然,带了五个人。”   此话一出,李桐也像是见了鬼,梁见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齐了梵征求梁见空意见:“二爷,下面的人正拦着他,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家明确谢绝了外人的祭拜,程然这是要上赶着找事。   夏葵冷笑道:“程狗来送葬的?我们这可没多余的地方埋他。”   齐了梵瞪了她一眼,她不甘示弱:“我随时可以下去干了他啊。”   齐了梵:“……”   “见空,你看怎么处理?”   李桐把难题抛给了梁见空。   不是警察,而是程然,李桐有点诧异,这不在他的预料范围,可看梁见空的反应,显然也是意外,而且把程然叫来,对他也没好处,那么,究竟是谁?   梁见空沉吟片刻,对齐了梵说:“让他上来,月黑风高,程大少这么诚心,我们怎么好拦着他。”   夏葵阴阳怪气地笑着,但梁见空发话了,她也就乖乖闭嘴。   倒是李栀白着脸站出来说:“二哥,这样好吗?”   梁见空故作疑惑:“你怕我们干不过他?”   李栀语塞,大哥和二哥都一副天塌下来老子顶着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担心可能是多余的。   梁见空在坑边蹲下,朝里头张望了一眼:“见底了没?”   下面的人道:“二爷,还要一会。”   “继续,别停下来。”   “二爷,你说程然来会干嘛?” 齐了梵还是忍不住过来问他们的军师,没办法,用脑子实在不是他的强项,“这一路没人跟踪,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难道是……卖了消息?”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远处的李桐应该没听到,可他说完后又觉得不对,要卖消息,卖给程然干嘛,当然是卖给警方啊。   梁见空淡淡道:“八年前,程然也来过这。”   齐了梵:“……”   所以,程然知晓李家人的墓藏在这座山上,并不稀奇。更何况,道上虽然你黑我我黑你,但有些潜规则还是会遵守的,比如,不抄人家祖坟。   许轻言就站在他们身后,所以依稀听到几句,梁见空的云淡风轻里压抑着太多风起云涌。   程然人未到,声先到:“故地重游,二爷心情如何?”   许轻言闻言便知此人静默这么久已是反常,他要么不出现,一出现就是来作大妖。   既然这一出声就直指梁见空,他自然不好意思谦让,迎着程然那个方向,说:“都说是故地了,当然是怀念。”   程然的身影渐渐清晰,这个场合,他竟穿着一身暗红衬衣,配上他的脸,实在是难以言喻的风骚,说是去参加喜事还差不多。   与他相对,梁见空的一身黑色仿佛要融在夜色中。   程然直接走到梁见空面前,他们一般高,可以直视对方的眼睛:“怀念?难道不是遗憾,遗憾没能干掉我。”   梁见空配合着感叹:“那还真是有点遗憾。”   程然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在,不紧不慢地说:“哦,那确实是怀念,怀念跟我朝夕相处的那两年,还是差点被火烧熟啊?” 第74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李桐和梁见空几乎是面不改色, 以李栀以前的个性估计也要跳出来呛声程然,但她现在学乖了, 没有强出头。   而其他人,全都闻之色变。夏葵简直能直接暴起, 被齐了梵拉住了,但齐了梵神色也不好,看起来信息量大到他也有点迷茫。付叔和李栀站一边, 都是知情人,脸色都沉重了些。   许轻言感到吹了一夜的风忽然静止了。   “青山焚”事件真相扑朔迷离,确实有传闻说李家安插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卧底到程然身边, 但这事听着就带着蹊跷, 李桐和程然都没那这个说事,既然没证据, 加之其他乱七八糟的传言也不少,传着传着也就不当真了。   可当程然此言一出,就像是平地惊雷。   程然笑得森然:“堂堂李家二当家,跑来给我当替身, 委屈你了,梁二爷。哦, 不, 沈月初。”   替身这件事永远是程然心中的一道耻辱的伤疤,他把身边最信任的位置留给这个人,却是被这个人反噬到差点翻不了身,八年前,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早洞察,不然哪天程家被搞没了,他都还蒙在鼓里。   而眼前,要不是许轻言的出现,他还真会一辈子在那庆幸自己明察秋毫。   许轻言不像是会轻易移情别恋的女人,就连他都无法撼动沈月初在她心里的地位,梁见空何德何能,除非梁见空就是沈月初!没错,并非他一早洞察,而是对方早就想好将计就计。难怪,梁见空对程家的业务往来和人脉关系熟悉到诡异。   现在什么都说得通了。一个人为了达到目的,蛰伏多年,遇到危机,转危为安,甚至不惜改头换面,重出江湖。程然以前不过是觉得梁见空是个城府颇深,心思诡谲的危险人物,现在看来,这个人心狠在他之上,这种事闻所未闻,他有生之年碰上一次,也是领教了。   梁见空一点都不吃惊,面对程然的尖锐,他淡淡道:“也没什么,当领导的,总要深入一线锻炼锻炼。”   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程然牙根都在发痒,这人心里的定力太强,看来他的砝码加的还不够。   程然转身开始找李桐的身影:“李桐,有时候我觉得挺悲哀的,你好好一个老大不做,放手给自己的弟弟,难道就不怕一不小心,什么都没了?”   自家的事关起门来说,对外人,李桐的态度很明确:“我这个弟弟比我有想法,替身这个事,我觉得很有意思,原本以为撑不过半年你就会发现,没想到两年了,你才发觉不对。”   程然被李桐隔空一巴掌,忍着疼,继续道:“可为什么要整容换脸呢,你们怕什么呢,还是,他在怕什么呢?是怕被初恋情人认出来,还是怕被好兄弟找到,坏了你的事?”   梁见空从善如流:“你还真说对了,既然要走这条道,过去的人牵扯太多,是麻烦。”   李桐补了一句:“是我要求见空整容的,成天对着你的脸,我也是吃不消啊。”   当初,李家因为这个事确实发生过一次比较大的争执,李栀和李槐是反对的,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这样更能打程然的脸,可李桐却不这么想,梁见空日后是要挑起整个李家的人,他又对程家如此了解,把他是沈月初的事隐藏起来,更能利用他的这一优势,让程然暗箭难防。至于梁见空本人,他同意李桐的观点。   就这样,梁见空和沈月初被刻意制造成是两个人的假象。   程然冷哼:“所以,不是梁见空针对我,而是李老大你对我有意见?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梁见空才对我们家这么狠。”   李桐面无表情地回敬道:“我们两家,从来都不是个人恩怨。”   程然笑了笑:“所以,我们的恩怨总是化不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程然在李桐和梁见空之间来回踱步,他说出来的话,让许轻言越来越透不过气,“可是,我当初要强杀他的计划,他早已察觉,却没反之利用干掉我,而是假借这个名义,重回李家,这倒是有点奇怪啊。干掉我再回去,不是更好吗?”   程然走到李桐身边,绕了个圈,站在他边上,他的双手都插在裤袋里,齐了梵隔在二人中间,一身腱子肉几乎处于随时暴起的状态。   他看着李桐,一针见血:“现在的你,就是当初的我。李老大,你这个弟弟,人才啊。”   许轻言的心跳猛地开始狂奔,而梁见空眉头都没皱一下,全程淡漠地看程然一个人在那演戏。   夏葵冷道:“程狗,不论你怎么挑拨,都是没用的。二爷是大哥的亲弟弟,难道还会害大哥?”   程然诡异地笑道:“是啊,亲弟弟,这才可怕。大义灭亲啊。”   夏葵红颜一怒:“你不要在那指桑骂槐,有话就直接说。”   程然压根没把夏葵放在眼里:“我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桐,我们暂且歇战,我今天来是很有诚意的,你们要的高纯度货,我有,算是破冰礼。如何?”   李桐眼皮一跳,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暗处猛然发出几声哀嚎,在场的人,包括程然悚然一惊,刚拔出枪,瞬间,他的后脑顶上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齐了梵第一个暴起,可还没动手,直接被夏葵一个侧踢,猛退三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夏葵,后者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冲上来把他扑倒在地,低声道:“别乱动!”   齐了梵咬牙,仰面看着身上的人:“你他妈在做什么?”   刘海遮住了她半边脸,她的另一边脸竟有种悲伤之感:“当初,是老大安排的人围追我。”   齐了梵愣住。   而李桐的身后,拿枪指着他的,不是阿豹,是谁?   现场在一个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中被控制住。   曹劲从程然身后露出脸:“我说你们安安分分的下个葬,不好吗?”   许轻言看到曹劲的一刻,绷到顶点的心才缓缓放下。   一切都还在计划内,曹劲赶到了。   “举起手,把枪放下。”曹劲拿枪顶了顶程然。   程然没照做,曹劲一脚踹向他的膝窝,这一脚下了死力气,程然连个踉跄都没有,差点扑倒在地。   李桐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面上的肌肉也不禁被愤怒牵扯得有一丝变形:“曹队,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吧,你这么做,是非要我们动手?”   “不就是葬礼吗?呵呵,”曹劲神色一凌,“你拿我当猴耍呢,李槐还生龙活虎的,这骨灰盒里,装的是什么,你倒是给我打开看看啊。”   他指着许轻言身侧的骨灰盒,示意她打开。许轻言看上去有些犹豫,不断地朝李桐看去。曹劲可不管,虎着脸道:“磨蹭什么?”   全乱了。   李桐确实想要测试梁见空,可他想不明白作为亲兄弟,梁见空怎么会反水?除非,梁见空不是他弟弟。想到这一层,李桐后背发凉。可当他想要获取梁见空身上的毛发去做鉴定,却发现,他已无法调动人接近梁见空。梁见空身边的人都无孔不入,全不受他控制,这些年,李桐的太上皇做太久了,他想要收回权力的时候才发现,梁见空实际上已经把他架空了。   不论梁见空是不是内鬼,这个情况,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地步。   许轻言的出现是个意外,李槐的事件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却是李桐收回权力的好机会。他想要借此机会测一测梁见空,所以他放言这一次是最后一票。   如果梁见空是内鬼,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但如果,他把许轻言也拉下水,梁见空几乎可以肯定不会冒险。   所以,警方出现,就证明梁见空很大程度上,不会是内鬼。   可现在都乱了。程然凭空冒出,还蠢到带着东西来。时机刚刚好,警方的人就在这个时候收   网。   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最好的证明,就是站在他身后的阿豹。如果阿豹都能跟着警方一同出现,那么,他跟随的人是什么身份,呼之欲出。   李桐的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梁见空身上,后者也被人架着,却并未有慌张,这是他今晚一直以来维持的状态,哪怕程然再怎么激他,他的方寸恰到好处,那是因为他运筹帷幄,志在必得。   他们相处了十年,到最后他还是摸不清这个人的心思,别说心思,就连底细都没弄清。正如程然所言,他不过是第二个程然。   曹劲瞥了眼挖开的坑:“坑都挖好了,埋个骨灰盒,需要这么大个坑?里头有什么,都给我撬开!”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他本来就是故弄玄虚,今天就是一场戏,为了测试梁见空的戏,所以,警方不会查到任何东西。   梁见空百密一疏。   然而,曹劲的讽刺令他再次见识到,手腕这种东西,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曹劲看了眼骨灰盒里的东西,又踱步到坑边:“李桐,你这是要大甩卖了啊,好家伙都拿出来了?”   李桐怔住,失声道:“不可能。”   瞬间,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梁见空,只有他,只有他能把社里藏得最深的货都调出来。而他这个老大竟然没有收到一丝风声!   梁见空站在原地,黑色的衬衣把他的肤色衬得极白,天未明,月色入骨,凉薄的冷意凝在他的眉间,月牙形的伤疤似乎淡了些,有种奇异的美感。   作为这一晚的幕后导演,他的这最后一场戏堪称完美。   梁见空:“大哥。”   他对上李桐的视线,没有任何躲闪,李桐低头阴沉地笑了下,倏然收声:“我不是你大哥。”   “二哥!”李栀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段日子接而来三的打击几乎让她崩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见空没有回头看她。   李栀想要冲上去,却被人扭住了胳膊,她一边挣扎,一边朝梁见空怒道:“你怎么能出卖自己的亲兄弟。”   梁见空平静道:“职责所在。”   这四个字,他用了十年,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曹劲压着程然,听到梁见空这四个字,浑身僵硬。他来之前,接到任务安排,听完后就炸了,怎么可能一次把两只大王都抓了,这内线的心也太大了,他反对这么冒险。可这个内线非常强硬,说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他原本并不能理解,但却在这个时候完全明白了。   曹劲揪着程然的手有点抖,应该说他整颗心都在抖。梁见空泰然处之地站在他面前,他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没变过,可曹劲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脑中却一个字都没听懂。   “曹队。”梁见空出声提醒。   曹劲眉头微动,压下内心的激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迅速投入到现场工作,这里都是他们的人,谅他们也是插翅难逃。   梁见空蹲在程然面前,俯视这个被压在地上的人。程然硬是抬起头,还在跟制住他的人角力,不断喘着粗气。   “程少,承让。”   “沈月初,你怎么可能算到我今天会来!”   “我没有算,我不过是,提前安排你来。”梁见空朝程然边上看去,“友好”一笑,“你的功劳我会替你记着的。”   程然整个人陷入了疯狂,他万万没想到,八年前他差点栽在最近的“替身”手上,八年后,他还是被人从身边打开了口子。   而他身旁的吴巨也忘记了挣扎,他是梁见空的内应,从三年前开始,梁见空给他许诺了他无法抗拒的诱惑,而他也从各种渠道了解到梁见空对兄弟是没话说,绝不会像程然出尔反尔。所以他帮梁见空处理掉了萧酒,帮他盯着程然的行踪,今晚更是把程然骗到了山上。   可他是真的不知道梁见空竟还有一层身份!   他们全都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中。   “一切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   梁见空直起身,轻轻吁出一口气,这一夜千钧的压力仿佛都散在这口气里,微抬眼,这夜的云厚重得有些不同寻常,几乎看不见月色。   梁见空微不可闻地蹙起眉。   就在这时,黑暗中,子弹出膛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可怕,许轻言第一反应朝着枪击的方向看去,之间阿豹突然倒了下去。而她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人从背后扯住衣领,整个人往后翻去。   阿豹的钳制一松,李桐突然朝她扑来,梁见空以最快速度挡在他面前,可许轻言感到耳边一阵巨响,开枪的就在她身后,从梁见空胳膊处擦过,他不受控制地稍微侧了侧身,李桐就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抓着许轻言翻下山。   李桐带着许轻言一同滚下山,许轻言浑身剧痛,她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可她的左臂还没完全好,一只手的力量根本找不到可以着力的地方。   猛然,她的后脑磕到了什么,剧痛之下,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第75章   许轻言醒来的时候, 头剧痛,未睁眼, 她已感觉到自己被人绑在了椅子上,哪怕她的左胳膊还伤着, 还是被人用力绑着,阵痛刺骨。   下一刻,她睁开眼, 愣了愣。   “许医生,醒了。有没有哪伤着了?”   李桐走到她身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 按住她□□在外面被划到的伤口上。许轻言吃痛, 却不吭一声。   “看你一点都不惊讶,我倒是很无趣。梁见空, 哦,不,沈月初安排的好戏,你觉得如何?”   许轻言漫无焦点地望着斜前方, 冷淡道:“大哥,还是自首……”   她话未说完, 一巴掌直打得她耳边一片嗡鸣, 李桐手里握着枪,金属撞击脸颊的后果是许轻言半边脸瞬间就肿了。   许轻言缓了好一会,慢慢回过头,硬是咽下口中的腥咸, 不卑不亢道:“李家已经破了。”   “那你也太小看我们姓李的。”   “不是我小看,而是你已经失去对整个李家的掌控能力。”   许轻言简单的一句话就让李桐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的话扎到了他的痛处,他自以为太上皇的几年,却是在把实权拱手相让,原以为血脉至亲不会互相背叛,至少是一致对外,却不曾想内里出了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要当英雄,可以,但我也不会让他白白当这个英雄。”   李桐拿出手机,坦然地打给梁见空,那头几乎是瞬接。   “我的要求,你答应吗?”   许轻言闻声望去,显然,在她昏迷的时候,李桐已经和梁见空通过话。   “没关系,我可以每过十五分钟切她一根手指,或者,给她打上一针。”   许轻言相信李桐做得出。当初为了夏葵死了心,豁出去替他卖命,他不惜找人伤害夏葵。听梁见空说,李栀当年也是被他逼着害死了第一个人,轮到小槐,李桐本意也是要把他逼出道,但因为有梁见空力保,李桐也念着是老幺,宠点就宠点,便没有强加于他,这才有了现在的阳光少年。   “你做不到?”李桐低声冷笑,“那要不要先让你尝点滋味?”   他话音刚落,屋子里另个一个一直未出声的赖冰立刻走到许轻言身后,把她的一只手松绑,她拼命挣扎,但左手臂旧伤未愈,完全抵不过赖冰的力气。他用力扣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的左手整个压在面前的桌子上。许轻言想要蜷起手指,再次被他用蛮力一根一根掰直。   李桐右手捏着一把刀,左手将手机开启免提:“许医生,我听你的,你说切哪根,我就切哪根。”   “李桐,你敢!”   梁见空的声音从手机传出。   “梁见空,你敢背叛我,就应该料到我敢不敢!我数五下,你要不去把曹劲的一只手给切下来,或者,你的也可以,不然我就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切下来。”   “你做梦。”许轻言扭过头,对手机那头的人大声说,“月初,不用管我。”   李桐直接又是一嘴巴子,许轻言满嘴血腥。这一掌是用足了劲,梁见空在手机那头自然听得见。   梁见空怒极:“李桐,我他妈要你的命!”   “来呀,要么,你找到我,要么,乖乖照我的话做。五、四、三……”   “你会后悔的。”   “呵呵,二……”   “她是你的亲妹妹。”   恐怖的倒数猛然停止。   许轻言后背冒出无数冷汗,李桐已经捏着刀,刀锋就贴着她左手小指。   梁见空克制的声音继续传来:“我根本谈不上背板你,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亲弟弟。许轻言,她才是和你血脉相连的妹妹,你要亲手伤了最后的李家人吗?”   最后的李家人,这几个字戳到了李桐的脊梁骨,他抓起手机怒道:“到现在你还要跟我玩花招,你以为我会信?”   梁见空冷嘲道:“你是太多年不做老大,脑子都不会用了?”   李桐森然道:“就算她是,她帮着你对付我,光这一点,就不能轻易饶了她。”   “大哥,不要伤害二姐!”   许轻言晃了晃神,是李槐。   然而,李槐的出声不仅没让李桐冷静下来,反倒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误解:“原来如此,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全是来对付我的。”   李槐和梁见空都没有想到,李桐丧心病狂起来能到如此地步,他对于至亲的理解,在伪装的关怀之下,藏着为己所用的控制欲,一旦超出他的掌控,他宁可将其毁灭。   许轻言嘲讽:“你们可以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切了,也可以给我来几针,当我是个废人了,看他们还会不会在乎。”   李桐掐着她的脸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这女人还真够胆,狠道:“我就说,你这股冷漠劲倒有几分像李家人,没想到啊,还真是。沈月初,骗了我十年,我要他下半辈子都活在痛苦中。”   梁见空说程然是条疯狗,可现在,在许轻言看来,李桐才是那条最疯的狗。   许轻言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你在这里垂死挣扎也没用。”   “看着我。”   许轻言就是不去看他。   李桐手上越发用力:“你竟然想要把自己的亲人都害死。”   因为疼痛,许轻言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没想……害死任何人。我的亲人,不只是血缘上的亲人。”   李桐望着她不露恐惧的脸,沉声说:“有你陪葬,我也不寂寞。”   许轻言追问:“那赖冰呢,他也陪你一起死?”   “你跟梁见空挑拨离间倒是学得很不错。”   许轻言却继续攻击赖冰:“赖冰,听见了吧,他根本不打算活着出去,你呆在这也是等死。”   人心在危机时刻总是会滋生出一些平日里不会想起的念头,赖冰明显动摇了。   “大冰。”李桐及时打断赖冰的心神不宁。   赖冰立即重新低下头制住许轻言乱动的手,许轻言感觉到他的手没有刚才那么用力了。然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冰凉入骨的剧痛钻入了她的心脏,许轻言差点窒息,她无法形容这种痛,汗直接从每一个毛孔飙出,瞬间湿透了她的内衣,她以为自己忍得住,但本能的尖叫还是刺穿了手机的听筒。   鲜血很快浸润了老旧的木桌,断指苍白黯然地躺在一边。   他真的是狠,对着自己的亲妹妹也下得去手。   李桐用刀拨弄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话里的人挑衅道:“第一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   梁二爷:谁都别拦着我。   李槐:谁都别拦着我。   曹劲:谁都别拦着我。 第76章   或许会有人暗暗揣测梁见空对这里会有心理阴影, 实际上越是有人想让他忌惮,他越不会让这些成为自己的弱点。   然而, 此时此刻,梁见空望着黑漆漆的重重树影, 扑面而来的阴森之气一层层附着在他的面上,恐怖得令人不敢靠近。   电话已经被挂断,许轻言的尖叫声轻而易举地让他脑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断裂。   曹劲刚才也听见了, 他察觉到梁见空身上瞬间暴涨的杀气,强定下心,说:“一定就在这附近, 不要急。”   梁见空脸色冷得结冰, 一言不发。   这鬼话,他自己都不信, 忍不住爆粗口,心里已经把李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们已经疯了一般在一个地方搜索了两遍,还是没有找到可以藏身的位置。可明明追踪器的定位显示许轻言就在这一带。要不是提前留了这一手,把追踪器放在了许轻言身上, 他们现在只能任由李桐摆布,可就算知道定位, 为什么还是找不到李桐?   梁见空蹲下身, 抓起一把土:“肯定有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   李槐一直在疗养,一听说今天的行动就按耐不住,梁见空觉察到他的动态,硬是压着他不准他乱来。但许轻言出事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他, 这小子不顾身体情况直奔山上,梁见空也没精力去教训他。   所以,李桐的那通电话他也听到了,紧张得额上全是虚汗,小心地跟梁见空说:“哥,我刚才在想,地上都没有,会不会在地下?”   梁见空一怔。   曹劲猛拍大腿:“我艹,我们没带脑子啊,地下,肯定在地下。”   距离李桐上一个电话结束过去五分钟。   梁见空站在原地,左臂上的伤被粗糙地包扎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手全是汗,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强迫自己冷静,这里的地形他很清楚,李桐敢留在这里,一定是有一处从未对人公开过的地方,甚至只有他自己知道。可他们已经搜遍了,还是没有可疑的入口。   这里离墓地并不远,当时他们看到李桐和许轻言滚下山的第一反应是两个人都可能命不保,可现在李桐安然无恙,还堂而皇之地给他打来威胁电话,那么,他一定也是做了准备。   “我知道入口在哪了!”梁见空猛然往回跑。   曹劲一刻未停,返身跟上。   “就在墓下。”   “你确定?”   梁见空没时间解释,一个纵身跳进坑里,之前他暗中把货物藏在底下的时候,就觉得这里大得太离谱。他向着四周摸去,不错过任何一个异处,片刻后,摸到一处硬板,他贴上前侧耳仔细听了下,抬起头,冲曹劲做了个手势,口中轻声道:“就是这。”   梁见空正要上前,曹劲从后面拉住他,示意让穿戴齐全的突击队先上。   梁见空很强硬:“不行,你们直接这样进去,她会有危险。”   曹劲也很强硬:“你防弹衣都没穿就进去才叫危险!”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从门板后面传来一声轻响,虽然很轻,但同时让两人变了脸色。   开枪了。   梁见空脸上的血色瞬间全无,再也不顾阻拦,直接破门而入,曹劲暗骂一句,叫上人紧随其后。   地道内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潮味和土腥气,梁见空贴着边轻而快地往前推进,前方隐有微光,他行如闪电,拔出枪就冲了上去。   很久以后,许轻言问他,那一刻他脑中有什么计划?   他似是不愿回忆,好半天才说,计划?活见鬼了,脑子只剩下祈祷,不要让他看到她的尸体。   入眼的是许轻言苍白的脸,触目惊心的断指,和李桐握枪的手,以及躺在一边身体下慢慢流出鲜血的赖冰。这里应该是李桐早前就准备好的藏身之所,出口也不止一个,房间里还储备了食物和水。   梁见空的心脏猛然收缩,他甚至不敢朝许轻言的手看第二眼。   喉咙发紧,梁见空艰难地唤了她一声:“轻言。”   许轻言听到了,身体微动,但并未朝他看。   李桐抓过许轻言,硬是把她的脸掰向梁见空,狰狞道:“打个招呼,怎么,痛到没法说话了?”   许轻言依然垂着眼,她的状态看上去非常糟糕,冷汗涔涔,呼吸微弱,可她还是勉力扯起唇角笑了笑:“不用浪费时间。”   李桐右手的枪就顶在许轻言后脑,他是没料到梁见空能找到这里,但事已至此,他也无所畏惧了。   李桐阴沉地看向梁见空:“你怎么找到这的?全给我站着不准动,把枪给我放下。”   梁见空距离他们只有三米,但他无法再靠近一步,缓缓蹲下,把枪丢到一旁,但视线一直盯着李桐:“我可以跟她换。”   李桐嗤笑:“这个主意不错,但我不愿意。时间到了,你还没有完成我给你的任务。”   他的左手压着许轻言的手,枪口逼近:“来个现场直播,也可以。”   梁见空举起手:“等一下,你要我怎么做。”   李桐丢过去一支针筒:“给你快活快活。”   许轻言有些茫然地望向前方,瞬间反应过来:“不可以,不能打。”   李桐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只对梁见空说:“你自己选,她的手,还是你给自己来这么一下。毒嘛,以后还好戒,但这枪下去,她的手可就彻底废了。”   第一刀下去后,许轻言心里反倒没有了恐惧,哪怕废了她的手,她也不会有一句求饶,但她不能看着梁见空一念之差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不就是一只手,让他来,但毒,绝对不能沾。”   李桐拿枪在许轻言掌心来回碾压:“让我看看,你的爱有伟大。”   梁见空捡起针筒,死死捏在手里。曹劲在后面什么都听见了,眼中的怒火要是能点着,李桐早被他烧了几百遍了。   “我数三下。”李桐收起笑脸。   梁见空面无表情,直接卷起袖子。   许轻言听到李桐轻笑出声,立即知道梁见空的决定,她急迫地想要阻止他:“月初,这一针会要了你的命。”   梁见空紧绷的面容被昏暗的灯光下打上了了阴影,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青色血管,心里自然知道这一针的厉害,但是,他别无选择。   许轻言受不了这诡异的安静,她想要知道梁见空究竟有没有动手。   “你就算打下这一针,他照样会废了我的手。”   针头即将戳破皮肤,毒液仿佛马上就要嚣张蔓延身体的个个角落。   李桐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   “李桐。”   梁见空突然出声。   李桐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向上看去,梁见空的目光冰凉,眸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棕色,似有鎏金。   就如同他还是少年时,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一枪,直接命中李桐的手腕。   完全没有空挡,这是梁见空这辈子拔枪最快,开枪最果决的一次,他把全部的意念都灌注在这一发子弹上,弹无虚发,对准了他的左膝,令他当场跪地。   后方的突击队冲入,梁见空飞快护在许轻言身前,抬头冷静地看向曹劲:“枪法不错。”   曹劲一脸“我艹,活过来了”的表情,笑得有点勉强:“老子手上全是汗。”   “沈月初……”   李桐半张脸紧贴着地面,眼中布满血丝,他并没有打算死在这里,只要警方出山搜捕,他就有机会出逃。愚蠢的是赖冰,竟然听信了许轻言的话,动摇了。   梁见空一面替许轻言松绑,一面对李桐冷冷道:“我没有跟你玩游戏的心情。”   李桐可能永远想不明白梁见空是怎么找到他的,不知从何时起,梁见空已然成为镇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   纵使被人绑着,李桐依然挺着身,不落气势:“哈哈哈哈哈,你还记得‘青山焚’之后,你第一次到家里时,我说过的话吗?”   梁见空沉默片刻,回过身:“记得。”   “我说,只有像你这样敢对自己下狠手的人,才能干大事。我果然没看错人。”李桐又看了眼许轻言,却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表情已经很明白。   如果许轻言一直在李家,一切都会不一样。   梁见空挡住了他的视线,冷漠地看着他被带走。曹劲从他的脸上读不出什么情绪,他不知道梁见空是不是真的对李桐、李家毫无感念,或许有,但都微不足道了。   这一晚的惊心动魄犹如云霄飞车,终是平安落地。   曹劲站在外面,看了眼里头的二人,没进去。   梁见空蹲下身,起初有点不敢碰她,尤其是手,她现在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对不起。”   这一晚,他把每一处都想到了,却还是百密一疏。   许轻言笑了笑,牵扯到脸上,还有嘴里的伤,不由笑着抽了口气:“我没事,我知道你会来的。”   梁见空弯下腰:“我背你出去,马上去医院。”   许轻言低着头,右手摸着桌面,左手僵硬地抬在半空中,小指依然在流血,红色的液体不断滴落在她的鞋面。她慢慢起身,刚抬脚,差点被狭小的桌椅缝隙绊倒。   “小心。”梁见空赶紧扶住她。   许轻言握住他的手,站着没动。   “怎么了?”   她缓缓抬头,眼神有点奇怪,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脸上,就好像她并不知道在看哪一样。   许轻言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我好像,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梁二爷:都冲我来,为什么要这样,请作者原地爆炸!   罪罪:你的腿还健在,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了,珍惜吧。   梁二爷:…… 第77章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看不见的?”医生拿着片子仔细查看。   许轻言一脸平静, 垂着眼,想了想, 说:“滚下山坡的时候,后脑撞到了什么, 我就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所以,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她也不能让李桐发现自己失明,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是一个累赘, 那才是致命的。   “医生, 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视力?她的手指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比起在地下时的错乱,梁见空现在看起来还算镇定。   医生沉吟道:“不好说, 她的视神经被血块压迫,快的话一两个礼拜,慢的话……”   “那就是一辈子都有可能?”曹劲烦躁地摸出烟,又硬生生打住念头, “那手指呢?”   医生没有因为他的出言不逊而生气:“保持心情愉快,化瘀血的药也在用了, 乐观点。至于手指, 章主任,你看呢?”   另一名骨科医生谨慎道:“来前伤口处理得当,手术时间非常及时,手指基本存活, 恢复情况要靠后续复健。”   “医生你不是安慰我们吧。”   凌俏眼圈都红了,她简直没办法消化这些事。梁见空是沈月初?李家涉黑?最让她震惊的是,许轻言的手指断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哪怕恢复得再好,她也无法再重现巅峰时期的琴艺,更何况还失明了,雪上加霜,惨不忍睹。   年度大戏也不敢这么写的,比她这一年看的电视剧剧情还复杂。   可她还不是最激动的,李槐抓着许轻言的胳膊就没松开过,少年人一脸紧张:“医生,我姐不会一辈子看不见吧,她的手还能弹琴吗?”   医生还没说话,许轻言先反问:“一辈子看不见,也没法弹琴,你嫌弃我啊?”   小太阳连忙剖白内心:“我养你啊,我一辈子养你,我给你写曲子,弹琴给你听,让你每天开心。”   曹劲有些微妙地看了眼梁见空,后者脸色不大好,隐忍二字简直贴在脑门上没拿下来过。   “前半句就不用了,后半句还可以。”许轻言朝周围“环视”了一圈,感觉到低气压,开始安慰起这些人,“别紧张,过段时间就好了。”   梁见空却没有她这般轻松,但他知道,她心里必定不轻松,无非是不想让他心里太有负担。   两个主任医生看了这一屋的人,哭笑不得:“病人需要多休息,你们再说几句,也差不多可以先回去了。”   曹劲一手搭在梁见空肩上:“那我先带他走了,有些流程要办。”   许轻言似有不安,目光没有焦距地看向他们的方向:“大概要多久,晚上过来吗?”   曹劲手臂紧了紧,打趣道:“我去,沈月初,你熬出头了。”   梁见空白他一眼,退开一步,整了整被弄皱的衣服。   “……”   梁见空瞥了李槐一眼,小太阳缩了缩脖子,不太甘愿地让出位置。   “你好好休息。”他帮她把靠背放低,望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我很快回来。”   曹劲跟梁见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凌俏和李槐跟在他们身后。   刚一关上门,曹劲忍不住问道:“我看老许的样子是打算跟她透个底,她会有什么反应?”   “跟我反应一样。”梁见空不冷不热地回道。   曹劲一噎:“但这是为了你们好。”   “你觉得我现在能离开她?”   “如果她没有受伤……”   “一样,走不了。”梁见空不假思索道,“我不会再离开她。”   李槐皱眉,他也有一丝迷茫,李家倒了,警方早已布控,该抓都抓了,他算是没被牵连的一个,可也难免要被请去录口供。   “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梁见空没有丝毫犹疑,甚至还笑了笑:“还能比以前更差吗?先去外头,晒晒太阳吧。”   许岁年一直坐着不说话,许轻言忍了半天,只好先说:“爸,我想吃个苹果。”   老许二话不说,在凌俏送来的水果花篮里挑了个大的,走去洗手间洗干净后,一丝不苟地削起来。   “妈呢?”   “在家,我没敢跟她说,说了她又得哭。”   “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说了多少遍不要去惹事,你就是不听……”   许岁年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许轻言神色淡淡地目视前方,受伤的手置在胸前,对于她所受到的伤害,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反倒是她异常平静,此时,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笼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平和。   许岁年眼眶有点热,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平安活着,就够了。   许岁年低头把苹果削成几瓣,斟酌道:“有件事,你先有个心理准备。现在局势很动荡,虽然该抓都抓了,但也难免有漏网之鱼,上头怕有人存心报复,预备让梁见空避一避,你和他在一起目标太大,所以最好分开一段时间。”   许轻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意思呢?”   许岁年想起下午跟梁见空短暂的交谈,虽然这一切都因他而起,但十年来,他和梁见空真正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很少。这一次交流,算是他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近距离深谈。他发现,这个当初的少年变了很多,他身上的气势已经被磨砺得无懈可击,扑面而来的威压令他都有些难以适应。但他又好像没变,眼神里的坚定没有被磨灭,还有,喊他叔叔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许岁年对梁见空是心有愧疚的,没有他的左右,这个男人的人生路会截然不同。   许岁年没有直接回答许轻言,只说:“你要知道,这段冷静期对任何一个卧底都很重要,他必须隐姓埋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直到安全为止。”   许轻言只关心一个问题:“他知道你来问我?”   “知道。”许岁年忍了忍,还是说,“是我要求先跟你说,他在这事上,没有太多理智的思考。”   许轻言听明白了,她笑了笑:“我也没有。我瞎了,需要时刻有人陪着,他应该也不会放着我不管。”   虽然这是许岁年预料到的答案,但他亲自从她口中确认,也算是定了心。   “既然如此,我会尽力。”   —————————————————————————————————————————   全城通报,警方破获重大走私贩毒案,逮捕重大犯罪嫌疑人数名。   夏葵、齐了梵也被批捕,判刑是一定的,夏葵已经同意转做污点证人,对她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阿豹早几年已经转为线人,情况会比他们两人好一些。梁见空的身份在道上是瞒不住的,追杀令一道快过一道,他一个人把三大家搅了个底朝天,谁不恨他?许岁年说的尽力是真的尽力,上头终是同意让他们两人一起隐蔽,但刻不容缓,没有多余时间给他们依依惜别,甚至都没收拾什么东西,两个人就在深夜出发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要跟这里的亲朋隔离。   刚重逢,便分离,而这匆匆一别,不知又要何时才能再见。   除了曹劲,其他人都不能前来,但好在都在医院里告别了。想起李槐那要憋屈死的小眼神,梁见空就觉得赶紧走人吧,少一个人来跟他争宠。   而这里头最难受的也是曹劲,沈月初可以说是影响了他一生的人,他选择警察这条路,也有沈月初的因素,而在他职业生涯的数年,跟梁见空斗了数年,他当初有多恨梁见空,现在就有多难受。   想起那夜,许轻言护在他身前,不让自己出言不逊,当真是做得对啊,不仅该骂,还该打。   梁见空见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还有心情打趣:“打住,你哭起来太丑,我不想留下心理阴影。”   他的容颜不似当年,但不经意间的一个浅笑,却像极了年少时的神态。曹劲觉得梁见空可能天生就是老大的料,以前他爱跟在他身后跑,现在他依然觉得梁见空站着的地方,就是制高点。   曹劲憋着气,硬是把伤感收回去,“老大,保重。”   梁见空拍了拍他的大脑袋:“还叫什么老大。”   曹劲在那期许着:“等风平浪静了,你们就可以回来了。”   梁见空没答,未来的事,交给未来吧。许轻言在一旁听着,倒是一改过去的淡然,应了曹劲的话:“希望能快些。”   曹劲许诺:“我会努力的。”   载着他们的车一路向南。   她看不见,靠在他身上,问他:“他们安排我们去哪?”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个好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   “听起来。”   “你给我说说。”   梁见空眯起眼,开始瞎编:“有山,有水,还有一个美人。”   许轻言掐他:“骗我。”   “真没有,是个好地方。”   “我们要改名吗?”   “你想叫什么?”   “见空吧。”   “……正经的。”   “我不知道,你给我取。”   “不如叫沈追。”   “那你叫许逃?”   梁见空闷笑,许公主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们被安排在Y城下的小镇,梁见空没有骗她,这里确实好山好水,可惜,她现在看不见。   梁见空从车上拿下行李,站定在一处90年代的居民楼前,不由感叹:“本来要是经费多一些,还能出国。”   “现在不够出国?”   “他们没料到多了个人。”   “……”   好吧,下半辈子就这么过吧。   梁见空没有先搬行李,而是背着许轻言先上了楼。她担心行李,但他觉得她比行李可贵重多了,在她眼睛没有恢复之前,他一刻都不敢让她在外独处。   他们的新家在三楼,楼梯老旧,但整体还算干净,家门口有两扇保安门。   梁见空一边开门,一边打趣:“不知道经费够不够给我们安排个两室一厅。”   可转念一想,许轻言现在眼睛不方便,地方小点也有小点的好处。   许轻言从一开始就对失明一事接受得很坦然,也许对她而言,心理预设的结果太过糟糕,仅是如此,已经是很大的感恩。所以,她比寻常人更快地适应了黑暗的世界。   但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不论她在哪,都会有人牵着她的手。   梁见空把行李暂时安置在厨房,然后回到客厅,房间不大,一目了然,笑道:“呵,比预计得好,你猜有几间房?”   许轻言看不见,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环顾一周:“三间吧。”   “你怎么这么聪明?”梁见空搂着她前走了两步,“左边我看看,是个小房间,应该是次卧。前面一点是卫生间。然后,看看右边。”   他打量着房间,寻思着好多家具需要重新改装,有棱有角的都不适合,许轻言容易磕到。   她依言由着他带她满屋子转,他走到对面,打开房门,颇为满意道:“这间比较大,是主卧。”他退开一步,又开了边上那扇门,“书房。哇哦,下血本了。”   “什么?”许轻言偏过头好奇道。   梁见空望着里头的施坦威,没说话,直接带她走到钢琴前,拉开琴凳,带着她坐下,牵着她的手,放在琴键上。   触到琴键的那一刻,许轻言的脸上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她愣愣地转过头,看向他,看得不那么准,但她脸上的笑意却真真切切展露在他眼前。   他特别喜欢看她因为高兴而笑的样子,可能是因为她不常笑,所以每当她笑的时候,总是让人移不开眼。   “喜欢吗?”   “是那架吗?”   “嗯。”   他的这一声平平淡淡,但她却知道,这是他为她准备的。   “经费都用在这了?”许轻言按下几个音符。   “是啊。”   他看着她放在琴上的手指,洁白如玉,骨节匀称修长,这是一双天生为琴而生的手,真漂亮啊。   然而,左手小指裹着的纱布不断提醒他,这是他心里永不磨灭的伤痛。   许轻言像是能看穿他的内心,淡淡道:“我觉得人不能太贪心,上帝是公平的,现在已经很好   了。只要你不嫌弃我。”   她是开玩笑的,梁见空却动了气,俯身在她唇上狠狠咬了口:“以后还敢不敢这么说。”   许轻言吃痛,用右手勾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吻他:“不敢了。” 第78章   他们就在这落了户。对外, 想了半天,竟还是用了拍脑袋想出来的名字, 梁见空是许陶,许轻言是沈追。   镇上的生活很宁静, 也很市井。街里街亲慢慢都知道这里来了一对小夫妻,出入低调,男的很英俊, 话不多,但待人礼貌,与人为善。女的就可惜了, 是个瞎子, 哦,说顺嘴了, 应该说眼睛失明,看不见。两夫妻对这事倒没什么避忌,反正女的也不常出门,每次出门都是戴着墨镜, 被男的紧紧握着手。别说,男的对她是一百个一千个的好, 就没见他离开妻子身边超过一小时。   他们起初在想这两个人看着不像小地方的人, 怎么会到他们这。但这里的民风淳朴,大家好奇归好奇,没有乱传谣言,还是梁见空一日被卖菜的大婶缠着聊天, 无意中透露,是因为妻子出了车祸,眼睛失明,身体不好,经不得吵闹,城里空气也不好,不利于她养病,这才搬了家,过来住段时间。   难怪呢,看起来也是正经人家,哪会是他们私底下瞎猜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可也没见他们工作,他们以什么为生呢?   很快,梁见空又解答了他们的疑问。梁见空在家附近的商铺租了个两层楼的店面,一层楼开了家花店,为了照顾许轻言,他把琴搬到了二层,这样她也可以来这里解闷,他们随时能在一处。   许轻言好奇他为什么要开花店,他的想法比她以为的要简单得多。   梁见空盘腿坐在地上,拆开一个快递大箱子,里头全是他采购的花瓶,他自己先是笑了笑,说:“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结婚了。”   许轻言靠在沙发上,挑了挑眉,听他继续说。   “你去演出,我就送你花,大捧大捧的花,演出现场、家里、公司,全是我送的花。后来觉得总是买太不方便,干脆就开了花店,想送多少送多少,想送什么样的就送什么样的。”   为了给老婆送花方便,所以开了家花店,服气。   许轻言朝他招手:“那我是什么反应?”   梁见空顿了下,还颇有点不满地说:“你嫌太多,让我拿去卖。”   许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感觉是她会做的事。还欲开口,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束花,花香清雅,馥郁芬芳。   她惊讶地抬起头,双眸茫茫地寻找他的方向。   她的方向不对,他悄悄绕到另一边,低头在她的眼睑落下一吻:“你虽然看不见,但是,以后可以天天闻到花香。”   花店叫“一隅”,因着许轻言喜欢素雅,花店的风格也很雅致,他想着可能某一天,她能看见了,一眼便能爱上这间小小的他们的花花世界。   梁见空一个人打点了所有,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比起许轻言的内敛寡言,他的性子可塑性极强,完全可做到左右逢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所以,花店开张的那天,竟是有许多人前来道贺。   自那天起,梁见空就在一楼打点生意,定时陪许轻言去医院做康复训练,许轻言从来不会在梁见空面前流露任何负面情绪,每一次训练都做得十分到位,三个月下来,手指恢复情况良好,起初她会用单手弹琴,后来逐渐能用上双手。比起许轻言的淡定,梁见空要更加激动,他心心念念就是许轻言的手能恢复,重新弹琴。   当她终于能用双手演奏一首曲子的时候,纵使还是无法企及她巅峰时候的水平,但已经是惊人的奇迹。   梁见空抱着她久久不能言语。   许轻言拍拍他的背,因为看不见,所以她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感:“哭了吗?”   梁见空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紧紧闭上眼:“没有。”   半晌,她的耳畔又响起他沙哑的嗓音:“我爱你。”   渐渐的,偶有顾客会被琴声吸引,侧耳倾听,忍不住问,店里放着钢琴曲吗?   梁见空指指楼上,现场演奏。   因为知道现在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拿命换来的,所以他们格外珍惜,小心谨慎,不紧不慢地过着他们的生活,时光在“一隅”里也变得温柔起来,散发着云卷云舒,岁月静好的味道。   时间长了,会有人来寻问老板娘招不招学生。这倒是有点出乎梁见空和许轻言的意料,两人仔细商讨了一下,越聊越觉得可以,只不过梁见空唯一担心的是许轻言眼睛看不见,不方便,也怕她身体吃不消。可许轻言却觉得这是好事,表露出异乎寻常的积极性,她愿意去挑战,因为她不想成为梁见空的累赘,两个人在一起的生活,她也想有自己的贡献。   真的要招生,这事就得好好琢磨了,其实如果找赵前帮忙,会容易许多。但他们不想那么高调,还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慢慢来。免费试课的消息散出去后,少数家长琢磨着孩子有点艺术的熏陶还是挺不错的,谁心里没点小虚荣。他们觉得这里环境很好,老板待人接物也很周到,最重要的是钢琴老师不同寻常,纵然眼盲,却丝毫不影响她淡然的气质和不俗的演奏水平。   偶尔梁见空还是会觉得委屈了许轻言,这“一隅”天地收纳了她的光芒,却也掩藏了她的光芒。许轻言却大为满足,她太爱这样的生活了,“一隅”简直就是她梦想中的圣地,不念虚无,不惧惘然,只因所有的美好都触手可及。   小小的遗憾是,将近一年的时间,她的眼睛一直未好。   这一年该过去的风头都过去了,曹劲也悄悄来看过他们,趁着许轻言走开,转头告诉梁见空上头希望他能归队,梁见空沉默了会,还是拒绝了。   曹劲:“你不想以光明正大的身份干一番?”   梁见空拿起一罐啤酒晃了晃,望着不远处:“想啊,但现在不是时候。”   曹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再作声。   晚上,两人依偎在床上,许轻言问他:“曹劲跟你说了什么?”   他把她抱在怀里,咬着她的耳朵含糊道:“没什么。”   她怕痒,躲开他,干脆道:“你想回去吗?不用担心我,我现在都适应了,能照顾自己。”   梁见空无奈她的聪明,但他坚持道:“是我还想当两年花店老板,前十年累得够呛,还没缓过劲来。”   她在黑暗中摸到他的嘴唇,梁见空闭上眼,回应着她柔软的亲吻。   这一刻,许轻言觉得就算一辈子看不见,她也没有最初的惧怕了,因为梁见空和时间给了她温润的力量,去抵抗黑暗中的不安。   梁见空雇了一名音乐学院的大学生帮着许轻言照看孩子,她眼睛看不见,在教学上很有难度,需要有人帮衬。但好在她功底深厚,五感天生敏锐,对孩子们非常耐心,教学也越来越顺手。他们的教室没有因为生意的火爆而扩大,她精力有限,无法顾及太多孩子,竭尽全力保质保量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梁见空的生意也越做越好,确实有点忙不过来,只好雇了一个店员。这天,与他们合作的婚庆公司临时派来一单生意,他不得不跑一趟,只好跟许轻言交代了一声,说是一个小时一定回来。许轻言倒是没什么,下午的课已经结束了,她就自己练练琴,反正店里还有人看着。   梁见空走后不久,店员突然说是家里出了急事,得回去一趟,要二十分钟才能回来。许轻言想来快到下班的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爽快放行。   可偏偏这天的生意就是淡不下来,有几个女学生伴着清脆的笑声跑进店里,叽叽喳喳地挑选起花来,听上去是因为教师节快到了,要给老师买花。   许轻言现在很爱这样青春活力的年轻人,这让她不由想起她爱撒糖的小太阳,小太阳现在跟着赵前混,他会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时常给她电话,他很想她,委屈地说看不到她,他都要抑郁了,然后,电话就会被梁见空接去,说是他来给他做下心理治疗。   许轻言主动起身给女孩子们介绍起花语来,别看她平时总是在楼上教琴,花的专业知识该知道的她一个都不少,毕竟她可是这家店的老板娘。   女孩子们性格很好,商量了一会便决定了:“哦哦,好呀,就姐姐你推荐的三种吧,满天星多一些,包装纸能选吗?”   “可以啊,你们老师喜欢什么颜色?”她挑选出几款花样,铺开在她们面前,“这张淡紫色的很配你们挑选的花色,不会喧宾夺主,颜色也很温柔,很适合送老师。”   女孩子们也是一眼就看了喜欢,连连称好。   许轻言笑言:“那我替你们包起来。”   “姐姐,你气质真好。”女孩子们忍不住道。   许轻言愣了愣,她以前身上总是自带一种疏离,不太好让人接近,可这些日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虽然身体有疾,看上去还是淡淡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恬淡中有股向上的力量,不再拒人于千里,哪怕只是静静望着,也觉得舒服。   她过去不喜玫瑰,总觉得玫瑰饱含的感情太浓烈直接,可现在她觉得生活就需要点玫瑰的热烈,人这一生何尝不似花期,花开有时,花落有时,难免遇见疾风骤雨,便会提前凋零。所以,在盛放的时候,便要努力活着,不负昭华。   梁见空回到店里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   许轻言着一身藕色长裙,站在玫瑰花前,轻轻歪着头,把及肩的长发别在耳后,露出秀气的耳垂,凝神望着玫瑰,手中的剪刀细致地剪去多余的枝叶。   这便是他今生见过最美的画面。   似有感应,她回过头看到门口的他,笑了笑:“今天的玫瑰真漂亮,剩下的能带回家吗,我想放在客厅。”   梁见空像是被定了身,张了张口,愣愣地望着她,无法言语。   她见他脸色不对,顿时反应不过来,慌忙放下手中的剪刀走过去,紧张道:“出什么事了?”   梁见空只是看着她,要笑不笑,神情古怪极了,太阳还未落山,半落不落的光芒自他身后照进来,幻化出淡淡的金色虚影。   心狂跳不止。   许轻言仰起头,眯起眼,这一刹那的阳光,仿佛和记忆中最后一眼阳光重合。   她的视线落入他微红的眼眸中。   他终于等来她说:“一隅和我想的一样漂亮。”   全文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书本网【cherryydf88】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