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书本网【漫空空】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杜氏有巧女 作者:少地瓜 文案: 杜氏有巧女, 闺深人亦知。 忽打得脸盆大小璀璨锦鲤, 拜者逢考必过。 又做的一人多高斑斓猛虎, 得者勇猛无匹。 杜瑕看向对面人,微笑: “莫信谣言,吃了就走吧。” 牧清寒起身,一揖到地: “闻杜氏有巧女,某特来求娶!” ▼阅读提示: △1.背景风俗等方面会综合宋明考量,设定尽可能简单好记。 △2.本文跟一般的种田小甜文一点儿都不一样,部分桥段极度热血,为了信念堪称莽撞,主角们从不循规蹈矩,后期朝堂权谋,心灵脆弱者慎入 重点:谢绝扒榜,谢绝扒榜,谢绝扒榜!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PS,美食背景以足可让吃货选择恐惧症发作的宋代为蓝本,架空,架空!广大吃友可以先收藏,然后跟我一起愉快的发胖…… 架空,架空,架空!重要的事说三遍,考据党请保持安静,谢谢 笑疯,本文真的不那么俗套,宅斗不占多大比重,主角爹妈一点儿也不包子……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美食 科举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瑕 ┃ 配角:杜文,牧清寒 ┃ 其它:种田文,古代穿越,美食,手工,甜文,朝堂权谋 征评: 一朝穿越为古代贫户幼女,杜瑕并未被窘困的现实所击倒,反而直面困境,带领全家走上了发家致富的道路。谁说女子不如男?没有钱就去挣,用自己亲手创造的幸福才最踏实,打络子、做玩偶、画漫画,杜瑕创造事业的同时也收获了平等真挚的爱情,与恋人并肩奋斗,一同对抗来自生活和朝堂的阴谋阳谋! 本文从小处着眼,描写生动细腻,人物丰满立体,不管是古代风俗人情生活细微之处,还是朝堂战场上的暗流汹涌,描写都十分到位,使人如身临其境,画面感扑面而来,充分展现了现代女性不管何时何地都不会轻易认输的顽强奋斗精神。 金评: 现代漫画师兼手工达人一朝穿回架空古代,左右开弓拼生活,并成功开启大禄朝画本时代,并为自己拉起上到太后,下至贩夫走卒的一众坚定读者!本想安静生活,可兄长与恋人科举入仕,从田园到朝堂,扑面而来的纷争使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能做的只有正面迎击! 本文前半段种田,温馨从容,女主创业穿插男主读书,不落俗套,欢快活泼。后半着重朝堂,大气磅礴,错综复杂。从之前的田园诗画到如今的阴谋阳谋,一步步扩展格局,层层渐递。 作者极为擅长人物塑造,不管正派反派,人人皆有闪光,人人皆有不足,生动而真实,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跃然纸上。 ================== 第一章   三月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碧潭村地处北地,就是到了三月底,落雪也是常有的,更何况眼下。   寅时刚过,外面天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呜呜咽咽的寒风拼命刮着,声音凄厉的吓人,只有零星几声鸡叫和狗吠隐约传来,此起彼伏,支离破碎,而王氏已经摸索着起来了。   尽管动作很轻,两个孩子却也有所察觉,闭着眼睛模模糊糊的喊娘。   王氏的心头一软,快速将身上的夹棉小袄裹好,又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柔声道:“睡吧。”   匆匆推门出去,王氏登时就冻得打了个哆嗦,方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热乎气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咬咬牙,又将那穿了几年,棉胎都被碾压成薄薄一层的旧棉袄裹紧了些,埋头快步朝正北面的厨房走去。   头天晚上睡前整理好的炉火这会儿已经熄的差不多了,灶台中只剩点点暗红色的灰烬,王氏不顾扑面而来的寒气,赶紧丢了几块柴火进去,又捅了几下,看它们一点点烧着才松了口气。   冬日酷寒,儿子等会儿就要去书塾上学,小女儿前儿又元气大伤,好歹多些热气,且叫他们受用一刻是一刻。   天气冷的叫人难受,饶是一旁有灶火余温昼夜不息,水缸里的水也有好些地方浮起了薄冰,王氏又用铁钳子捅了几下才舀出几瓢带着冰碴子的冻水来。   王氏蹲在灶台前面,略有些麻木的烧火,身上渐渐暖了。橙红色的火光不断跳跃,映的她脸上影影绰绰,眼神都有些飘忽了。   她家是二房,上有兄嫂下有弟媳,按理说怎么都轮不到她天天起早贪黑烧火做饭,可有什么法子呢?   大嫂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最后才挣命似的生了个胖小子,结果到底年纪大了,伤透了身子,重物都提不得,又哪里做得来这个?   三房小叔子是公婆的老来子,弟媳娘家跟婆婆家还有些瓜葛,二老本就偏疼些,何况她嫁进来头一年就生了个儿子,第二年底竟又一口气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大胖小子,站稳了脚跟,怕不是走路都要横着来,眼睛也挪到头顶上去,打那之后连大房都要避其锋芒,更何况自己……   王氏当年嫁进来近三年都没有身孕,前后不知挨了多少白眼,婆婆和村里的人也明里暗里的讥讽她是不下蛋的母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底是自己理亏,王氏越发谨小慎微,不敢有怨言。   所幸相公虽然寡言,但对自己却甚是温柔体贴,并不曾怪罪,好歹到了第四年,她总算……   如今转过年来,儿子虚岁已是八岁了,头一年去村中书塾开了蒙,听先生说十分聪明伶俐,女儿才刚六岁,身子虽然弱些,可生的好模样,又乖巧懂事,她也算心满意足了。   想到这里,王氏脸上不禁泛起一点喜色来:   今日是相公杜河回家的日子,他们一家人也有一个多月没团聚了。   家里有十几亩地,只是公公杜平本人却是个木匠,因此平时只租给旁人种,他自己带着长子杜江日日做活,日子倒也过得去。   碧潭村因村北面有一汪常年不枯的水潭而闻名,周围又有几座山,便是不种地的也能去捞些个鱼鳖虾蟹,摘些个瓜果李桃,总不至于饿死,不过就是见不大着银钱。   本朝才创立不过十多载,还处在休养生息的时段,如今在位的是开国老圣人的第三子。圣人仁厚,接二连三减免赋税,且本朝皇帝家原本祖上就是商户出身,所以并不歧视经商,允许商人及其后代参与科举,有商人在各地联络买卖、沟通货物,很快大家的日子就都有了起色。   三房的杜海心高气傲,早先眼馋商人暴利,便闹着要去经商,偏杜平二老又宠爱他,竟也答应了,又狠命凑了几两银子与他做本钱,谁知杜海出去一晃半年,不仅没赚到一文钱,反倒将本钱赔个精光,又欠了一屁股的债……   因按照本朝律令,日后不管分不分家,长子都要继承家中财产大头,若是老爹有活计的,也一并交给长子,剩下的兄弟只分得小部分。   当初于氏一共生了七个儿女,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小子,饶是这么着,杜海还是觉得兄弟多了:   家里本就不大富裕,日后再有二哥一分,到手的还能剩下什么!   他也看不上木匠活儿,觉得又苦又累,且一年下来也赚不着几个钱,于氏又异想天开,兴起来要读书的念头。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老杜家往上数八代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他能有这般志气,杜平老两口喜得无可无不可,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哪知这杜海骨子里竟是个无赖,去了书塾非但不好生读书,反而见天勾搭同窗胡三海四,折腾到十九岁才娶上媳妇,几年下来连本《三字经》都背不下来,更别提之前夸下的进士及第的海口。   后来一直闹到儿子出生,杜海这才收敛了些,只是到底劣性难训,整天游手好闲,也不大正经干活,渐渐地竟成了十里八乡数得上的闲汉……   王氏一边想着丈夫什么时候到家,一边麻利的将一只干瓠瓜切成薄片,等锅中水烧滚了便放下去,又从冻得邦邦硬的羊腿子上狠命剁了点肉沫下来,下到锅里调味。   锅上面热一层杂面炊饼,等瓠瓜片和肉沫熟透了,炊饼也热好了,她又往锅里洒些豆粉,拿长筷子搅动几下,羊肉瓠羹便又稠又黏,翻滚中都带上了浓浓香气,那点儿肉沫特有的荤膻更叫人胃口大开。   如今从京城传出来,时兴一天三顿,可对下面的平头百姓而言却很难实施:费钱,只是偶尔才加一顿,临时加上的那顿也不过敷衍了事,故早午两餐尤为关键。   王氏做好了饭,各房也都陆陆续续起来,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青色棉袍小小少年,少年手里还牵着一个更小些的女童。   女童约莫五六岁年纪,穿着鹅黄小袄,下面是青色扎腿棉裤,脑袋上勉强梳了两条稀疏枯黄的小辫儿,此刻正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   乍一接触寒风,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小声道:“哥哥,冷。”   前方的小少年忙将她的小手攥在掌心,又竭力护着她,往正房饭厅那边快步走去。   到底他年岁尚幼,身量有限,并不能如何遮风挡雨,那女童依旧被冻得小脸通红,只是却已经十分欢喜,拉着他的手快跑几步。   两人在正房门口遇上王氏,齐齐喊一声娘。   王氏见他们手拉手,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又一叠声的让他们进去,自己转身去端剩下的盘碗。   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吃的也不过是一锅羊肉末瓠瓜羹,再有一盘下饭的芥辣瓜旋儿,几个炊饼。那炊饼也并非人人吃得,是分给爷们儿和上学的儿郎的,女人们大多只喝几口羹也就应付过去了。   等大家陆续坐下,王氏已经按照平日的座次分好碗筷,盛好汤羹,三房的刘氏本能的将视线钉在王氏一双儿女跟前的碗内,目光灼灼,似乎下一刻就能盯出两个窟窿。   老三杜海大咧咧的,不管这些,拿起碗筷就吃,见自家娘子既不动筷,也不给几个小的喂饭,不由得有些烦躁,道:“吃!”   刘氏又狠狠剜一眼低头不语的王氏,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嘟囔道:“装什么老实人,打量旁人都不知道么?偏她的孩子金贵,我的”   话没说完,婆婆于氏就先重重的咳了声,不轻不重的瞥她一眼,虎着脸道:“有饭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刘氏不由得又羞又臊,端起碗来愤愤的喝了两口,还是意难平,又低声对杜海抱怨说:“二嫂才是个面憨心奸的,趁着自己做饭,专把些肉挑到自家碗里去……”   那文哥到底大了,也学得跟他爹娘一样奸猾,且看不出什么,可那五丫还年幼,筷子都拿不利索,有好几次她看的真真儿的,大家面上都是一样的饭食,中间也没见额外添加,可她碗底竟能多出好些肉渣肉沫!不是王氏做的鬼还有谁!   杜家虽然因着公公杜平有些个手艺,除了每季租子之外另有一份收入,但因为人口多,老三杜海又是个惯会糟践钱财的,日子并不算太富裕,也只是隔三差五能尝点肉味,所以她才对王氏揣着明白装糊涂,公然给自家两个孩子开小灶的行为十分不满。   刘氏越说越激愤,最后声音难免大了些,就连杜平也皱起眉头,几家小的更是停了筷子。   杜海一贯好面子,手中也散漫惯了,顿时觉得自家婆娘为了侄子侄女嘴里的一点肉沫计较很不上台面,就有些羞恼,梗着脖子低吼一句:“就你事多!不爱吃倒是自己做去。”   刘氏立刻被气个倒仰,一双手发起抖来,脸都涨紫了。   哪有这样的混账男人,不帮着自己的婆娘,竟反过来说她!   再说,她才不做饭呢!自己的手好容易养成这样白嫩,才不愿意寒天冻地去拨弄冷水,没瞧见二嫂的手一年到头都没个好时候!青紫交加,满是皴裂,还露着吓人的血口子……   大房的四丫惯会跟风挑事儿,见状也小声道:“二婶子偏心。”   话音刚落,周氏就瞪了她一眼,“吃你的!”老大面上也有些尴尬。   大清早上就闹起来,杜平干脆把筷子一拍,喝道:“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些毛病,不爱吃就别吃!要么打从明儿起自个儿做去!”   他素来十分威严,平时几个孙女在他跟前都不敢大声喘气,就是最得宠的三房媳妇刘氏也轻易不敢与他放肆,因此他一出声,众人便都低头耸肩,十分老实。   杜平又环视一周,这才满意了,只是终究往低头吃饭的王氏头顶瞅了两眼,眼神复杂,可到底什么都没说。   王氏的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可说到底也实在没得挑,于氏年纪大了,早些年逃荒着实伤了身体,又是当婆婆的,也做不来重活;三个媳妇一个常年体弱,连点绣活都做不得,另一个眼下还有三个不懂事的奶娃娃,确实没得空闲。   算来算去,只有一个王氏勤快能干,且也做得一手好汤水……   人都有私心,二儿子在镇上做工,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又月月拿钱家来;王氏一个人一天两时、三时做十几个人的饭也确实不容易,且两个娃娃偷摸的吃才能吃多少?杜平老两口便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章   一时间众人都闷头吃饭,杜瑕与兄长杜文偷偷对视一眼,又飞快的分开视线,努力将碗底的肉沫吞吃下肚。   原本杜瑕不爱吃羊肉,嫌弃腥膻,且时下烹饪并不如何搁油,只是水煮,味儿气更大。可这副小身板正在发育中,急需大量营养,前阵子她穿来时又不知怎么磕破了头,流了好些血,现在还时常头晕,不多加补养的话,留下什么后遗症就完了。   眼下重男轻女风气尤甚,他们二房又爹不亲娘不爱,兄长杜文是正经孙子都时常被轻视,更何况她这个行五的小丫头片子?若不是王氏和亲爹以及兄长疼爱呵护,她早就一命呜呼!   不是谁都能有第二条命的,她得活着,拼了命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饭后杜文就跟大房的杜宝一同去村中书塾上学去了,杜平照例带着长子做活,老三因为天寒也没出去浪荡,只在旁边半真半假的打下手;大房周氏和三房刘氏装模作样的说要帮王氏洗碗刷筷子,可对方刚说一句不必,就争先恐后的回房了,生怕慢一步就真被留下干活。   王氏对这几个妯娌的口是心非早就习惯了,并不往心里去,一个人蹲在灶边忙活,不多会儿竟出了一身薄汗。   “娘。”   一个小小的身影钻进来,曲着两条腿儿蹲在她面前,又笨拙的挽袖子,道:“我帮你洗碗。”   王氏心头一热,赶紧给她放下袖子,又抬手欲赶她走,“去去去,你这小人儿也帮不上什么,没得弄湿了衣裳,快回屋里躺着去。”   夏日玩水也就罢了,眼下寒冬腊月,水冰凉刺骨,小女儿月初刚捡回一条命来,她满腔子心肝脾肺都吓得到处乱窜,到现在还没归位,怎么舍得她吃苦!   杜瑕却不走,脑袋一歪,两条稀疏的小辫子跟着晃悠悠,又道:“那我摆碗吧。”   王氏就见她原本一头乌压压的好头发生生亏损成了现在的黄须须,更兼满脸蜡色,又想到连想给孩子做些东西额外补养都不能够,越发的心如刀绞。   杜瑕身体里住的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哪里看不出王氏的心思,只是也不戳破,乐呵呵去给她将洗好的盘碗杯碟等物一一归位。   原本王氏坚持不肯,可杜瑕坚持要做,又一点点做的仔细,王氏也就由她去了。   等彻底收拾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天都大亮了。   王氏探头看了眼,就见北面竟又压上来乌黑一片云彩,一颗心又忍不住提起来。   今日相公归家,从镇上到这边怎么也要将近两个时辰,那路本就难行,这要是再刮风下雪……   娘俩各怀心事一起回房,王氏先将女儿塞回到炕上,这才暖了手,又去取了没做完的衣裳和鞋帽来做。   她原本女红就不是多么出挑,这些年又天天洗衣做饭,双手早就粗糙不堪,再也做不来细致的绣活,索性就弃了那个,只做些缝纫,偶尔打些络子赚钱。   杜瑕见她双手遍是开裂的血口子,只觉得心疼,又瞥见针线笸箩里五颜六色的彩绳,计上心来。   “娘,”她软声央求道,“我拿一根丝绳玩好不好?”   乡间妇女多数都要缝荷包、手帕、打络子带去县城换钱,因此十分宝贝这些材料,杜瑕也只是一试,却不曾想王氏不假思索的将那些丝绳拿到她面前,问她想要什么颜色。   自家女儿一贯乖巧懂事,从不肯主动央求什么,兼之前阵子她伤着了,王氏正不知该如何疼爱才好,眼下她难得开口,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一根丝绳罢了,饶是色泽匀净的上等货也不过一文钱,就算弄皱了、污了、不能用了,大不了给女儿当头绳!   杜瑕虽刚来不久,可这身体的父母双亲及兄长都待自己极好,让她体会到了上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亲情,眼下见王氏这般行事,便更加坚定了替她分担的意愿。   上辈子她父母在外地工作,不等断奶就将她丢回老家,每年只春节回来待几天,行色匆匆,就是胡乱嘱咐几句也有限。可老家又有一大群堂、表兄弟姐妹,又重男轻女,自然也轮不到她受宠。   于是天长日久的,杜瑕在家里便活像隐形人,竟渐渐地跟村头那些热爱编织、爱心泛滥的中老年妇女混在一处,天天去看她们做编织不说,后期也尝试跟着学。   她心思灵巧,又有知识,不断学习摸索创新,最后在本职工作漫画师之余,竟意外成了华国知名手工达人,尤其擅长编织和羊毛毡玩偶。   华国知识版权方面漏洞多的吓人,原创作者生存环境极度恶劣。很多时候杜瑕与绝大多数的从业者一样,光靠漫画根本养活不了自己,又常被拖欠稿费,她就在网上出售手工制品,又开了网店,竟比本职工作还红火。   眼下羊身上的副产品对这个家庭而言明显是奢侈品,跟书画沾边的也是可望不可即,她自然不敢拿着那个祸害,况且平日也实在接触不到,可编些东西来卖,总可以吧?   这个世界也十分流行各式络子,只都是平面的,或是打些简单的网兜样式装玉佩、扇子等物,远没有后世那样上天入地五花八门,可操作空间很大。   见女儿竟真的认真摆弄那翠绿丝绳,王氏怜爱的一笑,也低头做起了鞋。   认真做活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又吃了晌午饭,杜瑕又摆弄一回,笑嘻嘻的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葫芦捧给她看,“娘,你看我做的好不好?”   她这些日子偶尔看王氏绣花,大半天才能扎几个花瓣,看得她毛发倒竖……   她也算想明白了,自己这个现代人的芯子是决计做不来绣花那样磨人的事,好歹打络子也是女红之一,她只要将这项技能重新拾起来,日后也不愁生计。   说实在,到底有日子没动手了,丝绳的触感跟毛线也大不相同,杜瑕的手指头又短,力气也小,这葫芦在她看来实在算得上是残次品。   然而王氏却十分欢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个不住,一个劲儿的赞好,又问她怎么想出来的。   她本就没对女儿报什么希望,哪成想竟真叫她弄出花儿来,如何不喜?   这葫芦瞧着手法虽然稚嫩,打的也不算多么匀称,可十分灵动逼真,尤其在这苦闷的冬日,眼前冷不丁出现一只翠油油的歪脖葫芦当真喜人。   王氏活了二十来年是清楚的,如今市面上流行的花样子、络子样大多是固定的,往往由上一辈传下来,再有妇女间相互交流,饶是略有改进,可也换汤不换药,而眼前摆的这个葫芦,竟是之前从未见过的花式!   凡事都讲究个悟性,就好比天生有人是文曲星下凡,做得好一手锦绣文章,她的女儿有如此天分,日后何愁找不到好婆家。   杜瑕嘻嘻一笑,趴在她腿上腻歪,一派天真道:“我方才瞧见一副花样子,又想起来以前墙头上见过的小葫芦,就试了试,拆了几回,也就得了。”   王氏欢喜得不得了,越发觉得女儿果真聪慧,又看她被丝绳磨的微微泛红的指尖,心疼道:“磨疼了吧?快歇歇。”   杜瑕笑道:“娘,我这个做的可好?能卖钱不能?”   王氏一怔,眼眶泛酸,险些滴下泪来。   相公总是不在家,一大家子的人都明里暗里的挤兑他们母子,眼见着这么点儿大的女孩儿竟也想挣钱了……   她忍不住抱住女儿,不住的摩挲那瘦小的脊背,只觉得手掌下面全都是硌人的骨头,不由得越发心酸。   只是她要强惯了,从不肯在儿女跟前示弱,忙强忍泪意,笑着问道:“我儿如此懂事,只是你小小年纪,挣钱作甚?”   杜瑕心道钱的好处可太多了,这个家这样穷,更应该早作打算,不然日后真到用钱的时候才抓瞎呢!旁的不提,光是生个病就能将一个家庭从小康打回赤贫,更何况他们家也只是温饱线以上。   后世有句话说的好:“进医院花钱不心疼的人,才是真大款……”   她虽没那个志气富甲一方,可总要手里攥着点钱才心不慌,不过这些话却是不好对王氏说的,于是只撒娇道:“买肉,给爹吃,给娘吃,给哥哥吃,我也吃。还要,还要买漂亮的花布给娘做衣裳,给爹打酒喝,给哥哥买好笔好纸……”   傍晚果然下起大雪来,等杜文哥俩回来的时候,地上积雪已然没过脚面,天上飘下来的雪片却越发的大起来。远远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卷卷碎琼起伏不断,绵延不绝,竟瞧不见一点儿生机。   西边的些许余晖终于被吞没,夜色渐浓,王氏坐立难安,既怕相公回来的路上有危险,却又舍不得他不回来,一时间十分纠结。   杜文读书很是刻苦,回来后也不肯放松,只是挑灯夜读,又用笔蘸了水一遍遍练字。   作者有话要说:   经济文化背景参考宋代,政治背景和地理区划参考明代,其余方面怎么顺口怎么来,大家可以不用理会这些,知道就好,必要时我会说明的,特别简单。   第三章   杜瑕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打了一天结子也觉得手臂酸痛,脑子发昏,晚上就不做了,跑去炕桌边看兄长写字。   杜文对这个妹妹甚是疼爱,亲自给她用棉被盖好了腿脚才继续练字,又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书本看,就笑着问:“妹妹想识字么?”   杜瑕大喜,心道就等你这句话!于是飞快的点头,又问会不会耽搁他念书。   时下重文轻武,且官僚系统相当缺人,读书还是最好的出路,要是耽搁了兄长学业,那可是罪该万死。   杜文轻笑一声,眉眼弯弯道,“无妨,我已经都记熟了,教你不过是再温习一遍,记得更熟呢。”   虽是小小少年,可他脊背挺直,声音清脆,眼眸清澈,已隐约可见日后潇洒模样。   杜瑕这才放了心,更靠近一点,顺着他的手指跟着念。   说起来,这还是她穿越以来头一次看到文字。   普通的乡间百姓都是不识字的,前世随处可见的书籍杂志广告牌等物件来到这里成了天方夜谭。如今虽然普及雕版印刷,改良了造纸术,书籍成本下降,可动辄几百文的启蒙开销对平头百姓而言也非易事,但凡谁家略有一二本书籍便都爱若珍宝,不肯轻易示人……杜瑕从没想过并不怎么喜爱读书的自己也会有对知识渴望到发疯的一天。   她早就习惯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早就习惯了男女都能享受同等教育福利,她不想做睁眼瞎!   之前的战乱造成经济倒退,文化萧条,无数古本毁于一旦,诸多士子夭于一时,已经成型的官员大批陨落,尚未出头的储备力量也遭受重大打击,整个政治系统都出现了大量空缺、断层,无数有识之士心急如焚,纷纷上奏章,呼吁大兴学业。   于是皇帝亲下圣旨,从并不宽裕的财政中专门拨款,广开学堂,减免费用,如此这般,像杜家这样的普通人家才能同时供应两个学生,不然放在平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亲眼看着书本听杜文念了两页之后,杜瑕便放下心来,发现如今的文字跟以前的繁体字非常接近,意思也相通,自然也就跟现代简体字十分相近,哪怕连蒙带猜,不用教自己就能先猜出一部分字的意思来,只是好歹要花时间适应写法。   见她看的认真,杜文也起了点当先生的意头,念了两遍后便试着指了一个字叫妹妹读。   杜瑕一见他指的,不由得生出一股被古人轻视的气来,这是个“日”字!谁还不认得吗?   杜文却不知她已经学过一世,见她果然脱口而出不由得十分欣喜,又指了接下去的“月”字。   眼下他已经学完了《千字文》,正读《三字经》,刚才给妹妹指的正是前者中“日月盈昃”一句。   杜文接下来又挑着笔画少,简单易记的字指了两个,杜瑕都不假思索的说了,然后一抬头瞧见哥哥脸上的惊喜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有些太过了,不由得冷汗涔涔。   她并非天才,没有天生一份灵气,更无被用烂了的过目不忘之能,自然担不起才女之名,也不想当什么出头鸟,于是连忙收敛心神,在被问到第六个字的时候故意犹豫片刻后说错了。   可饶是这么着,杜文也非常惊喜,转头对王氏认真道:“妹妹真是聪明,该叫她一同上学去。”   见他们兄妹和睦,王氏不由得很是欢喜,又嗔怪道:“净胡闹,哪有女儿家上学的道理。”   虽说这年头女子地位较前朝有所提高,不必再裹小脚,也有不少女人出去做买卖,走街串巷,到底抛投露面的还是少数。就比如说这读书,除非是大户人家,请来教师专门教习,又或者大城镇里的女子学堂,几乎没有女孩儿跟着男孩儿一起去学堂读书的。   杜文难掩遗憾,稚嫩的小脸上竟也显出几分不忍来,又不大服气道:“可我觉得妹妹比大哥聪明多啦,真的不能读书么?”   他口中的大哥正是平时一同上学的大房杜宝,只比他大几个月而已,因为是好不容易盼来的嫡长孙,一家人都对他极尽疼宠,小小年纪便有些骄纵自大,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他这话却又勾起王氏满腔愁肠,脸色不由得黯淡下来。   做爹妈的不得宠,连带着孩子也不受重视,都是孙子,年龄也相差无几,前后脚生的,可平时宝哥真真儿的是如珍似宝,公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他,再不济还要三房,不到最后是决计想不起他们二房的。   若不是自己揽下做饭的活儿,厚着脸皮偷偷饶些吃食出来,估计两个孩子还长不到如今瘦削削的样儿呢!   杜瑕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忙出声打破沉默:“我不爱上学,怪冷的,哥哥你偶尔得空了教我就很好。”   乡间孩子买不起印刷好的成书,都是去买了十文钱一刀的最便宜的纸自己抄写的,现下杜文学完《千字文》,这本书便暂时没用,因此当即决定先叫妹妹看这本。   兄妹两个复又兴致勃勃的练下去,一个教一个学,气氛十分热烈。   屋里正热闹,就听外面的狗子叫了几声,王氏忽的立起,喜道:“定然是你爹回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夹着风雪寒气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大一小两个纸包,正是在县里做工的杜河。   他先飞快的跟王氏说了几句话,又让她把这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包裹拿进去,然后便拎着那个小巧的纸包去正房跟爹娘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他是典型北人的长相,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十分威武。杜文眉宇间很是像他,只骨架略小些,就连杜瑕的眉眼也与他有五六分相似,显得非常英气。   待他推门进来,王氏已经打好了水,催着他洗手洗脸烫脚。   杜河见她喜气洋洋,忙的脚不沾地,心头十分熨帖,又见一双乖巧儿女坐在炕上翘首以盼,不由得心头一热,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他先洗了手脸,又烫了脚,待全身上下都暖和过来才一把将女儿抱起,狠命亲了几口,又觉得手中分量甚轻,心疼道:“还是不够胖,要多吃些。”   杜瑕给他满脸胡子扎的怪疼,伸手去推,爷俩笑嘻嘻闹成一团。   这会儿王氏已经将那纸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一边整理一边责怪道:“怎得又买这些东西,怪费钱的。”   家中不大富裕,两个孩子平时也难见到外面的东西,此刻便都难掩小儿心态,凑到桌前看。   怪道包裹如此之大,却见先是油纸包了几层的半匹细白棉布,是杜河扯来给妻儿做里衣的。   他道:“眼见着开春了,你们的衣裳也都旧了,两个孩子肌肤娇嫩,没得划伤了,做些新里衣穿在里面,他们也看不见,不必担忧。”   王氏忙应了,当即打定主意自己不做,只给孩子和相公做。   再下面是好大一块肥腻腻的熟羊肉,也不知洒了什么佐料,黄澄澄的,浓香扑鼻,叫人垂涎三尺。又有一块儿金黄的泛着油光的不知什么糕儿,鼓蓬蓬的,中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果碎,看上去很是诱人。   此外还有一大包红通通的枣干,杜河忙抓了几粒给王氏,又亲自剥给儿女吃,盯着她咀嚼碎了咽下去才说:“我都问了,这个专补气血,回头你好好记着,给他们一天吃几颗。”顿了下又小声道,“你也吃。”   王氏不由得臊红了脸,到底没回绝。   额外还有好大一包黑漆漆的芝麻,事先炒熟了的又磨成细粉,刚一开包就喷香,连杜瑕也忍不住多闻了几口,连道好香。   她不是没喝过芝麻糊,可却从未见过如此品相!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断无一丝作假,怕是后世难见。   杜河怜爱的抚摸着她稀疏枯黄的小辫子,又想起来之前女儿那一头羡煞无数人的乌鸦好发,也是心酸,嘱咐起来格外慎重:“叫她早晚滚水冲一盏吃,滋润脾胃,又养的好乌发。”   王氏忙应了,果然转头去冲了一盏,整个房间都被浓香笼罩。   杜瑕自觉这么大的人了,不好吃独食,又怕哥哥心中难受,便邀请他一块吃。哪知杜文却只嘻嘻一笑,摇头推拒,“妹妹吃。”   杜瑕上辈子光被一群堂表兄弟抢了,哪里受过这个,顿时觉得眼眶泛酸,坚持拉着他一同吃了。   除了这些,还有薄皮春茧包子、虾肉包子、肉油饼、糖肉馒头等物,虽凉了,可因是杜河一路用羊皮袄子搂在怀里带回的,尚且不曾冻透,放到炕上略热热便能吃了。   可巧杜河没舍得吃饭便往回赶,眼下也饿了,王氏去将那熟羊肉细细切了一盘,剩下的小心包好,连同其余物事一并小心藏在隔间墙角的小地窖里,又往上面盖了茅草垫子。稍后她又从屋内墙角挖出平时偷藏的小半瓶酒给相公烫了,一家人围坐炕桌,痛痛快快吃了一回。   杜瑕万万没想到如今的经济竟这般繁荣,虽面粉不如后世白皙,可眼见着吃食半点不比现代社会粗糙:单说那虾肉包子皮包馅儿大,难得虾肉竟然也很是鲜香;糖肉馒头也不知怎么做的,肉汁丰富,咸中带甜,香气浑厚,咬一口都舍不得往下吞咽……   包子甚大,她如今胃口却小得很,只每样略尝两口就饱了,剩下的全被杜河笑眯眯吃掉,半点也不嫌弃是女儿咬过的。   杜文平时瞧着跟个小大人似的,谦让长辈、照顾幼妹,此刻终于才像个孩子了,也嬉笑着吃了不少,一张小嘴油汪汪的,还抽空给妹妹擦嘴。   王氏也被相公劝了一大杯酒,吃的两腮泛红,双眼犯晕,直道受不得。    第四章   王氏只略动了动筷子便退席,用起了毛边的帕子蘸凉水拍拍脸,清醒后就开始认真整理今日相公带回来的东西,额外还有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角子。   杜河十数年前就被丢去县里认了某账房先生当师父,平时被人呼来喝去,也做好些打杂的活,十分劳累。   这年月给人当徒弟远不是后世那样舒坦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保障。伺候师父跟伺候亲爹没什么分别,又要前后奔走,又要端屎端尿,更甚者稍有不如意便招来一顿好打。更有那缺德的,折腾徒弟好几年也不舍得教授本事,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当初杜河尚且年幼,可已经认清家中早已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便咬咬牙去了。   头几年果然不好过,那师父身边已有了三五个徒弟,各个比自己大,又有经验心机,无论如何看他不顺眼,委实受尽磋磨。   好在杜河豁得出去,又肯吃苦,脑子也好使,几年下来就摸出脉门,练就好口舌,磨得好腿脚,又能忍辱负重,竟一鼓作气成了众徒弟中第一得意人。眼下师父年纪渐老,那几个师兄却全然不中用……   这几年杜河能顶事儿了,许多原本师父该做的活儿竟都是他接手,便涨到一个月固定工钱三贯,偶尔运气好了还能得些赏钱,倒比一般的小买卖人家赚的丰厚稳当些。   可到底出门在外,虽然管吃住,除了要孝敬师父,恐怕也少不了各样打点,又要交给公婆三成半,如何剩的下这许多?   却见杜河笑道:“你尽管收着,我只有钱使。”   见娘子仍旧面有疑色,他便笑着说:“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店里竟来了位举人老爷,掌柜的十分奉承,连带着我们也得了好些赏钱!真真儿的挥金如土,一抬手便甩出二十两雪白明晃晃的银锭,连称不必找。你可知他们那一桌吃才吃了不过十两有余,剩下的可不都是白得的赏钱?我也分得一两!”   说到这里,杜河却突然脸色一变,往自己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骂道:“瞧我这脑子,竟把要紧的大事忘了!”   就见他十分小心的从怀中掏出一页纸来,略显笨拙的展开笑道,“我见那举人老爷正在兴头上,便壮着胆子近前服侍,又说了些个好话,央求他给我们女儿取了个名字,今日带回来了。”   他疼爱杜瑕丝毫不亚于儿子,又常年在县城活动,听闻大户人家的女儿一脚出八脚迈,又有正式的名字,不由的动了心思。   眼下他财力不济,无法给妻子儿女更好的生活,可取个名字还是行的,他的女儿怎么能跟其他人一样乱叫一通?   杜瑕原没敢想竟会有这种好事,又惊又喜,一时间又忐忑起来,万一这个名字不好怎么办。   只是不管好不好的,终究是杜河一片爱女之心,要知道如今村中女孩儿们也都是“大妞”“二妞”“大胖”“大红”“小红”的胡乱叫着,连个正经闺名都没有,日后成家也就只是“某氏”。杜家眼下共有五个女孩儿,前两个已经出嫁了,也都是这么“大丫”“二丫”的排下来,杜瑕行五,便叫“五丫”。   待杜河铺平纸张,先叫儿子来念。杜文过去瞅了几眼,略一琢磨就笑开了,又拉着妹妹的手道:“妹妹以后就叫杜瑕了。”   杜瑕闻言欣喜不已,再不能想到竟能重新得了这个名字,莫非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却说杜河见儿子果然认得出,不由得十分得意,又滔滔不绝的说起之前举人老爷的说法来:“老爷说了,这个字原是跟美玉有些瓜葛,不过也不算富贵,略有不如意,正和了咱们家!日后也不怕压不住。”   王氏听后果然欢喜无限,一叠声的念佛,直赞举人老爷果然和气,又祝长命百岁云云。   末了还感慨道:“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就是雅致,这可不比村里那些个花儿啊朵儿啊的强多了?”   夜深了,两个孩子先撑不住,都眉眼干涩,可毕竟父亲许久不见,也不舍得去隔壁睡觉,只在炕上糊弄。   见孩子睡过去,杜河胆子不由得大了些,兼之又吃了些酒,头脑发昏,胆子也大了,举止便有些个轻浮。他笑嘻嘻将跟吃食一起带回来的一个巴掌大小深口缠枝花样青花小瓷罐拣出来,拉着王氏的手道辛苦,又叫她擦。   王氏面上一红,忙甩开他的手,啐道,“孩子还在这儿,你胡闹些什么?”   杜河嘿嘿一笑,紧接着却又叹气,道:“我也不是胡闹,早前你跟我的时候什么样儿,现在又是什么样儿,我也不是那睁眼的瞎子,如何看不到?”   他又心疼的拉起王氏干裂粗糙,满是血痕的手,说:“你瞧瞧你如今的手,怕是娘的都比你柔嫩些,还不都是做活累的!终究是我无用。”   王氏红了眼圈,忙道快别这么说。   杜河也飞快的抹了把眼角,又笑着开了罐子,跟她说:“这是县城里时兴起来的白玉膏子,白腻腻滑溜溜,怪好闻的,听说很能滋润肌肤,又能止皴裂。”   王氏十分高兴,却又心疼钱,只是到底小心的挑了些抹上,又凑到鼻端翻来覆去闻个不停,只觉得幽幽香气滚滚袭来,绵延不绝,便喜道:“果然十分香甜,也不油腻。”   杜河也欢喜无限,眉飞色舞。   夫妻两个说些悄悄话,王氏又把白日里女儿编的葫芦拿出来献宝,难掩惊喜的道:“我原没想着她能做出些什么,谁知竟是个手巧的!”   这葫芦已经是杜瑕又拆了之后重编的,比先前周正不少,已经颇能入眼了。   杜河就见那葫芦青翠欲滴、玲珑可爱,顿时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又摸着女儿尚未恢复的青黄小脸儿道:“果然聪慧。”   时下人们都在腰间悬挂荷包、坠饰,杜河在县里做活虽用不大着,可这葫芦实在好看,又谐音“福禄”,最吉利不过,摩挲几把后竟决意跟女儿要来自己挂着玩,也好一解在外的思家之苦。   稍后听王氏说杜文教妹妹识字,杜瑕记性很好,杜河越发的得意非常,喜得浑身发痒,若不是周遭没有女学,怕真也要叫她上学去了。   又过了会儿,却听杜河低声道:“我想分家。”   王氏一惊,本能地朝窗户外面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问:“你怎得突然这样说?”   杜河冷笑一声,脸色突然变得十分可怖,带了些恨意道:“说到底,咱们这房本就是多余的,前儿瑕儿受伤的事儿我还没跟他们算呢。刚才我跟爹说话,你知道他们叫我说什么?竟是想要我拿钱呢。”   因为他在县里做工,店里包吃包住,他又不时常回来,便每月交给公家一贯多钱,权当做妻儿在家的开销。   乡间所耗甚低,一应瓜果蔬菜都是自己家种的,粮食也有租子顶上,就算再偶尔买点布匹和其他物件也有限,且王氏勤劳,自己日日做活,一天总能赚几十个钱,杜河上交的钱每月也就能动个零头罢了,剩下的还不都孝敬了二老?   哪知二老尤不知足,偷偷将钱拿去接济大房、三房,却转过来对二房母子三人冷言冷语,话里话外都是说他们白吃白喝……   今日杜河刚一回来,于氏竟就又流露出这个意思,说老三杜海预备开春后外出游学,家中钱财一时有些不凑手,叫杜海再拿十两出来。   十两,好大的口气!他需得几个月不吃不喝不上交才攒得住,叫他们一家人都饿死不成?   原本都是同根生的骨肉,若是兄弟和睦,他也不介意帮衬一下,可三弟终日胡作非为,肚里又哪里来的墨汁?说是游学,不过是出去撒钱!那就是个无底洞。   父母偏心多年,将他视作无物,好好的娘子在家里当牛做马,一家人竟又苛待他的儿女!前儿稍一个没盯着,小女儿脑袋上就多了老大一个大血窟窿,就这样于氏还想糊弄,只泼了一碗锅底灰就要丢开手不管,若不是杜河回来的及时,恐怕这会儿早就父女阴阳两隔了。   女儿平素最老实乖巧,从不乱跑,好好的怎么会磕在门外水沟的石头上?若说这事儿跟大房几个丫头没干系,杜河简直敢把自己腔子上的脑袋割下来当蹴鞠踢!   王氏自然是愿意分家的,能跟自己的丈夫孩子关起门来过日子,谁耐烦在这里伺候一堆的公婆侄女儿侄子,还有那些看自己总是不顺眼的妯娌呢?素日连想弄点吃喝都要偷偷摸摸,好不憋屈!   杜河也知道她这些年过的辛苦,柔声道:“且不说别的,这些年我冷眼在外面瞧着,文儿实在天资聪颖,日后少不得要考科举,总不好在这里窝着。那书塾的先生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站都要站不稳,须发皆白、两眼昏花,精力也不济,且才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他能教出什么来呢?总要给儿子找个靠得住的学堂才是。县上也有不少学堂,坐堂先生均是秀才公,很有几家声名在外,便是举人老爷的也有两家,咱们也总要为儿子打算。”   “况且,”杜河话音一转,脸色又变得冷峻起来,“他们总瞧着瑕儿不顺眼,我就怕防得了以时防不了一世,若果真再有个三病五灾的,你我就都不必活了。”   王氏听了也是脸色煞白,双手发抖。   那日女儿满头满脸的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实在把她吓坏了,饶是现下还做噩梦呢!且公婆本就不重视孙女,更不重视他们二房的孙女,如果不是当日有邻居仗义出手,紧赶慢赶将相公喊回来,还不定怎么着呢!   其实王氏也不一定非要分家,只要能跟这些人隔得远些就心满意足,可到底一处过了这么些年,骤然要分开,她也有些惶然。   “可若是分家,咱们怕是得不着什么的,又往哪里去住呢?若另立门户,又要交一份宅户税呢。”   当今圣人立国之初免了好些赋税,这些年经济渐渐缓过气来,他们便也想重新征收,便又鼓励分家、产育,意图增进人口,后又将前朝的人头税改为现如今的门户税,倒比原先合算不少,是以好些家便都分了。   税是其一,再者瞧着相公的意思,是要去县里,可地大不易居,听说那边每日开销就比乡下贵了三两倍不止,他们又没有房子,也没有田地,这可如何使得?   只是相公说的在理,就是为了文儿的前途也该搏一把,日后去了县上,见识的人物多了,说不定还能给瑕儿挑个富裕些的婆家……   作者有话要说:     PS,这篇文的大设定看上去似乎有点俗套,这个我承认哈哈哈,但是内容和走向真的不那么俗套,看我真挚的双眼!   这篇文主要分两条线,一条是女主角自身奋进,另一条是男主角和女主哥哥的科举朝堂路,双线并开,宅斗分量不大,极品亲戚啥的出场机会并不大多,而且关键女主一家都不包子,哈哈哈,关键时候该怼就怼,特别简单粗暴不讲究 第五章   杜河却对浑家的担忧不以为意,笑道:“不说分家后我便不必往公中交钱,这些钱拿去应付门户税也绰绰有余。且另有一件事我没同你说,你猜怎么着?年前师父就透了口风,他毕竟年纪大了,打算再做两年就回老家去,这个帐房的位子就给我,到时候工钱何止翻一二番?况且他想要回老家,打算把现在住的房子转租给我,租金十分便宜,位置也极好,又愁什么呢?”   又兴致勃勃道:“改日我带你跟孩子们去城里逛逛,也开开眼,城里的人生活跟咱们这边实在不同。我同你讲,他们一般都不开火的,一日三顿两顿都在外边吃,到时候你也不必做活啦,好好补养,偶然需要浆洗也吩咐给浆洗娘子……”   王氏听得心动不已,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幅幅日后他们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的画面,只是听到最后也忍不住笑骂他大手大脚,并故意板着脸道:“我是要做活的,日后文哥娶媳妇,瑕儿出嫁,哪个不要银子,你爱浆洗娘子只去找去,我是不爱的。”   杜河又与她笑闹一番,又拉着她涂白玉膏子。   王氏扭捏一回,果然依他所言,用那白玉膏在手上厚厚涂了一层,又用布缠住,不到处乱蹭,足足睡了一觉,次日果然觉得肌肤柔光嫩滑了不少,裂口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   次日一早,杜文吃过饭后照旧跟堂兄上学去,王氏回屋做活,却不见了杜河,也不知他一大早去了哪里。   一时王氏又被叫出去喂牛养鸡,忙的脚不沾地,便只剩杜瑕一个人在屋里。   自打昨天见她露了一手后,王氏便把手头现有的二十来根彩绳都拿给她做耍,并言明只拿着打发时间就好,不必勉强。   杜瑕正打算再编一个葫芦,好歹凑成一对叫父亲带着,却听外面吱呀一声,显然有人推门进来。   这动静断不是自家亲人,她忙将起了个头的葫芦塞到被底下,再抬头就见大房的四丫掀帘子进来。   说老实话,除了自己一家四口,杜瑕对这一大家子人都没有一星半点的好感,更何况见对方贼眉鼠眼,不请自来,又把两只眼睛四处乱看,像带着钩子似的想揪出些什么来,不由得越发烦躁。   眼下杜家只剩下三个女孩儿,九岁的三丫为人怯懦寡言,三天说不出一句话;小一岁的四丫天生傲慢,又不知跟着谁学的尖酸刻薄,惯会挑刺攀比,霸王似的人物,杜瑕越发不待见。   现下家中大人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挤进来,一副扫贼赃的模样,杜瑕索性也不给好脸色,只冷着脸问她来做什么。   四丫往她干净整洁的半旧小袄上扫了几眼,又垂头看看自己已经起了毛边,有了些小窟窿的旧棉袄,想起这还是前头几个姐姐穿过了剩下来的,眼中难以克制的闪出几分嫉妒和怨怒来。   “我怕你闷得慌,过来与你作伴。”   说着,她竟开始在屋内打转,又抽着鼻翼闻个不停,待看见墙角柜子上一个倒扣着的笸箩后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踮着脚掀开,哪知里面盖的不过是一双没做完的男人鞋!   杜瑕看着她瞬间失落的脸不由暗笑,跟小心谨慎的王氏比,你到底还嫩些!   昨晚二房一家人吃肉喝酒,又动了不少肥嫩的包子点心,今早杜瑕还与兄长一同分吃一盏芝麻糊,早就闹得满室甜香。王氏做着早饭的当儿就拿了几截木炭进来拢个小火盆,既暖和又吸味儿,眼下空气中只剩下淡淡木炭燃烧的熏呛,又如何还会有旁的?   就是剩下的吃食,也被王氏藏得藏,埋得埋,分散开来遮掩的十分严实,即便专业做贼的来了,想找出也得花上好大力气,更何况四丫!   四丫到底不甘心,又甩了鞋爬上炕,只往杜瑕眼前的针线笸箩看去,又伸手去翻。   杜瑕不再忍耐,端起笸箩避到一旁,正色道:“这是我娘要打络子卖钱的,摸坏了就不能用了。”   四丫面上一变,立刻咬牙切齿起来,盯着那里面五颜六色的彩绳很是贪婪的道:“不过几根绳子罢了,二叔在城里做活什么没有?你且拿几根与我玩,我教你打络子、做头花。”   杜瑕嗤笑出声,两只因为消瘦越发显得大了的眼珠骨碌一转,斜眼瞧着她,似笑非笑道:“十个大钱才一扎,算来一文钱一根呢,你我年纪尚小,也打不出好络子,哪里用得来这样好货?弄坏了算谁的?”   四丫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气的牙根发痒,又觉得五丫似乎不如以前好欺负了,最后只得黑着脸走了,险些将门板摔破。   等她走了,杜瑕才重新忙活起来。   有了昨天的开头,今天再做就熟悉起来,就见她一双小短手十指翻飞,速度飞快,中间虽停停歇歇,可不过三两刻钟就得了一只葫芦。   杜瑕揉揉眼睛,举着葫芦打量一番,满意的撂下。   一根丝绳长度有限,编出来的葫芦不过她的手指长短,约莫四五公分,灵巧归灵巧,可爱也可爱,到底不够大方,恐怕只能拿给小孩子玩耍,挂在成年男人身上就不大像样,真想卖钱的话,总要大些才好。   杜河一直到了晌午才回来,进屋之后照例往炕底热了手脸才将怀里的宝贝拿出来向女儿献宝。   杜瑕一看,不由得十分喜悦:是一块一尺见方的薄石板!   这石板不算精细,也无任何花纹,可边角都处理的很是圆滑;又薄又轻巧,就是杜瑕自己也能举起来。   见她露出笑容,杜河也喜滋滋的,搓着手说:“昨夜我听你娘说你已经跟着文哥读书识字,这是好事。等会儿我去削些碳条包好,眼下你先将就一番,下月我带些纸笔与你练手。”   杜瑕断没想到他出去忙活一上午竟是为了这事,一时没忍住就哭起来,搂着杜河的脖子不撒手。   她再不敢想能遇到这样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杜河最见不得她落泪,当即手足无措,想给她擦泪又怕自己粗手粗脚刮疼女儿稚嫩肌肤,一个大男人僵在那里十分滑稽。   好容易等杜瑕自己止住哭声,杜河又想拿昨天带回的糖果哄她,哪知王氏藏得超乎想象的严实,之前他也没留神,翻了半天竟没找到!   杜瑕不由得喷笑出声,又想起前不久四丫才来翻了自家屋子,这回亲爹又闹这处,两人动机虽不同,结果却是一样的,又越发敬佩王氏的周密……   待到中午吃饭,杜宝杜文只在学堂吃饭,并不回来。四丫气不过,在饭桌上告状,说杜瑕不敬姐姐,也小气得很,连一根彩绳也舍不得拿出来,还说弄坏了叫自己赔云云。   王氏还没怎么着,杜河的脸已经黑了,双目视线锋利的像刀子,刺得四丫面如土色,本能的往后缩。   自己还在家呢,这起子人就敢如此满嘴喷粪搬弄是非,可想而知自己平时不在时,又是何种情景了!   杜瑕也不恼,不过是小孩儿的惯用把戏,怕什么?   她满面天真,不紧不慢道:“四姐说的这话我竟听不懂了,奶奶您给评评理,我与四姐年岁还小,针线活也做得不好,哪里敢用一文钱一根的上等彩绳?她还要自己做头绳、头花玩耍,没得糟践了……”   大房虽受宠,四丫长得也好些,可到底是个孙女,于氏又如何会将她放在心上?况且杜瑕说的在情在理,于氏一听一根就要一文钱就已经肉疼,又听四丫小小年纪就唆使着妹妹浪,故而大怒道:“你这眼皮子浅的败家玩意儿,银钱都给你霍霍了,可不是欠打了!”   话音未落,四丫就已经又羞又气又怕的哭出声,就连周氏和老大杜江也白了脸,有些下不来台。   周氏身体本就不好,见此情景想解释又无从下手,急的咳嗽起来。   于氏越发不喜,想起来她这些年耗费的药钱无数,越发疼的心肝乱颤,便又口水四溅的骂道:“一天到晚只知道挺尸,药都喝到狗肚子里,活也做不得,起的竟比我还晚,怎么当得媳妇?净生赔钱货!我可真是做了八辈子的孽!”   一番话说的周氏低头垂泪,饭也不敢吃了。   杜江听不下去,拧着眉头,瓮声瓮气的喊了声娘,又胡乱辩解几句。   于氏好歹停了,只不断小声嘟囔“娶了媳妇忘了娘”,一双眼珠子终究难平,时不时朝周氏和四丫身上剜去,连带着一旁木头人似的三丫也被迁怒。   二房三人也不劝解,只闷葫芦似的埋头吃饭,杜河趁着大家不注意狠命给妻女夹菜,又着意挑那些油水大的。   三房多年来与大房针锋相对,又恨他们占了大头,自然乐得见吃刮落。   杜海也就罢了,只以眼神取笑,刘氏便已经按耐不住,在一旁煽风点火,阴阳怪气的说道:“说来我也是生了三个孩子的,两个还在吃奶呢,我也抽空做活。眼见着进了四月就是公公的生辰,不知大嫂准备些什么,也好教教我。”   现下距离杜平的生日还有将近一个半月,普通百姓家也不会送什么贵重东西,不过做些个简单的一整套内外衣裳针线,熬上半个月也就得了。可刘氏现在就说起来,无疑是在自夸,说她一直将公公放在心上,这才提前这么久就开始准备。   周氏平时想做点针线活贴补家用都时常力不从心,又哪里来的闲工夫做那个?脸上便带了几分迟疑和犹豫。   不仅于氏越发怒火上涌,就连杜平本人也没什么好脸色,一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忙着吵嘴打架,不得专心吃饭,又有杜河这个豁得出去的狠命夹,竟让二房占了大便宜,王氏也久违的吃了个饱胀。待众人回过神来,又纷纷气个倒仰,暗骂二房一家子果然都是奸猾的。   大房吃了排头,后面果然安分不少,杜瑕乐得耳根清净。   杜河回来也没闲着,借着王氏在厨房做活的工夫过去花大力气劈柴,夫妻二人有说有笑,不多半天竟劈了满满一面墙的柴火,足够接下来一个月烧的还有余。   杜瑕继续在屋里研究结子。   她仔细想了想,眼下的彩绳自然不比她用惯的毛线,十分沉重且没有一点弹性,加上她编的东西都是立体的,如果真的一味求大,想要打出一个适合成年男子佩戴大小的葫芦来,估计先就要把腰带坠垮了。   她就翻了些王氏用剩下又舍不得丢的碎布头儿出来,只用丝绳打外面两层框架,内里用布团填充,也就得了。   如此一来,一个将近两倍大的葫芦因为成了空心,却只需要原先一倍半的丝绳,又轻巧绵软,成本一下子就下来了。   杜瑕拎着打量几眼,心道却是跟外面卖的荷包有些类似,不过到底是手编的,又逼真,胜在新奇,应该也卖得出去。   她又缠磨着王氏讨了些鸦青、鹅黄等颜色的丝线来,整整齐齐扎成一股股的,扎紧了做成穗子挂在葫芦下面,葫芦柄儿上留空穿线悬挂……   如此整治一番,不仅方便佩戴,且更加好看,也更上档次,实在很像一回事。   王氏原本见她把那些好好地丝线铰了还心疼得很,可现在见她并没胡闹,拾掇的葫芦坠子越发好看,也就欢喜起来,不觉得心疼了。    第六章   第二日傍晚杜河回城,果然带了杜瑕新编的两个成人掌心大小的葫芦。因为这两个葫芦明显更加细密板正,况且大小合适,看着也气派,杜河更加高兴。   打那之后,杜瑕就一边保养身体,偷偷在屋里做点广播体操之类的活动舒展筋骨,一边继续研究用彩绳编东西,晚上跟杜文读书学字,安排的很充实。   那石板相当好用,因为很薄,放在热炕上没一会儿就捂暖了,用炭笔写字也好,画样子也罢,都很便宜。等写满了也只需要用水擦洗烘干即可,杜瑕用过几回就爱不释手,睡觉也一定要搁在枕边,被王氏拿来笑了好几回。   王氏看女儿摆弄丝线并不像一时兴起,且难得天分出众,越发不加干涉,又托人从镇上带回更多新鲜彩绳,偶尔得空了还帮忙打下手、分颜色,娘儿俩关系愈加亲密。   杜瑕很感激兄长对自己的关爱,就特地用金色的丝绳给他编了一对儿小巧玲珑的葫芦挂在腰间,下面串了圆滚的黑色石头珠儿,坠了烟灰的穗子,非常雅致。   杜文爱不释手,捧着看了大半宿,次日上学前却又依依不舍的摘下来。   杜瑕一愣,问道:“哥哥不喜欢?我再给你打别的。”   杜文忙道:“当然喜欢,妹妹别急,只是,”他挠挠头,往外面看了眼,小声道,“我日日与堂哥一处,自然瞒不过他去,少不得爷爷奶奶也都知道了,到时候他们倘若问起是哪里来的,那可怎么处?说是外头买的,必然要怪我们乱花钱;可若是照实说,他们必然叫你教授大家,竭力压榨,你与娘就不能攒私房了。”   自打穿来,杜瑕一直都知道这个哥哥聪明伶俐,只是大约有些寡言,可也是有主意的,但他到底也才八岁呀!谁承想今天一张嘴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方方面面竟是都考虑到了!   杜瑕听得目瞪口呆!   却听杜文又道,“好妹妹,你且替我好生保管,就是不能戴,我瞧着也欢喜,日后少不得你有更精巧的送我,我也未必没有戴的时候。”   杜瑕噗嗤笑出声,又佯怒道:“就你会划算,日后还不定如何呢!且看我心情吧。”   兄妹两个玩笑一番,就该上学的上学,该干活的干活。   等杜文走后,杜瑕盯着那对金色葫芦看了半晌,重重叹气,这日子过的,真是!   什么时候才能分家啊。   又过了一个来月,已是四月半,处处春暖花开,绿草如茵,杜瑕的身体养的差不多,也敢开窗吹风了。   她深谙生命在于运动的真理,并不整天闷在屋里,每日日头最好的时候就借着帮忙做活去院子里转转,或帮忙喂鸡喂鸭,或帮忙分捡柴火,跑前跑后,必要折腾出微微一身薄汗才罢。久而久之,身体果然好了不少。   杜瑕这么做固然惹得王氏越发心疼,可却误打误撞合了于氏的心意。原先她在屋里躺着养病的时候,于氏就隔三差五说些“哪儿有这么大的丫头了还日日挺尸不做活的”之类的话,如今她自己忙活起来,虽人小力单,好歹堵了于氏的嘴,叫她耳根清净。   因为天气好转,王氏干活更加轻松,每天更能挤出时间做针线。   娘儿俩一起忙活,到此刻已经攒了不少葫芦、络子和鞋面等物,还有前几天杜瑕刚琢磨出来的,同样寓意福寿的蝙蝠,统共满满包了一个大包袱,王氏琢磨着再这么下去恐怕要捂不住,万一不小心露了就要坏事,便打算进城卖了换钱。   杜瑕听后不由得双眼放光,也嚷着要去。   天晓得在这个破院子里待了两个月,又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可供消遣,天天还要防备什么四丫、三婶儿摸进来旁敲侧击,她都要憋死了!   再说她也有必要去看看城里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水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是?省的日后自己要再想出什么来,分明人家早就有了,自己还喜滋滋当宝呢,那就搞笑了。   总而言之,她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个世界!   王氏开始还有些犹豫,但终究架不住女儿软磨硬泡,也就应了。   杜瑕登时喜不自胜,连着几天激动得不得了,恐怕当年第一次出国游玩都没这么亢奋。   这天王氏抽空跟二老说:“爹,娘,眼见着天暖了,相公又不得回来,我预备给他送些春衫、单鞋,省的叫人看了还穿棉的笑话。可巧隔壁牛嫂子也要进城采买,我就与她同去。”   于氏原本不愿意,听说杜瑕要跟着更是眉毛倒竖。   “眼见着开春了,院子里的小菜园要撒种施肥,又有鸡鸭要喂,还有那饭……”   王氏不由得苦苦哀求,又说会提前将一日饭食准备好,只需热热就好,她们清早去,傍晚必归。   她有正当理由,又有村里出名正派仗义的牛嫂子跟着,自然没什么不妥,最后还是杜平替于氏答应下来,又象征性的叫她嘱咐儿子注意身体云云。   见王氏竟能进城逛去,家中其他大小女子也纷纷动了心,旁人不说,四丫和三房刘氏却已经按耐不住,一个小声对周氏道也想跟了去,一个干脆就仗着在婆婆跟前有些脸面,直道也要进城买卖。   于氏哪里会答应!旁的不说,要是刘氏走了,大嫂不中用,三丫四丫总是毛躁,须得有人看着,难不成叫她个当婆婆的热饭给这一大家子吃?   天下断然没有媳妇还活着,就叫婆婆做活的道理!   加上刘氏几天前才刚从城里回来,估计也是用针线活换了钱,可竟然没孝敬自己一文!她便翻出两只白眼球来,没好气道:“难不成你也有个男人在城里做活?”   说的刘氏一气把脸涨红,赶紧站起来回房去了。   较之一般孩童对于进城看热闹的最淳朴的渴望,杜瑕的心情更加复杂一些,除了想借机打探“竞争对手”的虚实之外,她也对这座货真价实的古城十分好奇。   毕竟不是每个现代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能置身处地的感受来自遥远的历史的气息……哪怕这并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段历史。   杜瑕激动的半宿没睡着,第二天大清早被王氏叫起来的时候差点连眼睛都睁不开。   得知她能进城,而自己却不行,三丫倒罢了,四丫看向她的眼神十分不善,又时不时从鼻孔中发出冷哼。   杜文反复嘱咐妹妹要听娘的话,这才一步三回头的上学去,惹得从没有得过兄长关怀的三丫羡慕非常。   四丫余怒未消,又想起来五丫竟是村里为数不多几个有正式名字的女孩儿,正是新仇加旧恨,差点把牙咬碎。   她见三姐怔怔的看着两兄弟的背影出神,忍不住出声讥讽,言辞刻薄:“看什么?难不成你也想上学去!照我说竟别做这大梦!”   三丫老实,不会跟人吵嘴,这会儿被妹妹刺儿了也不敢反驳,只是红着脸辩解。   四丫只想出气,哪里听得进去,重重的哼了声,便甩头进去了。   结果迎面又被于氏斥骂,唾沫星子喷了满脸:“吃了饭一抹嘴就走,好生自在,还不去把碗筷洗了?桌子也抹了,再去将鸡鸭喂了……”   再说王氏挎着一个大包袱,杜瑕背着一个小包袱,娘儿俩去村口的大槐树下与牛嫂子碰头。   现下天气暖和了,杜瑕也换了天青色单夹衣,因为早晚颇有凉意,王氏怕她冻着,又在外面披了一件粗棉布的半旧红袄,下面照例是薄棉裤。   过去一个多月里,杜瑕不顾爷爷奶奶和大房三房众人的冷嘲热讽,狠命吃狠命睡,又时常运动,着实保养的不错,至少脸颊已经重新鼓起,头发也渐渐黑密起来,看着气色好了很多,力气也大了,轻易不会再头晕。   因着进城,王氏也怕有人小瞧了女儿,便特地给她好好梳了头,又拿红头绳扎了,勉强缠了两个小包子,自觉很好看。   平心而论,杜瑕本人对这种不知从什么时候兴起的,认定女孩儿就是要穿红的,而且是大红才好看的朴素审美观无法苟同:一众青年老少但凡是个女的就狠命往身上装裹大红,一个个活似染血元宵般的风采……   可现下他们家并不富裕,饶是杜瑕并不喜欢大红,自然也不会挑三拣四,只得努力说服自己:   你不过是个小丫头,经济独立之前少做妖,红的就红的吧……   因怕叫牛嫂子多等,娘儿俩来的很早,左右无事,便在树下石凳上坐着等。   杜瑕觉得只要出了那家门就神清气爽,仿佛天也高了、水了清了,就连空气呼吸起来都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松快。   村口槐树早在碧潭村没建立之前就有了,如今怕不下百岁,很是枝繁叶茂、枝干遒劲,一人已经抱不下。   熏风阵阵中,杜瑕仰头看去,就见一丛丛叶片衬着瓦蓝的天,洁白的云,绿油油十分喜人,中间已经隐隐约约鼓出好些疙瘩,密密麻麻的,大略是花苞?怕是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冒出槐花来了。   说来这槐花也是好东西,不仅好闻,也很好吃。   原先她小时候在乡下时,就时常跟其他孩子一块摘槐花,不管是直接撸了吃,还是洗干净后用油盐糖醋凉拌,或是烫了上笼屉蒸,再者包包子、包饺子,都十分美味。   一不留神想太多就口水泛滥,杜瑕赶紧吞咽两下,又暗笑自己没出息,多大的人了,竟然被槐花馋成这样,果然是在长身体么?   不多会儿牛嫂子坐着一辆青骡大车来了,旁边赶车的是她相公杜有财,牛嫂子老远看见她们便大声招呼,又叫她们上车,声音十分洪亮。   之前杜瑕身体不好,天气也恶劣,便一直没出门,这还是头一次见外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第七章   这位牛嫂子也是碧潭村的传奇人物:   她家中原是杀猪宰羊的屠户,颇攒得几个钱。后来因为战乱,年事已高的牛父一命呜呼,几个兄弟也不是省事的,只顾着抢夺值钱的东西就跑,也没人管这个姐妹的死活。   哪知牛嫂子原就生的健硕,肩宽体阔,很有一把子男人力气,非但从战乱中活了下来,还重新顶着父辈名头开起肉铺!几个兄弟逃的逃,死的死,还有的不知死活,竟都混的不如她。   如今牛嫂子跟杜有财成亲也丝毫不改当年做派,平时就爱抱打不平、仗义执言,附近百姓虽然敬佩她为人,可私底下也少不了酸溜溜的说几句。   难为杜有财竟十分纵容,对好些人笑话他夫纲不振,“不像娶媳妇,竟像倒插门”的风言风语浑不在意,私下照例对娘子爱护有加,也是一时奇谈。   如今两人生了两个壮小子,大的十一岁,小的也有九岁,都长得虎头虎脑,很是喜人,正直刚毅的脾气也随了牛嫂子,平时都在肉铺帮忙,一家人经营的无比红火。   杜瑕在偷偷打量牛嫂子夫妻二人,牛嫂子也在看她,就笑道:“几个月不见,五丫竟长得这么大了,眼瞧着就是个美人坯子。前儿伤着的地方可好了?还痛不痛?”   杜瑕忙道谢,又乖巧回答:“多谢婶婶记挂,已经好了,不痛了。”   牛嫂子见她口齿清楚,回答的也条理分明,并不像一般庄户人家的孩子那样扭捏,不由得欢喜起来,又满口夸赞:“我就说这是个小伶俐鬼儿,听听这小嘴儿,了不得!果然有个读书的兄弟就是不同,却不像我家里那两个夯货,愣头愣脑,五丫竟像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真是可人儿疼的。”   说完又不轻不重的捏了捏杜瑕的脸蛋,转头跟王氏道:“只是看着还是有些瘦呢,回头我给你送些带肉的筒子骨,你只撒一点盐巴,浓浓的熬出汤来与她喝,再掏了里面的骨髓吃,最是养人,文哥读书累,几次我老远看着竟也瘦削的厉害,也该正经补补。”   杜宝、杜文哥俩每日结伴一起上下学,村内外的人谁不知道,谁没见过?就算不认识的,但凡听点风声也就能立刻分辨出谁是谁:   矮瘦的那个一准是杜文,高壮的就是杜宝,兄弟二人分明才差了不到半岁,冷眼瞧着却跟差出去三四岁似的,恰似柴火棍与小牛犊子一同出入。   王氏不由得十分感激,又微微红着眼圈谢绝:“上回要不是杜大哥帮忙报信儿,还指不定如何呢!哪里还能白要你们的东西,且就算拿回去,也,也未必能到了我们身上……”   到底做晚辈的不能随意挑长辈的不是,王氏能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殊为难得,最后声音便微弱的几不可闻。   都是一个村里住着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还不知道谁?   牛嫂子原就爱王氏为人正直老实,听到这里不由得又触动肝肠,愤愤道:“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要我说断不该这般偏心!难不成文哥儿就不是他们的孙子?听说书还读的那样好,日后说不住就要有大出息呢!”   她这话真心实意,王氏和杜瑕听了也十分难受,在外面赶车的杜有财也隐约听到几句,只装聋子。   到底是旁人的家务事,他们再看不过去,又能怎么样呢?   牛嫂子家中开着肉铺,一月几次给城中数家酒楼、点心铺子供应,这回也是收账加送货,因此进城之后就跟王氏母女分开,又约好申时二刻在此相会。   王氏和杜瑕跟他们道了谢,便要先去针线、杂货铺子里把做好的针线活儿卖了,然后再去店里与杜河见面。   几个大人兀自道别,杜瑕却打从进城那一刻起就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万没想到小小县城便已经如此繁华!   街道并不算很宽阔,可两旁店铺林立,又有无数摊子挤得密密麻麻,还有好些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边走边发出各种花式叫卖。   眼下也才刚出了太阳没多久,但街上已经很热闹,空气中充斥着食物的香气,路过的摊位、铺面都忙碌不已,时不时还有人冲着过往行人大声招呼:   “软羊面,软羊面,热腾腾的软羊面~”   “白肉胡饼、猪胰胡饼、和菜饼~!喷香的芝麻~!”   “好大好白的灌浆馒头,小娘子来一个?”   险些被问到脸上的杜瑕唬的忙往外跳,引得几个食客都笑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觉得果然十分新奇有趣。   还有那瓠羹店,专门花几个大钱雇两个半大小孩儿站在门外卖命吆喝:“饶骨头,饶骨头,饶骨头咧~!”   这就是说但凡客官您进来吃一碗热乎乎的瓠羹,我们就白送您一根大肉骨头,好大的便宜。   杜瑕看的目不转睛,脸上一直都带着笑,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她才真切的意识到自己原来竟真的回到了古代 ,并可能长长久久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王氏见她瞧得入迷,不得不狠心拉走,又柔声哄道:“乖,先跟娘去买卖了东西,再叫你爹带你出来逛。”   杜瑕不由得飞红了脸,又忍不住有些期待,溜溜达达跟她往专卖布匹、衣裳、饰品等物的西南街区去了。   王氏的针线活做了几年,一直从同一家铺子买材料,又在另一家固定的铺子出售,价钱什么都是早就说好的,并不麻烦。   只是今儿的大头却是女儿打的新鲜花样,她纠结再三,才咬牙进了另一家。   到底是头一锤子买卖,尚且不知能不能顺利开张,杜瑕心里也有些忐忑,也不顾得四处乱看热闹了,只不动声色的打量这间铺面。   这铺面的装潢陈设又跟方才王氏买卖丝绳、络子并鞋面等物的地方大有不同,明显要精细的多,内里摆放的货物看着也分外有光彩,井井有条,丝毫不见杂乱。   除了现成的针线活儿之外,另有一个架子摆放着各色专给孩童做耍的布老虎、拨浪鼓等玩意儿,还有针线笸箩、绣花撑子等,都不似普通铺子里卖的普通玩意儿,眼见着是个高档杂货铺。   她们进去的时候还有三两位客人在挑选东西,两个十来岁的小伙计忙碌的很,略招呼一声便请她们先自看。   王氏和杜瑕也不着急,先大略将店内商品看了一回。因杜瑕如今实在太矮,略高一点的东西就要踮着脚尖扒柜台,竟是绝大部分都看不见,王氏干脆将她抱在怀里。   那伙计的眼睛也实在毒辣,稍后原先的客人走了,他见这母女也不着急要货看,便笑着上前来问:“您是要买货呢?还是卖货?”   王氏平时闷葫芦似的不吭声,此刻竟很能稳得住,先将女儿放在地上,又抬手拢了拢并不曾松散的发髻包头,缓缓道:“眼下却有几样外面没有的新式结子,欲卖与你家,只是不知?”   伙计闻弦知意,并没因为她是进来卖东西的就怠慢,又笑道:“嫂子好眼力,本店最是厚道,惯做得童叟无欺,可巧今日老板娘也在,不若您先摆将出来再议价如何?”   王氏听他说的在理,又言语温和,先就倾向三分,果然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翠绿、一只润红的葫芦,和一个石青蝙蝠,都约莫成人半个巴掌大小。   那伙计乍一看还不以为意,只先入为主的觉得是什么花样荷包,可待拿到近前一看,竟跟真的似的!   可喜圆滚滚的十分逼真,又在细处略加修饰,倒比实物更加憨态可掬,实在新奇精巧。   这是市面上从未见过的新鲜样子,就没有旧例可循,小伙计不敢擅做主张,交换个眼神后便有一人小跑着去后面喊人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桃红洒金对襟褂子,系着鹅黄百褶裙的年轻媳妇出来,开口就笑:“新结子在哪里?”   她梳着高耸朝天髻,插着两只银钗和一只金银交错的发梳,一张脸儿抹得白白的,眉毛画的弯弯的,点了两点樱桃似的红唇,额上还贴着黄烘烘一片的镂刻花钿,正是时下流行的妆扮。   她捡着那几只葫芦、蝙蝠看过,赞了几声,道:“倒是好巧的心思。”   只说心思好,并不提工艺,也算厚道了。   其实杜瑕自己也知道,古人的刺绣、缝纫、打结子手艺技巧千变万化,像编这种东西的单调技法落在他们眼中大约真算不上什么,只是取其新巧罢了,就是卖出去,只要有人狠心拆了细细琢磨,要不了几天自己就能做了。   只是眼下条件有限,她也是在没得选,只有这个成本最低,原材料最容易入手……   老板娘又问王氏有多少,是单卖给他们一家,还是打算分开卖,以后还会不会做,约莫一天做几个等,问题涵盖的很全面,显然十分精明。   王氏略想了下,道:“若是好,我自然愿意一遭全卖了,一天倒也能打几个,只是理起来费事些。”   老板娘看了眼被整理的尤其齐整的流苏坠子,点头,确实费事。   她飞快的在心中盘算下,想着如今正是花开时节,城中男男女女少不得要四处踏青,开些茶会之类,眼下这结子只有他家有卖,可不取了大巧?倒不如一口气拿下,也省的日后麻烦。   便道:“一般的单股上等结子,我们都算四文,多股的八文往上。素面荷包是不收的,带些简单绣工的只给二十文,也是要熟工做的,再繁琐的另有价码,几十、几百文的都有,不过到底费事,一月也不得几个。您这些难得打理的齐整,又配了流苏,倒怪好看的,也给我们省了事,光是丝线又是一笔开销……既这么着,我也不贪你,一只给二十五文,如何?”   这价格倒在杜瑕预计之内,也知道是碰到厚道店家,须知饶是多花了些丝线钱,一只成本也不过五文上下,而如今即便是县里一个成年男子打短工或是走街串巷辛苦贩卖,一日也未必赚的百来文钱。   却不成想王氏竟是个精明的,这会儿才又从包袱里拿出另外的一只葫芦和蝙蝠,陪笑道:“您瞧,这可不是福寿双全?又都是一对儿的,越发好了!”   那老板娘也没料到她竟然还藏着这一手,竟也呆了半晌,然后噗嗤一声捂嘴娇笑:“嫂子真真儿的好心思!得了,您日后也都替我配成对送来,一对给您五十五文,可好?”   杜瑕真是对王氏刮目相看,敬佩不已,只是这么先拿和后拿的区别,一样的东西,竟然平均一只就多挣了两文半!果然是持家好手!    第八章   稍后伙计过去计数、入账、结账,老板娘又跟王氏闲话,主动透露说这街上还有另外两间铺子也是她家的,娘家姓李,相公一年十二个月到有十个月在外跑生意,是以家中凡事都由她做主。   李氏实在是难得的爽快人,笑容明媚,举止干脆,叫人不自觉的亲近。   最后算出结果,一共有各色葫芦坠子十八对,蝙蝠坠子七对,一对五十五文,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五文。   李氏也是细心,主动问道要什么钱,“铜钱怪沉的,我看你们娘儿俩实在不方便,也危险,是换成银子呢?还是交子?”   如今市面上是一两银子兑一千两百钱,一千钱为一贯,而最小面额的交子纸币正是一两。   比起外面的贼,王氏显然更怕这钱被家中众人知道,且交子纸币刚实行不久,又不耐水火侵袭,十分脆弱,便要了一两的银子,又趁着解手用针线迅速缝到贴身里衣上,这才放了心。   李氏送她们出门,又约好了下月这个时候再交货,“有空尽管来这边做耍!”   待出了门,她悄声对杜瑕道:“眼下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家去后这钱你自己存着。”   杜瑕不由得十分惊讶:她还真放心呐!   一两银子放到杜家这样的门户里,虽不好说是一笔巨款,可也够一个成年男子忙活一二十日了;若是农户家,更有一年到头不见银子的。他们在乡下生活成本甚低,算上各处人情往来,一人一日所耗也不过二三十个钱呢。   现代社会绝大多数家长在遇到类似压岁钱这种存在时,往往还会一致选择“你还小,我替你拿着”,然后拿着拿着就回不来的做法,王氏竟然真让女儿自己存钱?   殊不知最近这些日子王氏暗中观察后发现,女儿年纪虽小,可行事越发稳妥,口风又严,四丫、刘氏、于氏等人旁敲侧击了无数次都空手而回,家里更被她守的水泼不进,便是上了十岁的大孩子也断没有这般老成。况且她又整日在家,也没处花钱,想买什么还须在自己领着,算来谁拿都是一样的……   杜瑕十分推辞,王氏又摸着她的脑袋道:“穷人孩子早当家,若不是前儿你出了事,怕这会儿也当成半个大人使唤了,倒也不算什么。”   农家不养闲人,饶是这么着,杜瑕还抽空帮王氏打下手呢,不然于氏必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卖完货一身轻的娘儿俩又转头去针线铺子买了好些材料,杜瑕更亲自挑选了好多鲜亮雅致,外头人们不大使用的配色,还有专门做流苏的各色丝线、珠子,林林总总根据自己的心意包了一大包。   只是这么一来,将近两百文钱登时就只剩个零头,杜瑕不由得苦了脸。   自从她好了之后,王氏就尤其爱看她小大人似的自己盘算的模样,见状笑道:“娘这里还有。”   就见杜瑕果然忙不迭的摇头摆手,连道不用,王氏又暗笑不已,越发觉得女儿可怜可爱。   因着还有些时间,杜瑕便想去书铺看看,王氏满口答应。   相比起其他店铺的热闹,书铺简直称得上惨淡,里外就那么零星几个人,然而上到老板,下到伙计都不慌不忙,十分镇定。   杜瑕仔细观察一路,发现在外面做生意的人态度都非常热情友好,最差不过是你不问就不主动招揽,并不见前世电视啊小说中那种狗眼看人低,动不动就“买不起就走”之类的混账言语。   就拿眼前这家书铺说吧,杜瑕知道自己跟王氏的衣裳打扮不过是下等人家水准,实在不是能买的起书的的样子,但正吃着茶汤的老板却也没开口撵人,只淡淡的说了句“切莫弄坏弄污了书页”也就罢了,竟然还允许白看的!   只是读书人大多好脸面,除非真的穷急了,不然还能抄书,怕真没几个人会成日家来在这边蹭书看。   杜瑕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古代图书店,一颗心砰砰直跳,本能的大口喘气,希望能多吸点墨水进来。   她虽模模糊糊的知道如今书纸极贵,可到底怎么个贵法,贵到什么程度,她确实全然没有概念。   况且刚才刚挣了一两银子呢!   然而等她拿起一本并不怎么起眼的游记来问时,登时就被二两一钱的价格吓坏了……   好贵,果然好贵!   她辛辛苦苦打了一个半月结子,到头来竟然只够买半本书!   除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流启蒙书籍只要几百文之外,剩下的书几乎也没有一两以下的,多数一两五、二两起,甚至还有十几、几十两,听说是什么名士的诗集、画册,还有历年的文章、考卷等物,十分齐全。   不过片刻,杜瑕就对自己的贫穷程度有了深刻而直观的认识,被打击的活似一颗霜打的茄子,蔫耷耷的垂着。   王氏看了不由的心疼,又小声劝道:“你刚识字,并用不着这些。”   杜瑕有气无力的点头,随口道只是看看。   她对这世界两眼一抹黑,也想买书看呐!   况且,饶是她眼下用不着,日后兄长势必要走科举这条路子,难道还用不着?   怪道读书人少,还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能不高么?旁的且不说,这成本的确是够高的!   这还只是书呢,另有那笔墨纸砚……   不行了,不能想,穷!   太穷!   不过想到笔墨纸砚,杜瑕还是强打精神问掌柜的,说要买纸。   掌柜的也不因为她是穷苦人家的女子就多问,只问要哪种。   杜瑕略一看,但见红的白的洒金的梅花的,带香味儿的不带香味儿的,有格子的没格子的,写字的画画的,竟多达数十种,问了大半刻钟才大体弄清楚了各自的用途。   上个月杜河叫人捎了一支毛笔、一刀黄纸和一块粗墨回来给她,笔和墨倒罢了,比较耐用,字帖也可以向哥哥借。只是她刚学写字,失误既多,字体也大,纸费得实在快,饶是如何节省,也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必须得买。   且哥哥杜文也节省惯了,只用最便宜的黄草纸练字,稍好一些的青竹纸则用来交作业,十分不易。   黄草纸一刀只要十文,最便宜,可质地松散不说,又容易晕染,写上去的字迹常常糊成一团,完全看不出什么浓淡变化、起承转折,根本不适合练字!   杜瑕毕竟有现代社会的消费观念,在这方面并不抠搜,当即咬牙买了两刀青竹纸,如此一来,六十文又没了,原本沉甸甸的荷包里如今就只剩下可怜巴巴几个大子儿……   倒是王氏叫她的豪气唬得不轻,可到底是读书识字的大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说,可这小小女孩儿家,竟也这般放得开?   杜瑕看出她的心思,就耐心解释道:“娘你有所不知,练字这种事也如同跑马一般,想要跑得快,就得配好马,给好料,我倒罢了,可总不好叫哥哥一直用那黄草纸,等他再过几年大了,一手字可就要被旁人超过了呢!听他说如今考试,字迹也占大头呢。”   王氏对这方面并不熟悉,听她说的振振有词,也就稀里糊涂的觉得有道理。   只是一时想起来女儿这般小竟就知道替兄长的将来打算,实在难得,关键不像等闲孩童似的将钱捂得紧紧的,竟舍得如此大的耗费……   见王氏想的出神,杜瑕还以为她仍旧觉得贵,就又笑道:“娘您不必忧心,今儿您也瞧见了,人家给出五十五文一对儿呢,我一天略费点工夫打两个就什么都有了,且一刀纸足足一百张,能用许久了。”   王氏哭笑不得,到底没再解释,只是暗自决心将这段插曲说给自家相公听。   稍后娘俩又去布庄买布。   好容易进城一趟,要是不给家里的长辈带些东西,实在说不过去,而且眼见着开春了,少不得要换春衫,正好借此机会给儿子女儿都做几身。   公婆是不必说,只挑那稳重的海松、赤褚两色一样要上几尺,拼接一下便是两身衣裳了。杜河是壮年男子,自然要穿石青等色才压得住。儿子年幼,又是读书人,便挑了浅碧,穿在人身上十分精神抖擞,又文绉绉的。女儿也是一天天的大了,又是女孩儿家,更该好好打扮,况且如今她有了主意,自己竟也能挣钱,王氏便格外重视。   可巧现在杜瑕本人就在跟前,王氏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便笑着叫她自己挑去。   杜瑕知道家中经济并不算宽裕,一身衣服恐怕要穿好几年,一个闹不好就是终生的黑历史,因此不敢推脱,忙用心挑了了一色淡竹青,一色鹅黄,都是十分淡雅娇嫩的颜色,正适合春天穿。   王氏见她挑的跟自己想的完全不同,不免十分遗憾,又指着一匹浓烈大红,一匹桃红粉,都艳丽的不不得了的道,“我倒觉得那两个好,娇娇气气的正衬小姑娘,偏你不喜欢,只得依你,倒也罢了。”   杜瑕看了那两匹布的艳俗颜色,立刻冷汗滚滚,又想像一下那布假如裹在自己身上的模样,顿时十分侥幸。   审美差异什么的真心太可怕。    第九章   只是王氏用心挑选一顿,竟然只给公婆、丈夫和子女买,自己并不挑,就这样要结账。   杜瑕不依,连忙拦下她,又叫掌柜的拿杜若色、橘皮色、淡葱等颜色的来瞧,说要扯几尺。   王氏见状忙道不必,说自己还有衣裳穿,又向掌柜的赔笑,只说是孩子闹着玩,不必当真。   王氏的辛苦杜瑕一清二楚,当然不乐意,又仗着自己是小孩儿模样,索性开始撅嘴使性子,大声嚷道:“娘不做衣裳,我也不穿,况且我有钱,我买给你。”   王氏听得十分感慨,眼眶酸涩,不好说什么,只是道:“哪里要你的钱?你且留着自己攒私房吧!”   旁边掌柜的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只道女儿心疼娘,不由的笑着道:“果然是孝顺,嫂子有福气了。只是嫂子,我家是二十多年的老店了,卖价十分实在,素来薄利多销。况且你拿的多,我便再饶你几文钱,你一并拿了,一家人一起穿新衣,岂不自在?我观你身材甚为瘦削,这种毛棉布细腻又耐穿,颜色也好,统共也不过多花个几十文罢了。”   王氏拗不过,又不好驳了女儿的面子,况且她的衣服,果然十分旧了,竟也狠心买了几尺。当下精打细算,连那边边角角都没放过,堪堪够做一身衣裳。   说来王氏是今年也才二十七岁,放到现代社会,正是热情洋溢的好年华,可在这里却已经算是中年。   原本杜瑕的意思是叫她挑鲜亮颜色,好歹也有朝气些,人也瞧着年轻好气色,只是王氏竟觉得自己已经年老,并不肯,最后也只是扯了一块茄子紫色碎花的棉布。   她如今脸色黄黄,没什么光彩,配上这块暗色系的深紫碎花……效果实在一言难尽,就是掌柜的也看不下去,力劝她换另一块浅葱色,一样的价格,还显白。   只是王氏却认准了,又道浅色不耐脏,终究拿着茄子紫结了账。   如此最后算下来,这几个人的衣料就花了两百多文,王氏算帐的时候不由得十分心疼,出了门也反复嘀咕买多了,又说自己还有的穿,其实不必买,若不是已经裁开的布料不退,恐怕她就要回去退货了。   娘俩这才挎着一包袱东西往杜河所在的酒楼去。   眼下的酒楼酒店跟后世的经营模式并不相同,所谓的东家往往只是房东,酒店内部非但不禁止携带外菜,且长期有小贩往来买卖推销茶汤果菜,有的开放些的还时常有妓女出入,陪酒讨赏。   不过因为酒楼东家大多自己贩些酒水来卖,又收取部分商贩的摊位费用并抽成等,也甚是杂乱,又有住店的,光是账簿就有独立好几本,账房先生也较一般铺面更为忙碌。   因为杜河上月月底就没回家,自己就估摸着天气渐暖,娘子也要进城买卖,恐怕最近几日会来给自己送替换衣裳,便提前跟师父打了招呼。这会儿见她果然来了,很是高兴,又意外看到女儿,忍不住抱起来亲了一口。   如今师父越加看重他,又急着告老还乡,待他倒比以前好了很多,也不算苛刻,见状就给他放了半日假,叫他好好带着妻女玩耍,又去吃点东西。   杜河十分领情,先带着东西放到自己屋里的柜子里锁好,然后再空着手,一身轻松的出去逛去。   王氏忍不住说起今天的收获,言道女儿打的东西卖了好价钱,自己预备叫女儿回去自己收着。   杜河也抱着杜瑕点头,笑道:“应当的。她年纪虽小,可却也有心思,小大人儿似的,应该早点学着当家,你平时也教教她,日后好用。”   这就是说到出嫁的事情啦,杜瑕只装作没听懂,揣着明白装糊涂。   接着王氏又说起她们买了些新东西,扯了布准备做衣裳,女儿还用刚得的钱给儿子买了纸。   杜河也是个节俭的,只说自己衣裳还没穿遍,她这次送来两套已经够用。   “倒不如把那些不给文哥做衣裳,他出入学堂,小孩子又惯好攀比,没得给人小瞧了去。”   王氏忙道已经给儿子扯了两块布,能做两身新衣裳,这才罢了。   待杜河听到杜瑕竟然用自己赚的钱给哥哥买纸时,更是欣喜,连声赞好,又极尽豪放道不管她今日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定然没有不应允。   却不知杜瑕不比货真价实的小孩儿见到什么都想要,看了一会儿也就罢了。   便宜的东西一般都有些粗糙,也没有技术含量,她也不稀罕什么小娃娃们的玩具;而真喜欢的,估计都贵的买不起,倒不如不买,省下买书买纸强化内在是正经。   。   不过到底好不容易进城一趟,总要吃点东西。她便笑呵呵的指了两样点心,杜河果然一言不发就叫人一样半斤包起来,又亲自拿给她吃。   这两样却是酥胡桃、缠梨肉,前者香脆可口,后者绵软甜蜜,杜瑕吃的津津有味,口舌生津,竟真的被勾上馋虫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晃着。   杜河见她爱吃,就又捡了几样好的叫人包起来,道:“却是有些甜,叫你娘拿回家去给你慢慢吃,只别一口气吃多了,当心牙疼。”   杜瑕连连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听着那些什么重剂蜜枣儿、天花饼、乌梅糖、玉柱糖、 乳糖狮儿、薄荷蜜等花花名字也觉得有趣。她心下欢喜,就忍不住都捻了一点尝了,只觉得满口香甜,各有各的特色。   如今的人们也忒会享受了!她眯着眼睛想着。幸亏自己没想着做吃的赚钱,不然凭脑子里那点儿半瓶醋的见识,还真是丢人现眼了。   王氏习惯性的怪杜河乱花钱,杜河却蛮不在乎,又拉着她去茶饭铺子里坐下,笑道:“你且受用一日吧,在家里还不够你操心的?”   又招呼茶博士,叫煎两碗茶来吃,又单独给女儿叫了滚水冲的荔枝膏儿汤,道:“这是南边的佳果用蜜煎了做出来的好甜膏儿,北地是没有的,我见不少女孩儿都爱吃,你且尝尝味儿如何。”   不多会儿荔枝膏儿汤端上来,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浓香甜,果然是荔枝香!   杜瑕已经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新奇事情震撼的麻木了,估计就是转头有人过来兜售巧克力也能冷静对待,便吹凉后低头喝了口。   甜,好甜!甜里面又带着些咸,估计是为了保鲜,或是掩盖其他味气,所谓这两种味道格外重些。   杜河叫了糖肉馒头做主食,鹌子羹暖胃润喉,并羊舌签、润兔几样小菜,后吃到兴起,竟又要了一叠烂乎乎香喷喷的软羊,十分尽兴。   杜瑕边吃边看,又在心里计算,这些小菜其实已经很精致,滋味儿也好,但因为量不大,一碟荤菜也不过十五到二十个钱上下,普通百姓也吃得起,难怪他们大都不在家开火,说不定算上米面粮油柴火和时间等成本,反倒不如在外面实惠,且也不一定做得比人家好吃。   见杜瑕自己笑呵呵的看街景,王氏就压低了声音跟杜河道:“来时婆婆专门找我说了,言道如今天气渐暖,小叔便要出外游学,叫我问你要些银两。”   之前于氏就已经跟杜河说过这件事,只是杜河心中烦躁,不愿意给,非但装傻充愣,甚至连家也不回了。一转眼一个半月过去,估计于氏也是等得不耐烦,这才开口叫王氏要。   杜河听后冷笑出声,气道:“好没道理!他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竟要盘剥起我来了!”   前些年自己没混出来,工钱少不说,又受欺负,还得自己倒贴去讨好一众师父、师兄,那时候怎么没人想起贴补自家?   眼见着日子稍微好过一些,他们就跟见了血的鬼似的围上来,着实可恶!   话虽如此,可他却也知道,毕竟家人都在老家,如果自己真的顶着一点不出,怕是婆娘孩子就要遭罪……   杜河重重叹了口气,用力咬紧牙关:“果然是非分家不可了。”   就是把银钱往水里丢,好歹还能听个响儿呢,这些人俨然是贪心不足,恐怕自家到最后反倒赚不出人来。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日后杜海和二老又能做出什么花样儿要钱?着实是个无底洞。   倒不如自己开火,好歹自在!   杜河想了又想,最后道:“稍后我给你二两拿回去,你再从家里凑点,只给四两,说就这些了。他们必然要问起,你也不必怕,只说是我师父年纪大了,师兄们十分巴结,我也要送礼讨好,又有师娘病了,她膝下又添了孙子,我们少不得要随礼,已经十分不够花。原本我还打算跟他们借钱接济,不过到底是亲兄弟要紧,便先紧着三弟,我只得咬牙,再三减省也就是了。”   有杜河这话,王氏就放心了。   左右他们二房再如何出力卖命也讨不来好,且将就着对付过去罢了。三叔是个远近闻名的闲汉,这回又要出去浪荡,谅公婆也不敢对外声张。   小叔孩子都有三个了,自己身强体壮,好手好脚;家中女人也扎得一手好花,卖得好价钱,想必也藏了不少私房,时常偷着买些鲜亮东西,断断没有现在还叫两个哥哥嫂子养活的道理。   原本要十两,等了将近两个月却只得四两,他们必然是不高兴的,可王氏却也不愿再妥协。   相公势必要分家,日后每日柴米油盐就是一笔开支,又有文哥要换上等好学堂,再有笔墨纸砚等都十分昂贵,若说是真用将起来,怕两个孩子的四宝一月没有一两银子也打不住。到时候许多人情往来也不得不细细划算……   不过是闷头不语罢了,又什么难的?她这些年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这个虽然是架空,不过这个经济人文和饮食方面,我很大程度上是参考的宋代,那个朝代啊……真是足够叫人犯选择障碍,哈哈哈 第十章   后面王氏和杜瑕与杜河分别,又去早上下车的地方等牛嫂子夫妇,就见他们两口子也买了好些布匹和油盐酱醋等物。   她家中没有公婆兄嫂,如今两边亲戚也都死绝了,自己当家过日子,又能赚,所以出手大方,毫无顾忌,远非王氏可比。   就拿这些布匹来说,虽然同样是棉布,可王氏买的这几种都只要百十文一匹,并没什么出彩的花样,染的颜色也有些黯淡。牛嫂子手边堆着的俱是幻彩辉煌,浸染的十分美丽,沉甸甸滑腻腻,杜瑕略扫了眼,就认出其中自己在布店看见过,要价七百文一匹!   回家之后,王氏先偷偷去把自家相公给孩子们带的点心零嘴儿放下,这才揣着几块布去了正房。   待她说只凑了四两,杜平和于氏果然冷了脸。   杜平吧嗒下嘴,微微皱着眉头道:“我可是知道的,他一月就有二两多银子,又包吃住,并没有什么开销,怎的就这么点?”   于氏忙接道:“可不是,他就海哥这么一个弟弟,日后海哥发达了自然记得他的好处,何至于这样小气!你再回去拿几两。”   在这一刻,这两个人似乎全然忘记了,儿子那所谓的一月二两多需要先交给他们三成半不说,另有额外一家三口要养活,更有师父师兄和一应人情往来要打点。   这一干人只知道朝杜河伸手要钱,却从没有一个问他累不累,需不需要家中支援。   王氏暗中腹诽,心道且不说小叔是个不知感恩的,想等他出息恐要等到百年以后,坟头草怕不得有二尺高!谁敢拿这个做指望。   他们夫妻二人既已打定主意找机会分家,此等便都是肉包子打狗,注定有去无回的舍本买卖,故而咬死了不肯多费钱财。   想到这里,王氏忙咬牙哭诉道:“二老有所不知,相公毕竟是在外面做活,又寄人篱下,哪里比的家中舒心?上月他师父寿辰,几个师兄拼命巴结,他少不得也要随礼。又有师娘年纪大,病了,这又是一笔开销。前儿下面还添了孙子……我已是有两个月不见他家来带银钱回来了,心里虽着急,可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也不敢问,这回我还没开口,他竟先说想跟二老借钱使使,说有急用。”   她偷瞧公婆一眼,就见他们似乎并不十分相信,又道:“还是我搂着瑕儿哭了一回,又说了方才婆婆说的话,他这才松了口,说到底是亲兄弟,哪有不帮衬的道理,只却没给我好脸子,也把瑕儿唬了一大跳,如今我瞧着竟是有些发热呢。”   杜平和于氏给她张口一车篓子的话堵得插不上嘴,不由得有些气恼,只是觉得奇怪,二媳妇一向老实憨厚,又是个性格绵软的,怎么今儿倒能言善道起来!   王氏原先是装委屈,可说着说着难免回想起这些年自家的艰难日子,渐渐地就真伤心,最后眼泪也噼里啪啦掉个不停,看着十分可怜。   却是错有错着,她嫁过来十年有余都没掉过一滴泪,今天竟哭成这样,饶是杜平和于氏原本有些怀疑,眼下却也信了八、九分,不敢再逼。又听说杜瑕身体又不好,就有些烦闷,挥挥手叫她出去。   “那丫头是个没福的,我就说不叫她去,你偏不听,这下可好?以后也别叫她到处乱跑了。”   王氏一听直接恨得咬牙切齿。   什么叫没福?   瑕儿聪慧乖巧,又体贴父母兄长,如何就没福了?这岂不是咒她去死!   这个家,果然是住不得了!   要说三房儿子中,最不受宠的自然是二房,而最得宠的却是三房,如今杜海要出去浪荡,于氏不愿全动自己的私房,所以不仅找了二房,也叫大房出钱。   然而大房的日子过得却比二房更紧吧!   杜江平日跟着亲爹杜平做活,一应钱财往来都不过他的手,除非自己挤时间接私活儿,实在难碰到银钱。周氏身子不中用,一天竟打不了两个络子,三丫倒是乖觉,可手艺有限,一天拼命下来也只得十来个钱;四丫性格浮躁,针扎似的坐不住,反倒不如周氏。   且周氏早年强行产育伤了根本,留下病根,常年病着,赚的这点钱怕还不够买药汤……   虽然杜宝得脸,二老时常用私房贴补,可不过吃食衣裳之类,并换不来钱,那也都是有数的。   是以于氏刚一说要大房拿五两银子,不亚于一道惊雷劈在周氏头上。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身子都软了,顿时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勉强挤出点干笑来,声音嘶哑道:“咳咳,娘,这,这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实在是拿不出啊。”   于氏立刻瞪圆了眼睛,两道眉毛似乎也要从额头上飞出去,高声道:“好啊,平时你吃那些就有钱,这回轮到我儿要办正事,就没钱?好个孝顺媳妇!当我两只眼睛是瞎的么?”   周氏气得不行,心道小叔哪里是办正事!   又听于氏嚷嚷,说什么二房都拿了几两,周氏又想,弟妹也是苦,怪道方才见她眼睛都是红的,平时被你们欺负的那样儿,我看了都不忍心,亏您还好意思拿她出来说嘴。   *****   再说二房这边,杜文见妹妹好不容易打结子挣了钱,竟然还给自己买纸,不由得十分感动,直说:“你该自己留着买花儿戴。”   杜瑕就笑道:“哥哥竟也计较起来,不过一刀纸罢了,也要不了几个钱。”   王氏听后忍俊不禁,说:“眼见着如今你竟也财大气粗起来。”   杜瑕想了下自己仅有的一两银子私房,真是连本书都买不起,也跟着笑。   杜文自然知道妹妹给自己买的青竹纸更好,可到底太贵,又是激动,又是感慨,说自己用那黄草纸练字也极好,实在不必如此奢靡。   杜瑕笑了一回,正色道:“哥哥是正经读书人,难道竟不如我明白?杀猪还知道把刀子磨快了再动手呢,更何况练字这等大事。亏哥哥常说日后想要抄书赚钱,可你若总是用这黄草纸练字,要等到何年何月。倒不如眼下你用好纸快些练好,日后抄书也便宜,到时候想给我买什么不好?怕到那时三两、三十两都赚得,谁还在乎区区三十文钱?”   杜文也觉得有理,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越发用心练字,珍惜用纸。他知道自己平日读书所耗甚大,妹妹又年幼,本该被宠着,可年纪小小却知道努力赚钱,给自己买东西,他这个当哥哥的白痴长几岁,却没赚过一文钱,给家人买过一样东西,不由得十分惭愧。   王氏看出他的心事,忙笑道:“你们兄妹友爱原是好事,你也不必着急,听说读书很是一件厚积薄发的大事,竟是水磨的功夫,急不得一时。你妹妹说的很是,你有如今心疼的空,倒不如好生念书,日后做了秀才乃至举人老爷,且能荫庇一家呢,几十个钱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谁先谁后。我们本是一家,正该团结一心,何苦斤斤计较,反倒没趣。”   杜文听后便觉醍醐灌顶,果然不再计较,只是兄妹感情越发好了。   却说大房那边周氏说没钱,反被婆婆训了一通,当晚便头痛起来,翻来覆去嚷了一夜,杜江便不由的对弟弟和爹妈有了怨气,也梗着脖子说没钱。   于氏大骂他不孝,他就把两手一抄,蹲在炕沿下面抱怨道:“娘也不必扯那些有的没的的,我平日为人如何,街坊四邻心中自有公论,且不必说那个。再要说不孝,也断没有哥哥孝敬弟弟的道理!他如今也大了,儿子都有三个,不说好好干活置办家业,却又往哪里耍去?”   “真要我说且不必去,什么劳什子游学,有那个志气倒先作一篇文章出来,叫先生念了喝个满堂彩,也好再说游学!”   “只说这些年我与二弟接济了他多少,原不指望他还,可也不该这么填不满,我也是有婆娘儿子的人,就是两个女儿日后也要置办嫁妆,宝哥更要科举,哪里经得起这样耗!”   于氏气个倒仰,也不管旁的,只是一味的呼天抢地,越发的叫起屈来,见杜江仍不服软,她干脆就把两只眼睛一闭开始数落。   从当初逃荒时如何艰难,她跟杜平如何带着兄弟几个跋山涉水,又冒死去偷吃抢喝,恨不得咬破指头放血,豁出命去将他们拉扯大。现在眼见着她老了,不中用了,就开始不爱护兄弟,又云如此这般她就是死了也不能闭眼……   杜江一贯对爹娘偏疼幼弟很有意见,只是觉得自己终究是老大,凡事要忍让,哪知杜海竟是个混账二流子,不学好不说又得寸进尺,这么下去自己一大家子岂不都要被他拖垮?   况且眼下儿子□□书,又有两个丫头未嫁,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攒钱尚且不够,哪里又来的余力到处泼洒!   于氏继续哭号,杜江也被惹恼,干脆甩脸子出去了。   于氏万万没想到长子竟也敢违抗自己,一时都愣住了,还是外面墙根儿底下抽旱烟的杜平见两人闹得不像,掀帘子进来喝止:“大晚上的,别嚎了!”   于氏果然立刻不哭了,也不拍大腿了,却指着外面骂道:“看看,看看,一个个的翅膀硬了,这就要抖起来,连我这个娘也不放在眼里!我就说那个周氏不是什么好的,险些生不出孙子不说,这回又挑唆着儿子跟我作对!看我不揭了她的皮!”   说着,竟就要找鞋下炕。   杜平被她嚷嚷的头涨,不由得抬高了声音,瞪眼道:“你且消停些吧!”   见他真有些气恼,于氏也不敢捋虎须,讪讪的住了嘴,重新挪回炕上。只是到底不甘心,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杜平狠命抽了几袋烟,最后将烟袋锅子往鞋底用力磕了几下,道:“你这几天再跟他们说道说道,若是实在不中用,就先用你我的私房添补上。”   一听要动用私房,于氏便如同被割了肉似的疼,又嘟囔了大半宿,吵得杜平也不得安生。    第十一章   那日周氏被婆婆抢白一番,就存了心事,又怕公婆还揪着不放,或是放出去自己不孝顺之类的话,她就真的不用活了,因此病情突然加重,不过三天竟就下不来炕。   杜瑕听后也十分惊讶,王氏也愣了半晌,又抽空去看她。   一进门,王氏就被唬了一跳,脱口而出:“大嫂,你怎得就这样了!”   这才几天不见呀,周氏竟瘦成了一把骨头,两只眼睛都深深地眍下去,双颊凹陷,眼底乌青,活像骷髅了。   见她进来,周氏狠命咳嗽几声,又挣扎着要坐起来,王氏连忙按下。   “也不是外人,哪里就讲究这些。”   周氏也实在起不来,略有个意思就顺着重新躺回去,刚要开口,两眼就滚出泪来。   “我这心里,实在是苦的很!”   她哽咽道,边说边掉泪。又怕外面有人听了去,所以拼命压住,上气不接下气的,听着格外凄凉。   外间的三丫端进一碗水来,道:“婶子您喝水。”   王氏点头,又往她身后看一眼,顺嘴问道:“你妹妹呢?”   三丫摇摇头,小声道:“不知去哪里玩了。”   饶是跟周氏关系并不如何亲密,王氏此刻也不由得怒火中烧,这四丫实在不像话!   亲娘都病的起不来了,你不说在跟前侍奉汤药,或是守着做针线,竟还有心思出去玩?真是,真是没心肝!   周氏也叹气,自嘲的苦笑,泪越发的下来了:“终究是我自己不中用,身子不争气,没精力管教她,如今人也大了,也定了性儿,日后可怎么处!”   四丫仗着自己模样儿好,性子确实歪了,眼皮子又浅,嘴巴也不饶人,长到八、九岁了也没个拿得出手的技艺,一味争强好胜,吵架拌嘴……   王氏实在说不出违心的安慰话,便生硬的扭转话题,让周氏注重保养。   周氏却只是叹气,指着空荡荡的四周道:“就咱们这个家,我也不说什么了,真是一点儿空也不得,如何保养?那都是有钱人家才能做的事。”   就是说了这么几句话,她就歇了好几回,俨然连气都喘不匀。   虽说周氏这几年一直病病歪歪,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但王氏还真没想到这回她闹得这么严重,也不敢多待,怕反而耗费她的精神,忙又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却说晚间四丫回来,眉梢眼角中竟泛着喜意,十分不寻常。   三丫虽然木讷,却也已看出端倪,就问她白天去了哪里。   四丫原本不愿意说,只含糊过去。   然而三丫罕见地生了气,道:“娘病成这个样子,家里一堆的事情,你不说留下帮忙,还到处玩耍,真当自己还是不懂事的小丫头吗?让外人知道了又像什么话!”   四丫被她猝不及防的怒火惊了一跳,却也有些不以为然。   这个姐姐长得不如自己,也不如自己能说会道,平时她就不把对方放在心里,故而眼下三丫虽然生气,四丫却也不害怕。   这会儿三丫已经开了话匣子,又把蒲扇塞到她手里,自己起身去看药罐子的火候,一边不断的数落,叫她明天不准出去,都在家里干活。   四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忽的站起来抱怨道:“做什么活!三姐,你就说说咱们娘儿几个,一天到晚手不停眼也不住地做络子和针线活才能换几个钱,还不够娘一副药钱呢。”   三丫原不曾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怔住,半晌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四丫张了张嘴,似乎犹豫了会儿才狠心拉了她往角落去,压低声音道:“昨儿我听说村东头的李家姐姐回来了,我就去看,她真是不同了。你不知道,她头上竟戴着那么大的银簪,手上套着好几个沉甸甸的镯子,金碧辉煌,也不知嵌着些什么珍宝。又有戒指耳环,衣裳十分光鲜,头也梳的锃亮……距离你我上次见她也不才不过半年多,竟跟两个人似的,那些个东西,我估计三婶都未必齐全,就是有,也不像她似的这般不在乎,竟就明晃晃的戴出来,可见还有更多更好的。”   三丫不耐烦听这个,见她说来说去都没个正形,就甩手要走,却又被一把拉住,只得敷衍道:“人家有没有的也不干咱们的事儿,再说她在县里做活,好容易回来一趟,自然要打扮的出挑些。”   四丫却斜眼看她,反问:“若是你,敢把这些个东西都一遭儿堆到身上?也不怕贼惦记!”   三丫果然无言以对。   见她不说话了,四丫越发得意,继续道:“你听我说完呐,我却听说她在县上赵财主家做活,可巧赵财主家有一批丫头到了年纪放出去,正要到外面来新选小丫头进去。听说在里面十分好过活,天天大鱼大肉好吃好喝,也不必做粗活儿,又穿戴的很好,副小姐似的,月月都有钱拿,一月还得两天假……”   三丫听这话很不像,隐约品味出妹妹的意思后脱口而出:“你,你竟是想去给人家当丫头?”   四丫不以为意,冷笑道:“三姐也先别这般大惊小怪,丫头真就那么不好了?你瞧瞧咱们过的这日子,真是比他们最底下的小丫头子还不如呢。且不说一月见不着几百个钱,每日还要早起晚睡,又要挑水,洗衣做饭,刷锅洗碗,喂鸡喂鸭,累得什么似的,你看看咱们的手,也粗糙的很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那李家姐姐原来黑瘦黑瘦的,连你尚且不及,可如今竟也白嫩啦,眉毛细细,脸蛋儿也圆润,要是真过的不好,就能那般滋润?”   四丫能言善道,有说的有理有据,三丫一时竟被她说住,也怔怔地出神。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果觉十分粗糙,又想起来素日爷爷奶奶偏心,娘病歪歪,爹也不大看重她们这些女儿。早些年大姐二姐出嫁时也不过陪嫁了几件粗布衣裳和一床被,连个洗脸打水的铜盆都没有,听说如今过的也无比艰难……   只是到底是当丫头的,是下人,或打或骂都由人,终归,不好吧?   见她满腹心事的样子,四丫越发得意,口水四溅的说了好些话。   当夜,俩个女孩儿就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各怀心思。   接连两天,四丫都是天刚亮就往外跑,天擦黑了才回来,每天神神秘秘的。   又过了几日,家里进来一个婆子。那婆子身材十分健硕,穿着一身酱色镶红边的绸衣,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泛着光泽,又有头上老大的银簪、金钗,还有腕子上的金镯子,竟是小小碧潭村罕见的富贵打扮。   她开口就道:“你们家的四丫说好了要卖与赵家做丫头,今儿我是来领人的,人都哪里去了?有个做主的没有?”   这时杜平带着长子出去做活,杜海也不知哪里浪去了,家中只剩于氏和三个媳妇及几个孩子,听见这声音都很是惊讶。   于氏先出来打量她几眼,视线不免狠狠在对方头上金光璀璨的钗子上刮了几下,暗暗吞了口唾沫,才说:“我家并没有人要去做丫头,想是走错了吧?”   买丫头?这竟是个人牙子!   那婆子却嗤笑一声,用绣着大朵牡丹花的红色手帕子轻轻扫了扫自己扑满白、粉的脸,凉凉道:“哪里就找错啦?这里不是姓杜,家里不是五个女孩儿,两个已经嫁了的?”   于氏一愣,也想明白了什么,当即变了脸,扯开嗓子朝大房那边喊:“四丫你给我出来。”   院子统共才那么大,于氏这么一喊怕不是左右邻居都听见了,王氏和杜瑕也不敢露头儿,只悄悄趴在窗户上,推开一条缝儿看。   却听见大房那边门吱呀一响,四丫就扭扭捏捏的出来了。她不大敢看于氏,却带着几分兴奋和向往,偷偷的朝人牙子递眼神儿。   人牙子一看她也笑了,轻轻一拍手,对于氏道:“可不就是她?再走不错的。”   于氏一看这般情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不由得十分恼火。   她最恼火的却不是四丫要把自己卖了的事情,而是这丫头竟然敢瞒着自己做这么大的事情,于氏觉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战。   就听那人牙子继续道:“既然人都在,长辈也在,不如赶紧把这事儿定下吧,我这儿也忙得很,还有好几家呢。早定下,你们也早拿银子。”   说完就拍了拍自己身上挂的荷包,那荷包沉甸甸的,随着她的拍动发出一声声金属碰撞特有的闷响。   于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也不知想到什么,态度突然微妙起来,问那人牙子多少钱。   人牙子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笑容,道:“赵家仁厚,你们四丫生的又好,我十分看重,去了断然是不会做粗活儿的,略调教一番就只端茶倒水也就罢了。既然要伺候主子,只要签了这卖、身契,白花花的十两银子就到手了。且去了好吃好喝,赵家管一年四季的衣裳,若是得了脸,被主子看重,好处怕是多着呢!三言两语哪里说得完!”   四丫听说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裳可穿,早就兴奋的红了脸,两眼放光。   而于氏原本一听就能有十两也喜得见牙不见眼,他们这乡间野地里,不过是土里刨食,除了粮食是见不到钱的。就是杜平这样几十年的老手艺人,带着儿子一年忙到头,两人顶了天也不过纯赚二、三十两银子,但稍后明白过来竟然是要卖、身,就有些不大自在。   如今年岁好了,世道也太平,等闲人家都没有卖儿卖女的。他们家眼下也不是过不去,若是因为贪图这点银两就把孙女卖了,少不得要被人家戳脊梁骨。   没见着村里的李家几年前将女儿送出去,就被人暗地里议论了好久,只是如今她女儿似乎起来了,村民们的风向也渐渐有些改变……   到底白花花的银子毕竟更实在,真要叫于氏在听过之后还咬牙放弃实在是难。   她暗自纠结一番,又陪笑道:“那要是签活契呢?”    第十二章   虽是这么问,可于氏的态度却跟一开始有了惊天动地的大转变,不自觉带上了些巴结。原本联络此事的四丫反倒靠了后,像个透明人似的站在旁边。   人牙子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没经历过?不要说这女孩儿自己愿意,就是不愿意,被家里长辈喊打喊杀着卖了的也多的很,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不动声色道:   “那倒不是不行,只是老婶子,你也是知道的,赵家高门大户,凡事何等讲究,若是外面去的人终究怕有二心,恐怕不能得到重用,只在下面打杂也就是了,月钱也拿的少。这银子恐怕也只得三二两。”   “这么少?”于氏一个没忍住,便惊呼出来。   “可不是!”人牙子继续道:“这也是正办,老嫂子,你想若是你家里突然来了几个人,吃住都在这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你,起居作息,但凡有点什么事儿都知道,还签的是活契,随时说走也都能拍拍腚走了,您能放心?银钱方面自然是要少许多,主子也不敢委以重任呢,只去角落做些个粗活吧。”   一番话说的于氏喃喃不语,十分尴尬。   却说这人牙子对于氏这种既想贪便宜要钱,又想继续维护名声的想法十分不齿,反倒不如那些目的明确,只一味贪财的无赖来的爽快,便重重添了一把火,故意有些不大耐烦的道:   “我今儿也不单只为你们家四丫来的,还有好多家要走,你若觉得成呢,咱们立马把卖、身契签了,这银子我也马上给您撂下,白花花的足锭纹银十两,成色上等,比市面上的竟还多些。要是不愿意呢,我也不会做那等舛错人卖儿卖女的丧良心的下作事,一准儿拔腿就走,行不行的,立马给一个准话儿吧!”   她是看准了于氏贪财,四丫本人也愿意,且乡下人家全然不会多么看重女孩儿,故有此意激发。   果然,她这么一撂脸子,于氏反倒着急起来。   家中又不是多么宽裕,谁忍心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指缝溜走呢?左不过是一个孙女赔钱货,以后想生多少没有?留在家里也是无用,少不得日后还得贴补嫁妆等物,倒不如现在就打发出去挣钱。   况且这件事又是她自己愿意的,外面就是说嘴也说不到长辈身上,只说她自己被富贵迷了眼罢了……   这么想着,于氏就已经动摇不已。又招手叫四丫过去,努力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来道:“四丫你却跟奶奶说,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吗?有没有人逼你?你果然十分想去?”   人牙子看得暗笑不已,王氏和杜瑕却也无比心惊。   尤其是杜瑕,脑袋里嗡嗡直响,这,这是要贩卖人口?   家中还不曾如何呢,于氏竟然为了区区十两银子,就舍得卖了孙女!   她不由得有些害怕,忍不住抓住王氏的手小声道:“娘。”   一抓才知道,王氏的手心里也满满的都是冷汗,她却还是强打精神安慰女儿说:“别怕,这事儿论起来也四丫自己挑起来的,又不是那揭不开锅的年月,若她自己不愿意,谁还能逼她不成?”   哪知话音未落,却听庭院中四丫大声答道:“是我愿意的。”   于氏满意地一笑,人牙子脸上也露出笑容。   王氏和杜瑕都倒抽凉气,又听到大房里面传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原本病得起不来床的周氏竟然在三丫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出来,满脸惨白,指着四丫多哆嗦嗦道:“你,你竟是要拿我的命呢。”   “呢”字的尾音还在嗓子眼儿,周氏却已经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三丫支撑不住,连着跟亲娘一起跌倒,成了滚地葫芦。她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又哭又喊,只跪在地上朝于氏不住的磕头,求她去请大夫,又撕心裂肺的骂四丫,叫她喊爹回来。   四丫也呆了,她原本不知道周氏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愣在原地呆头鹅似的。   王氏这么厚道的人也不由得大骂四丫混账没良心,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走火入魔。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也不好继续装没听见的,当即穿了鞋就往外冲。杜瑕原本也想跟着,被她一把按在炕上,低声吩咐道:“你不要出来,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听见了吗?”   人牙子并不清楚周氏的身份,可眼见闹成这样,也不好趁火打劫,又嫌晦气,就赶紧去对于氏道:“老嫂子,你先赶紧把家里弄齐正了,我先去别家,晚间再来,到底行不行的,那时候你给我一句准话,行的话方才的说法并不变卦,我马上把人带走,不行咱们也就此罢了。”   她不过是买卖丫头小厮的,做个中间差价,并不敢惹出人命,若周氏真有个三长两短,饶是四丫颇有几分姿色,她也不敢再接手了。   院里乱作一团,闹的鸡飞狗跳,于氏一个人弄不来,又见事情闹大了,只得托人把外面干活的爷俩儿喊回来。   杜江一听竟然是要卖自己的女儿,真是怒发冲冠,当即抓起一只碗往地上一摔粉碎,脸都涨紫了,爆喝一声不许卖。   又红着眼睛大骂:“家里难道是揭不开锅了吗?就要我卖女儿了,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戳死。我究竟是有哪里对不起你们了,竟然要叫我骨肉分离!”   于氏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结果一看他态度这么强硬,又对自己发火起来,面子上挂不住,也恼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这是冲谁甩脸子呢,是给我看吗?你这混账,也不打听打听这事儿是谁闹起来的,还不是你那不省心的货。她自己见天家浪,到处胡窜,又看见人家穿金戴银了,眼红心热。这就按耐不住,竟然自己勾引了人牙子到家里来,好啊,这可真是天大的能耐!我都要给她气死啦,一张老脸也丢个精光,我能怎么样?拦得住吗,她自有两条长腿子,跑的比谁不快?”   杜江一听也惊呆了,只是他并不信自己的女儿竟然能干出这种下作事来,可鉴于氏说的有板有眼,两个弟妹也一个低眉顺眼,一个幸灾乐祸,并没有说出不同的话来,也不出声劝和,他便有些忐忑,一把扯过四丫来喝道:   “这不要脸的事果然是你自己做下的?”   因这会儿亲娘周氏还在炕上躺着哼哼,四丫原有些不安,抬头一看杜江凶神恶煞的模样,又被他捏的手腕子快断了,心下骇然,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你们都不疼我,只疼弟弟,哪有一个眼里有我?平时吃没得吃,没得穿,只把你们穿不要了的破衣烂衫裁剪给我,出出进进都有的人笑话。我就要把自己卖了,又能怎样?只要能过几天人过的好日子,我就心甘情愿,哇啊啊!”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杜江给更是给她气的一巴掌拍上去,将人掀翻在地,又暴跳如雷的骂道:“反了你啦,死丫头片子。我日日在外辛苦做工为的是什么?又何曾叫你缺吃少穿?你倒好,非但不知感激,现在竟开始寻我的不是!岂不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他的力气多么大,四丫不过一个小孩子,直接叫他打飞出去,半边脸瞬间青紫起来,肿得老高。得亏着周氏在房间里病着,三丫也在那儿看顾,不然又是一通好官司。   饶是这么着,仍把二房三房的人吓得不轻,万没想到,素日里只顾闷头干活的大哥竟然也有这般暴怒的时候。   不过这件事情说来也够叫人窝火的,谁能想到四丫年纪小小的一个女孩子也长期心怀怨恨,以至于做出这种买卖自身的事情!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谁都会以为杜江和周氏夫妻二人平日指不定如何虐待女儿,以至于她这么点儿大的人竟能狠下心来把自己卖了,杜江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杜瑕也挺为杜江不值,平心而论,他虽然也有些重男轻女,可对几个女儿也算尽心,偶尔挣了钱也想着替家里的娘们儿们扯块花布过瘾。   只是到底孩子多了些,又有一个病人,东西便不大够分,时常是从最大的往下轮。而四丫最年幼,东西到她手中时难免破烂不堪,她心气儿又高,长年累月的下来,有怨气也在所难免。   于氏原也没想到长子竟然这般反应,不过她马上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又劝和道:“依我说这件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又是她自己有心要走,心已然是野了,你就算是打骂又能怎么样呢,圈的住人圈不住心,留在家里也是无用,倒不如遂了她的意,说不准另有一番造化。”   杜江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脖子上也迸出来一根根的青筋,额头见汗,大吼不准。   于氏却反而笑起来,道:“她年纪也大了,果然有心思,你能拦得住?难道日日在家守着?况且这原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就像之前说的,赵大财主也不是什么恶人,家中丫头到了年纪就要放出来的,只是进去做工罢了。运气好了,连赎身银子都不必呢。出来的丫头们也都个个穿金戴银,身上绫罗绸缎的,比村中富户过的都滋润,你若真心疼爱她,依我看,倒是由她去吧,也见些个世面。若是真强留下,她又不爱做针线,日后可怎么处?”   四丫也是疯魔了,见奶奶竟然破天荒的为自己说话,忙捂着脸扑在地上大哭,又喊道:   “左右家里已经是容不下我了,爹娘也并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便出去做活儿贴补家用,咱们两边都好,又有什么不可的。”   杜江见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女儿竟然这般没脸没皮,已经是气疯了,又看亲爹一言不发,亲娘一副巴不得的样子,更是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诚然他足足有四个女儿,又偏爱儿子,对四丫根本不可能像杜河那样疼爱入微,可到底舍不得,也拉不下那个脸去叫她卖、身为奴!   只是于氏话糙理不糙,四丫如今已是疯魔了,眼见着必然掰不回来,他确实也管不了——若是能,早就管了,何必等到今日,且闹出天大的笑话,丢这么大的脸!   若硬拦着不叫去,恐怕四丫口服心不服,周氏又三病五灾的,再给气出个好歹来就乱上加乱,且她常年病着,也实在没法子管教……   杜江满腔怒意只在胸口汹涌翻滚,一时间脑海中涌出无数思绪,又想起来爹娘对三房的偏爱,这两天又逼着他拿钱,更加窝火,几乎要气炸肺。   他只恨得咬碎了牙,一时间竟快刀斩乱麻,脑中骤然蹦出一个念头,然后越发清晰,最终占据上风。   “分家!”    第十三章   “分家!”   杜江狠狠一拳捣在墙上,指缝立刻缓缓渗出血来,几个大小女子都惊呼出声,四丫脸儿都白了。   谁也想不到他憋了这么久,竟炸出这样一句话来,登时天崩地裂,连杜平也待不住了,烟袋锅子僵在半空中,难以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分家!”杜江重重道,突然觉得心灰意冷,又隐隐有些激动和迫不及待,看向三房刘氏的目光中隐约带了恨意,“事已至此,干脆就分家吧!省的整日家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累得慌!”   刘氏被他尖锐的目光刺得浑身一抖,复又猛地跃起,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一般尖着嗓子叫道:“大伯这是说的哪里话!怪不中听的!”   杜江已经决定撕破脸,往日的里子面子便也尽数都丢到地上踩碎了,统统不要,当即冷笑道:“怎么,你竟听不懂?”   刘氏还想再争辩,可一对上杜江的视线就浑身发毛,活似一条被丢到岸上的鱼,只张着嘴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旁人暂且不提,王氏却一颗心噗噗乱跳,几乎要把自己的耳朵震碎了。   他们一家子正愁如何找机会开口呢,万没想到头一个说出这话的竟然是大房!   就这么眨眼工夫,她也顾不得继续听杜江与其他几人争辩了,心头过了无数念头:   要不要喊相公回来?若是现在就分了,相公的师父却还没告老还乡,房子也没腾出来,他们却住到哪里去?   可若是因为房子的事情错过这次机会,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即便是有,又要等多少年?   却听杜江爷俩已经吵吵起来,一个坚持要分,一个死活不让。   杜江也是个犟种,平时有商有量倒也罢了,今儿一堆破事儿都赶趟,他也实在是给逼急了,干脆撂了话:   “爹也不必劝我,方才娘舛错着要卖您的孙女儿,您怎得不开口?也不怪我说话冲,谁也不是傻子,娘这般热心却是为啥?若果四丫真的买了,得的银子竟真能落到我们大房手里?说不得赶明儿老三就出去干什么游学去了!打量谁不知道似的!”   于氏还真就打的这个算盘,就是杜平自己也有那么点儿意思,所以一个明摆着挑唆,一个暗中默许,可到底没说破,如今被杜江这么三言两语撕撸开,老两口脸上就要滴出血来。   于氏还没怎么着,刘氏先就放开嗓门叫屈,干脆一屁股蹲在地上,两手拍打着大腿哭喊起来,又将双脚乱蹬乱踢。   杜江只是冷笑,刚要开口却见出去逛了一天的杜海推门进来,一看正房内的情景直接呆了,还笑呢:“这是闹什么呢?”   刘氏连忙一咕噜爬起来,把方才杜江一番话又添油加醋的说了遍,十分挑拨,难为她竟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润色成这般。   杜海听后果然气恼,又羞又臊,冲杜江喊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杜江一贯看不上他为人,没好气道:“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我还真是不知道!”杜海是个浑人,向来只有他欺负旁人的,断然没有被人欺负的道理,当下也是气得狠了,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旁人脸上去,“谁算计你?谁又花谁的钱了?难不成侄女是我挑唆着叫卖的?又或者我是你养活大的?这话说的倒好没意思!”   、   见他兀自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也把杜江的真火勾上来,他不甘示弱道:“你倒有理了,既然你自己这么说了,我就跟你掰扯掰扯!”   他略喘了口气才道:“你确实不是我养活大的,可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我与你二哥谁没掏银子给你使过?你少花了我们的钱了?当初闹着要经商,我们两房东拼西凑,又去外面借,各自助你十两,足足二十两!少不得还有爹妈的私房,一大家子节衣缩食,都指望你有出息,可你倒好,赔掉了裤子回来,还欠了一腚饥荒!那债务又是谁替你还的?”   杜海脸皮最厚,听了这话竟半点不心虚,闭着眼睛道:“自然是爹娘替我还的,难不成我还敢指望你?”   杜江登时被气个半死,差点忍不住要一拳打过去,只得憋气道:“后来你又闹着要读书,好,我们供应你,可你自己说说,你倒是读了些什么出来!几年下来,总也折腾进许多银两去……”   话音未落,却见杜海竟仰着下巴,冲他一伸手,龇牙咧嘴的问:“大哥既说我花了你的钱,可有欠条?但凡有的,不管有的没的,我一并认了就是!有吗?拿来啊!”   “你,你你!”杜江死活没想到这个弟弟竟然会这般无耻,气得浑身都发抖了。   如今尚未分家,兄弟之间借钱谁写欠条?且又有二老挡着,他们势必也不让……   亲兄弟两个闹成这样,俨然无法收场,后来杜海竟也跟着起哄,要分家,于氏和杜平无话可说,且本朝又鼓励,只得应了。   杜江已经对杜海深恶痛绝,恨不得与此无赖此生不复相见,更怕夜长梦多,便放出话来,说明日一早就请人去把杜河喊回来分家。   其他两房尚且不知,但二房这边却是欢喜大过害怕,王氏先与杜瑕说了半天,等杜文放学回来,娘儿仨又凑在一堆叽叽喳喳说了半夜,大都是对于未来生活的期盼,十分激动。   因闹出分家这等大事,杜江也无心做活,次日一早果然托杜有财进城叫人,不过两个时辰杜河就赶了回来。   今儿杜宝和杜文也都没去上学,只心情复杂的等待结果,杜河回来后先来安抚妻儿。   虽然事发突然,可杜河眼中仍带着几分心愿达成的解脱和喜悦,只叫他们不必担忧。   见了当家的之后,王氏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又避着两个孩子问道:“只是你师父尚且未走,我们去何处下脚?”   事到临头,杜河倒十分临危不乱,直笑道:“难不成县里就只那一处房子?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殊为难得,切莫因小失大,哪里能有尽善尽美的事情呢?方才得到消息时,我已经托人帮忙相看住处,贵贱不论,咱们先租一间住着就是了,只要一家人在一处,什么事不好说?你我都有私房,也月月有钱进账,三年两载倒也不必忧愁。”   听他这么说,王氏脸上才露了笑模样,又长长吐出一口气,也跟着笑说:“我如今还觉得跟做梦似的呢!”   他们早就有这个打算,所以饶是事发突然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想开之后,一切只觉得豁然开朗。   杜河捏了捏她的手道:“你且自己做着梦,我先去把前儿你给的四两银子要回来是正经!”   眼下都要分家了,谁还耐烦供应那起子人!   王氏红着脸啐了一口,只叫他去,又欢欢喜喜的带着女儿做活计,看儿子读书写字,心下十分快活。   虽说已经决定分家,可到底牵扯到方方面面,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掰扯完的:   又要分割财产,又要更改户籍,又要商讨二老日后赡养,还有如今老大和杜平的生意买卖如何划分……   杜河终究是把那四两银子原封不动的要了回来,又引得于氏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站在墙根儿底下指桑骂槐,他也不管,只叫王氏好好收着。   几房大人忙得不可开交,孩子们也没闲着,杜瑕和杜文兄妹两个都觉得未来有了奔头,一个拼命干活攒私房,生怕日后独门独户捉襟见肘;一个拼命读书赶进度,生怕去了县里学堂被人比下去……    第十四章   分家进行到第二天的时候,杜瑕出来舀水,正好碰见三丫坐在厨房门口煎药,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显得心事重重。   杜瑕只多看了一眼就本能的出声提醒:“要着了!”   也不知她想到哪里去了,蒲扇都要扇进火堆,眼见着边缘都被火舌烤黑了。   三丫猛地一抖,连忙坐好,又对杜瑕道谢。   两人平时关系并不如何好,可也不算太差,三丫此人还算厚道,并不曾对二房有什么不满。杜瑕想到日后恐怕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竟在她挽留的视线中鬼使神差停下,抱着水罐坐在她身边,问道:“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三丫含含糊糊的嗯了声,又开始发愣,突然却道:“五丫,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四丫,叫她别去给人家当丫头?”   这两天周氏一直病着,杜江也忙着分家的事情,光一个杜宝都顾不过来,又哪里会管这两个女儿?况且杜江似乎也因为四丫的出格举动上了肝火,尚且余怒未消,更加不爱搭理。   三丫劝了好几次,可四丫就像是中了蛊,死活要去赵家干活,三丫说的次数多了,她就反过来骂三丫,又说她活该一辈子受穷,没出息……   三丫十分委屈,却因为口才不佳无法辩驳,每每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暗暗流泪。   虽然那日人牙子没把四丫带走,可两个人也在墙角嘀咕了好一会儿,显然是暗中约定了什么,三丫不由得着急。   李家姐姐的事她也听说过,可天下哪有白吃的饭呢?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何能白白给了你?人家明白说了是买了去当丫头伺候人,少不得要低三下四,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叫你穿金戴银?   签个活契倒也罢了,大不了受了委屈就回来,跟去外面给人当短工是一样的;可四丫竟被人灌了迷魂汤,要签死契!   死契,死契,唯有到死才是个头儿!   眼下听说赵财主家的丫头到了年岁有被放出来的,可不是也有没放出来的么?若是到时候人家竟不放人,又当如何?又或是遇到主子脾气不好,有那一纸卖、身契在,人家就是打杀了你,也不过陪几个银钱就完了,你能奈他何?   三丫也实在是没人可求,走投无路了,这才病急乱投医,想叫杜瑕跟自己一起想想法子。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杜瑕心里也不是滋味,又觉得她这个姐姐实在是尽职尽责,只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四丫自己钻了牛角尖,不狠狠吃点亏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她不过是个外人,又如何劝得动?   她苦笑一声,道:“三姐说笑了,且不说我是妹妹她是姐姐,断然没有姐姐听妹妹话的道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两个一向不睦,没事儿尚且乌眼儿鸡似的,眼下她又吃了秤砣铁了心,认准去赵家是唯一出路,我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若贸然劝说,在她看来岂不是仇人!自然更听不进去。”   听到这里,三丫的脸色已经是黯淡了许多,显然她也知道不大合适。   杜瑕又说:“何况她又有父母兄弟,怎么轮也轮不到我身上,更不是一个爹妈生的,本就隔了一层,真要叫我去说,没准儿原本能成的事儿,她却会因为赌气而不答应呢。”   三丫听后,半晌不言语,杜瑕起身要走,却见她吧嗒吧嗒掉下来一连串的泪珠儿。   “这可如何是好!”三丫捂着脸,瞬间泣不成声,“娘病了,妹妹又要上赶着给人家当奴才……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呜呜呜!”   杜瑕的一番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打碎了她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叫这个小姑娘不得不承认,眼下大房实在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而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妹妹成了人家的奴才,生死有命。   这几天杜家众人闹得凶,饭也不大在一处吃,都是各自端回房里。   晚间二房一家四口围着炕桌团团坐,杜瑕说起这事儿还十分感慨,倒是杜文急忙抢道:“妹妹可别乱发善心,四丫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你不出声倒罢了,一旦说点什么,少不得要被记恨上。”   王氏也十分担忧,说:“你哥哥说得对,她已是十头牛也不能拉回来的,没得再搭上你,如今要分家了,可别闹出些什么来。”   说的杜瑕都笑了,忙点头答应,又说:“你们放心,我不多管闲事,今儿三姐一说,我就立即推了的。平时她看我就跟插刀子似的,无事尚且搅三分呢,我哪里敢再往上凑?”   王氏这才放下心来,又给她夹菜。   杜河也笑道:“你们就是瞎操心,瑕儿聪慧伶俐,很有主意,我是再放心不过了。”   几个人就都笑,王氏却白了他一眼,问道:“你且不要整日逗孩子做耍,我且问你,房子的事有谱没有?没得过几日一家人拖家带口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得。”   杜河啧一声,竟有几分委屈:“你莫小瞧我,方才隔壁杜大哥帮我带回消息来,已是有眉目了,有几处很是妥当,明日我先进城去瞧瞧,赶紧定下来收拾着,待家当分割妥当,咱们就走。”   杜瑕跟杜文对视一眼,不禁齐齐欢呼出声。杜瑕又打趣杜文,“给你打的葫芦总算能大大方方的戴了。”   杜文也跟着笑,又因为确实要走了,才敢抱怨几句:“先生的年纪着实大了,教书就很有些敷衍,平时我与几位同窗问问题,他也时不时的糊弄,碰见会的就胡乱说几句,实在不会的就打叉混过去,日后再不会提及。有时上课前还去吃酒,醉醺醺歪斜斜的进来,也不讲书,只一味坐在那里酣睡,叫都叫不醒,到了晚间就自动家去……”   他平时从不说一星半点的不好,如今突然说了这些话,杜瑕三人都十分吃惊,又很是心疼。   王氏搂着他摩挲个不住,杜河也狠狠点头,只道果然早该叫他换个学堂,往年竟都平白耽搁了。   次日杜河赶紧回城里相看收拾房子,王氏则去跟平时交好的邻居打招呼,待到了牛嫂子家,分外不舍。   牛嫂子听后反倒笑了,只道:“你竟也糊涂了,我不过每隔三五日便要进城,待到夏季炎热,生肉不耐存放,更是三两日便得往返一次。如今你去了城里,自己当家做主,你我见面岂不是更自在,你若不嫌烦,我怕隔三差五就要去叨扰呢。”   王氏一听也笑了,竟把这事儿忘了,又一个劲儿的约她,说好了订了日子就请大家过去吃酒,叫牛嫂子与当家的一定去。   牛嫂子素来是个爽快人,满口答应:“咱们可说好了,即便你到了那日反悔,我也必是要去的!”   到第三日,杜河已定下房子,请了人打扫,又把格局说给妻儿听。   “不大的一套扁平院落,小小巧巧的,却是适合眼下咱们一家子住。”他笑道,说得十分起劲,“北面一溜儿正房,咱们一家四口都住得,我与你娘一间,你们兄妹二人也一人一间,不偏不倚,互不妨碍,也宽敞。”   “院中没有花草树木,日后到可以慢慢添置,只喜得院中那口水井十分便利,省了外出取水的麻烦。如今只有一间东厢,隔开两半做厨房与归置杂物的,余者却有些不大够使,我已请人在西面搭起畜棚,那都容易得很,过几日也就得了。”   若不是杜河太过挑剔,只怕当日就能定下来。   原有另一处房子,比这个更加敞亮,也带家具,房租也便宜。只是正房少,少不得要有一个孩子去侧面住厢房,周遭也喧闹,不够安静。   手心手背都是肉,杜河不愿只为省钱就轻慢了哪个孩子,若日后生出间隙,岂不是得不偿失?   因此在将房子看遍之后,杜河当即决定一月多花半贯钱租这一处。   正房多就罢了,且难得位置极佳!若不是赶巧了,怕是他还拿不来这样的好地段。   陈安县城不似碧潭村一般傍水而生,最是正南正北。又因国都在陈安北方,为示尊崇,县内府衙等机构都集中在此,连同官宅一气往东蔓延,与学堂、书斋等聚居地所在的东城区连成一片,中间虽隔着一条大道,但多年下来已是难舍难分。   是以陈安县城以北以东的地段最佳,多有官吏、文人居住,治安良好,环境清雅,房价也最高。   下剩的西南两面广泛分布着各类商铺、摊贩,又连接西来胡商和南货,最是繁华,生活也便利,普通老百姓的住所就集中在这些地方。   而杜河定下来的这处宅子之所以难得,就因为它处在东南交汇处,且偏向东多些!   他深知儿子日后也是要读书的,便不敢在乌七八糟的地方落脚,极力想沾染书香气,可东城区的房价实在不是眼下他能够支付得起的,如今好容易得了这个已经十分难得,自然没有犹豫的道理。   且这宅子靠的南市也近,生活又便利,便是略小一些,价格贵一些,也都能抵消了……   前儿杜江率先喊破了分家,杜海也紧随其后,谁知真分起来却又反悔,嫌自己拿到手的太少,又说不分了。   杜江干脆给他气笑了:“你倒爽快,说分就分,说不分就不分,合着好坏全在你,一家人倒要围着你打转!我就只告诉你,到了这个地步,想分得分,不想分也由不得你!再者分家长子分得七成乃是律法所定,若是我高兴多给你些也就罢了,若是不高兴,你也得老实受着!”   兄弟两人便又连着吵了好几天,最后红了眼,竟还动了手,惊动四邻。   杜平和于氏很是为难,一边是长子嫡孙,一边是最疼爱的老来子,可叫他们怎么处!    第十五章   二房向来擅长规避风险,对家中各类争吵一贯能躲就躲,杜河便趁着这几个人闹成一团,干脆利落的把自己的条件开了,说是拿了东西就走。   在分家这件事上,二房果然没分到田地,表面上看他们吃了亏,实际上却也是占便宜。   杜家的地本来就不多,而且土壤贫富差距挺大,就算最后分到二房手中怕也不过三亩、两亩,且可能是薄田。而现在他们一家都要去县里,若这边有点什么,势必要分散精力,有可能顾不过来。且一年就打那么点粮食,反倒不如买着吃省事。   杜河便主动表示不要地、房、银等值钱大件的,只一口气要了家里将近三分之二的鸡鸭鹅等已经养成了的健壮家禽,又拿走了两头去年刚下的小猪崽儿,即便没打最值钱的牛的主意,于氏果然也十分心疼。   这还不算,杜河又要了一整套新打的预备卖钱的做工细致的家具,以及两石粮食……   这么看着,这些全都是实用的,比如说鸡鸭鹅日日都下蛋,抱窝后又能宰肉吃,这些便不必另外去买,多余的还能拿去换钱。且家禽一直都是王氏照料,再接手也免了折损。   至于家具更不必说,县里的新房子就只是房子,内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就是炕也只有一处,正要找人再盘。现下二房用的家具都是旧的,破败了的,且不说还能再坚持几年,好不容易搬新家,怎么也得弄些新的寻个好意头,可若是去外面另买现成的,大到桌椅板凳门窗,小到水桶木盆箱子,林林总总也有几十件,加起来怎么也得不少银子……   冷不盯瞧着要的东西不大值钱。可说到底,放眼整个家里又有什么是值钱的呢?   杜河仔细想过了,与其耗费精力与两个兄弟争夺那几亩地,结果如何暂且不论,怕是自己的名声都要受牵累。如今自己退一步,外面都知道他吃了亏,日后万一出点什么波折,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因为没有地,王氏到底觉得吃亏,也发了狠。可巧前儿才准备给二老做衣裳,结果布还没来得及裁开便闹成这样,她索性也不给了,立即准备将尺寸改一改,给儿子与自家男人做衣裳。   二房搬走的前一天,四丫终于成功的把自己卖了,周氏在屋里呼天抢地,杜江却也罕见的不耐烦,只道:“哭什么,你只当没有那个孽障吧!如今你我的脸都被丢尽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早晚被戳断脊梁骨,还哭个甚!”   周氏却止不住,仍旧落泪道:“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猫崽子似的玩意儿眼巴巴瞧着长到如今这般大,可日后竟连她的生死都做不得主,叫我如何不心疼?”   三丫也日日以泪洗面。   王氏去安慰了一回,到底痛彻心扉,劝不过来,且他们又忙着收拾搬家,只得罢了。   五天后,杜河再次回来,说是新房子已经拾掇的差不多,竟立即带着妻儿走。   因为分家也算一件大事,须得村长和族老等人出面公正,是以村中都已经传开了,人人都道二房厚道,不争不抢吃了大亏。   原本于氏还想做些姿态,哪知还没等将二儿子喊进来,就见这一家子已经肩扛手提腰系的带着大包小裹出去,俨然早就准备好了!   人家这是巴不得走呢!   于氏登时被气个倒仰,待要习惯性的破口大骂,却又碍于外面有人看热闹,只得生生忍住。   二房麻利儿的走了,正式撕破脸的大房和三房关系却空前恶劣:   按照规矩父母该由继承大半家业的长子抚养,可杜海与刘氏却贪图爹娘的私房照应,不想搬走,又嚷着叫爹娘跟自家过。   杜江听后简直暴跳如雷,他还没死呢就叫爹娘跟着弟弟过,岂不是叫外人戳断他的脊梁骨?前儿四丫把自己卖了的事情已经叫村中有了不少流言,若这会儿爹娘也跟了别家去,他真就要被人的白眼和议论捅成筛子,也不必活,干脆跳了碧潭池算完。   可杜海惯是个能豁得出去的,刘氏口齿伶俐,满肚子坏水,夫妻两个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凑到一起简直要天下大乱!且不说如今周氏病着,就是好的时候,也不及刘氏半个……   一时间,杜江双拳难敌四手,竟渐渐叫三房压得喘不过气来。   三房本以为胜利在即,正洋洋得意,谁承想这日饭桌上杜宝却突然发难,只向杜平和于氏嚷嚷,说这几日三叔三婶无比吵闹,嚷得自己连觉都睡不好,日间自然也没精神头儿读书等,十分抱怨。   人都是比出来的,在杜平老两口心中,杜江稍逊杜海,可杜海却又比不得自己白白胖胖活蹦乱跳的读书人大孙子!   于是刚得了甜头的三房竟意外吃了好大一通排头,杜平亲自发话,叫他们日后不许吵闹。   “宝哥是要念书的,你们当长辈的莫要喧哗,且等他日后出息了,自然会记得你们的好。况且强哥、顺哥、福哥日后少不得也要念书,有宝哥带着也好有个底……”   杜海与刘氏听得目瞪口呆!   这话可不就是平日里爹娘拿来糊其他两房兄嫂时候说过的陈词滥调?亏他素日里还洋洋自得,真是一朝东风压倒西风,却不曾想到今儿这话又被原封不动的用到自己身上!   杜海只觉得如同吞了屎一样恶心!   而这些事二房众人原是不知道的,还是乔迁宴席那天牛嫂子悄悄告诉的王氏。   “你那大伯和小叔一家闹得着实不像,日日争吵,大半个村的人都知道了……”   王氏又在宴席散了之后说与杜河听,颇感唏嘘:“原先我们在的时候,他们倒时常联合起来欺负咱们,可如今咱们走了,他们竟还是不清净。”   杜河只冷笑道:“你想的也忒轻巧,他们谁也不服谁,往日有咱们当靶子自然不大显,现在咱们一走,他们也就没得选,又都不肯吃亏示弱,只怕往后还有的闹呢!”   闹哄哄的乔迁宴过后,杜河一家才算是真正在这里安顿下来。   以往他们一家分居两地,常常一月不得相见,如今都在一座县城里,往来不过两刻钟,杜河便正式搬回家中居住。   在新家睡的头一晚,他就这样感慨:“总算结结实实的觉得我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   王氏听后忍俊不禁,推了他一把趣道:“怎得往日竟是个孤家寡人?果然心里是没有我们娘儿仨的。”   离开了糟心的公婆妯娌叔伯,王氏瞧着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走路带风,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活似年轻了好几岁,竟也无师自通的会玩笑了。   杜河趁机从被子里拉住她的手道:“好狠的心,你们娘们儿三个亲亲热热的,只我一个孤魂野鬼在外头,又要记挂你们,时常也没什么热汤热饭,晚间也是冷被窝……”   且不说他们两个人好容易熬到自己当家作主是如何畅快,杜瑕也因为终于有了自己的屋子兴奋不已。   之前他们二房一家四口都挤在一间厢房内,十分不便,虽说眼下她还没有什么要瞒着家人的,但日日都在一处,一点儿隐私都没有,别提多别扭了。   房子是旧的,也颇狭小,只是一排小巧正房隔开的房间,可杜河已经找匠人整个儿收拾了一遍,墙壁都刷的雪白亮堂,叫人瞧着都神清气爽。屋内都有土炕,这是北地人家的日常标配。   因为一双儿女都读书认字十分出息,杜河还特意从杜平攒的家具库房里硬要了几张适合书写的炕桌来,这样坐在炕上就能念书,冬日也不怕冷了。   屋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除了炕、桌和一个装东西的箱子之外别无他物,可杜暇却欢喜的很。   她跟着去集市采买的王氏出门,不过花十几文钱就买了一大堆高矮胖瘦大小不等的褐色粗陶瓶陶罐,全都是陶窑烧出来的瑕疵品,便宜的近乎白捡,她一开心就挑了很多,最后粗粗一数竟然有十一只之多。   王氏看后不禁道:“你买这么些粗糙玩意儿做什么?又不中看,又不中使,怪寒碜的,眼下咱们虽不富裕,可也不到叫你用这些的地步,快放回去吧。”   杜瑕噗嗤笑出声,径直付了帐,正愁这么多易碎的东西如何搬回家,那店铺的伙计却已经主动请缨,说可以帮忙送货上门。   原来他们那一片陶窑的出货量十分大,供应的货品几乎遍及整个陈安县城,又辐射周围村镇,因此积少成多,瑕疵品也有不少。那掌柜的却是个精明人,并不随意处置,而是略花几个钱,在集市设了个摊位,将瑕疵品统统摆到这里贩卖,有要的多又不方便搬运的,还帮忙送货上门。   因为县城每日所耗甚高,不少县民并无固定收入,日子过得也颇艰难,这些中等人家看不上的残次品销量竟也很不错……   回去之后,杜瑕便摆弄起这些瓶瓶罐罐来。   这些陶器虽然是瑕疵品,可也不过是样子不太周正,或者上色不均等问题,并没什么大毛病,略一摆弄,反倒有一股子浑然天成的美感。   眼下正值春季,但凡有土的地方都开了好些野花,杜瑕去摘了许多,仔细插到注入清水的陶器中,整个房间瞬间鲜活起来,不似之前死气沉沉。   原本王氏不以为意,可如今见了女儿送来的一个插满怒放嫩黄野菊的粗矮陶罐,竟也爱不释手起来,又伸手去捏她的脸,笑道:“难为你小小的人,竟生了这样多的心眼子,倒是怪好看的。”   杜文也力赞妹妹好心思,直说连字也写的好了。   新搬到一处地方自然要跟四邻打好关系,乔迁宴过后,王氏便正式开始了女人们之间的相互拜访,然后没几天就把周围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回来后杜瑕一听就愣了:   感情这新家还是学区房!   作者有话要说:   PS,学区房什么的,自古就有,最著名的一个经典案例就是:孟母三迁!   第十六章   论及地理优势和整体氛围,自然东城区才是读书人心中向往的圣地,可那里的宅子要么早被官宦和大户垄断,要么房租贵的能吓破人胆,平头百姓问一句,心肝儿都能乱跳半天,基本属于此生无望的范畴。   因着这一带虽然算是平民居住区,可到底距离东区十分近便,周围生活也便利,好些希望儿子读书长出息的人家削尖了脑袋都想扎进来,就想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要不是杜河当机立断,这房子一准儿就给旁人抢去了。   如今他们家东西隔壁邻居都有学生在上学。   东邻张家家境不错,冷眼看着倒比如今的杜家好许多。因着张家娘子赵氏原是老家出名的绣娘,技艺十里八乡上数,一年只需用心绣上几幅副绣卷、插屏之类便稳稳有几十上百两白银入账,这处宅子却是已经自己掏钱买了下来。   她男人虽不如她能赚,可也十分勤勉,在南市固定开一个煎茶铺子,又卖些杂货,一日也能有一百多文入账,足够支付家用。   张家也有一儿一女,只是儿子却有十岁了,如今也在东城一家学堂读书。女儿也九岁,日日跟着赵氏学做针线,天资出众,大有青出于蓝的架势。   西邻宋家却十分艰难,那男人每日只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杂货,一天累死累活也只得几十个大钱,女人便带着三个女儿替人做些浆洗的活计,以此供应两个儿子读书!   王氏带着杜瑕分别串了几次门,也就大致摸清各自脾性,也知道日后该如何往来了。   赵氏自己有本事,便十分敢说敢笑,由内而外的透着一股底气十足,很有几分好强和傲气,轻易不大服人,可喜在为人率性,竟也有些可爱。   宋家生活艰难,男女老少便都日日被愁苦缠绕,人人恨不得生出八只手脚去干活赚钱,眼神和面容都有些呆呆的,根本无暇交际,王氏去了几次后便不再去。   并非她嫌贫爱富,实在是自己若太热情,反而给万家造成负担。   所以很多时候并非人不爱交际,而是不能。   她每次去宋家总要礼节性的带点东西,或是一针一线,或是一饭一点,可饶是这一针一线一饭一点,在她看来或许算不得什么,但落到宋家,却几乎是给他们不堪重负的生活更添一笔!   交际交际,讲究的就是有来有往,王氏既然给了宋家东西,于情于理,宋家都要回礼,可回什么?怎么回?拿什么回!   这日赵氏过来找王氏说话,不知怎么讲到宋家,赵氏便立刻撇嘴,很有些嫌弃道:“那家人古古怪怪的,偶尔见了也阴沉得很,你竟不要跟他们来往才好。”   王氏替她倒茶,又感慨道:“话也不好这样说,都是穷闹的。”   赵氏不以为然,抬头看到窗台上插着野菊的陶罐就笑了:“这个倒好看得很,以往我去那些个财主家做客,也见他们这样摆弄,不曾想你竟是个雅致人。”   王氏捂嘴笑,又带着几分母亲特有的隐晦炫耀:“哪里是我,是我那个丫头惯爱胡闹,放着好的不要,竟非要弄这些玩意儿来,倒是叫你见笑了。”   交往几次,赵氏见王氏母女穿戴虽然不甚富贵,可也干净整洁,衣裳也不算陈旧,就知道他家必然不是因为负担不起才不得不用次一等的,也不往心里去。   “哪里就笑话了,我竟觉得你家女孩儿灵气的很,以往这些东西我见过多少次,从不肯多瞧一眼,谁承想这么一摆弄,倒很像一回事,隐约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似的!”   于是王氏又连称不敢,赶紧再夸奖对方家里的两个儿女,是如何如何心灵手巧,果然说的赵氏心花怒放,嘴都合不拢,越发觉得与她投缘。   后来说到两个儿子,赵氏便问杜文在何处上学,待听说还未决定后便力邀他去自家儿子所在的学堂,说是很好。   对这等大事,王氏向来不敢随便答应,只笑称外事一贯有当家的做主,她并补偿和。   赵氏很不以为意,只说王氏太过软弱,又教导她合该硬气些,最后竟慢慢歪成“驭夫之术”的交流大会……   杜瑕出来倒洗笔水,偶尔经过她们所在的窗外便被里面一阵阵诡异的混杂着害羞和期待的笑声吓出满身鸡皮疙瘩……   晚间杜河回来,饭桌上王氏也将赵氏推荐的学堂说了,杜河听后却连连摇头,并不中意。   “我已把县内咱们能去的学堂都问遍了,那家并不十分好。我听可靠的人说,那里的教书先生很是爱财。”   他顿了下才又补充道:“倒也不是心疼那几个钱,为了孩子的前程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只是教书先生却该以教导学生读书做文章为第一要务,可他竟将赚钱摆在首位,开口闭口价值几何,当着学生们的面也从不收敛,逢年过节又明目张胆的讨要财物,对家境略贫寒些的就十分刻薄。每逢遇到考试需要作保,他竟张嘴就要二两银子呢!那些贫苦人家如何掏的出?”   王氏听到这里已经皱起眉头,又给他添一勺熬得雪白翻滚的牛大骨汤,扬手在里面洒些碧绿的芫荽,端的是香气扑鼻。   虽说耕牛是农家至宝,律令也严禁宰杀耕牛,导致民间牛肉极少,可也不是没有。只因除了耕牛之外,尚有许多庄户有意饲养水牛、肉牛、种牛等品种,因此只要留心,倒也能在市集上找到牛肉牛骨牛下水等。   今日王氏便是碰上一头肉牛,那屠户兵分两路,分了半扇来陈安县,清早就被闻风赶来的百姓围个水泄不通,众人纷纷你两斤我半斤,不到半日就瓜分干净。   王氏想起家中已经许久不见正经荤腥,且多是羊肉,而羊肉燥热,对两个孩子却不大好,便也挤了上去,抢了一条好大筒子骨,一斤牛肉和若干牛杂,沉甸甸的塞了一篮子。   买完牛货之后她也不买旁的,又随手要了几扎菜便匆匆赶回家,先烧滚了水,将骨肉杂碎中的血沫漂清,又单独将筒子骨放到锅中反复熬煮,直到晚间已经十分浓稠,喝起来糊嘴。   喝汤时再切些牛杂牛肉在里面,端的实惠味美!   杜河见杜瑕小小人吃起来有些费劲,便亲自夹了牛大骨出来,用心捅出其中滑腻骨髓,分给两个孩子吃了,这才继续道:“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日日如此,天长日久的,难免不被下面的学生学了去,到时候大家满脑子都是经济,又如何专心读书?如何做得出好文章?”   杜河又叫人细细打听两天,最后才给杜文定下一家,又挑吉日与他带着束脩去磕头。   那先生姓肖,虽然只是秀才身份,可还远不到三十岁,在读书人中算十分年轻,又上进,貌似名声不小,他日后未必不能中举,已收的学生中有两个就是特地从外县慕名前来。   难得他挑选学生也十分认真,一应都要自己亲自考校了才下定论,拜师当日只把杜文问了个底儿朝天,额汗涔涔。   肖秀才问了半日才停下,那边杜文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杜河老大一个人也热汗滚滚,生怕儿子不得中。   就见肖秀才微微蹙眉,似乎不大满意,只说:“却是有些灵性的,只是底子到底薄了些,竟除了启蒙之外没读什么书。你也八岁了,读书也有将近三年,怎得过去都荒废了?”   杜文已是头昏眼花,口干舌燥,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将实情说了一遍,又带些恳求的表达了自己求学的心思,“求先生教我。”   杜河见儿子小小的人弯腰弓背十分可怜,有心帮衬却无从下手,又怕好心办坏事,汗流的更多了。   肖秀才盯着杜文看了半晌,这才点头,道:“倒也难得。”   杜文大喜,扑倒便拜,直呼先生,声音都微微发颤。   “倒是机灵,”肖秀才总算笑了,摇头道:“求学一事何等郑重,拜师也不是这个拜法的。你且起来,三日后再来,可巧昨儿我已收了另一个学生,你们二人便一同拜师吧。”   待到第三天,杜文果然去拜了师,当日一同拜师的还有另一名与他同岁的少年,就见对方一头如墨漆发,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端的一副好相貌,只是瞧着性子,却有些冷,自己朝他热情招呼,对方也只是淡淡的回了一礼,并不说话,倒跟那个牧清寒的名字十分贴切。   算上今日刚拜师的杜文和牧清寒,肖秀才如今名下共有九名学生,最大的已经十三岁,最小的却是杜文和牧清寒,都只八岁。   他教学十分负责认真,每日都仔细一检查功课,又挨着讲解文章。杜文不过去上了几天学便兴奋不已,吃饭的时候总要说起在学堂的诸多事宜,又说这位先生极好。   又过了几日,肖秀才拿出一包书给他,又叹气道:“你的几个师兄八岁时已经开始学作诗了,你却几日前还在捧着启蒙书,实在是耽搁大好年华,平白浪费时光。你速速去将这几本书背熟了,有不懂的就来问我,过几日我必要抽查。”   杜文十分赧然,忙恭敬的接了,回去之后便埋头苦读狂背。   因他年纪又小,进度又慢,几个师兄颇有才气,对他就不大热情,只是他也不在意:盖因如今眼下他恨不得自己生出三头六臂狂补进度,又哪来的闲情逸致关心这些细枝末节?   肖秀才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见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沉得住气,不由得十分欢喜,越发觉得他是可造之材。    第十七章   再说杜瑕和王氏母女,近日来也继续打结子赚钱。因着女儿的新鲜花样结子卖的极好,如今王氏也不大做其他的针线,只跟着和女儿学打结子。因为眼下的葫芦和蝙蝠其实并不多么繁琐,杜瑕手把手的教,不过三两日,王氏也就学会了,再过四五日也就很熟练。   杜瑕见王氏自己已经能打葫芦、蝙蝠,就开始琢磨新花样。   盗版这个问题永远是原创者的痛,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外面有流行,很快便有诸多翻版纷纷跟风。   尤其在亲身经历了这边的繁华之后,杜瑕也丝毫不敢轻视古人的智慧,况且这些的东西终究技巧有限,只要细心一琢磨,很快就能学会,想必再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很多仿卖的。家中只有她与王氏两人做活,拼数量拼不过不说,也落了下乘,她必须始终走在旁人前头,保持创新,不然估计很快就没活路了。   下月就是五月端午,北地河流不多,便没有赛龙舟等事,时人格外重视驱五毒、喝雄黄酒的习俗,大多数人都会穿戴五毒花纹的衣裳,佩戴五毒配饰,这叫以毒攻毒,杜瑕就想着编些五毒的花样来卖。   杜瑕就花了几天研究,编了两套五毒的结子出来,也跟之前的葫芦和蝙蝠一样是可以挂在身上,有流苏的。又因为五毒特色鲜明,还是过节,她就故意挑了色彩对比浓烈的彩绳,五色斑斓十分晃眼,正应了端午节的热烈气氛。   因为不知老板娘李氏那边的情况如何,杜瑕一次也不敢做多,就跟王氏带着一大包葫芦、蝙蝠和两套新得的五毒上门。   老板娘看到她们之后十分欣喜,又说还不到送货的日子,怎么这个月竟就早来了?然后不等她们答话就笑道:“你们倒来的也是时候,送来的葫芦和蝙蝠结子十分好卖,前儿就没了,我原想找你们多要些,可偏生不知道你们住在哪里,眼巴巴等呢,你们就来了!”   听说已经卖光,王氏和杜瑕也非常开心,忙将手里的一大包送上,又把编的五毒单独拿出来给她看。   因为已经做过一次买卖,老板娘也十分信任,又见着五毒既应景又好看,不似市面上寻常见到的那样狰狞可怖,反倒叫人看了欢喜,便立刻收了。   因为五毒远比葫芦和蝙蝠繁琐,也大,价格就不能再照之前的,便又由王氏出马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定价为一个六十文,足足是之前的两倍有余。   不过杜瑕也并不觉得受宠若惊,因这种五毒不似葫芦和蝙蝠圆润,有不少肢节,编起来就颇为费劲。眼下王氏全然不懂,无法打下手,杜瑕也不算特别熟练,大约一日也只能得四五个,可若换成已经做熟了的两样,一人一日轻松十多个。   所以若不是她为以后计,考虑长久发展,照如今的速度,还真不如只做葫芦和蝙蝠来得实在。   到底老板娘还是个生意人,热情归热情,爽朗归爽朗,可涉及到钱的问题上也并不一味的耍阔。   听说她们已经搬到县里,老板娘也极为欢喜,只说日后往来更加便利,又邀请她们去屋里吃茶,这却是之前没有的待遇。   因为已经快到端午,不少大户人家早就开始采买各类所需物品,如今陈安县内以方家为首,万家、赵家等随其后,也颇有些个不差钱的大户,最近也是日日派出无数婆子媳妇小厮四处采买,示意杜瑕弄得那两套五毒刚摆到第二日就被方家的婆子看去,一发都买了去。   王氏抽空去问了一回,听说经已经被买走了,无限欢喜,又带着一包丝绳回去跟女儿一起做活。   她们都深知这种明确对应节令的东西打的就是时间仗,若是晚了,过了节,大家也就不那么稀罕,因此就想着赶在端午之前,拼命多做些活儿。   索性眼下王氏也已经练出来,像什么分色,编绳、打底,做流苏,穿线,这种下手都是由她打,杜瑕只要专心编绳就好,娘俩分工明确,做起来就渐渐的快了,一天竟也能做十个八个。   因为做的熟了,速度也就上来了,编的时候就见杜瑕十指翻飞,仿佛只剩残影,看得人眼花缭乱,最后算下来竟也跟做蝙蝠结子花的时间差不多,只是价格却已经翻了一番有余。   从那天到端午一共十二日,竟又叫她们足足赶出二十一套,共计一百零五只。   因为杜瑕着实累狠了,王氏便不在叫她出门,只好吃好喝供应休养,又自己带着那一大包袱五毒结子送去,从李老板娘那里换回了五两二钱零五分银子。因李氏见她们做的又快又好,且心思灵巧,时不时迸出新鲜花样,就打定主意日后长期合作,又多给了两百钱做节日添头。   大约人类都隐约有那么点儿收集癖好,尤其五毒又总是一块儿出现,好些人买了一个就想再买另一个,碰到家境稍好的,便是一口气将一整套五毒都买了的也不少,所以前后共计二十三套也很不够卖。只是杜瑕到底累狠了,也没再为了几个银钱加班加点,李氏只得罢了。   杜河知道她们娘俩忙活不过半月就得了五两多银子十分震惊,这断然比他在外做活赚的还多的多。只是看女儿累的连饭都顾不上吃,几根手指头都红肿,人也瘦出了尖下巴,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越发显得大了,心疼的不得了,又说日后不必她做,自己赚钱也能养家。   杜瑕却笑说:“爹也不必担心,一年才几个端午节?我不过做这一回罢了,你往日可见我如此劳累过?”   杜河却不是好哄的,就叹气道:“你鬼灵精的很,如今端午节又搞出了这个,焉知日后的节令不有其他花样?一年到头的时节倒也多的很,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   杜瑕也见他这样不好哄,就有些被戳破的讪讪的,不过好不容易才开始来钱了,她如何舍得下?左右整天憋在家里也无事可做,自然不能轻易放弃。   她又道:“话虽如此,可爹也不必担心,身子是我自个儿的,我到底有数。如今娘也练出来了,也况且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个节,做一个来回也就有数了。再者这个熟能生巧,如今闭着眼睛也能打,比一般针线活儿轻省好多,我们平日就攒着,也不做旁的了,自然不必像这次这样急冲冲的了。”   陆河听她分辩一番,说的头头是道,这才勉强应了,只是又反复叮嘱不许多做,然后自己背地里更加拼命干活。   虽说女儿懂事,可说到底还不是他自己没本事,若是能像方大户赵大户那样腰缠万贯,妻子儿女自然是叫一堆人伺候着,每日只吃喝玩乐便可,凡事不往心里去,哪里用得着考虑这样周全?   不说杜河这个当爹的,就是杜文见娘和妹妹这样拼命也十分难受,然而眼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更加发狠的读书。他小小年纪,每日却也只睡两三个时辰,早起晚睡,大声朗诵,又把书拿来抄写。   等去还书的时候,肖秀才却也惊讶这般神速,就说自己已经读完,不用了,让他不用着急还。杜文却说自己已经都抄了一遍,哪知肖秀才却勃然大怒,大声道:“如今你已是远远落后于别人了,光是背诵研读还忙不过来,竟然还耗费时光抄书,真个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竟分不清轻重,我这些日子白教你了!”   杜文叫他骂的满脸通红,也不敢辩白,只老老实实的认错。可等肖秀才骂了一通,略消气之后,杜文又小小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分辨道:“好叫老师得知,我已是都背会了的。”   肖秀才一愣,并不言语,只是随便指了一句叫他往下背。   就见杜文果然不假思索张口就来,竟是一字不差。   肖秀才越发震惊,只是面上不显,又提问了好些,断章断句十分刁钻,杜文都一一作答,只是根据难度高低,思索的时间有长短差别而已。   肖秀才越提问越震惊,最后竟然也不顾他是初学者,又捡着教浅显的问了几句,却是要他说意思感想了。   杜文却为难了些,他只是背诵,并无人教授,虽有所感悟也不知对与不对,只到底是老师提问,他迟疑片刻也就试探着说了。   肖秀才心头大喜,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这些书杜文之前不要说学过,就是读都没读过,他说的这些释意领悟,虽难掩稚嫩,有的地方也不大通,可因为并没有人教,这全然都是他自己领悟的,这就殊为难得,可见果然是有天分。   世间万事万道都讲究个天份,虽说勤能补拙,但假如你于这一途并没有天分,即便是呕心沥血,也只能做到上等罢了,并做不到顶尖。可若是有天分,再加上后天的努力,便能达到一个世人需要仰望的地步。   如今杜文年岁尚小,他们师徒相处的日子也浅的很,肖秀才并不敢妄言杜文日后会如何,可假如他一直这样下去,他日黄榜高登,进士及第并非难事。   第十八章   肖秀才心头思绪翻滚,却始终表情不变,最后又收回这些书,换成另外几本叫杜文回去继续读。   杜文连忙称是,行礼之后就要退出去。   肖秀才却又叫住他,也不开口说话,只盯了他两眼底下的乌青看了会儿,又看看他瘦削的小身板儿和尖下巴,最后说道:“去吧,要松弛有度,每日也别睡的太晚,免得叫双亲担忧。”   这还是杜文上学以来肖秀才说出的头一句明确关切的话,杜文不禁喜上眉梢,转身离去时看着连步伐都带些喜气洋洋。   肖秀才失笑,却也没有再叫住他训诫。   到底是个孩子,且由他去吧,若是一味地训斥,失了灵性,反倒得不偿失。   杜文回到课堂之后,牧清寒还问了句,“如何?”   因为两人同时拜师,便也做了同桌,虽说一开始牧清寒为人甚冷,两人十分陌生,可这一月来,杜文待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每日都微笑招呼,牧清寒见他认真读书,勤勤勉勉,不是一般轻浮油滑之人;而杜文见牧清寒为人虽冷,但并没有坏心眼,举止稳重,书读的也好,不比几个师兄差,便十分仰慕……如此这般,两人如今关系倒也很好。   杜文松了口气,冲他笑道:“先生又给了我几本新书。”   牧清寒略看了眼,点头:“这倒也适合你看。”   若是旁人听他用这种几乎指点的语气说话,必然要恼的,可杜文却知道自己的的进度确实比谁都慢,牧清寒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也就欣然接受。   前些日子杜文拼命读书,简直如同玩儿命似的,饶是牧清寒看了也暗暗心惊,如今见他竟然短短几日就读会了几本书——既然先生又给了他新的,必然也觉得满意,他也起了争强好胜的心,回去之后越发用功。   下学的时候,两人在门口分别,杜文径直回家,牧清寒却有一高壮健仆接送。   相处一月有余,虽然牧清寒没有明确说起过自己的家境,可杜文观他衣食穿戴、言行举止,也能猜出他必然出身高门大户,只是却不知道为何到了小小陈安县城来读书。   他心中虽有疑问,却也知道涉及别人家事,对方若不主动说,便也从不主动问。   相处时间久了,两人偶尔也会聊些闲话。这日牧清寒见他实在太过废寝忘食,忍不住说了几句叫他注重保养的话,杜文就叹息道:“我也知这样不好,可母亲和妹妹拼命做活,又要供我读书,我实在于心不忍,眼下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因着赶进度也没空抄书卖钱,竟什么都做不了,实在不忍心。”   他又说起妹妹小小年纪就知道为生计谋划,好容易做针线活儿赚了几十文钱,先就给自己买纸,十分不忍,百分自责,眼眶也渐渐红了。   也不知这话触动了什么心肠,牧清寒也听得怔住了,呆呆的望着前面的虚空出神。   杜文也是一直没个人说话,师兄们对他也不冷不热,如今好不容易开了话匣子,便有些止不住,说了好些零七碎八的事。待他回过神来,竟已过去了半个时辰有余。   见牧清寒兀自出神,杜文就有些不好意思,慌忙道歉。   却见牧清寒缓缓眨眼,神色复杂的说:“一家骨肉新密体谅乃人之常情,你不必介怀,况且我却也十分思念兄长。”   杜文还是头一次听他聊起家里的事,不由得十分新奇,却也不好过问。   牧清寒感情内敛,也不多讲,只说兄长大他十岁,如今父亲病重,他便留在省城家中操持生意。眼下家里诸多事端,牧清寒也想帮忙,却有心无力,兄长又怕波及到他,便把他送回已故母亲的成安老家。   因牧清寒母亲的娘家也只有三位姨母,且都嫁往外地,外祖父外祖母也都于前几年先后亡故,这边已经是没什么人了的。   好在房屋尚在,且又有几房忠仆看着,倒也十分妥当。   杜文想起来日日迎送他上学的青年健仆,恍然大悟:“那是令慈留下的人?”   牧清寒却摇头:“非也,阿唐另有一位哥哥,原是几年前兄长外出收账,在路上救起的流民,当时他们尚有一位老母在,后来兄长虽全力帮忙医治,老人家仍撒手而去,阿唐兄弟只说无以为报,又没处可去,便自动写了卖身契。兄长见他们身手出众,就将阿唐指给我。他们二人赤子心性,我也跟他学习武艺。”   牧家财力雄厚,牧清寒又是年幼的嫡子,内忧外患,自小便有不少人盯着,幼年时期也着实有几次十分危险,后来有阿唐在身边才消停不少,他自己这几年也习武不断。   杜文见他每每提及兄长便十分濡慕,又从素日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得知:牧家人口似乎相当混乱,牧家老爷恐怕并不如何敬爱牧清寒的生身母亲,也就是牧家主母,反倒十分疼爱那不知多少的小妾,又有无数庶子庶女。   牧清寒的母亲去世的早,兄长又年长十岁,可不是当爹当妈又当哥?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深厚无比。   自打那次谈话之后,杜文和牧清寒的关系便突飞猛进,同出同入,杜文在家中也时常提起,很有了些挚友的味道。   他的学业渐渐步上正轨,杜瑕和爹娘看着也十分欢喜,更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做活。   如今市面上已经渐渐地出现了他人仿制的葫芦和蝙蝠,且卖价比李老板娘这边更加便宜,但因为李家娘子的铺子在端午贩卖五毒一战成名,便有无数人慕名前来,只为了求他家市面上没有的新鲜花样,如今在陈安县城也还算独一份。   因着外面已经有葫芦和蝙蝠,况且利润也不高,杜瑕就不大再耗费工夫做那些,又仔细画了图样,做了乌龟和仙鹤两样更加繁琐复杂的,取龟鹤延年的好意头,卖的也很好。   又考虑到临近中秋,大家难免又要做些与中秋有关的事情,她就又设计了几款图案,如玉兔捧月,玉兔捣药,还有玉兔腾云驾雾的花样,都非常可爱灵动。做出来之后杜文先就爱不释手,自己从妹妹那里要了来挂在腰间,十分得意。   如今距离中秋节还有两三个月,时间十分充足,杜瑕便与王氏提前准备这些,暂停了其他的事物,准备中秋节大赚一笔。   期间她们也与赵氏频繁往来,亦或是王氏见她太过劳累,便催着她出去玩,杜瑕便跟赵氏的女儿熟悉起来。   赵氏的女儿雅娘果然十分文静娴雅,小小年纪就已经绣工了得,绣的草木鱼虫无不活灵活现,杜瑕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反正她是万万做不来的。   雅娘为人展样大方,熟了之后便也送杜瑕两块手帕子,上面分别绣的滴水菡萏,还有游动的金鱼。自打来这儿之后,杜瑕还是头一次亲手摸到这般鲜亮灵动的针线活,自然爱不释手,又投桃报李,也回赠对方一套别样玉兔的结子挂件,却跟送给家人的不同。   雅娘也十分欢喜,取了一件挂在腰间看个不停,又笑道:“前儿我跟娘也在店里见了类似的,却没有这样的样式。我们都在想是谁这样巧的心思,原来竟是你!”   说的杜瑕也笑了。   在接下来的聊天中,杜瑕意外得知他们家竟然要搬走了。   因赵氏能做,几年下来着实攒了大半千的银子,便不大耐烦继续蜗居此处,年前就四处寻找合适房源。如今已看中了与北城区交界处的一处宅院,虽是个两进院落,价格极为昂贵,可到底位置好,每日都有无数官兵来回巡逻,距离家中儿子读书的学堂也近,夫妻俩便决意咬牙买下。   这是其一,杜瑕暗中想着,北城区是本地官宦聚居地,赵氏一力主张往那边去,未必不是存了为儿子日后铺路的主意……   话说自从收入稳定了之后,王氏也真的就不大做饭,只偶尔得闲儿了才做几顿。   这倒不是杜河强求的,原来精于持家的她偶然也也算了几笔帐:   做一顿饭,从开头的准备到后面的刷锅洗碗,收拾桌子,怎么也得将近一个时辰,而有这个时间也能编几个蝙蝠葫芦的结子了,放到外面也能卖近百个钱。可若是从外面叫一顿饭吃,她们娘俩儿也不过三五十个钱,两边一比就知道怎么合算了。   杜河知道后也大力赞成,只说:“你们每日做针线活已经十分劳累,又怎么能再去下厨?也该把手指养一养啦!”   王氏听后受用非常,又把手举起来看,果然见这两个月因为没怎么下厨沾水,只做针线,且日日涂抹白玉膏子,双手已经十分白嫩,就连往年裂的口子也都好了,越发喜悦。   作者有话要说:   嗯,之前我就曾经说过,本文共有两条线并行,第一条是女主角自己奋发向上,努力发家致富;另一条就是女主哥哥和男主的科举以及日后为官后的朝堂风波,前面侧重女主,后面双线并重。    第十九章   转眼就到了中秋,王氏拿着自家编的结子,到处送礼十分体面,且又是外面买不到的,竟也交好了不少人,邻里关系越发和睦。   因为这次中秋她们提前两三个月准备,不慌不忙做了无数玉兔的结子,足足装了三个大包袱,李老板娘无限欢喜,通通都要了,当即分到自家三个店里卖。   之前王氏送来的结子都不够卖,如今因着前几次出风头,李氏的店铺客人更多,都专挑这样的新鲜花样买,况且又是中秋,大家都爱成套买了送人,若不多些真真儿的不够卖!   如此杜瑕母女便有将近二十两银子入账,几乎顶的上一个成年男子一年的收入,腰包着实鼓了。   手头宽裕起来之后,杜瑕也渐渐的有些不满足。   做结子挂件到底太累人,而且一个只得几十文,总有些盘剥劳动力的嫌疑。   而且等时间久了,饶是再如何繁琐的东西,外面怕也会有仿制的,这终不是长久之计。   她一面继续琢磨合适的新花样,一面却开始动起羊毛毡制品的念头。   眼下毕竟不是后世,不管你想要什么都能从网上买到,就说这做玩偶的羊毛,也叫人无从下手。   以往杜瑕做羊毛毡玩偶,一应材料都是从网上买的,什么针、辅助工具,还有那一堆堆已经染好了色的彩色羊毛,可现在却到哪里去找?   杜瑕把各样所需材料林林总总列了慢慢一张纸,又磨着王氏带她去市集转悠,买了几斤细羊毛,又要了几包针和磨针的磨石,又有各色染料等物。   如今王氏也是越发看不明白这个女儿,见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买了这么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就有些犯晕,问道:“眼下中秋未过,天儿还热着,你却买这些羊毛作甚?若是袄子,倒有专门的皮子店;若是毡子,也有现成的……   杜瑕笑个不住,只卖关子不解释,家去后便把自己关在屋里捣鼓,若不是王氏喊着,怕是连饭也忘了吃。   如今既没有成品,只好杜瑕自己一步步来,不过这也不算坏事,从原材料都她自己着手,这就相当于给自己的技术专利又加了一重保险,外人想要仿制就更加艰难。   况且制作羊毛毡玩偶极其考验灵性,更要勤加练习,一般人没个一年半载慢慢磨,做的东西也实在论不上精致,想到这里,杜瑕自然更加舒心。   只要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她就不怕混不到奇货可居,而只要东西少了,又精致,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   她忙着折腾这些东西,王氏就忙着编结子挣钱,也两不耽误。   如今除了,这些特定的年节所需的复杂花样,普通的葫芦蝙蝠、龟鹤延年这结子王氏都已经做熟了,并不用杜瑕再插手,她便一心折腾羊毛毡。   只是到底之前没有做过染色的事情,染料也不是现成的,好些想要的颜色都要杜瑕自己不断调整比例配置,期间难免失败无数次。又是颜色太深太浅不好使,又是染料太多,导致羊毛手感变差;或是染料材质问题,导致不能与羊毛共存……   光是消耗的染料和羊毛就值几两银子,竟把她自己也挥霍的肉痛了,更别提王氏,一看她往外丢东西就直念佛,先前还说几句,最后索性眼不见为净。   若不是之前打结子赚了几十两支撑着,杜瑕只这一遭试验原材料便能将家底耗干净,中间她还忍不住开小差,心道发明创造之流果然不是一般人做得来的,光银钱一项就是个无底洞,自己这个有迹可循的尚且几欲支撑不起,更何况那些真的从零开始的……   眼见着都到了中秋节了,这才隐约有了个眉目。   这阵子王氏眼见赚了几十两银子,自觉挺直腰杆,也不似从前那般紧迫,也就暂时停了几天,专心过节。   因圣人除自身与太上皇寿诞外,亲点端午、中秋、春节为一年内三大节日,每每与民同乐,所以学堂后日也放假。王氏又听杜文说那名同窗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过节,不由得动了慈母心肠,要他一同前来。   “听说还没了娘,在这里又举目无亲,真是可怜见的。咱家虽然穷,可好歹有点热乎气,你何不邀他同来?也是同窗情谊。该是团圆的节,总不能叫他一个人担着。”   杜文也十分中意这位同窗,次日放学时便把这事说了。   两人熟悉了之后,牧清寒也时常听杜文说起家中父母幼妹,倒也羡慕他家一团和气的血脉亲情,只是中秋本应该是一家人的团圆节,人家一家团聚,自己这个外人去算什么呢?到底不方便。   可杜文见他犹豫片刻后才回绝,就知道他已然意动,当即大笑着拉他出门,径直对健仆阿唐道:“今日你们都不必回家,且去我家团圆!”   阿唐见自家小主人只是苦笑,又想起他日日形单影只,也替他高兴,当即用力点头。   事已至此,再继续推脱就是矫情了,牧清寒便也不再推辞,只说想先回家换套衣裳,又派阿唐去采买果品礼盒。   杜文只笑说:“我家原不讲究这些,还白花那些钱做什么!”   牧清寒却肃然道:“衣裳不换倒也罢了,只是你父母亦是我的长辈,中秋佳节去长辈家拜访岂有空手登门的道理?”   杜文拗不过他,只得依了,两人便先跟牧清寒去了糕饼铺子。   牧清寒正在挑选之际,杜文却冲阿唐招招手,小声道:“你家小主人今日去必然住下的,且明日休假,并不急着家去,不若你先家去替他取了换洗衣裳……”   阿唐也知道他与自家主人交好,听了地址之后便飞快的去了。   那头牧清寒却凑了八样果品,有乳糕儿、栗粉糕儿、蜜冬瓜鱼儿、荔枝甘露饼、珑缠桃条、金丝党梅、糖霜梨肉、蜜煎李子,另有两瓶金黄香甜的秋梨膏、荔枝甜膏儿,正叫伙计帮忙装到一个什锦匣子里,结果扭头就不见了阿唐,便问他去了哪里。   杜文直笑道:“他要出恭,我便说了我家住址,稍后他自会赶来。”   又拉着他走,路上见他手中那么大一个锦盒,不免又抱怨:“非我自夸,我爹娘与妹妹并非俗人,你也实在见外,待他们见你如此,定然又要骂我。”   说的牧清寒也笑了,道:“日后便不了,只是初次登门,又来白吃白喝,不如此我心难安。”   他好歹是大家子长起来的,各样礼节十分周全,任谁也挑不出错来。杜文也知各家行事风格不同,且对方也确实不差这百十文钱,不过白说罢了。   两少年到时,杜河也已回来——他与师父并一名师兄轮番休假,他得了今晚至明晚,后日、大后日便去替班。又因如今并不讲究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女大防并不严格,况且王氏算是长辈,杜瑕年纪尚幼,便都出来见礼。   牧清寒连忙躬身还礼,举手投足自有气度风华,果与寻常百姓不同。   杜瑕就见他长得果然很好,最难得的是跟时下的书生很是不同:但见浓浓两抹剑眉,灼灼有光双目,肩宽体阔,步伐稳健,显然是练过的。   平时没有对比还不觉得,如今牧清寒站在这里,杜瑕就一下子觉得自家哥哥文弱了很多。又想起如今科举制度十分严苛,每次考试少说也要在那里呆一整天,甚至好几天,本来精神压力就很大了,再要遇到刮风下雨、寒冬腊月,丝毫不亚于挣命来的,便是因为考试送了命的学子每年都大有人在。   她又看看兄长文弱的样子,就觉得十分担心,打定主意日后劝他勤加锻炼。   晚间王氏亲自下厨,杜瑕原本也想打下手,却被轰了出来,只叫她歇着,或是去跟哥哥玩。   杜瑕好不尴尬,正踌躇该做些什么打发时光,就见杜文已经笑嘻嘻过来拉她去院中赏月。   这院落本就十分狭小,又有一口井,王氏再沿着墙根儿开几畦菜地以后便空间有限,到底寒酸了些。杜河就托人弄了一株石榴树来,又架了几丛葡萄,几个月长下来,已经十分郁郁葱葱,下面再摆两条石凳,一张石桌,隐约有了点意趣。   杜文拉着杜瑕对牧清寒道:“你同你讲,我这个妹妹也是读书识字的,并不比我差,咱们两个对谈无趣,不若拉她一起。”   他说的坦荡,杜瑕却已经快被臊死,这个哥哥上来一阵也是有些没数,什么话也敢说。   他自己都才八岁,还因之前被庸师耽误,刚启蒙完毕,正狂补进度,而自己甚至才刚六岁,还没正经上过学……   忒丢人!   第二十章   忒丢人!   杜瑕涨的小脸儿通红,连忙对牧清寒解释,只说自家兄长无状,请他切莫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杜文却已经又嚷嚷起来,“你什么时候也俗套了?你日日练字,凡是我看过的书你也都看过了,记得倒比我还快些,况且他也不是那等轻薄之人,咱们只凑在一起玩耍,又有何不可?咱们家兄弟姐妹甚少,若是多的人家也都时常凑在一起考校学问,开些个茶话诗会……”   相处的日子越久,杜瑕就越发现这个哥哥话虽不多,可也结结实实是个犟种,认准了的事轻易不肯回头,颇有如今“名士自风流”的风范,学业之外十分我行我素。   杜瑕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却见牧清寒微微一笑,点头称是:“我等见识有限,自然不敢妄自尊大,只是兄妹间猜谜玩笑,妹妹也不必在意。”   他与杜文即是同窗又是好友,关系非比寻常,便也将对方兄妹视为自己的兄妹,如今牧清寒对杜瑕以妹相称,等来日杜文见了他的兄长,自然也以兄长敬之。   两个人都这么说,况且现下也没旁人,杜瑕倒不好回绝,只得硬着头皮凑趣。   杜文和牧清寒果然也没说什么文绉绉的,只把古往今来与中秋佳节有关的典故、诗歌略谈论一回,又说些神话、谜语,杜瑕渐渐地也听入了迷,只觉得时光过得飞快,似乎一眨眼功夫王氏就喊吃饭。   杜河见他们三人说的投机,也很开心,又道:“打从明日起城中连开三日灯会,又有各色戏班杂耍,明日我便带你们逛去……”   中秋佳节古已有之,不管哪里的百姓都很看重,前后怕不要热闹大半月才罢。   陈安县城也颇富裕,是以好些酒楼、戏班等都从一两个月之前就开始张罗,几天前外面街上,尤其是西市南市两处就已经张灯结彩的挂起来,十分热闹。   这两天虽然还不算正式假日,可外头已经闹起来,除了平日里都有的卖各色瓜果零嘴儿、酸汤小吃,更有无数取乐把戏:什么弄斗打硬、教虫蚁、弄熊、藏人、烧火藏剑、吃针、射弩、亲背攒壶瓶等各色杂技踢弄,刀枪棍棒的武术表演,另有街头做相扑打擂台的。每日必要闹到深夜三更方罢,而五更却又赶着热闹起来,几乎昼夜无歇。   各处行当观者如云,只把几条纵横大街围个水泄不通,每有精彩处必然喝声直冲天际,掌声如雷,撒出去的铜钱如同下雨一般,耍戏的人赚的盆满钵满,看戏的也是心满意足。   只是苦了早晚轮班倒换来维护治安的诸多衙役,又是防火防踩防斗殴,又要吆喝着叫大家提防扒手也过节,更要留神,生怕有外头的拐子趁机流窜进来作案,当真是苦不堪言,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   听了杜河这话,牧清寒尚可——他原是见识过省府繁华,且还曾跟着去京城住过一年半载,对小小陈安县城自然没多少期待,可杜文兄妹却已经欢喜起来,又凑在一处说要买些什么,那心情几乎也把牧清寒感染了。   王氏在碧潭村乃至陈安县的厨艺勉强可算上等,可到底见识有限,并不敢放到外头与人计较。牧清寒家住省城,家财万贯,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便是点心也自有有名的大厨做了端上来,王氏做的这些真要论起来,实在上不得台面。   但牧清寒只觉得他们父母子女其乐融融,只是看着就叫人心中温暖舒畅,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美好景致,似乎比皓月当空更吸引人,便觉得哪怕一口清炒波棱菜也宛如人间至美。   王氏见他果然一点不勉强,不由得十分欢喜,又用公筷拼命帮他夹菜,只将一只碗都堆得冒了尖儿,牧清寒吃的倒不如她夹得多,埋头苦干一番之后,碗中饭菜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渐渐增多,不由得耳边飞红。   杜文见状笑出声,杜瑕也有些忍俊不禁。   却说牧清寒见阿唐竟将自己的换洗衣服带来还愣了半晌,只没奈何,盛情难却,便住下了。   如今文人讲究率性而为,肆意洒脱,关系亲昵的密友也常常一同游玩,出入同行,夜间又抵足而眠,何况赏月之后已是深夜,王氏夫妇也实在不放心叫他一个人回家。   其实当代夜市盛行,仅有三更到五更之间略有停歇,却也有人走动,而繁华处几乎更是不夜城,牧清寒又有健仆阿唐跟随,安全自然无忧,不过关切罢了。   杜文的屋子里除了纸笔书墨之外,别无他物,空荡荡的,又有一只陶罐插着几支花儿,倒是略有些意趣。   杜文并不因为家贫而扭捏,只笑着说:“比不得你家,且将就一夜吧。”   一时王氏送了新的被褥来,牧清寒道了谢,原想亲自动手,哪知竟是什么都做不好,笨手笨脚的,好好被褥硬是叫他抖成一团。   杜文见后大笑,便把他撵走了,说:“大少爷暂去一旁歇息。”   牧清寒见状也笑个不停,跟在旁边打下手。   说老实话,牧清寒活了这些年还真没睡过这样硬的床,住过这样不讲究的屋子,可实在奇怪,他躺上去之后不过一时片刻,竟就睡熟了……   牧清寒走后,杜瑕果然跟父母兄长说起要叫他注重身体保养,勤加锻炼的事。   原本杜文不以为然,哪知几日后王氏与赵氏说话,聊天时意外得知门前街上有一位秀才去省府参加乡试,刚进考场不过一日就被人抬了出来,高烧不退,人事不醒,如今还在求医吃药,不知日后如何呢。   都是家里有学生的,听了这事如何不惊骇!就是肖秀才也把这件事情说与众弟子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素日我总说要如何保养,你们却不听,如今出了这事,好歹长些记性吧!没得日后好容易得了功名,却是个病秧子,上头又如何会委以重任!”   众人听后纷纷变色,这才重视起来。   只说锻炼身体,这群书生却是十有八九没经历过,他们平日里只是端坐书房,何曾考虑过这些!因此冷不丁的要练,却不知从何练起,众人就都发愁。   又有一位叫石仲澜的师兄不大高兴,背地里小声嘟囔:“我等是读圣贤书的,最看重仪表风范,如何能叫我们与那些武夫一般,刷枪弄棒,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不少人纷纷附和,却也有另外一位师兄素性沉稳,沉声道:“话不好这样说,做些个八段锦、五禽戏之流倒也无碍,难不成你也想叫人从考场里抬出来?”   他身边的学生也点头,道:“洪清师兄说得有理,且圣人言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咱们又不作甚坏事,何惧旁人言?再者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强身健体也是正道,石兄未免谨慎过头……”   却说杜文也正犯愁,心道就算是什么八段锦、五禽戏自己也不会呀,难不成因着这点小事还要再去请教一回先生?   正想着,却听旁边牧清寒笑道:“你却痴了,阿唐素来勇武,什么不会?来日下了学,叫阿唐好好瞧瞧你,你与我一同练习也就是了。”   杜文听后大喜,笑说果然是自己糊涂了,身边可不就有现成师父?果然是骑马找驴……   后面杜文当真跟着去了牧清寒位于东城区的家,但见好一座黑漆雕花大门,光是墙怕不有两人高,里面竟是个三进的大院子,百转千回,处处游廊抄手,几多跨院,又有假山水池,内中一汪荷花开的正艳,清香扑鼻,端的是高门大户。   牧清寒被兄长送到陈安县避风险,除了阿唐之外,还有几名得力小厮和一名中年管家。只是牧清寒一贯不大耐烦有人跟着,这些人就都留在家里,平时只做洒扫采买、迎来送往的活儿,这会儿杜文刚一进门就有人端茶送水递手巾,忙而不乱。   这些都罢了,喜的是院子后面竟有专门的演武场,当中一色方方正正的青石板,又有整齐划一的细纹防滑,两旁列着刀枪剑等十八般兵器,又有箭靶弓弩等物,杜文不由得看的入了迷,又上去摸了几回,啧啧称赞。    第二十一章   因杜文之前毫无基础,日后也不打算考武举,阿唐就先叫他增强体质,又耍了几遍八段锦与他瞧,只说每日早晚练上几遍对身体甚好。待这个练熟了或可换五禽戏,再学些简单的拳脚也就妥了。若是方便,再习些个骑射更佳。   杜文都一一答应,到底心痒难耐,硬叫牧清寒耍一把架势给自己开开眼界,牧清寒倒也不扭捏,将场上十八般兵器都一一舞了一遍,最后又开弓射箭。   但见那牛角大弓竟被他拉了个满开,嘭一声蹿出一支铁箭,如流星般狠狠扎入几十步开外的箭靶,箭尾兀自在空气中嗡嗡颤动。   杜文看得眼花缭乱,满目艳羡,不住的喝彩,又不由得伸手去摸那张弓,只觉得怎的就这般威武。   牧清寒笑着把弓递过去:“你也试试?”   杜文还来不及回话,就觉得双臂猛地往下一坠,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往前踉跄了一步,好悬没摔倒。   他不由的吃了一惊:“好重!”   方才见牧清寒面不改色就拉满了,他还以为没什么分量,哪知竟险些出丑。   牧清寒笑道:“这算什么?阿唐惯用的弓足有这个两三倍重,我竟只能拉开到三分!”   杜文听后直摇头,连连叹气,小心的将弓还给他,喃喃道:“不敢想,不敢想。”   亏他方才也想射一箭过过瘾,谁知两只胳膊抱着都费劲,更别提单手开弓……   唉,看来自己果然很该重视一把了。   回去之后,杜文不免又把这桩大消息说与家人听,十分眉飞色舞:“他瞧着也是穿道袍【注】的,哪知竟是个练家子!尤其那杆白蜡枪,冲刺抹挑,真是耍的水泼不进!又是好臂力,那弓那般沉重,他竟都能拉满了……偏他才思敏捷,书房里也好些个行军布阵的兵法书籍,要我说,便是文武举都考得!”   杜瑕听后咯咯直笑,对牧清寒也有些刮目相看,毕竟时下重文轻武的风气颇为严重,读书人中甚少会拳脚,而听杜文的口气,牧清寒于武一途竟也相当出色,果然难得。   如此这般几天之后,王氏等人眼见着杜文虽然忙碌,可精神却更胜以往,不仅气色好了,就连饭也能多吃半碗,不由得十分感激。   只说如此一来,杜文难免更加早起晚睡,杜瑕生怕他撑不住,便面色凝重地反复嘱咐,只把杜文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白日里便与牧清寒抱怨。虽说是抱怨,可语气中却难免带了点儿不经意的炫耀和洋洋得意。   如今他跟牧清寒也熟了,惯会开玩笑,牧清寒就擂了他一拳,只说他在故意刺自己。   两人正一同笑闹,却被石仲澜看见了,当即虎着脸呵斥道:“学堂之中岂是尔等嬉笑玩闹的地方,成何体统。”又瞪了杜文一眼,再看向牧清寒之时,眼中更带了几分轻蔑,又面带讥讽的与旁边人说:“到底是商户之子,上不得台面。”   眼下商人之子虽然也能参加科举,可到底出出身差了些,就是当今圣人偶尔决策有失,还会被那些个惹人烦的御史当堂跳出来叫板,说些个什么“竖子不足与谋”“寒门小户”等抄家杀头的话,只把圣人气个倒仰。   偏圣人以仁孝治国,性情也谦和,不好拿这些人怎么样,每每苦笑无言,于是民间竟也渐渐传开,把这些成了极为刻薄尖锐的侮辱人的话语。且就连圣人也不曾如何恼火报复,因此被骂的人往往也无可奈何。   就见牧清寒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撇开长腿往那边跨了两步,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对方。   他身材欣长结实,远比一般同龄人要来到高大,对上几个师兄竟也丝毫不落下风。又因常年习武,气势逼人,石仲澜等人本能地退了几步,回过神来之后脸涨的通红!   牧清寒却嗤笑一声,眼神转向轻蔑,扭身就走,好似与他们对峙便是浪费时间。   石仲澜这些人平时也都是被人捧大的,如何受得了这个?也都恼了,便都涨红着脸,在他后面踮着脚,张口闭口之乎者也斥骂起来。   牧清寒为人何等肆意潇洒,最见不得这种打嘴仗的,这会儿活像连背影中都透着一股蔑视,对身后诸事并不理睬。   那几个师兄越发丢脸,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始作俑者石仲澜更是被气得头脑发昏,须知他这种不将人放在眼中的态度最可恶!   因着杜文和牧清寒来之前,学堂内就属他年纪最小,且也颇为机敏,很得老师看重,说最多三两载便可下场一试,于是几年下来更加洋洋自得,十分骄傲。   哪知一朝来了两个小师弟,竟比自己更小些,且一个底子就很好,又素来傲慢,不大搭理人;另一个底子虽差,可进步神速,着实叫人胆战心惊,就连先生也屡屡不掩饰对他的赞赏。   这可叫顺风顺水的石仲澜如何受得了?   况且这几日冷眼瞧着,先生又叫大家学那些个武夫做派,岂不是正遂了姓牧那小子的意?今日对方见了自己也照旧一副死人脸……   是以石仲澜头脑一热,竟俯身抓起地上的石子,朝牧清寒后脑勺砸去。   杜文却是边走边回头,见状大惊失色,大喊当心。   牧清寒不慌不忙,只把头微微一偏,那带着尖锐棱角的石子就擦着过去了,又飞出去不过三两步远便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站定,转身抱手冷笑出声:“手无缚鸡之力,还想偷袭?”   这话确实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就连最近几日刚开始锻炼的杜文也有些赧然。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几个师兄除了比较稳重的洪清两人之外,那五个都嗷嗷叫着扑了上来,乱作一团。   牧清寒只把杜文往旁边一推,叫他不要添乱,便抬手撩起袍角掖在腰间,舒展胳膊,弓身迎了上去。   但见眨眼工夫,场中便拳脚乱飞惨叫连连,唯三没动手的洪清、霍箫与杜文都目瞪口呆,着急的不得了。   只是他们也实在插不上什么手,杜文年岁也小,上去之后怕真的只能裹乱,三个人只得扎着手在旁边拉架,又大喊别打了,别打了。   牧清寒自打来到陈安县城,其实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又担心兄长安危,又恨自己无用,十分苦闷,索性今日一并发泄出来。   不过眨眼功夫,那五位师兄就都叫他打翻在地,衣服皱了,发髻散了,有几个人脸上也青紫交加,活似打翻了酱缸。   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听到声响的肖秀才自前院匆匆赶来,刚一进门儿就被惊得瞠目结舌:但见几个得意门生在地上成了一堆的滚地葫芦,站着的三个这几个也是惊慌失措,与平日文质彬彬的情形简直……   他的书院里何曾这般过!   作者有话要说:   PS,试问哪个意气风发的小男孩儿上学期间没打过架呢!不打架的童年不是好童年!没一起打过架的同学不是好同学,哼唧!   PPS,【注】文中出现的“道袍”,并非宗教中道教人士穿的那种道袍,而是我国古代历史上出现时间颇长的一种男子服饰,穿着者分布很广,社会阶层没有严格限制,但是因为相当大的比例袖子非常宽大,劳动群众和武人穿的比较少,会给人一种文绉绉的印象,这里杜文说的意思是,牧清寒看着也时常宽袍大袖,挺文生的一个人,谁知道武力值这么强悍。 第二十二章   肖秀才又急又气,当即喝住,几个学生见他来了也十分害怕,哼哼唧唧的从地上爬起来,先生没问也不敢分辨,只是捂脸的捂脸,揉腰的揉腰,极其狼狈。   肖秀才狠狠的瞪了他们几眼,又扫视全场,只挑了平时最老实的杜文叫他说经过。   石仲澜知道他与牧清寒是一波的,怕他讲偏话,刚要开口就被萧秀才狠狠一眼瞪了回去,只得讪讪闭了嘴,垂头丧气。   眼见着牧清寒一人打五个还丝毫不落下风,一众师兄比他高的有,比他身架大的也有,可竟然都无还手之力,杜文正看的热血沸腾,与有荣焉,也不屑于告黑状。   他说的确实不偏不倚,肖秀才听后问洪清是否属实,洪清也无话可说,直点头道事实确实如此。   肖秀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转身回房,取了戒尺,叫参与斗殴的几个学生在院中对着圣人挂轴跪成一排,挨个打手心,任谁求情都不管用。   牧清寒倒罢了,他本就体格健硕,习武所要承受的苦痛远胜体罚十倍百倍,故而打戒尺于他而言不过挠痒痒。   可怜石仲澜等人刚被小师弟痛揍一番,此刻尚且浑身疼痛难忍,转头竟然又挨了戒尺,端的是里子面子全没了……   打完之后,肖秀才又转着圈儿的骂,鸭蛋青的直缀下摆在空气中狠狠划出几个圈:“你们也是能耐啦,书都读完了?文章也做好了?就有空来打架!人人都说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真该叫他们看看你们何等勇武!瞧瞧一个个的,果然叫人大开眼界,我看你们明日也不必读书啦,省的埋没人才,就卷卷铺盖去战场杀敌算了,敌人一定闻风丧胆。保不齐,赶明儿的请功折子上就有你们几位的高姓大名呢,还做什么酸诗、破烂文章!”   真是读书人骂人都别具一格,肖秀才说了半天不带一个脏字儿,却字字诛心。   那几位参与斗殴的却已经快把脑袋扎到地里,羞得脖子都紫了,就是牧清寒本人也有几分惭愧,有些后悔冲动了。   这肖秀才也是神人,他问明白缘由之后,知道虽然牧清寒动手打人不大好,可毕竟是石仲澜等几个做师兄的有错在先,就分别责罚:   人都叫因材施教,他却也是因材施罚,叫石仲澜等人连着一个月,每日早晚都围着书院跑五圈儿,而牧清寒则是每日抄书,若是写的不好还要打回重写。   如此定论一出,果然人人都苦了脸,每日只应付这些惩罚就精疲力尽,也没空再去跟对方互看不惯,书院内空前安宁。   杜瑕等人听说之后也都大笑出声,直道这位肖秀才实在是个妙人。   杜文也笑说:“牧兄虽写的一笔好字,可最不耐烦抄书,万般嫌弃,只道无趣。我欲帮他抄写,两人字迹却不同的,就怕先生看出来反倒罚得更重,也只得罢了!”   自此之后一个月,他便每日下学之后先去牧清寒家叫阿唐盯着锻炼一番,而牧清寒就在一旁抄书,两人便相互取笑:   他笑他这么大了还被罚抄书,他又笑他这么大了,竟连弓都拉不开……倒真有了几分这个年纪男孩子该有的活泼气儿。   偶尔练的晚了或是天气不好,杜文干脆就在牧清寒家中住下,而牧清寒也隔三差五便被王氏喊到家中吃饭,他亦向往这般慈母温柔,也不似原先那样推诿,每每答应的十分爽快,两家人就都熟络起来。   杜瑕本就后世来的,性格与当下女子不同,并不如何扭捏拘束,跟牧清寒往来几回之后也觉得他是个少年君子,两人关系竟也很好。   熟了之后,牧清寒见杜瑕真的与杜文一同读书识字,很是佩服,又说:“妹妹却是个好学的,我自叹不如。”   杜瑕连忙谦虚,只说写着玩儿。   牧清寒又道:“只是妹妹用这个字帖却是不大好,我家里倒还有几本旁的,倒蛮适合你,下回一并带了来。”   杜文虽然看着挺温润和煦,实则骨子里着实是个狂生,如今书读的越来越多,眼界越发开阔,又开始修炼体魄,力气更大,写的字也越发笔走龙蛇、豪放不羁,且有几分名士风流。   可杜暇却是个女子,旁的不说,力气就不够,如今再跟着杜文练确实不好。   如今两边都熟了,杜暇知道他不缺这些东西,便也不推辞,只是道谢。   次日牧清寒果然捧了两本字帖来,却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惯用的那种簪花体,瞧着就很有筋骨,杜暇果然一见就喜欢上了。   *******   再说学堂那边,气氛确实紧张诡异。那几个师兄原也不是什么太小心眼儿的,只是见牧清寒为人孤高,又不大把他们这些师兄放在眼里,且两个师弟来了之后,先生无数回公然称赞,他们这些早来的竟都靠后了,心中便有些分不平。   谁知那次打了一回架之后,石仲澜见两个小的竟丝毫没被影响,就是杜文的学业也渐渐赶了上来,进步惊人,着实叫他们惊骇不已。   为首的石仲澜被肖秀才敲打了几回之后,也开始重新重视起学业来,又暗道:“如今牧清寒那厮尚且不如我便这般猖狂,若是叫他赶上,岂不更将我踩到泥里去?果然我需得从学业上压制他,才好叫他心服口服。”   殊不知石仲澜暗中警惕两位师弟,杜文和牧清寒却也一直不曾放松,便是下了课也时时在一处相互考校学问,打算终有一日叫那些不安生的师兄无话可说。   两边都互不服气,百般较劲学习:   小的怕学的慢了更被他们瞧不上,大的却更怕他们学的太快了超过自己,叫他们无地自容,便更加发奋读书,学堂上好一片蒸蒸日上的繁荣景象,肖秀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无限欢乐。   这日王氏从外面买了布匹回家,预备为家人裁剪秋衫,见女儿还在房里,便想进去问她想要什么样式。哪知她才刚进去,刚要说话,却见炕上盘了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崽子,不过成人巴掌大小,兀自酣睡,便不由得脱口而出:“呦,哪来的猫儿?”   杜瑕但笑不语,王氏就凑近了看,问道:“敢是你赵家姐姐给的?说来咱家也该养猫啦,昨儿竟有老鼠咬坏了好些粮食。”   杜瑕却只咯咯笑,又把那猫儿拿在手里递给她,王氏伸手一接,觉得轻的很,不由得惊呆了。   杜瑕已经笑的跌回炕上,只是看着她问道:“娘,看我做的好不好?”   王氏却是半晌回不过神来,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举着手中的猫儿翻来覆去的看,满口夸赞,语无伦次。   “老天爷这竟是假的,是你做的?我竟没看出来,活似真的一样,若不是捧在手里,我都不寻思是假的呢,饶是这么看,也活像是真的。真是吓人,老天爷,竟是假的……”   她嘟嘟囔囔好一通真的假的,叫杜瑕越发笑个不停,眼泪都流出来。   如今已是进了十一月,天气渐寒,而杜瑕却是从四、五月就开始研究这羊毛毡玩偶,中间失败了无数次,糟蹋了无数东西,前儿才总算把各色材料都弄齐备了,也染了十几个颜色的羊毛团子,这才动手做了一回。   只是到底没有合适的珠子做眼睛,她便弄了一只在趴着睡觉的猫儿,预备日后慢慢寻找。   若说之前的花式结子外面尚且有雷同,可这等玩意儿确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又是这般活灵活现,王氏略一琢磨,就激动地浑身颤抖。   杜瑕把自己的想法跟王氏说了,直说从原材料的挑选、炮制到工具二次加工、分段打磨,再到制作工艺,都抓在她手里,若是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断断不成,是以这玩偶外面怕是一时半刻仿造不出。   况且这活儿着实看灵性、费工夫,她便不打算做太多,只针对富人买卖,每只的要价都要高起来才好。   她们娘儿俩的绣活都挺一言难尽,若只是一味的打络子、结子赚钱,眼下倒也罢了,可这怎么说也是拼体力的劳动,日后还不得累死?与其等到来日仓促抽身,倒不如现在就早作打算。   王氏原本就不是寻常村妇,自打来了县城之后越发开阔眼界、增长见识,胆子也大起来,听了这些话后就不住点头:“你说得很是。”   她虽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物以稀为贵还是听说过的。   就好比那市面上的瓜果蔬菜,若是哪年突然大丰收,他们这些买家自然欢喜,可卖家就未必,因为东西多了,价钱自然而然就低下来。这道理换到这些个玩意儿上,还不是一样?    第二十三章   况且如今天下太平, 越是这些个不能吃不能喝的把玩物件儿才越能卖的上价钱。   之前王氏每每与那老板娘说话, 也知道她店里好些个贵的叫人咋舌的东西, 什么十几两乃至几十两一件的插屏芯子、绣花卷轴,这本就不是寻常百姓家买得起的物件, 可还不是卖的欢?可见城中有钱人家果然是多, 难怪一派繁华气象。   况且那还都只是摆在外面的, 可哪家店里没有三五件镇店的宝贝?一般人却是见不到的, 王氏也时常琢磨,心道那些岂不要以百两计?乖乖老天爷……   见王氏这般反应,杜瑕就笑了, 同时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杜河尚且不论,可王氏若是放在现代社会,必然是个敢打敢拼,对市场敏锐, 又善于把握机会的商人苗子!   没分家之前, 二房地位尴尬, 王氏也没有一技之长, 手头也不宽裕,自然无法觅得商机。可饶是那样, 她竟还能带着一双儿女在夹缝中生存, 又攒下不少私房, 可见着实精明,只是面上不大显罢了。   如今分家才不过短短数月,中间没有任何人指点, 她就已经迅速完成了从普通村妇到小县城居民的蜕变。旁的不说,光是从她不过短短数日就能主动放弃自己开火,选择从外面叫吃的,然后利用节省下来的时间创造更大的经济价值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要知道,对任何一个穷惯了的人来说,想要短时间内放弃固有思维都是非常困难的,很少有人能够冷静的计算自己一番取舍后是否能换来更大利益。   但王氏做到了,不仅做到了,竟还是自己悟出来的,着实难能可贵!   娘儿俩盘在炕上细细合计一番,只觉得未来一片大好,不由得十分畅快,王氏竟叫了一大桌荤菜来,两人饱饱一顿。   王氏给女儿夹了好大一筷子旋炙猪皮肉,眉开眼笑道:“我儿如此聪慧,我竟是有福了,且等咱们再攒几个钱,就叫你爹去买座小山放在你名下,日后每季便都有租子,也算长久,你也不必日日这般辛苦,只当个娇娇儿养着吧。”   杜瑕听后不解道:“为何却是买山,不是买地?”说完,照例去蘸梅子酱。   以前她总看小说什么的,不是主人公发达了之后总是大肆购买田地么?怎么到了她这儿就要买山?   却说这旋炙猪皮肉就是带皮猪肉放到炭火上慢烤而成,叫油脂从内而外缓缓渗出,最后只见满目金黄,浓香扑鼻,外酥里嫩,肥而不腻,端的费工夫。   送上桌时这菜却是切好了的,又有配套的蘸料,根据时节、喜好分为大蒜白醋汁儿或是梅子酱,还有个别店家特质的招牌浓酱汁儿,都很可口。   因时下大力推崇羊肉,只以彘为贱,是以这满满一大碟费功夫的好菜竟才不过十八个钱上下,若是同等羊肉,怕不得二、三十文!   原本王氏是想买羊肉的,怎奈这个女儿天生跟旁人不同,只说羊肉有味儿,非要猪肉。自己见她每回都爱用这个蘸足了酸甜可口的梅子酱,倒能吃下去小半碟,着实香甜,也就依她。   王氏又将梅子酱往她跟前推了下,道:“你到底是小孩儿家家,哪里知道这许多道理?且不说你爹日日在外做活,就是我素日里与邻里往来,也知道不少事情。咱们这一带多山少地,土地不甚肥沃,且很费功夫,入账亦有限。那等肥田有限不说,也被诸多大户占下,我等平头百姓焉能插手?倒不如买山,种些个瓜果李桃,不打眼又实在,还好侍弄。你不知道咱们县城周边产的瓜果极好,格外甘甜,年年都有外商过来大批采买呢!”   杜瑕听后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自己糊涂了。   因她十分聪慧,年纪虽小却很有主意,渐渐地王氏也拿她当个大人对待,且日后少不得要自己当家,合该打小练起来,有什么事也喜欢同她商量。   一时饭毕,王氏去简单收拾了饭桌碗筷,只搁在外头等酒楼伙计过来回收,又跟女儿道:“前儿我又见牛嫂子了,听说你大婶婶着实不大好,我预备明日回去瞧瞧,你去不去?”   杜瑕慌忙摇头,避之不迭,心道这小身板儿就是死在那里的,再回去干吗?再次找死么?她可还没活够呢!   王氏也不勉强,只摸着她的脑袋道:“也罢,不然他们见你如今唇红齿白,娇花般好模样,难免眼热,保不齐又要横生事端,倒不如避开的好。”   杜河和王氏长得都不错,因此一对儿女也是好相貌。以前面黄肌瘦、心情抑郁看不大出来,现下日子过得舒心了,一家人都精神焕发,瞧着与以往真真儿判若两人。何况女儿竟还读书,自有一股娴静气质,竟不似一般人家的姑娘。   杜瑕给她夸得不好意思,只歪在她怀里笑,娘儿俩说了好一会儿知心话。   稍后王氏却又拿了一套新衣裳进来在她身上比量,不住点头,道:“到底是你,竟也压得住这颜色,只是终究太素淡了些。”   杜瑕听后万般无奈,什么叫压得住这颜色,听着好像是小孩儿就不能穿似的。   里面的月白小褂和同色百褶腰裙倒罢了,外面的对襟及膝长褙子也不过是浅黄带着同色暗花纹的主料,周边都滚了一圈儿约莫一指宽的淡灰邹光压牙儿,说不清的雅致。   王氏什么都好,就是这个颜色审美,还是与时下最广大妇女紧紧团结在一起,一致坚定不移的认为小孩儿,尤其是女孩儿就都合该大红大绿的打扮……   见杜瑕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王氏到底不甘心,又道:“如今天儿也冷了,转眼就要过年,太寡淡了也实在不美,不如我再给你扯几块鲜亮颜色的料子,好好做两套棉服,也沾沾喜气儿。”   杜瑕刚要开口,就见她笑道:“放心,颜色必然叫你亲自掌眼,只是你好歹也听娘说几句,哪有小姑娘家家的天天这般如此的?就是街头那家见天鼻孔对天,生个女儿狗尾巴草似的吴家的,竟也见天家花红柳绿,好不热闹!可怜你生的这般好相貌,又有这样的手艺,难不成偏偏不如她?好歹是年根儿底下,你且……”   论及讲理,杜瑕断然不怵,可要说起用亲情攻势唠叨,她还真就不是个儿!   眼见着王氏大有说到天黑的架势,她自己先就举手投降,也不必再三催促,直笑道:“好好好,娘说得有理,赶明儿咱们就去挑布,我只拣那些个鹅黄、银红、胭脂等新鲜色往身上比划也就是了,您可饶了我吧。”   王氏听后果然欢喜,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了。   次日王氏拾掇好家里,就跟着再次进城的牛嫂子一同家去,不过下半晌就回来,瞧着表情很是唏嘘。   却说她回去之后,见周氏虽比二房走之前那样起不来床略强一点儿,可也实在好不到哪儿去,脸儿蜡黄蜡黄的,也瘦的厉害。   见王氏回来,周氏又拉着她哭了一回,又倾诉自己对四丫的思念之情,还说道外面总有人风言风语,只说他们夫妻苛待女儿,结果闹得最后女儿都受不了,宁肯自轻自贱也不肯继续待在爹娘身边,只把杜江和周氏气个半死,连着婆婆于氏也跳出去在街上破口大骂了几回。   原本于氏也是想怂恿卖四丫的,但那会儿她打的算盘是将四丫的卖身银子捞到自己口袋里,谁承想经过中间那么一闹腾,不光银子没到手,她还间接地背上了糟践孙女的罪名,哪里能不气死!   于氏倒罢了,毕竟最后她是真的动摇了,如今担了这样的名声也不算亏,可周氏才是货真价实的冤枉。   天地良心,他们家虽不富裕,也难免随大流的有些重男轻女,可真真儿的从没起过要卖女儿的心思!饶是周氏身子骨这么差,平日还拼命做活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想豁出去这把骨头给两个女儿攒点嫁妆?   可经过四丫这么一闹腾,他们夫妻二人登时就成了十里八乡的一个大笑话,谁不在背后取笑?   骨肉之情,人类本性,三岁孩子都知道疼了饿了要回家找爹娘,四丫都那般大了,怎能不知道给人当奴才的艰难风险?可饶是这么着她竟还是主动去了,又公然寻死觅活,外人简直不必猜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那孩子必然是在家里受尽了苦难折磨,实在走投无路了,这才出此下策,免得绝了生机……   这可真是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断断没法儿做人,若不是还惦记着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周氏早就把自己挂到房梁上吊死了!   偏三房也不是好货,到了这般田地越加奚落,刘氏隔三差五必闹一场,又酷爱站到院子里指桑骂槐,只把周氏生生气昏过去好几次。   而最叫周氏寒心的莫过于原以为会是自己一辈子指望的儿子杜宝。   他分明知道姐姐、母亲被人欺负,从头至尾竟不发一言,还是有一次周氏着实被气得很了,问到他脸上,他反倒恼了:   “都云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是读圣贤书的,你们女人吵架,我岂可参与?若是叫人知道,赶明儿还考不考科举了?真是可笑!”   圣人极力推崇仁孝,断没有这么狗屁不通的说法,又怎么可能会放任读书人为了什么胡搅蛮缠的道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受辱而无动于衷!   打那之后,周氏差不多就绝了最后一点念想,整个人都呆了,如同行尸走肉,只是木讷的熬日子。   王氏见后不忍,含泪安慰几句,可看周氏到底伤透了心,只是左耳听右耳冒,谁说都不管用。再见大伯子杜江眼下对周氏不冷不热,不复从前耐心恩爱的样子,王氏也觉得扎心。   可巧刘氏又在外面叫骂,她忍不住出门说了几句,见对方还是不以为意,也有些气着了,便道:“你且消停些吧,难不成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儿不成?真逼死了大嫂莫非你还能得了实惠?”   见刘氏脸上竟真有这么点儿意思,王氏竟给她气笑了,只觉得三房真是一家子都猪狗不如,为了这么丁点儿的财产竟也闹到了谋害人命的地步,当即冷笑道:   “别做梦了!大伯子年富力强,又有手艺在身,现下不必再支援你们,还不能攒下钱养护一个病人?退一万步说,若是大嫂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必然是要再娶的。你一味欺负大嫂软弱可欺,只拿捏她,可你敢说新来的也是这般?若是个泼妇,大伯子又图新鲜,他们更是大房,且分了家,你又能如何?说不得就要把你们撵出去!”   现在三房已经分了家,早该走了,也就是杜平和于氏偏心,杜江和周氏自顾不暇,这才能继续赖着。可要是周氏真的一撒手走了,杜江反倒能没了顾忌,新仇加旧恨,少不得要发狠……   刘氏听到前半截还羞臊难当,可等王氏说完后略一琢磨,倒也真有些踟蹰,一只手捻着她近来频频炫耀的,杜海从县城里捎回来的新鲜玉兔结子,也想的出了神,日后果然收敛不少。   回去把这事与杜江说时,王氏还笑:“真是卖油的娘子水梳头,那些结子分明是我们娘儿俩点灯熬油打出来的,偏我们自己平日里倒不怎么戴,她竟到我跟前炫耀起来!”   又过了几天,王氏带着女儿新做好的三只羊毛毡猫儿去原先的店里送货,与老板娘好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两人你争我夺好不热闹,最后如愿将这种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玩意儿定价一两半银子一只。   这是她们卖给店铺的价格,至于店铺往外卖,却要高到一两七钱。   羊毛毡玩偶看着不小,可用料却不多,一斤上等羊毛也不过几百个钱,再算上颜料等,平均一只成本着实有限,可谓暴利。   一两七钱确实不便宜,如今一个成年县民壮劳力在外忙活一整日也未必能得一百个钱,再加上家中女眷做些零活,运气特别好的话倒也能有个一百五十文上下,而这些分摊给一家人衣食住行往来应酬等方面之后,几乎分文不剩。   也就是说,绝大部分县城居民饶是精打细算也免不了当“月光族”,而像杜瑕家这般家中有一个男孩儿读书,月月还能攒几两银子剩下的人家着实不大多。   当然,这主要得益于他们家两个大小女人挣得比男人还多……   对这样的群体而言,想叫他们拿出几十个钱买结子都难得很,更别提动辄一两多,根本没指望。   所以不管是杜瑕还老板娘,打从一开始就都把消费群体定位到了有钱人身上。   世界从来就是这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管多么小多么偏远的地方,都少不了有钱人。   于穷苦人家而言,二两银子咬牙省省或许就能支撑一个月,可对富户而言,没准儿还不够给姑娘太太们做条手帕子的。   头一回做这样大宗的买卖,王氏本人也十分忐忑,日日往店铺里跑,结果第二天就得知那三只猫儿直接被方家的婆子一道买走了!   李氏的铺子里东西多而不杂,品质有保障,时常有新鲜玩意儿出来,县内好些个有身份地位的女眷都爱打发人往这边买东西,偶尔兴致来了,亲自上门的也不少,方家就是其中之一。   方家家大业大,并不差钱,如今又只有一位嫡女,自然珍重非常,日日都有婆子出来搜罗,看又出了什么新鲜好玩的玩意儿,好带回去给自家姑娘解闷儿。打从杜瑕开始在这家铺子里贩卖新式结子开始,方家的婆子就一次没落下过,每每都是头一批尝鲜的,这回自然也不例外,临走前还说若是有了新的,定要替他们留着云云。   有了这样的结果,杜瑕和王氏都齐齐松了口气,然后一个做羊毛毡玩偶,一个继续编结子,两头开工,什么都不耽搁,进账也越发多起来。   杜瑕想着,只做闭着眼睛的玩偶终究不是办法,可想找到后世那种合成材质的动物眼珠也绝对是痴人说梦。   她拼命想了几天,就去集市订了好些被打磨得圆溜溜十分光滑的黑色石头珠子来,然后又用防水的颜料把眼睛一一画好,这才好了。   杜瑕的本职工作就是漫画师,对于光影运用也很娴熟,画出来的眼睛自然是现在没有的立体写实,效果非常。   却说那猫儿做的活灵活现,又是从前没有过的手法,方家姑娘方媛果然无比喜爱,隔了几日就穿一身火红玫瑰袄儿,葱黄棉裙,带着翠玉的镯子出来逛,怀里正抱着那猫儿,十分得意。只是得知铺子里还没上新货,不免有些失望。   谁不爱炫耀?方媛又去几家交好的手帕交家中做客,或邀请她们来自己家玩,大大方方的抱着猫儿亮相。   乍一开始还有人嘀咕,说这猫儿怎得如此乖巧,一动不动,方媛便笑着给她们瞧,结果震惊当场。众人只急急地问是哪里手艺。   于是不过短短几日,整个陈安县城上下的女眷们就都知道方大小姐得了谁都没有的好玩意儿,分明是假的,可颇有灵性,简直跟真的别无二致。况且那玩偶又轻巧,就是小女孩儿抱着也不会累,更不会闯祸,还不必担忧生了动物身上的虱子……   方家本就是陈安县内首富,方老爷原先是与同村同姓的妻子一同替人押送货物起家,后来攒钱开了镖局,光是结拜兄弟就有两个,还有一帮手下,都是过命的交情,据说有几年在西北一代颇有名气。   后来方老爷等人年纪渐大,走镖又是个脑袋别裤腰的玩命活儿,便都起了金盆洗手的心,又带着一帮兄弟回来老家,做起买卖。   方老爷为人仗义豪爽,身手胆识过人,有一群兄弟帮忙,又有历年积攒下来的金钱和人脉,不过几年就起来了,财力十分雄厚,就是省府官员对他也很客气。   之前众人向往不已的赵大户家竟丝毫不敢与之比肩,且不说赵老爷是个奸商,不得人心,就是财力也无法相提并论,众人自然还是以方家为首。   于是方家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大受关注,女眷们的吃穿用度不免也就暗中引导潮流,赵大户之流每每都要学了去。现如今方小姐玩儿了这一手,但凡手头不大紧吧的大小女孩儿,谁不羡慕,谁不想要?   杜瑕初一听说这个还愣了半晌,直道别看小小陈安县,还真是藏龙卧虎!   年底十分忙碌,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不觉时光飞逝,待到开春时分,杜家着实发了一笔。   因今年是狗年,杜瑕从去年十一月份就开始打了好多小狗的花样结子,又做了两百多个小狗的羊毛毡玩偶,有睡觉的、抱着球的,还有穿着小衣服、抱喜字的,几只凑在一起打闹的,都非常可爱。   她把这些东西放到年前去卖,不过半月就销售一空,听说因着之前羊毛毡小猫的缘故,竟也有几个外县的人找来!   足足做了三个月,一发卖出去,仅仅过年这一锤子买卖,除去成本,杜瑕本人所做羊毛毡玩偶就有将近两百五十两银子的进账!就是那些小狗的结子也有十多两,更别提还有王氏打的各色吉祥结子,三个月下来,也有个二十几两。   平均下来,娘儿俩一个月竟能得八、九十两!当真叫人惊骇不已。   不光她自己吃惊,就是杜河和王氏也唬了一跳,这可是他们家从未见过的巨款。   怪道之前商人地位低下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果然是暴利!他们这些小打小闹的“初级奢侈品批发加工”一旦窥到门径上了套,竟也能一口气挣出寻常庄户人家几年见不到的银钱,何况大宗交易!   一家人紧急商议一番,也大了胆子,把计划大大提前。   杜河在酒楼干活,认识不少贵人,就是方老爷和他那两位兄弟也见过几回,便抽空托人买了城外一座不小的空山头,加上打点人、过户等也才花了七十几两。   那山上已经有了几百天然生长的林木,只是并非果树,杜河还预备请人买些个核桃、枣、桃、梨、石榴等物的树苗载上,再请一户山民照料看管。待几年过后,果树能够结果了,不过三年五载便能回本,且自己也不必花钱去外面采买,亦可拿来送礼、走人情,十分合算。   因着杜瑕一再坚持,这回便全用的她的银子,杜河回家后便直接将地契和官府开具的书信文档等物都交与她自己保管,便是日后当嫁妆也使得。   这事儿也没瞒着杜文,夫妻两个原先还怕儿子吃味,欲要解释,哪知杜文却先笑了:“这值得什么?原就是妹妹自己挣得,难不成我这个最兄长的便这般没脸没皮,反倒去抢不成?合该叫她自己收着,便是日后出嫁,少不得我也要努力赚钱,为她弄些嫁妆,好风光出门子呢!”   现如今他的功课都赶的差不多,也隔三差五的抄写书赚钱。因他抄的又快又好,往往三五日便能赚的几百文,时常还能将书铺给他抄写的笔墨剩下不少,这些却都是不必交回的。所以除了束脩之外,一应上学的笔墨纸砚等开支他竟都能能自己应付,不必再动用家中钱财不说,时不时还会从外面给家人捎点零嘴儿什么的。   杜河听后不由得老怀大慰,兴奋地脸膛通红,只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好,又夸他有出息。   王氏也欢喜无限道:“听说那山着实风光秀丽,下头不远处还有小河,吃水、浇树都好使,等过两年树苗都长起来了,咱们再叫人盖几间屋子,得空也去做耍。”   眼下一家四口不论男女老幼竟都能赚钱,而支出却有限,且又有了将来可源源不断生钱的山头,日子越发有了奔头。   转眼翻过年去,杜文已是十岁,杜瑕也已八岁,一家人齐心协力,生意越发好了。买的那座山也载满果树,又有西瓜,另外起了几排房子,平时有一户忠厚老实的山民照看,很是妥帖,整治地很像样子。   因为好多果树栽下去之后需要三年五载才能开花结果,是以买山种树这种营生,周期原就比开田种地长些,急是急不来的。再者中间时刻都有额外的花费,买苗、栽树、浇水、施肥、除虫,请人修剪,虽然不算多,可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字,家底略薄一点都未必花得起。   从买山过户到后面买苗种树,又盖房子,前后一年多时光加起来,花了足足一百多两,却还需再等至少两年,结出来的果子才匀称好看,不然市面上也卖不出好价钱。只这些耗费,等闲寒门小户如何耗得起?   杜瑕并不着急,听说果树长势极好,且西瓜一项今年且能试着上市,也就由它去了。   这一年半来,他们一家辛勤劳作,手里攒了足足几百的银子,着实宽裕了,也添置了不少家当,于是地方越发腾挪不开。   况且一双儿女日渐长大,日后少不得要与人交际,杜河又开始暗中找更加宽敞的新住处,眼下已经是有眉目了。   杜瑕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正好可以先请人将新房子收拾一番,慢慢搬动,等这边到期了,天气也暖和了便挪过去。   杜瑕也跟着去看过,弄明白地理位置之后又笑父亲果然是重视教育,新家位置距离东城区又近了两条街,出了门走上几百米,转过头去就有一家书肆。且因着房子位置好,空间也开阔,房租竟也翻了三倍有余。好在现如今他家每月进项颇多,也不大在意。   新住处是个简单的两进小院,面积差不多是现在住的两倍还多,推开头一扇大门是第一进小院,刚进门右手边尽头也有一口灰石条儿砌成的水井,井边两株粗大柳树。   对面却是一处颇为敞阔的屋子,高门大窗,日后可以做接待外客、游戏之所,既不失礼,又不会冲撞女眷。   第二进小院也很是宽敞,足足三大间正房左右有东西厢房,两边还有小小耳房,都是好门好窗,收拾的十分齐整。   墙根儿底下一片菜园是上一任房主开好了的,还有两株石榴树,到时再将原先他们那几颗一并挪过来,也就绿影成阴,很像一回事了。   一家人都去看过之后,两个孩子先就无限欢喜。   因为旧房子比较狭小,厢房紧吧,且只有一处,一家四口都挤在小小几间正房内,隔音也差,偶尔有什么事也很不方便。如今两边厢房都敞亮开阔,杜瑕和杜文一人一间,甚至里面还能隔开一处卧房,一处读书写字、与人说话的外间,不由的万分满足。   王氏去看过三五回之后便日日念叨:“可巧猪仔也长大了,气味儿也不好,回头就叫你爹牵去集上卖了,只留下鸡鸭吃蛋宰肉。那边又有两间耳房,一个可放东西或做客房,另一处便做厨房,偶然得空了,自己想整治些什么方便。”   说罢又对杜瑕笑:“你与你哥哥都是个书口袋,人不大,书竟也抄了这般多,得空了也得打个架子好好放着。倒底事关文曲老爷,断断不敢马虎了。”   时下重文,便是那些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土财主也爱专门修出一大间上等书房来,偏用那好木头打了满满的架子,务必抹的油光发亮,又大肆采买书籍填装,摆在显眼处叫人看了去,是为一时风气。   普通百姓家自然做不来这个,可要是谁家中有几本书,外人听了也都打心眼儿里高看几眼,更别提这对兄妹是真读书,王氏自然欢喜。   杜瑕听了也开心,兼之新房子甚为宽敞,原先的家具便有些不够使,必然要再添,这几天她跟杜文便时常凑在一起商议,兴致来了还自己画图纸。   她现在所住的小屋也不过八平米上下,除了炕和一张小桌之外几乎再放不下其他的,平时做手工的羊毛、彩绳、珠子、针线等物都统统塞在唯一一口木头箱子里,每天都要收放、翻找几次,一个不小心还会纠缠在一起,很是不便。   地方小了就难受,站都没处站,导致她每次看书、做活都要窝在炕上,林林总总一大堆东西摆满地,活像个乱糟糟的作坊铺子……   可等到搬了新家,她就能得一整套的书桌、椅子,再加上专门的衣柜、箱子,还有放书、手工材料的架子,真是想想就美得很。   搬家总是大事,尤其是从小家到大家,需要添置的东西不少,最近王氏便频频出门,杜瑕也时常跟着。   转眼已是三月末,天气渐暖,隐约有了点春意,杜瑕也脱了厚重的冬日棉袄,换成略利索些的春日新夹袄。   现下家里条件好了,便激发了王氏满腔的母爱,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弥补一双儿女前面遭罪的几年,而最直接的表现之一就是各种做新衣裳,且衣料也不再局限于便宜的棉布,尤其是两个孩子身上,竟也时常会出现相对昂贵的精细织花棉布和单色的绫罗绸缎等高档织物。   尤其是杜瑕,在这家人看来就是鬼门关上抢回来的孩子,偏她还这样懂事,大家便都偏疼一些,每每旁人做一套衣裳,她却能得两套乃至三套。   今天杜瑕穿的是银红斜襟夹绸袄,用黄绸布滚牙儿,略绣几枝黄梅花,下面配着浅葱黄棉裙,非常俏丽,俨然已经有了女儿家的娇美。   王氏绣活儿虽不大好,可盘的一手好盘扣,缝到衣服上登时便增色不少,不比那些配饰差。杜瑕今天这件小袄上头缝的就是王氏盘的一对银红双色琵琶造型盘扣,不仅色彩正对衣裳,且造型精巧灵动,端的亮眼。   经过将近一年工夫的休养,杜瑕不光把气血养了回来,也长高了好些,头发也重新变得乌黑浓密,这会儿已经能稳稳的梳双平髻了。她尚且年幼,倒不必用太多首饰,只需在两边略点两朵鲜嫩花卉便已经十分好看,更衬得脸儿红扑扑的,满是朝气。   今日王氏正要去铺子里送货,正好杜瑕的纸也用光了,就跟着一同出门。   娘儿俩刚一进门,就见珠帘后面的里间已经坐了一位挺富贵的姑娘,滑腻腻的吉祥富贵牡丹绣纹缎子长袄,骆驼色四副棉裙,俱都镶着雪白的皮毛边,头上也是插金带银,身边还跟着一个丫头、一个婆子,正吃茶。   杜瑕只是略扫一眼,兼之珠帘密密麻麻,也瞧不见面容,倒也不往心里去。   她俩刚一进来,老板娘李氏竟就笑开了花,接了东西后麻利的算清银钱,期间里间的姑娘似乎叫了那婆子往身边说话,还往这边不住的瞧。   王氏和杜瑕都没在意,结了账就走了,然后又去买了些东西,这才往书肆去。   王氏不怎么识字,往往见了书本就头昏脑涨,也敬畏这些,便不大敢往里头去,只叫杜瑕自己进去慢慢挑选,自己在隔壁的茶铺吃茶等着。   这书肆是老字号了,掌柜的和伙计都十分厚道,且王氏自己也面对门口坐着,眼珠子时刻不离,并不会有差池。   自打搬到镇上之后,杜瑕就时常往书肆里来,或买笔墨,或买纸,手头宽裕了之后还会一个月买上一两本书,这种行为放在百姓人家的小女孩儿身上着实罕见,是以掌柜的和伙计就都认熟了她。   这会儿见她进来,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掌柜的也难免露出点笑模样:“又来了?”   杜瑕跟他行了礼,又问好,这才去后头翻书。   因着杜文爱书成痴,不仅有肖秀才和牧清寒两个藏书大户鼎力支持,他自己也拼命抄书,陈安县城市面上常见的书籍竟也读了个差不离,连带着杜瑕也跟着狂看,所以大部分竟不用买!她虽不能像兄长那样记住全部,可次数多了总能记个七七八八,自觉整个人都渐渐充实起来。   可饶是这么着,那些动辄要价几十两的人文地理、风土人情,乃至律法、人物传记等平时还是见不着,对杜瑕而言也有些可望而不可即,因此她便趁着每次过来买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看上十几页,既能满足自己的需求,又不至于弄脏弄坏了书。   而掌柜自己家就有女孩儿,并不反对女孩儿读书,很是佩服她小小年纪这般上进,不光对她这种蹭书看的行为不反感,还会主动提供小板凳,着实叫杜瑕感念不已,因此从头到尾自己用的笔墨纸砚都从这边购买。   看了几个月后,杜瑕差不多就拼凑起了对这个世界的大体认知:   这是个架空的朝代,号大禄,风土人情、经济风物酷似盛宋,行政科举却又类似明朝,它刚从战乱中诞生不过十多载,却因为执政者的特殊出身而早早进入了经济的高速恢复和发展期,各地虽然还时有天灾人祸发生,可总体却是一片蒸蒸日上的繁荣景象。   杜瑕用随身携带的手帕仔细擦干净手,去书架边取出前次看的那本律法书慢慢啃。   专业书籍一般都十分晦涩难懂,可杜瑕却不敢不看,不仅要看,还要努力记住,这是她上辈子结结实实得出来的教训。   哪怕就是用不上呢,好歹心里有个谱,不至于什么时候稀里糊涂的就把自己给挖个坑埋了。   按理说这种书籍十分有用,况且轻易不会更改,蹭书看终归不大好,杜瑕原本也打算咬咬牙买下来的。哪知细细问过掌柜的之后才知道,大禄朝律法规定极其详细严格,一整套律法书足足有八个大类九十多本,几十斤重,要价二百三十多两!   杜瑕听后几乎要呕出血来,她虽然赚的多些,可花的也多,旁的不说,就是日日读书练字便是好大一笔开销。如今她用的文房四宝也都渐渐换了好的,开销更巨,几乎能养活一户农家。   且光是练字一天便要写满十张纸,再加上画图更甚,一刀纸用不满六天,光纸一个月就要一二两银子;墨条也常买,中间还零零散散的买了几十本书;还有针线彩绳羊毛、首饰匣子、珠花等零七碎八,花的时候不觉得多,回头一算也有几十两出入;去年又买了一座山……私房竟有些不够。   她原不爱开口跟家人要钱,只要强忍,预备下个节日再大赚一笔再说。   如今,暂且继续蹭着吧。   刚看完两页,她就听到又进来几个人,原也没在意的,可就听那人随手翻了几本书之后竟对掌柜的抱怨起来:“这都两个月了,怎得竟还没有新的?都是这些陈词滥调,翻来覆去说烂了的。”   掌柜的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道:“话本也不是好写的,外面传什么咱们就刻印什么,去年到这会儿的都在这里了。”   这年头却不讲究什么独家出版,只要外面流传的,书铺或是印刷铺子都可以自己刻了来卖,只要注明原作者是谁就可以。   话本?!   杜瑕的耳朵不免竖起来,而且她对“竟然有小女孩儿公然跑到这里来买话本,还嫌弃更新太慢”这一现实十分震惊,本能的往那边看去,然后就愣住了:   这不是方才铺子里的那位小姐么。   虽然那会儿没看到模样,可衣裳打扮是一样的,且身边确实也跟着一老一少两个服侍的。    第二十四章   杜瑕在书肆深处, 旁人不大容易瞧见她, 她却能很方便的看清来人, 因此便借着书架的遮挡飞快的打量了几眼。   就见那姑娘不光打扮出众,容貌也是极美的, 她怀里抱着一只叫杜瑕极度眼熟的雪白羊毛滚绣球小狗, 一张苹果脸儿上面正杏眼圆睁, 柳眉也竖起来, 显然对掌柜的回答十分不满。   她轻哼一声,抬手轻轻摸了摸怀中小狗,隐晦的翻了个小白眼, 傲气道:“谁稀罕看这些!合着是把我们女儿家当傻子耍,打量谁不知道似的。左不过是什么才子佳人,偏那才子还要手无缚鸡之力,又穷的叮当响, 家中只一个老娘都要饿死了, 他不说先赚钱养家糊口, 竟还能安心读书, 又把老子娘一个人撇在家里等死,自己一人上京赶考。   这还不算完呢, 也不知怎得, 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都齐齐瞎了眼, 只恨不得都爱他,各个情愿伏低做小,上赶着给人当妾, 那书生竟也就都应了。最可恨可气可笑的是,那些闺秀的爹爹们也都是商场、官场征战过的,按说最精明不过,竟都不反对?!   可巧他又高中什么进士榜眼状元的,越发的好了,这回连公主此等金枝玉叶也都了不得,非他不嫁,嫁不成便要寻死觅活……”   这姑娘瞧着也不过十岁出头,身量高挑,梳了个利利索索的双螺髻,长得就是一副明媚娇艳的模样,一张嘴也是珍珠落玉盘一般清脆爽利,眨眼工夫就是这么一大车篓子的话。   那个她带来的婆子、丫头,以及掌柜的大约是对她的做派太熟悉,听了这些话连表情都不带变的,可杜瑕却已经好几年没能听到这样气派的言语,且又是在古代,不由得痴了。   偏生她言辞十分犀利,又天生带着黑色幽默,杜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边刚一笑,那边就都齐刷刷扭过头来,那姑娘也紧走几步,似乎打量了她几眼,歪着脑袋问:“有甚好笑的?”   杜瑕忍住笑意,上前一步与她见礼,正色道:“我笑却是因为姐姐一番话掷地有声,发人深省。且我也是这般想的,全因好容易碰到姐姐这般对脾气的,实在高兴。”   那姑娘听了这话脸色才好了些,也跟着勾了勾嘴角,眼睛亮闪闪的,点头道:“我才刚在那家铺子里见过你,可巧又在这儿碰上了,你倒说说,怎么个一般想的?”   她家在陈安县城地位特殊,平日里难免有各色大小女孩儿拼命巴结,自然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杜瑕倒不怯,大大方方道:“且不说旁的,妻妾地位何止天壤之别?不说那些个话本中深宅大院的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就是寻常穷苦人家的女孩儿也自有傲骨,绝不肯轻易为人妾室。再说那书生,进士在咱们看来或许贵不可言,但落到天家眼中却未必,须知一场春闱下来便足一百进士,若加开恩科便更多了,而公主却少说有十年慢慢挑选的余地,便是状元榜眼在她们看来也未必稀罕,又怎么会那般?”   她年纪虽幼,可口齿清楚,说的有理有据,无懈可击,不光那姑娘和丫头婆子,就是书肆的掌柜伙计和另外两个来买书的人也都听住了,一时竟寂静无声。   话本小说通俗易懂,又暗合一众社会底层屌丝们逆袭的心理,从古到今销量都不错,只是大多经不起推敲,今儿被这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这么一说,便破绽百出。   旁人倒罢了,那姑娘回神后先就抚掌大笑起来,又拉着杜瑕的手道:“这话说得正对我胃口,好妹妹,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怎的没见过?走,咱们去外头吃茶,慢慢说。”   说完,竟就要拉着杜瑕往外走。   掌柜的在后头一发苦笑,她身边的婆子也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姑娘,临出门前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叫您早些个回家吃晌饭呢!”   那姑娘却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又指着外头斜着的太阳道:“急什么,这才多早晚时辰?素日里那些姑娘都蚊子哼哼似的娇气,喜欢什么却又偏要装的,哼,我才不爱搭理,今儿好不容易碰见个有见识的,必要好好结交,你们谁都不许劝!”   说完就什么都不管,拉着杜瑕径直出门,边走边说,喜不自胜。   却见外头王氏正等着呢,冷不丁见自家女儿被人连拖带拽呼啦啦的出来,登时唬了一跳,连茶钱都顾不上付就冲过来,急问道是怎么了。   杜瑕这会儿才知道原来那语出惊人的姑娘竟然就是方家的大小姐方媛,见状忙笑道:“娘,这是方家姐姐。”   王氏不禁骇然,忙与方媛相互叉手见礼,又疑惑道:“你们这是?”   方媛敬她是长辈,不敢受全了,忙侧身避开。   杜瑕还没开口,方媛已经快人快语道:“我俩一见如故,不忍就此分离,正打算一同吃茶谈天呢,不知可否?”   她出身武家,言行虽比一般女儿家大咧,可也知道礼数,刚才是欢喜疯了才直接拖了人就走,这回回过神来,见对方长辈在,自然要问问的。   王氏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家女儿竟然能得了方家大小姐的青睐,惶恐之余就是排山倒海一般的骄傲。且方家名声一贯好的很,她又一直忧心自家女儿几乎没有同性友人,如今好容易冒出一个来,她断然没有不肯的道理。   方媛也知道自己跟杜瑕乃是初次见面,对方还年幼,固然不能独自出行,便邀请王氏一同去了她惯去的酒楼包间,又叫了麻团、栗粉糕、枣圈、林檎旋几样果子,一壶茉莉茶汤,与杜瑕边吃边聊。   王氏自然插不上话,初期紧张过后也就慢慢放松下来,一边欣赏生平头一次进来的包间,一边又透过窗户去看远处的景儿,也是自得其乐。   那婆子原先见这对母女打扮的虽好,却也不算出众,就不大将她们放在心里。可见这会儿她们一个跟自家姑娘你来我往说的起劲,非但不刻意奉承,竟还丝毫不落下风,嘴里时不时还迸出几句诗句文章来,显然平时也是读书的;那当娘的竟也很坐得住,便不由得高看她们几眼,暗中合计回头必然要禀告太太,少不得也得打听下这到底是哪户人家……   方媛是真高兴,而杜瑕也绝对不是假开心!   不光方媛惊喜有人跟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杜瑕却更是万万想不到在这还是男人为天的封建时代,还是个小小县城内,竟就有了这样先进的思想,她一下子就有了无比的亲近感,迫不及待的跟对方交流。   整整一个时辰,王氏和那个婆子丫头就只听着两个姑娘叽叽呱呱的说些个在她们看来十分大胆不羁的言辞,且越谈越起劲,光是茶水就续了两壶……   眼见着时候实在不早,那婆子终究忍不住再三提醒,方媛也不得不停住话头。   只是憋了这许多年,难得碰上一位知己,短短一个时辰怎么够!   她十分依依不舍的拉住杜瑕的手,无限难舍难分道:“好妹妹,你家在哪里?得空了我去找你玩。”   杜瑕并不为自己的家境感到不好意思,大方道:“我家前年才刚搬来,寒门小户,且过不几日又要搬,实在没脸招呼你。”   方媛却不在意这些,又要说什么,旁边的婆子再次出声道:“姑娘且别为难杜姑娘,想凑在一处也有的是法子,不论是如今日这般一同约着出来逛街、吃茶,亦或是您下帖子请杜姑娘上门,怎么不好?”   听了这话方媛也觉得有理,自己出门少说也有两个人跟着,若是对方家里真的小,说不定就挪腾不开,反倒给人家添乱。   想明白之后,她干脆一拍巴掌,笑道:“那好,你住在哪里?回头我就叫人去下帖子,咱们再好好聊。”   杜瑕深知能遇上这么一个三观超前的姑娘殊为不易,也想尽可能将这段天外之喜一样的友谊维持下去,当即答应。   分别之际,方媛才看到杜瑕腰间挂着的那个毛团似的白兔捧胡萝卜的挂饰,何等憨态可掬又讨喜,瞬间爱上,惊道:“我怎的没见过这个?这个实在好看的紧!是你自己做的?”   因为之前她就跟杜瑕在铺子里意外见过一面,虽没看真切,可再次见面也知道是对方,方媛也就明白市面上买的这些新鲜花样结子、摆设都是她家出来的,故而有此一问。   却说之前杜瑕一直忙着挣钱,做的也都是面向市场的利润大的玩意儿,这种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女孩儿挂饰也是前两天用剩下的边角料随手戳的,市面上自然没有。   见方媛实在喜欢,杜瑕干脆把它摘下来,用手帕小心包裹了才递过去,道:“今日刚上身,还不曾弄污,若是姐姐不嫌弃,就拿着玩吧,下回咱们见面,我再送好的给你。”   方媛立刻接过,先拿着细细赏玩一番,这才挂到身上,又低头美了一会儿,突然道:“哦,我知道了,这些竟都是你的手笔!果然好巧的手!”   因为一般都是王氏去铺子里送货,饶是杜瑕偶尔跟着,却因年岁太小也没人往她身上想,众人都以为是王氏做的。哪知今日杜瑕因聊得尽兴,不小心说漏了一点儿,这便被方媛捉住了,亦可知她思维实在敏捷。   左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今杜瑕也八岁了,手艺精巧些也无妨,便点头承认,又道:“你可别到处嚷嚷去,我只给你好的,旁的还想卖钱呢。”   方媛听后哈哈大笑,乐道:“你小小年纪,竟就钻到钱眼儿里去了,了不得。”   杜瑕也笑,并不故作清高,道:“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稀罕?又不餐风饮露,吃穿住用哪样不要钱?难不成姐姐不喜欢?”   能不喜欢么,须知方家可是经商大户!   方媛笑的越发厉害,更加觉得这个妹妹合自己的心意,忙点头道:“你说得很是,我就是看不惯那些矫情的,口口声声什么黄白之物不入流,实在可笑,难道她们每日吃的米,喝的茶,都不是钱买来的?真看不惯,倒不如喝风去!”   眼见着两个人越批判越起劲,竟也渐渐刻薄起来,王氏和方媛带来的婆子都上前拉人,这才好歹分开了。然后一个上轿,一个步行回家,就这样方媛还从轿子里探出头来吆喝:“几日后来我家玩啊!”   再说方媛家去后,方夫人见她神情不似往日,显然兴致甚高,不由的问起原委,方媛立刻眉飞色舞的说了,又说要几日后请她家来做客。   方家豪富,家中着实有几个小妾,不过方老爷对这位一同历经风雨的嫡妻却一直很敬重,兼之两人只有方媛这么一个爱女,自然是有求必应。   方夫人笑着应下,当即招呼人来预备几日后宴客。   待吃了饭,方媛回房休息,方夫人这才敛了笑意,唤了今日跟女儿一同出门的婆子来问话,又派人出去打听杜家究竟是一户什么人家。   不过到了晚间就有另一个惯会打听消息的婆子前来回话,只说这家人前年才刚分家搬来,一家四口都很老实,从不多生事端,也不与邻里拌嘴,去年还刚新置了产业。另外还有一位公子读书,就拜在肖秀才门下,十分用功,这女孩儿也是读书识字的,隔三差五便去书铺买笔买纸,也是熟客。   听到后半截,方夫人脸上又泛起喜意,点头道:“读书好,既然知道读书用功,通晓圣人言,怕也坏不到哪里去,媛儿太过跳脱,我也时常叫她闹得头疼,能有个勤勉沉稳的女孩儿作伴也好。”   他们家走镖起家,方夫人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年轻时也曾舞枪弄棒,并不如何识字。可她也知道读书人的金贵,因此并不嫌弃杜家穷,反而听说那兄妹都读书,便十分看重。   得亏着那婆子是方媛的心腹,没把日间两个姑娘的惊天言论一概脱出,不然怕是方夫人这会儿也要憋气。   再说杜家爷俩和牧清寒得知杜瑕终于有了一个聊得来的女孩儿朋友时,也都十分高兴,倒是杜河有些个忐忑不安。   “方家财力雄厚,听说如今里头还时常嘿嘿哈哈,连丫头小厮也多会些拳脚,走路也比旁的门户出来的虎虎生风。只不知方姑娘脾性如何,会不会叫瑕儿吃亏。咱们家虽穷,可瑕儿也是你我的眼珠子,我怎舍得叫她难做!”   他的担心在所难免,方家于杜家而言无疑庞然大物,且在陈安县内一手遮天,黑白通吃,若女儿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方媛,他们一家人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王氏却笑道:“那日我也亲眼见了方家姑娘说笑,爽朗大气,并不斤斤计较,又与瑕儿一见如故,依我说,倒比好些个秀才家的姑娘更好相处呢!”   他们这条街头上就有一户秀才,生了个女儿跟杜瑕差不多年纪,长得并不如何好,也没什么手艺,可却傲慢的很,轻易不肯与人打招呼。之前王氏劝杜瑕穿鲜亮衣服时,说的那个“狗尾巴草似的”,就是她。   杜文也安慰道:“爹却不必如此谨慎太过,娘说的有理,为富的未必不仁,穷的却也未必都仗义。我听说方家前些年遇到荒灾,还会主动开粥棚,着实做了不少好事,几个爷们儿在外也十分有礼,从不仗势欺人,风评不差。”   杜河这才略放心了些,只是难免又唠叨几句,反复叮嘱女儿不必太过忍气吞声,大不了一拍两散云云。   杜瑕被他逗笑了,杜文也乐道:“爹也太操心了些,远的不说,牧清寒牧兄家却是省府中有名的富户,便是京城也有他家几处产业,方家却又没法子跟他家比了,他也自幼习武,为人却如何?”   杜河立即想起来牧清寒每每彬彬有礼的模样,登时无言以对,也笑了。   接下来几日,杜瑕也开始准备送给方媛的礼物。   倒不是把自己看得多重,只是对方既然说了要请自己过去玩,就得预备下。若是不用去也就罢了,万一真的叫去,总不能空着手吧?   她略一琢磨,用羊毛戳了一套四个玩偶挂坠,分别是狗儿滚球、猫儿按花、狐狸摆尾,还有一只黄绒绒肉嘟嘟的小鸡仔,都是圆滚滚的,可爱至极。   谁还没有个少女心怎得?是个人都会被这些毛茸茸的萌态小玩意儿融化,更别提一个明显热爱小动物的小姑娘,不然上回也不会对自己挂的小兔子爱不释手。   挂坠还没彻底弄齐整,方媛的帖子就来了,约她三日后去方家玩。还说当日会有其他两位姑娘一起,都是说得来的,并不必拘束。   杜瑕自然不会拘束,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就赶紧又比照给方媛的礼物再补上两份。不过眼下她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话本。   过去一年她光忙着糊口了,竟又将本职工作靠了后,她可是个漫画师啊!   没偷偷看过闲书的学生时代是不完整的!   她原本也十分看不惯时下种马风格的话本小说,却不曾想也有这么一批以方媛为代表的先进叛逆分子……   想到这里,杜瑕便兴奋万分,连夜整理出一则小故事,第二天又仔细配了图,然后再花一整天精心修改,成了!   只是如何推广呢?   她把眼珠转了转,等杜文放学回来便忙拉着他说悄悄话,问:“哥哥,你知道若是想刻话本贩卖,该如何操作么?”   杜文登时大吃一惊,看着她的样子仿佛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先猛地朝四周看看,见爹还没回来,娘也没发觉,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又拉着妹妹去角落里说,语气十分紧张:“你从哪里弄的话本?谁给你看的话本?!”   说完却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连连跺脚,捶胸顿足道:“是了,你时常去书肆,怕是就在那里看到的,这可如何是好!”   话本都是野路子,哪里有什么好的?全都是些浑人编出来糊弄钱的,多得是才子佳人的鬼话,动不动就私定终身。碰到更不好的,还有许多荤话、淫诗、艳词……好些个十几二十几岁的大人看了都把持不住,更何况妹妹这小小孩儿?   想到这里,杜文真是肝胆俱裂,两眼发黑,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一时恨自己没出息,一时又恨书肆混账,一时又恨写话本的该杀,最后简直要撞墙。   真是急昏了头,杜文只抓住了话本这个要命的词,却把杜瑕问的“自己想刻卖”这个重点抛在一边,转眼就涨红了脸,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杜瑕被他的样子弄得一愣一愣的,过会儿才噗嗤一笑,又斜着眼睛打趣道:“想来哥哥也是看过了的?”   杜文一僵,随即又着急起来,只抓着她的手,掏心掏肺的说道:“好妹妹,你且听我一句劝,那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怕你要绝世孤本呢,有生之年我也能想办法给你弄了来,可话本什么的,着实不是好东西,沾不得呀!”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万一若真被话本带坏了心性,想不开的看上什么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混账小子,怕是一家人死的心都有。   杜瑕却是笑疯了,抱着肚子在炕上打滚,眼泪哗哗的流,一会儿工夫就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倒把隔壁做针线的王氏吓了一大跳,跑着过来看究竟。   等王氏摇头走了,杜瑕才慢慢止住,对一脸茫然的杜文道:“哥哥也忒的小看人了,那些东西究竟是个什么我岂能不知?谁稀罕看那个!”   杜文眨眨眼,半信半疑:“那?”   杜瑕又笑了一阵,这才擦擦脸,清清嗓子道:“放心好了,我才不稀罕那个呢,绝对不会看的。”   杜文长长的吐了口气,干脆一屁股蹲在地上,一脸劫后余生的指着她笑道:“你呀你,合着你这是没事儿吓唬人玩儿呢。”   杜瑕咬着嘴唇看他,只把他看的浑身发毛,干巴巴道:“好妹妹,到底是有什么缘故,你且直说了吧!”   杜瑕这才做贼似的将自己的原创话本塞给他看,道:“我想找人刻了这个来卖。”   因为她是漫画师,所以这话本也是以线条简单的图画为主,每张只有几百个简单的小字做详细解释,或作背景介绍,或给几位画中人物做对话,就算是不识字的人看了,连猜带蒙也能知道讲的个什么事。   一来时间紧迫,二来她不确定是否有市场,故而这回的话本图画都很简单。可饶是这寥寥几笔,也勾画的十分生动传神,又会突出重点,只把人物角色的特点都把握住了。   杜文一副梦游的模样,大略翻完之后干脆就成了遭雷劈一般,呆呆看着杜瑕,老半天张口说不了一个字。   “这是,你做的?”   杜瑕眨巴眼,点头,笑眯眯道:“哥哥,我做的却好不好?方家姐姐也不喜欢如今的话本子,必然喜欢这样的,回头印出来,我先送与她几本。”   杜文:“……”   妹妹这是怎么了!   看了那话本的直接结果就是,次日杜文在课堂上连连走神,牧清寒多次提醒都不管用,最后肖秀才都看不下去,问他是否身体抱恙。   这会儿杜文的表情还是呆滞的,导致起身回答时都显得精神恍惚,也有些答非所问,肖秀才和牧清寒越发担忧。   到了午间吃饭,牧清寒要送他去医馆,杜文死活不去,最后竟在晚间下学后拖着他回了自家,又鬼鬼祟祟的从杜瑕那里求了那要命的新式话本子一同观看。   于是第二天二人便一同发懵。   两名得意门生竟都这般游魂也似,肖秀才十分头痛,又问不出缘由,索性直接撵了二人回家休养,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他们先去医馆瞧瞧。   杜瑕画的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呢?   开头也十分俗套,就是个穷酸书生进京赶考,可巧路上碰见下大雨,于是他俗套的去郊区似乎是拔地而起的亭子里避雨,然后俗套的遇上了一位不知怎么会在这里的大家闺秀,接着俗套的被看上。   两人眉来眼去便私定终身,姑娘又领着他家去做客,姑娘的爹,某员外也认定书生是人中龙凤,许下口头婚约,又资助他大笔银两。   后来书生竟一举夺了状元,可了不得,宰相家的千金、圣人家的金枝玉叶竟也都拼命想嫁……   按照一般话本的套路,三位姑娘势必要恩爱纠葛一番,然后纷纷表示要成全对方,最后三女共侍一夫,其乐融融什么的,但杜瑕偏不!   写到这里她就画风一转,讲之前那位避雨姑娘竟跟着爹后脚进京寻夫,哪知刚落脚就听说新科状元是自家未婚夫婿,这爷俩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又听说圣上已经有意点他为驸马!   姑娘登时要被气昏,某员外一家也怒火上涌,缓过神来之后竟去告御状,同时婚约作废。   圣人得知后果然也盛怒,当即决定革去状元的功名,永世不得科举。   “此乃欺君大罪,合该处死,念在你家中尚有老母要奉养,且饶了你这条狗命,滚回原籍,此后永世不得入京!”   稍后原新科状元便被打了几十板子丢到大街上,不多时公主闻讯赶到,不等他求情便抬手狠狠抽了他几鞭子,指着鼻子骂道:   “什么阿物,真当自己是宝了不成?分明已有婚约在身还四处招摇撞骗,装的活像个人,欺世盗名的狗东西,令人作呕,还不速速离去!”   原本洋洋得意的状元郎瞬间跌至尘埃,各处店家也不敢收留他,民间更对他十分唾弃,他羞愤难当,连夜拖着病体离京。   只是书生没了钱财,又没了功名,还有伤在身,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不等回家便客死异乡,他老母却被后来得到消息的族人赡养终老。   再后来,那位大家闺秀、宰相千金都寻了门当户对的大家公子成亲,公主也点了一品大员的儿子为驸马,众人皆一生恩爱,幸福美满,儿孙满堂。   不怪杜文和牧清寒看后纷纷灵魂出窍,就是杜瑕自己每回看了也觉得无比痛快,只想仰天大笑。   两个少年郎却是面面相觑,俱都觉得十分棘手。   牧清寒干咳几声,清清嗓子,眼神飘忽道:“妹妹这个,文采从来就这般好?”   杜文的面皮抽了抽,用力搓一把,连声叹气道:“唉,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不是那等小人,自然愿意看妹妹读书的,可万万想不到,妹妹这想法竟如此惊世骇俗、与众不同!   两人干巴巴的坐了会儿,思绪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却见牧清寒突然笑起来,仿佛想开了一般说道:“说到底,却也没什么不好,那话本虽大胆,可也不是歪理,倒比原先那些话本子更合情合理呢,省的女孩儿家想岔了。既然妹妹自己能这般想,日后必然不会被轻易迷惑,你我也都可放心了,难得她小小年纪竟能如此通透。”   这话说的杜文一愣,再过半晌,他也拍着大腿笑开了。   “你说得很是,竟是我糊涂了!妙极,妙极!”   可不是这个道理怎得!   杜文本就是豁达洒脱之人,对现如今还时不时冒头的《女训》《女戒》十分瞧不上,故而也对那些想当然的话本嗤之以鼻。所以他看了杜瑕的作品后也只是震惊,一时接受不了向来乖巧温柔的妹妹这般巨大的转折罢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下被牧清寒一语道破,杜文才回过神来,只觉得一切豁然开朗。   是啊!   自己怕什么呢!   说到底长辈、先生千方百计防着儿女、学生看话本杂书,不就是怕受它们的影响,觉得什么才子佳人、无媒苟合是好事,进而导致一干青年男女坏了风气么。现如今妹妹虽也弄了话本子,可根本与那些个套路都是反着来的,说不清的拆台,道不尽的刻薄……   这还有什么可怕的!   想明白之后,杜文就拉着牧清寒兴冲冲地去找杜瑕去了。   刚一见面,牧清寒竟先就朝杜瑕深深一躬,道:“妹妹大才,素日里是我轻慢了,你且担待些。”   杜瑕杜文原没料到他有这出,先是一惊,待看到他眉梢眼角的笑意便又恍然大悟。   杜文擂了他一拳,杜瑕也笑着捶了他一把,有点不好意思:“你也打趣我,倒虎了我一跳。”   牧清寒还没闹完,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不是打趣,是真心敬佩。”   说完,他自己先就笑了。   三个人笑闹成一团,竟也空前迅速地接受了中间出了个会写另类画风小话本的人的事实。   反正他们妹子打小鬼主意就多,这个又算什么!   牧清寒到底百感交集,忍不住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来写这个。   杜瑕歪头一笑,斜眼看他,轻飘飘道:“我就是看不惯,难不成女子一生就只有情情爱爱?”   并非她有什么穿越者的优越感,可对不少封建社会的女子而言,她们的世界实在太小了些!   她们从出生就被局限在小小的四方天地内,从自家,到丈夫的家,看见的听见的都只是那些,到死也走不出去。   多么可怜可悲可叹!   分明外面的世界那样大,外面的天那样蓝、海那样深,山那样高,她们中的绝大多数却从来不知道,因为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便是她们生命中绝无仅有的天、海、山……   杜瑕无意翻天覆地,她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和力量与全世界对抗,可看不惯的,还是看不惯。   她是笑着说的,可眼神认真,牧清寒愣了下,直觉脑海中有什么轰然炸裂,振聋发聩。   是了,是了!   便是不能如男子一般出将入相,可女孩儿未必只有情爱!   见牧清寒不知怎的突然开始发呆,兄妹两个都对视一眼,有些茫然。   杜瑕心道,难不成这还是个卫道士?   杜文却直接往牧清寒肩头用力拍了一掌:“这是怎的了?”   牧清寒骤然回神,眨眨眼,竟先朝杜瑕作揖,认真道:“妹妹大才。”   杜瑕慌忙避开,又叉手还礼:“使不得,当不起。”   牧清寒却十分坚持,又道:“当得起。”   听他语气不同以往,竟难得坚决,杜瑕忍不住抬眼去瞧,视线对上的瞬间,整个人都有片刻的恍惚:   他竟是懂我的!   就这么会儿工夫,仿佛过了沧海桑田,一旁的杜文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又说不出,好似自己浑然插不进去似的。   后头三人又吃了一盏茶,说些零七碎八的话搅合,空气渐渐恢复平常。   杜瑕又说起想找地方刊刻,牧清寒毕竟出身经商家族,对这些事情敏感些,便道:“现如今印坊大多是活字印刷,单纯文字倒也成本有限,只是妹妹这话本颇多图画,每一张都需得独立刻板;再者单色是一个价,套色又是一个价,不知妹妹是如何打算的呢?”   他顿了下,略有迟疑却还是说出口:“再者,这话本子明显是小众,起码原先最热衷这个的人看了必然要暴怒,断断不会买,自然不敢多印,恐有积压;可若是印的少了,就有无法回本的风险。”   杜瑕先道了谢,又咯咯一笑,小狐狸似的狡黠,只道:“只用单色就好,我原也没打算多印,只要不赔本就好。”   管他的呢,反正如今她也有了固定进项,先印上个百十本过把瘾再说旁的!   一般的话本子印刷都比较粗糙,售价普遍在一百到两百文之间,特别精彩的自然更贵,不过毕竟少。因此就算普通百姓,只要略咬咬牙,男人们少吃几杯酒也就能买了。又因为近乎白话,浅显易懂,所以在民间十分风靡。   杜瑕原也没指望能走向全国,起码弄着玩玩儿,不然凭什么男人们能有这些月月花样翻新的烂俗话本子看,大姑娘小媳妇的却只能做针线?   而且话本上全都写的天下女子竟都没脑子、没礼义廉耻似的,恨不得遇见个眉清目秀的读书识字的男人就往上扑,心甘情愿为奴为婢,若是让还没定性的小姑娘瞧见了,竟以为合该如此,岂不罪过!   杜瑕偶尔想的又远了,心道若是这个行得通,自己完全可以再起一个笔名,日后专门针对女子写些个话本,既能提前给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孩儿们打个预防针,又能给妇人们增加点话题,解解闷儿,何乐而不为?   牧清寒却不知道她眨眼工夫就想了这么多,只是说:“倒也好,妹妹也莫要太当真,权当解闷儿玩儿吧。赶明儿我就叫阿唐去外头问问,看哪家印书又好又便宜。”   杜瑕认识的人当中确实没有合适的人出去打听这个:   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叫杜河与王氏知晓,不然一准儿得疯;   杜文和牧清寒本人都不用说了,他们是读书人,弄这个总不好,没空不说,万一被同窗知道了,怕又是一场官司;   她如今还是个孩子,又是女童,生的也好,平日里出门王氏还需得寸步不离的盯着,生怕有个好歹,她自己也不敢拿着生命开玩笑。要知道年前后忙乱的时候,城中也出了几起拐带孩子的案子呢,至今未破,眼见着就是悬案了,怕是那几家的爹娘眼睛都要哭瞎。   而阿唐年轻力壮,又武艺出众,自带煞气,平日里街上好些人老远看见他都会本能的避开,自然没人敢主动找茬。   况且他又总是跟着牧清寒出入,自然跑遍了城内外的书铺,打听起这个来也算熟门熟路。   牧清寒主动说这话着实解了杜瑕的燃眉之急,她不由得大喜,立刻叉手下拜。   牧清寒反应敏捷,慌忙上前去扶,两人的手就这么碰到一起。   杜瑕和牧清寒先是一怔,然后本能的抬头,四目相对后脸上俱是一热,慌忙放开。   气氛便有些微妙。    第二十五章   杜文并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正在旁边又拿着那本独一无二的话本翻看。   到底杜瑕有个成年人的芯子, 很快平静下来, 若无其事的道:“多谢,若是日后得利, 我必要分红出去的。”   牧清寒只觉得方才碰到的指尖酥酥麻麻, 一颗心却还是砰砰直跳, 跳的他自己都有些莫名, 耳朵也好似嗡嗡的,就是不敢瞧她,却又忍不住想去瞧。   他在脑海中飞快的过了几遍拳, 这才差不多了,对着那张莹润如玉的小脸儿微微笑道:“那我可真就等着了。”   杜文听后大笑,道:“好啊,你们两个赚钱, 竟不带我!如此看来, 我若不也跟着出些力气, 岂不生分了?”   三个人又是一通笑闹, 方才的小插曲便似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牧清寒回家之后,内心的思绪却久久不得平复。   这真是个非常特别的姑娘!   最初与杜瑕相识, 不过是因为她是杜文的妹妹, 自己自然也只是拿她当一个熟人家的小女孩儿, 可渐渐地,这关系似乎就变了。   因为这实在是个很与众不同的姑娘!   她心灵手巧,却不会寻常姑娘家应该会的针线女红;她读书识字, 却从不看面向未婚女子的闺阁训诫;她也喜爱穿衣打扮,却不沉迷追逐,只做欣赏。   便是三人凑在一处玩笑说话,谈些诗词论些道,她竟也从不多眷顾哀怨缠绵的女儿篇,只言片语中便可见天地壮阔、四海苍茫……   真要说起来,这对兄妹也确实蛮像:   杜文天生自带一股狂气,并不爱将各色规条戒律放在眼中,动辄批判,言辞犀利;杜瑕虽收敛些,并不爱出言反驳,也总是笑吟吟的,可牧清寒看得出,她是打心底不屑,瞧,就连眼神中都透着一股轻蔑,连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也好像在说:   本姑娘只是懒得说。   她年岁尚幼,家境一般,并未去过多少高山大川,可她的思维着实宽广,胸襟端的开阔,眼光何其高远!   她确实立足于脚下几寸土地,身处小小院落,可她的视野、她的魂魄,她眼中所看,心中所想,却早已飘飘荡荡,不知飞出去几千万里!   牧清寒越想越激动,竟忍不住浑身战栗,两手发抖,心脏一下下越跳越狠,血液一股脑的往脑袋里涌。   这样的女孩儿,这样的女孩儿……   不不不,这样的友人!   这样的友人,若还粗鄙简单的将她以性别划分,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然将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放在平等位置!   你是哥哥,我敬你,却不惧;   你是妹妹,我护你,却不让。   此“不让”非欺压,而是牧清寒早在认识到之前,内心深处就早已认定,这姑娘根本不需要自己让,她不屑于别人的让……   **********   转眼到了去方家做客的日子,王氏这几天特意抛开一切活计,专心给女儿准备了一套新的绸缎衣裳,清早亲自给她打扮一新。   杜瑕却笑:“不过是出去玩罢了,娘何苦这样破费?月初才给我做的衣裳,只穿了一回呢。”   王氏一边给她整理衣角一边道:“你哪里知道外头的厉害?方家高门大户的,便是方姑娘为人率性可爱,难不成上下都没个势利眼?况且咱家又不是没钱,你只穿着吧!”   自家距离方家却是有些远,王氏正想着去外面叫一顶小轿,自己送她过去,就见外头来了两个婆子,笑道:“我们姑娘叫我们来接杜姑娘了。”   王氏又惊又喜,万万想不道方媛做事情这样妥帖,又见其中一个婆子确实是那日跟在方媛身边的,也就放下心来。   那婆子笑说:“我们姑娘说了,好好地请来,回头再好好地送回来,午间就在家里吃饭,请太太不要担心。”   王氏活了小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唤太太,只觉得好似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越发喜气盈腮。   杜瑕抱了一大三小四个盒子出来,道:“这却是给夫人和几位姐姐的一点小小心意。”   就见那三个扁平小盒倒罢了,大的盒子足有成人半人高,她这么抱着,几乎整个人都看不见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婆子连忙上前帮忙抱了,一行人这才出门上轿。   杜瑕与王氏道别,上轿之前便摘了一个素面荷包递过去,里面却是两百钱,笑道:“大清早的,劳烦诸位跑一趟,不成心意,这点钱却与大家吃茶。”   她今儿也挂了两个大肚荷包,里面装了不少铜钱和几块一二分的散碎银子,就是预备着出门打赏人的。   穷家富路,说的也不仅仅是出去游玩的时候花费大,但凡出了门都少不了打点。尤其又是与方家这样的人家来往,更加要留心。虽然是她邀请的自己,可自己若是真的一毛不拔,难免被人诟病。   再者,若是大家一同上街,或是凑份子玩耍,她身上要是一个钱也没有,又怎么合群?   这就是所谓的交际和人情往来了。   要不怎么说穷人家交际不起呢,不是他们不想,而是真的支应不开。若不是杜瑕自己有了赚钱的路子,怕也不敢上前。   那婆子如今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   他们走着趟原不指望有什么赏钱,且不说这寒门小户拿不拿的出,怕是平日不出门,压根儿就不知道还有这般打点的道理。哪知人家瞧着竟非但熟悉得很,更出手大方,不由得呆住了。   因为杜瑕给钱的动作也没瞒着其他人,大家观那荷包的分量与声响,便能大体猜出有多少钱。他们两个轿夫、两个婆子,便是那接钱的婆子拿大头,剩下的少说也能得二三十个,却是小半日的工钱,不由得便对她十分感激,那个婆子也慌忙给她打轿帘。   去旁人家里做客,必然要先去拜会长辈,杜瑕下轿之后也不乱看,直笑道:“该先去与太太请安问好才是,却不知得不得空。”   那婆子眼下对她已经十分赞赏,笑容更加真诚,道:“太太姑娘都等着呢,姑娘且这边走。”   一行人往正厅去了,杜瑕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不时传来一阵阵女孩儿娇笑,似乎很热闹。   内外通报之后,杜瑕就进去请安,只见里头正坐上是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女子,略有些清瘦的模样,脊背挺直,精神气儿倒比一般妇道人家足,双目清亮有神。   下首分两列坐着三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儿,穿金戴银,打扮得都很富贵,为首的正是方媛。另外两位同她年岁差不多,也十分讲究,只不认得,不知是哪家的。   杜瑕先请安问好,方夫人见她一身绣着迎春花的水蓝袄裙十分清新雅致,且小小年纪,举止落落大方,既不像一般读书人家小姐那样骄纵,也不似寻常寒门姑娘那般扭捏不上台面,声音清脆,吐字分明,也就喜了三分,又叫人预备上等表礼。   杜瑕笑着接了,也不推辞,又送上自己的,只说是猛兽。   方夫人当场掀开来看,然后愣了下才狂喜道:“果然猛兽!这个真好,我就爱这个,竟是惟妙惟肖,好孩子,难为你怎么做得出来!我方才竟以为是真的!真真儿的巧夺天工!”   原来盒子里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上山虎,差不多到成人膝盖那么高,脚下踩石,头顶对月,身形健美。就见它体态从容,双眼圆睁,皮毛覆盖下隐隐藏蓄着力量,虽没张嘴,可眼神凌厉,端的是不怒自威,傲视群雄,送给方老爷方夫人,确实恰如其分。   旁边几个伺候的小丫头忍不住惊呼出声,吓得往后缩了缩,那三个姑娘也都先后高高低低的喊出声,方夫人更加哈哈大笑起来。   “早些年走镖的时候,我与老爷一道,也曾见过大虫,与这个竟是一般的模样!今儿一见,我就好似又回到那时候去了,实在痛快!”   说完又看向场中年岁最小,这会儿吓得脸都白了的那个女孩儿,道:“我的不是了,你原不似我这两个丫头胡打海摔胡乱养大,想是吓着了,”又叫旁边的丫头道,“快煎一盏甘草柏子汤来与石姑娘压惊。”   石莹见方媛二人除了一开始有些吃惊,这会儿显然已经回转过来,正兴致勃勃的盯着那老虎看,就有些挂不住,连道不必。   方夫人却不答应,一叠声的催着丫头去了,又关怀几句,然后转过头去问杜瑕:“真是难得,只是你小小年纪,竟是见过的?不然怎得这样像!”   杜瑕确实见过,但却不能说出动物园的名头,只道:“却没见过,倒是好些个书里头都提到过,描写的很是生动,又有画儿,我细细琢磨几天,又绘了图,就试着做了,也不知到底好不好,太太不嫌弃也就是了。”   之前她一直头疼到底要送方家长辈什么。   好容易登门一回,自然没有空手的道理,但送什么呢?   若是外头买去,人家什么没见过?自己就这点钱,还是不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好,反倒没趣。   联想到方老爷的出身、为人行事,杜瑕就画了草稿,狠狠熬了几晚,这才得了这头上山虎。   说来还是仓促了,准备的不充分,并不算完美,不过因为本就是这世上独一份儿,倒也能糊弄过去。   方夫人听她说读书,便已经满脸欢喜,听到最后更是笑了:“这般好东西还嫌弃?那我也忒不知足!”   说罢又对方媛和另一个女孩儿道:“你们先别忙看,待我叫人送去馋馋老爷,他必然惊喜,我却偏不给他!”   说着,竟真就叫两个小厮搬到前院去了,在场众人都笑了。   方夫人又拉着杜瑕说了好些话,亲眼看了她送给自家女儿的礼物,这才笑眯眯的去了,又嘱咐人好生伺候。   方媛显然对杜瑕送的礼物很是喜爱,拿着不住把玩,四个女孩儿有说有笑的往她院子里去了。   待坐下之后,四个姑娘报了生肖序了齿,方媛最年长,十一岁,却是杜瑕最年幼,那看着最小的石家姑娘石莹也比她大了两岁,今年已是十岁了,与另一位叫万蓉的姑娘同龄。   方媛又一一介绍。   早就听说方老爷的两位结拜兄弟,一位是万二爷,另一位却是庞三爷。三爷是个正经武痴,原是镖局的头号镖师,每日沉迷练功,至今不娶。   万二爷最精明,不似结义大哥广揽红颜,倒是个情种,如今家中只有一位早年娶的妻子,二人感情深厚,举案齐眉,生了四个儿女。长女、次女、三子俱已成家,幼女万蓉自小与方媛一同长大,两人性格虽然千差万别,可却好的跟亲姐妹似的,总是在一处玩耍。   方媛从小得家人溺爱,也酷好舞刀弄枪,说话行事都比一般男儿还泼辣爽利,万蓉却生的温柔腼腆,做事也更沉稳,反倒更像是姐姐。   石家姑娘是本地人,祖上做糕饼起家,如今已小有财产,打从前两代人起也都拼命读书,倒也算这方圆几里的读书人家,只是连秀才也没出过一个,终究底气不足。   万蓉倒罢了,大姐姐似的怪会照顾人,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杜瑕觉得那位石莹总在偷偷打量自己,目光着实说不上和善。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方媛就招呼人去外头布置了毛毡、软垫,又要了四干四湿八样果子,绿豆糕、红豆糕、栗粉糕、山药糕等几样点心,煎了玫瑰百合甜汤,用细腻白嫩如羊脂的薄胎茶盏盛了,注几滴上蜂蜜,淡红色的浅浅一汪,气味酸甜,美丽非常。   她笑道:“这会儿日头也高了,寒气也散了,外头几株桃花开得很好,咱们去树下玩儿去,旁边还有秋千,岂不比在屋里枯坐着有趣?”   万蓉就笑:“知道你毛毛躁躁的,在屋子里也坐不住,这就走吧。”   说着又拉着杜瑕的手笑:“她就是个猴儿脾气,你可别给她吓着了,等会儿挨着我坐。”   杜瑕捂嘴笑,点头:“听姐姐的。”   几个人在树下围坐一圈,玩笑几句,气氛正浓,却听石莹突然来了句:“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却叫什么?”   众人都呆了,杜瑕还从未见过这般“大气”的姑娘,差点将手中的白瓷盏丢出去,引得内中液体剧烈晃动。   方媛先带了几分不悦的开口道:“你这是在做甚?”   如今虽然不似前朝那般男女大防,可这样初次见面,就大咧咧的问人家的男孩儿姓甚名谁,着实有些不成体统。   话一出口,石莹也知自己有些莽撞,面上飞红,也没继续下去,端起茶来掩饰,可到底眼神总往杜瑕身上打转,却不大和善。   万蓉打了圆场,继而继续说笑,但那石莹却像是开始针对杜瑕,紧抓不放,又抽空问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万蓉也有些看不下去,就说:“咱们女孩儿家凑到一起说说笑笑,干嘛聊这些?”   石莹却皮笑肉不笑道:“初次见面,问些家常事也不算什么,还是说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这话听着着实刺耳,杜瑕轻笑一声,却也没藏着掖着,只道爹是账房,家里也买了一座山罢了。   方媛和万蓉还没怎么着,石莹却当即嗤笑出声,眼神十分不屑,语速飞快道:“我当是什么大户人家呢,原来是酒楼跑腿儿,怪道你连件首饰也没有。”   说罢,就抬手摸了摸自己腕上黄金嵌宝的镯子,扶了扶头上镂空缠丝的簪子,又抖了抖身上金丝织就百蝶穿花的衣裙,十分得意。   她这般炫耀,方媛已经恼了,当即丢开手中的红豆糕,拍桌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好请来的客人,你一通夹枪带棒的,净是混话,杜家妹子得罪你不成?竟还辱人父母,真要说起来,我家也不过是提着脑袋替人卖命发家的,你家也原来也不过是走街串巷卖糕饼的,谁又比谁高贵些?偏你在这里说三道四,有脸不成?”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十分尖锐,只把石莹说的一张脸憋的通红,两只眼睛都含了泪。   她看杜瑕不顺眼原是有缘故的,本来觉得自己跟方媛已经认识两年有余,虽然算不上闺中密友,但关系着实不错,放眼整个陈安县城也是数得上的,估摸着断然不会为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片子不给自己面子,这才说了。哪成想最后没脸的是自己。   偏方媛最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石莹这番话着实叫她倒尽胃口,又见对方只是咬着牙干瞪眼,也不认错,显然是口不服心也不服,登时便没了耐心。   “我却不知道石姑娘眼界原来这般高,想来我与万妹妹也是入不得你的眼,方家庙小,想来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这就走吧,日后也不必来了。”   说完竟就端茶送客。   石莹眼前一黑,几乎没昏过去,刚才涨得通红的脸刷的就白了,双唇也血色尽失,看过来的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但是方媛却不搭理他,就是万蓉也避开不说话,那些婆子丫头便都涌上来,干巴巴却也不容置疑的说:“石姑娘,这边请吧!”   若是懂得进退的,此刻不过略说两句软话,再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可石莹被家人宠坏了,哪里受得了这般屈辱,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竟也恨恨的一咬牙一甩袖子,又恨不得剜下肉来似的狠狠瞪了杜瑕一眼,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出去了。   石莹被请走之后,方媛兀自气道:“原先我也只当让着她,也佩服她心直口快,有三分气性,哪成想这一二年越大了,非但不知收敛,竟也渐渐的不着调起来。谁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还不都是一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儿拼命挣来的,偏她家里有了几个臭钱,兄弟也读书,这便自命不凡,瞧谁都不顺眼,动不动说话夹枪带棒,今儿就越发嚣张了,我就瞧不上她这幅样儿,谁欠她的不成?”   叽叽呱呱说完这一大通话,她猛地喝了一口茶,又沉声道:“这还没中举呢,便已如此轻狂,来日若真叫她兄弟得了意,怕不是要上天?!”   方老爷夫妇起家艰难,中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上了多少刀山火海,经过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最落魄时连叫花子都不如,如今身上还都各有好几处可致命的疤痕。方媛虽没亲身经历过,可自小也有父母双亲耳提面命,自然知道敬重旁人。   今儿石莹一番话说的扎人心,好似合该她家天生富贵似的,更侮辱自己请来的客人,岂不是间接打自己的脸?方媛自然受不了。   万蓉吃了一口茶,沾沾嘴角,轻飘飘道:“她就是这个性子,难不成你还不知道?这回发作出来也好,日后也不必相见。”   杜瑕不想进来不过一刻钟,情况就急转直下,发生了这么多波折,她还是有些懵。   况且她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这石姑娘背景究竟如何,便有些忐忑,怕惹了麻烦。   方媛却大咧咧一摆手道:   “你不必在意。她只不过是有个兄弟,颇有才气,听说时常得先生夸赞,日后必得中举,这一家人便抖起来,眼睛鼻孔越发往头顶上去了。兼之略有几个钱,一发的不知姓甚名谁。原先我见她性格还算爽利,偶尔也凑在一起,今儿也是赶巧了,哪成想她竟日益古怪,只要周围的人都哄着,谁有那个耐心?随她去吧!你也不必理会。若日后她真的敢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我去打发了。”   杜瑕先道谢,又听她说石莹家开了糕饼铺子,且又与她交往,想来颇有财力。再联想到她问自家兄长的名字,突然冒起念头,莫不是那石仲澜的妹妹?   石仲澜兄妹关系如何杜瑕不知道,但杜文却拿她当半个兄弟,时常把在学堂里的好事儿坏事儿拿出来说,兄妹二人也时常关起门来商量对策。   因此对她杜文学里的事情也十分清楚,知道有个师兄叫石仲澜的,与杜文和牧清寒颇为不睦,之前还打过一架,闹得人仰马翻,如今也是泾渭分明,若有争论,课堂上必然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听说原先肖秀才还尝试调解,哪知几次三番都不成,真应了那句天生不对盘的话,如今也放弃,暂且随他们去了。   若真是如此,石莹对自己这般态度倒也解释的通了。   见杜瑕愣愣出神,万蓉笑着问怎么了,杜瑕略一迟疑,就把自家兄长与石仲澜的恩怨情仇简单说了原委,又笑道:“若她兄长当真是我兄长的那位同窗,这倒说得通了。”   说罢,她又问方媛和万蓉,石莹的兄长是否就在肖秀才门下读书。   方媛听后一拍手:“可不是!我常听哥哥们说,肖秀才腹有锦绣,素有才名,又是出名的大孝子,人都说若不是他的数位长辈接连去世,七、八年都出不得孝期,这会儿早就中举做官去了!何苦在这里教书。”   杜瑕听后恍然,对肖秀才的佩服更上一层,原来内里还有这般缘故!   不过她说明原委之后,方媛非但没后悔刚才将石莹赶走,反而越发觉得此人不可交。   既然石莹对初次见面的杜瑕这般怨念,想来她那技不如人的兄长背后也没少了抱怨,可见其心胸狭隘;而石莹不问原委就先出言讥讽,又辱及家人,更是可恶。   杜瑕回家后第二天,方家又派婆子上门,专门送了两盒点心、两匹缎子,说是太太知道了她与石家姑娘的插曲,特来赔礼。又叫人传话说,她做的老虎震惊四座,不光方老爷看呆了,就是二爷三爷等人也都入了迷,如今争夺不下,很是热闹。   她听后笑个不住,觉得这位方夫人也是个趣人,点头说多谢,又抓了把钱,让那婆子回去了。   王氏见那两匹缎子,一匹杨桃色,一匹淡荷色,都十分的清新雅致,分别织着吉祥如意和山水暗纹,且触手温润密实,又滑腻腻的甚有文彩,便无限欢喜,对女儿笑道:“方夫人也实在客气,这两匹缎子陈安县城内都是找不到的,怕不得一二十两银子?也罢,可巧是你稀罕的雅致颜色,回头我就替你裁了衣裳,正好春日里单穿。”   不过一月,她果然裁剪出几身襦裙和小袄、褙子、薄衫等,又有为了清明节的一套八副华裙。   因为上面已有暗纹,便大不用绣花,只配合着原先家里有的各色绸缎镶边掐牙,又打了几个花鸟鱼虫带珠子的盘扣,便无比精致美丽,杜瑕看后着实爱不释手。   晚间牧清寒与杜文一道来这边吃饭,王氏也使出老大工夫下厨,将那一罐早起就用了足量油盐酱醋黄酒炖的肘子端上,现下已经烂熟,滋味醇厚。   这肘子大半个都浸透在红彤彤的黏稠汤汁中,吃的时候筷子竟不大好夹,只得用大勺连同汤汁一同舀了,趁热浇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入口香甜,十分开胃。   还有红烧的牛心,炒的自家菜园摘下的新鲜菜蔬,做的龙须羹汤,都吃的眉开眼笑。   因着家里有了闲钱,杜瑕越发吃不惯水煮菜,便磨着王氏先用油起锅炒制,原先王氏还心疼,可尝着滋味儿着实上佳,又清脆爽口,男人孩子竟都能多吃大半碗饭下去。且一月也不差这么几个油钱,也就应了,如今家中炒制的菜蔬都是先搁油,倒也不比外头的差了。   饭后,三个小的又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牧清寒把阿唐打听来的列了个单子,交给杜瑕,又分析一番,遂决定叫阿唐明日再把杜瑕看中的那两家走一遭,问个底细。   杜瑕感激不已,只说无以为报。   牧清寒就笑道:“既这么着,妹妹就帮我做个挂坠儿吧,外头的我竟抢不到呢,且也不大适合我戴。”   杜瑕当即应下,见旁边杜文幽幽看过来,也笑着说给他做。   待吃了一盏茶,杜瑕却听他俩说起肖秀才要去赶考的时候,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杜文道:“貌似先生自己不大在意这些,却是他那还在京师的老师修书一封,派心腹送来,又传了话,只道火候已到,也出了孝,合该继续考取功名。又有某师兄亲自登门,书信不断,先生没奈何,只得应了,六月初便要启程。”   大禄朝行政区域划分类似明朝,全国划分为两京十三布政使司共计十五省,省下有府州县三级,陈安县城隶属山东济南府下。   肖秀才已有秀才功名在身,直接乡试便可,也就必须于八月前赶到济南府参加秋闱;若秋闱过了,就是举人老爷,便可去京师赴次年二月的会试。   之前杜瑕其实一直想不大通,即便肖秀才素有才名,可如今也不过是秀才,这个年纪不要说秀才了,便是举人老爷全国也有无数,可为何仍有那么多人从周围州县,乃至府慕名前来?   如今通过杜文和牧清寒断断续续的说话内容,杜瑕才渐渐拼凑出真相:   肖秀才有才华不假,但眼下更有吸引力的却是他那至今仍在京师身居要职的老师,还有一干青出于蓝的师兄们。他虽然因为亲人接二连三去世不得不连续多次暂停考试,可眼下他的老师、师兄乃至同窗威名仍在,且有心扶持他,故而落到有心人眼中,肖秀才自然也是香饽饽。   肖秀才的老师具体官居何职、身居几品,牧清寒和杜文也都不大清楚——原话是“待你们身上有了功名再知道不迟”,可约莫不会是小角色,那几位师兄也已经渐渐站稳脚跟,于是这一股势力越发盘根错节的稳固起来。   天地君亲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旦拜了师父,日后只要不叛出师门,师徒、师兄弟这些便会是一辈子的纽带关联,某种程度上甚至比血亲更甚,也是外人,包括政敌对他们的第一印象。   肖秀才的老师和一众师兄、同窗对绝大部分人而言显然有些高不可攀,但他现在还只是个蜗居小县城的秀才,那些真正想做学问的,或是想通过他与上面的人搭上关系的,自然源源不断……   杜瑕想明白之后,突然就从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紧张。   在这之前,她或许知道自家兄长日后会科举、从政,但从未想过能遇到这么有来头的老师,而他老师的老师,显然是个大人物。   那么日后,杜文恐怕也免不了要加入,然后参与历朝历代都无法避免的派系之争。   她忍不住看了眼正说笑的杜文和牧清寒,看着他们脸上满满的稚气,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复杂。   却见牧清寒突然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神还愣了下,问道:“怎么了?”   杜瑕连忙回神,甩了下头,试图将那些现在看来还非常虚无缥缈的念头赶出去,然后笑道:“说到赴考,我还真有点儿应景儿的玩意儿,也有你们的,过几天哥哥你代我送了吧,也算是一点心意。”   第二天杜瑕就跟着王氏上街,买了足有十几斤重的彩绳,除此之外还有平时没用过的金线,娘儿俩实在拿不动,花了几个大钱托人送回来。   王氏见那些彩绳竟都只是金红两色,只是偶尔几根黑的,满满堆了一炕,不由得头皮发麻,只问她究竟要做什么。   “你已有好些时日不做丝绳玩意儿,今儿却是怎的了?”   杜瑕一边头也不抬的整理丝绳,一边道:“听哥哥说肖先生今年预备去赴考呢,他的书教的这样好,我也十分感激,岂能没有点表示?只是先生并不好财,我们也没有名画孤本可送,便是有,大约他也不会收,我就预备打个吉祥如意好意头的结子,也是份心意。”   王氏看的头昏眼花,也想不出来她究竟想打什么,索性也不问了,只帮着整理。   “对了娘,明儿不是有几个掌柜的要与你商量?”   因过去一年里,杜瑕戳的羊毛毡摆设卖的极好,生意稳定后她就把主要精力放在读书和提高技巧上面,除重大节日外一月只做十个八个,根本不够分。后来又有陈安县的人专门买了那个去送礼,很快便流传到外县,连带几波热潮,自然更加抢手。   有价无市的直接结果就是:那老板娘李氏将原先的一两七钱直接涨到二两半,还偶尔将剩余的高价卖给外县商贩,可给杜瑕她们的收购价竟还压在一两半!   李氏精明,可外县的人也不傻,几次后就不愿继续挨宰,遂派出机灵能干的小伙计来这边盯着。时间一长,就认出了送货的王氏,然后私下接触,说希望能直接从她这里拿货,价钱好商量。   可巧王氏对李氏私自涨价,却不提高进价的行为已经很不满,听了这个自然高兴,家去后就告诉了女儿,杜瑕自然更没有意见。   只是有一点,她在试验过大型动物之后,也不想继续做以前那种小玩意儿,毕竟花费的工夫差不多,可价格却必然天差地别,就嘱咐王氏,叫她与那些掌柜的谈的时候着重说一下这个。   “前儿我送方夫人的老虎,他们都很喜欢,方家姐姐的意思是好些人都想要呢,只是她们都替我着想,没说出去,故而不得门路。说是有位说了,想要个实物那般大小的,欲摆放在大堂之中镇宅,能出五百两银子呢!”   王氏一听就瞪圆了眼睛。   五百两!   她只觉得口舌干燥,竟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这不值什么,大户人家一个镯子就几百、上千两的事儿多着呢!”杜瑕就笑道:“娘,放心吧,往后咱们的日子定然越过越好。”   几日后,牧清寒带着阿唐打听好的报价单子过来,跟杜文一推门就见杜瑕笑眯眯的看着他们道:“给你们的结子打好了。”   杜文和牧清寒扭头一看,登时退后一步,面无人色:“……”   这真是结子?到底是人挂它啊,还是它骑人?!   就见炕上躺着三条金红璀璨的巨大锦鲤,那鲤鱼端的是活灵活现,连胡须都是微微颤动的,正奋力扭动着肥硕健壮的身躯往前跃起,鳍下附有云纹水汽,鱼身前端已然隐隐出现龙纹,俨然是广大学子们最中意的“鲤跃龙门”。   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太大了!   杜文和牧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前者默默在心中比划一番,大约,有两个洗脸的铜盆那么大吧……   这玩意儿真能挂在身上?!   饶是牧清寒这个常年习武的也倍感压力。   他干咳一声,搔搔额角,声音干涩道:“这个,妹妹,这个结子,是否太大了些?”   “不大啊!”杜瑕眨着眼睛看他,双目中满满俱是笑意,一本正经道:“既然是期许,自然是越大了越好,大点儿老天和文曲星君自然也容易发现。”   刚说完,她自己先就咯咯笑倒了,眼中带了水汽,脸也微微泛红,连带着杜文和牧清寒也都笑个不停。   三人俱都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良久方停。   杜瑕用帕子沾沾眼角,笑着从身后箱子里掏出两个荷包递过去,“这才是挂在身上的结子呢,那大的是挂在书房讨个好意头的。”   杜文和牧清寒都道谢,打开一看,赫然是小了不知多少圈的同式锦鲤,下面还缀着金红两色流苏,色泽匀称,很是讨喜。   因看了那般庞然大物之后,两人越发觉得掌心这个可敬可爱,便都解了现在的腰坠,换上这个。   晚间家去,牧清寒果然就亲自将那锦鲤挂在书房正面墙上,左右端详一番,十分满意。   只是他次日早起读书时却忘了这一遭,刚一推开书房门,只一抬头就被墙上奋力踊跃的肥大锦鲤唬了一跳。人眼鱼目两两相对,牧清寒脑海中一片空白,险些喊出声来,待回过神来仍在原地呆了许久,然后便伏在书案上自己笑了半晌。   殊不知杜文半夜起夜解手,睡到半梦半醒中骤然发现,墙上正对自己的一团黑影中两点光影迎着月光十分诡异,当场就叫出声来……   吃早饭时,一家人便拿着这件事打趣,羞得杜文面红耳赤,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夺门而出,结果不消片刻又折返回来,扛起杜瑕准备好的布包再次往外走。   为了给自家兄长等人求前程,杜瑕也是无比尽心,那一只锦鲤便足有六七斤重,杜文只抱着走了一条街便出了汗,气息也乱了。   好在牧清寒甚是知道他,提前绕路前来接应,两人便一同发力,轮流抱了往前走。   肖秀才的学堂是租的一处三进的院子,他就歇息在后头,这会儿估摸正在用早饭,杜文和牧清寒相互看了一眼,同时露出个狡诈的笑容,径直往后头去了。    第二十六章   后头的事情不消多说, 肖秀才平时何等沉稳, 山崩于前不改面色的人, 竟也被突然送到眼前的大鲤鱼唬的低呼出声,双眼圆瞪, 脸也微微泛白, 手抖的将一张上好书法给弄污了……   于是这日杜瑕等人迟迟等不到二人家来吃饭, 过了许久才见到阿唐进来。   他挠挠头, 瓮声瓮气道:“肖先生方才叫人传话出来,说这几日要盯着少爷和杜少爷做功课,吃住都在学堂, 叫大家不必担忧。”   杜瑕和王氏面面相觑,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肖秀才为人却是信得过,那位师娘听说也十分温柔娴雅, 他们两个能留下竟是意外之喜。   杜瑕就笑了:“哥哥他们没口福了, 咱们且吃吧。”   因她爱吃猪肉, 家人少不得也被影响, 王氏隔三差五也会从集市上买回许多,今儿路过肉铺, 她想起来女儿时常念叨着要吃什么蹄髈, 便带了八个极其肥嫩肉厚的猪蹄儿回来。   杜瑕见后果然欢喜不已, 竟径直丢了针线活儿,挽起袖子要亲自下厨。   王氏拗她不过,也觉得女孩儿家偶然下厨是件好事, 便笑着应了。   殊不知杜瑕早就馋的不行,当即要了一大把黄豆,又加了足量黄酒、酱油、葱姜蒜等物,将那小小厨房折腾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这才塞了整整一大瓦罐的黄豆猪蹄煨于火炉之上,又刻意调成小火。   她卯时刚过就上了火,如今已是酉时,足足六个时辰有余,那罐猪蹄俨然已经骨酥肉烂,红彤彤的汤汁无比黏稠,竟已是半胶状,香气墙外都闻得见。   因猪蹄都十分软烂,竟不大敢用筷子夹,只好两手左右开弓,勺筷并用,那些个肥瘦肉似乎都融合在一处,油亮亮,颤巍巍,抖一下便是一阵浓似一阵的香气,引得人垂涎三尺。   王氏感念阿唐饭也没吃便跑来报信,便邀他同坐,阿唐推辞几下便也憨笑着坐了。   他虽身躯魁梧高大,可现下也不过十六岁,王氏一片慈母心肠,待他便如自家子侄小辈。   少顷,杜河下工,进门便笑:“这般浓香,却是哪家手艺?”   王氏指着洋洋得意的杜瑕笑道:“可不就是这家,亏她好一通折腾,竟也没白瞎了佐料,闻着怪香的。”   杜河最疼女儿,不说这罐黄豆炖蹄髈像模像样,便是黑乎乎一塌糊涂,怕他也肯睁眼说瞎话,然后再闭着眼睛吃下去,登时便赞不绝口。   杜瑕和王氏胃口都不大,杜河吃的也有限,八个蹄髈竟给阿唐敞开吃了一半,连那红褐浓汤也都拿去泡了饼,连扒三大碗,吃的舔嘴抹舌,红光满面,十分香甜。   他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又习武,天生胃口也比旁人大些,故而十分能吃。   杜瑕不拘小节,王氏与杜河也都慈爱,最爱看少年郎们胃口大开吃东西,见状越发慈爱,又问他吃饱没,还要不要再添饭?肚中油腻不曾,可是要叫几盏解油腻的茶吃不?   阿唐憨笑着摇头,瓮声瓮气道:“不碍事,有时候累了,我吃的比这个还多些呢!”   四个蹄髈听上去吓人,可只骨头怕不就占了三分之二,这么一想也就罢了。   却说那边家人其乐融融,好吃好喝,杜文和牧清寒却在硬着头皮接受先生爱的小灶,竟有些吃撑了,便是睡梦中也是被悬在头顶的戒尺追着背书的情景。   再然后,洪清、霍箫、石仲澜等几位师兄见先生接连数日亲自教导两位师弟到深夜,顿时艳羡非常,也暗中下功夫,希望什么时候能得这般小灶。   日日被迫读书到深夜的小师弟们:“……”   先生,我等知错了。   一连到了第七日,杜文和牧清寒这才被放回家,二人俱都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杜瑕问起这几日他们可否大大竟都显出几分往事不堪回事的惊恐,可见着实被肖秀才“报复”惨了。   这几日杜瑕都在跟最终定下来的那家刻印铺子交涉,最终决定先刻一百本,奔着就是不亏本。   字体部分因为活字印刷术的关系,成本并不高,只是这一本话本共有三十张插画,也就是要刻三十块板子,再加上纸张、油墨等,也不用好纸,约莫一本书就要一百四十文有余,成本却比一般的话本子高出一倍还多。   工匠还贴心的列出账单,只道:“若只是文字,这等厚度页数,也不过七十文上下罢了,只是刻板却麻烦,又是画儿。这还是单色,若想要套色,这等纸张便不耐色泽多次侵袭,需得换一种,又是一笔开支,若还照一百本,便要将近三百文了。”   杜瑕眼下却并没有印刷套色的念头——光这些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本呢,且看看再说吧。   她还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就叫“指尖舞”,说的就是她赚钱的几样,都是手下工夫。且这个名字是她灵光一闪想出来的,再细细读来,竟也觉得十分缱绻温柔,就更爱了。   话本封皮正是常见的深青色,麻线装订,跟市面上流通的普通书籍并没什么分别,谁又能想到内容却是那般的惊天骇地。   可巧这日方媛又约她去赏花,杜瑕就兴冲冲的揣了两本去了,见面之后便神秘兮兮的示意对方屏蔽左右,然后将话本瞧瞧递与她。   “方姐姐,你猜我前儿逛书铺见着什么了,却是难得一见的新奇话本子,我实在觉得好,就带了两本,一本与你,一本却送与万姐姐,她今日怎得不在?”   方媛正闹书荒,一听有新话本子就着了魔,闻言只胡乱道:“前儿二叔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本什么棋谱,蓉蓉就入了迷,什么都顾不得了,又哪里肯出门。你且别说旁的,待我看了话本子再提。”   说罢,便叫杜瑕自己吃茶,自己倒先抓过话本细细品读起来。   刚翻了没几页,方媛却皱眉道:“这哪里是新式话本子,还不都是老路子?后面竟也不必看,我都猜着了,必然是什么落魄书生、才子佳人,你一准儿给人蒙了。却是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回头看我不叫人去砸了他的摊子。”   杜瑕被她这幅大姐头的模样逗得喷笑出声,又叫她继续往下看,果然没多会儿方媛便大笑三声,又拍着巴掌直呼痛快。   因这话本图文并重,且图画甚多,又十分惟妙惟肖,将文字无法展示的细微神态描绘的淋漓尽致,读起来便很有趣,方媛一旦入门便再不舍得放开,一口气读完了才罢。   看完后,方媛又握着书回味良久,时不时的发笑,末了又反复翻开重看,笑容更深。   见她确实喜欢,杜瑕也高兴,便道:“果然是新式的不是?”   方媛这会儿正眉开眼笑,闻言连连点头,又拉着她的手道:“好妹妹,你从哪里买的?果然新奇的很,合我的脾胃,怎得我以前竟没见过?”   杜瑕就把那合作的书铺位置和名字说了,又道:“我听说也是新出的,料想你必然中意,便多买了两本。”   方媛再次抚掌大笑,叉腰在屋子里走了好多圈,边走边发表读后感:“这才是正经好书呢!说的全是正道理!那书生有什么本事,穷的老子娘都快饿死了还四处勾搭,值得诸多佳人倾心?竟还妄图攀附金枝玉叶,合该打死!”   两人又说笑一回,方媛竟等不及,匆匆披了披风便拉着杜瑕往外走,还不忘揣上话本子:“走,咱们这就去寻蓉蓉去,我就不信那棋谱竟有什么好的,还能比得上这个不成?”   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且方家、万家与庞三爷家盘踞临近两条街,全是这三兄弟的产业,疾行一阵,出了大门拐个弯便是万家,方媛又是做惯了的,众人并不阻拦,只齐齐跟上。   杜瑕来方家也只是第二回 ,来万家更是第一遭,就见与前者大开大合的武者风范相比,万家布局便多了几分文人气息,也有许多小桥流水,更有精致玲珑的黑瓦白墙,显然带些江南风情。   万家上下对方媛也是极熟,见她来了俱都满脸笑意,“方姑娘来找我们姑娘了?我们姑娘自己正在水榭那边下棋呢,二位姑娘且先过去,稍后就有浓浓的茶送来。”   话音刚落,就有一群婆子丫头簇拥着二人过去,兜兜转转,约莫一刻钟就进了院子,再走几百步就远远地瞧见人工湖中央的亭子里凭栏坐着一位穿樱色长褙子的少女。   方媛阵仗极大,走的又急,不等到跟前就被万蓉的丫头发现了。   那丫头对万蓉耳语几句,万蓉便撂了棋子,起身迎客,见杜瑕也在,便笑道:“听着动静就是你,怎得竟也把杜妹妹拖下水?”   这水榭建在人工湖心,周遭全是清澈湖水,气息清透,风景如画。那水面倒映着岸边的细枝嫩柳,印着斜阳金辉,偶尔水底游鱼窜动,或有微风拂过,带起波光粼粼,顷刻间便击碎一池金屑,美不胜收。   三人相互见礼,方媛却道:“这回你竟猜错了,却不是我拉她下水,竟是她有了好东西与我分享。”   说完,就把另一本话本递上去,又劈手夺了她手中棋谱,笑的有些个贼,“这劳什子有甚好瞧?你倒是赶紧瞧瞧这个是正经。”   万蓉拗她不过,又重新叫人上茶,摆果子,自己倒也真翻开,细细品味起来。   她的反应跟方媛并无二样,也是开始不以为意,后面越看越入迷,最后竟也一反平日的沉稳模样,心满意足道:“果然好书,哪里来的?可还有旁的?”   方媛也笑着看杜瑕,杜瑕就说:“是个新人写的,听说眼下只这一本,我原是觉得有意思才拿来与两位姐姐同乐。”   三个姑娘兴趣相投,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半日已过。   到底方媛不死心,只这一本断断意犹未尽,吃过午饭后便又命人杀去那家书铺,指明要“指尖舞”先生的本子,结果下面的人去而复返,只说那先生如今也只写了一本,并没有其他的。   这倒罢了,后来万蓉的两个姐姐回娘家,都抱怨说生活甚是乏味,且在婆家也不大好舞刀弄枪,万蓉便将话本子贡献出去;   再有方媛说给方夫人……   未出阁的姑娘们倒罢了,她们不过瞧个新鲜热闹,可那些个早已成家的太太媳妇们看后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如今纳妾成风,但凡家中有几个闲钱的男人,便都想尽办法弄个妾拢在身边,其中尤以文人为最,爱煞红袖添香别样风景,做梦都想收尽天下美人,只恨得一众正室咬牙切齿,若没有狠心和离,却又无可奈何。   以往的话本不过是隔靴搔痒,一众颇有闺怨的女人们只是做梦,梦着能有个人对自己一心一意,白首到老,可终究不如这个解恨!   于是几位太太小姐看过之后又再兴致勃勃的推荐给旁人,不过半月,大家竟都知道某家原不起眼的书铺出了极好极新奇的话本,就都去买,原本还积压着销不出去的话本,竟都没了!   不管书铺还是杜瑕本人,钱是赚不到几个的,喜的是这个势头很好,直叫她又有了一种实现梦想,成为明日漫画家的成就感。   那铺子的掌柜的又递进话来,说是卖的极好,有人日日来问,便要再刻,后头又送进一百本的利润银子送进来,这才算是真的看见盈利了。   却说那原是个不起眼的刻印铺子,后头儿刻书,前头也卖,往日每月也赚不了几个银子。哪知这回因为这话本,竟然意外火了一把,完了之后时常有些姑娘小姐丫头婆子的来悄悄的问:“指尖舞先生系列还有没有新的?”   掌柜的喜上眉梢,杜瑕也乐的不行,一颗沉寂许久的漫画师的心,再次蠢蠢欲动,热情熊熊燃烧。   两下一拍即合,杜瑕便又一口气又写了好几个话本儿:   什么原配在家伺候公婆教导孩子,男人出去一趟竟碰上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愿意委身下嫁。原配一改平时坊间流传的那种大度容人,竟然果断和离,带着嫁妆、孩子回娘家去自己凭手艺过活。   却说那男人原本以为能和新欢双宿双飞,谁知新欢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没几个月就闹得鸡飞狗跳,又把积蓄浪个精光,家中乱作一团,男人这才后悔,然而原配却已经另嫁新人,生活十分幸福。   再者,还有一众小妾丫头联合起来攻击原配,原配却并不无用,反而一面努力把钱财、房契、地契等值钱物件抓在自己手里,一面又软硬兼施十分会做戏,只叫外头都说她的好,反叫那男人声名扫地,又将那几个小妾收拾的服服帖帖,丢到角落自生自灭,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   谁知这般如此后,那男人反倒重新念起她的好,又狗颠儿着凑上来……   又有女子原与一书生两情相悦,书生却突然又恋上另一红颜知己,女子非但不忍气吞声,反而大胆反击,后又与那红颜知己一见如故,两人竟联合起来将那三心二意的书生惩治了的事。   因“指尖舞”系列却都是至今没有过的新故事,丝毫不落俗套,又十分符合逻辑,看得人神清气爽,拍案叫绝,三两个故事下来就收拢大批死忠粉,买了一本又等下一本,十分追捧。   杜瑕乐得什么似的,晚间睡觉都数次笑醒。   其实因着一本只得百来个钱,成本又高,卖话本挣钱着实有限,但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感却是什么都无法取代的。   便是杜文知道后也十分惊讶,杜瑕就斜眼看他,心道你对女性的热情和消费能力简直一无所知!   第三本话本问世没多久,竟有一个男人买去看了,阅后大怒,在酒馆指着书大骂,说不成体统,这种邪书合该丢出去烧了。   然而世人都有那么点儿逆反心理,他越说不好,越不让看,越觉应该焚毁,外头的人就越发的好奇,非要看看不可,因此卖的反而更好。   一时又有方夫人发起,叫自家养的几个小戏子照着头一本话本排了几出戏,待外省友人前来拜会时邀请城内其他太太小姐一同观看,众人都看的如痴如醉,大声喝彩,几个小戏子俱都得了无数打赏,一时红遍附近几个县城……   “指尖舞”先生的名头竟意外打响了,现有四本话本俱都一印再印,在一众贵妇、女孩儿之间流传开来,是为一时热潮。   不管是当家主母或是闺中少女,大多人手一本,更有人拿此话本以作教材,只教导未出阁的女孩儿们道:“以往不叫你们乱看话本,却是怕外头那些混账话教坏了你们,这个却不打紧,这位先生竟十分明白,多看看竟有好处呢。”   “自古妻妾分明,嫡庶有别,相差便如那云泥。又不是为圣人充实后宫,是个自尊自爱有志气的女孩儿便要为人正妻,哪儿有上赶着给人做小的道理!更何况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便要讲求门当户对,你看那书中的书生,这般穷困潦倒,且不说家中近况如何,便是他本人也靠不住。殊不知即便无田无地,就是抄书、教导学生一日也得几十个钱,如何就养不起一个寡母?”   “再说他途中轻易许了女子终身,何等散漫轻薄,高中后竟敢欺君……若是真对那小姐有心,又何苦隐瞒?可见着实信不得!”   “日后你们需得多加小心,须知人活一世,长相如何反倒是次一等的,便是不会说话,只要能为,门户也相当,才是上上人选。”   更有超级现实的女子一针见血道:“男人生来花心,宠爱一事何其虚无缥缈,倒不如像指尖舞先生书中所写,保住自己的地位,攥紧钱财是要紧!但凡有了这两样,管他天崩地陷,我且过自己的日子是正经。”   杜瑕原也不曾想到小小几本话本竟能引发如此热潮,也是激动难耐,又苦于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号,只得偷着乐。   却说话本发售期间,杜瑕终究耐不住方太太央求,替方老爷、万二爷、庞三爷等人分别打了实物大小的老虎、雄鹿及野狼。   因着他们日进斗金,生意做得铺天盖地,并不差钱,为着一把扇子一幅画一掷千金也是常有的,更何况杜瑕戳的羊毛毡摆设活灵活现,但凡见过的人无不满口夸赞、满目艳羡,又没处求,是以仅仅这三样杜瑕就得了足足白银两千两有余,端的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巨款。   后面又因为诸多看客看过之后都赞不绝口,方老爷等人倍觉面上有光,端午节时借着相互交际,又送了二三十匹上等绫罗绸缎。   便是方太太也单独送了杜瑕一整套蝶恋花银缠丝首饰,包括发梳一对,簪一对,步摇一对,挑心一支,掩鬓一对,耳坠一对,戒指三个,共计十四件,十分灵动轻巧,统共也不过几两重,难得的是工艺精湛,正适合年轻女孩儿用。   并非方太太送不起金的,只是她知道杜瑕年纪虽小,可十分自重自爱,轻易不肯占人便宜,如今那摆设的账已然结清,若自己送太贵重的礼物,怕对方不会接受。   此时杜家已经搬了新居,因着院子大了,浆洗之类的活计尚能继续交予外头的浆洗娘子,可光是家里一天十二个时辰,各色零七碎八的事情就有些忙不过来。   于是杜瑕就力排众议,掏私房买了两个丫头在家做活:一个十二岁的小英平时跟着王氏打下手,做些个洒扫、整理的营生;另一个小燕才刚七岁,就跟着自己,出门跑腿儿什么的颇为机灵,娘儿俩这才轻快了。   手里终于有了大笔银子之后,杜瑕才敢狠心把原先看中却不舍得买的书都买了,其中就包括那一整套两百三十两的律法书籍,结果书架填充了一半,私房竟也去了一半,王氏都不敢问她究竟花了多少银两,生怕撑不住厥过去。   听说今年山上果树都长得很好,一年瓜果下来怕也能净得三五十银子,再算上平日的投入,想来再过四年也就能回本,第五年上就能纯挣了。   杜瑕同父母商议一回,就又买了紧挨着的另一座山,两座山连成一片,看管起来也方便。   如今山上果木成荫,也引了无数鸟类走兽,便又招了一户人家,连男人女人加上两个儿子一家四口,又买两辆马车并拉车的大青骡,帮忙侍弄果木之余也养些个鸡鸭兔子,每年也能卖不少银钱,后者的皮子硝了卖价更高。   有了这些固定收入,且又有一千多银子傍身,杜瑕和王氏渐渐地就不大做大批的手艺活儿往外卖了,只是偶然逢年过节,有熟客辗转求过来,才偶尔做几笔大的,一回便够几年吃用开销。   待到六月份,肖秀才被老师和一众师兄催着去济南府参加乡试,临走前交代了几个弟子功课,又将他们分三批安排到了不同熟人那边继续学业。   他虽不是多么热衷功名,可对自己的本事也很有数,知道此去必中无疑,便一发都先安排好了。   直到这个时候杜文才知道,原来一同上学的其他八名同窗也并非都是先生的弟子,真正正式磕头拜师的,也不过自己、牧清寒、洪清、霍箫、石仲澜五人而已,其余四人都只是过来上学读书,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师徒名分。   重新安排之后,杜文还是跟牧清寒在一处,洪清和霍箫在一处,石仲澜自己在一处,且距离陈安县都十分遥远。   可喜洪清和霍箫新学堂恰是后者老家所在,两人便可住在一处,倒是其余三人,需得住在学里,又或者干脆无处可去,要在外面赁房子。   杜文与牧清寒要去的是青州,距离陈安县少说也有两日路程,一家人不免挂念,王氏接连数日忍不住落泪。   杜文却笑得十分洒脱:“娘无需挂念,先生已说了,每两个月便可归家一次,且此次又有牧兄同去,他兄长得到消息后已经买好了宅子。阿唐也在,更有几名用惯了的下人,便是厨子也有一个,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杜河也强忍泪意道:“是极,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要说他只是去求学,便是日后几年不归家,天南海北游学也是有的。”   道理王氏都明白,可儿子长到十岁了,从未离开自己眼睛一日,如今乍一听说要一个人去那么远,又几个月见不着,怎能不担忧?   他只知读书,若是冷了,可会知道添衣裳?   若是饿了,可能吃上可口的饭菜?   这么想着,王氏两只眼睛里便止不住落下泪来,搂着杜文哭个不住。   杜文没奈何,一个劲儿的挠头,刚想让妹妹劝一劝,一扭头却见素来大方爽利的她也红了眼眶,顿时也觉得双目酸涩,鼻头发堵,一时竟不能开口。   杜瑕也实在舍不得,他们兄妹二人同吃同住不分彼此,又一块读书练字,冷不丁要分开……   到底学业为重,前途要紧,她慌忙擦擦眼角,转身回房取了两百两整银票,又叫小燕出去兑了几十两的散碎银子和一包铜板,银票塞在贴身荷包,散碎银子和铜板另外装了一个钱匣子,都拿给杜文。   杜文见状慌忙往外推,只说不能要。   “往日里抄书,我已经颇攒了几两银子,且日后也能赚,断断不必花妹妹的。况且此次前去读书,也没处花银子去。”   杜瑕却不听他胡说,只用力塞过去,又虎着脸道:“哥哥糊涂,岂不知穷家富路?你与牧家哥哥孤身在外,举目无亲,焉知没有用银子的时候?且新先生倒罢了,肖先生推荐的断然错不了,然同窗尚不知为人如何,便是没有那等眼皮子浅的小人,若是大家一同凑份子游玩,或是举办什么文会诗会的,难不成哥哥就总是不参与?又或是要同牧家哥哥借钱?还是说你我骨肉兄妹,反倒不如牧家哥哥来的亲?”   一番话只堵得杜文无言以对,且杜河和王氏也觉得女儿说的有理,便都力劝,杜文没奈何,只得收了。   杜瑕这才破涕为笑,又说:“哥哥也别替我省着,如今我是个财主呢,那山上月月出息,我如何花的完?待日后你高中了,再成倍还我不迟。”   说的大家都笑了。   又因杜文如今也是个半大人了,又出门在外,各色人物都遇得上,王氏怕他被人看轻了去,就跟女儿一连半月埋头苦做,都用之前方老爷那边得来的上等布料,一气做了整整十套衣裳出来,杜瑕也根据衣裳的款式、颜色搭配了好些不同的荷包、结子、挂坠。   于是连着几天,杜文都被娘和妹妹拖去各种试穿衣裳,什么道袍、直裾、直缀等,更有几套专门应付年节、大场合的正装华服,还有鞋子、头巾零零散散一大堆,累的他叫苦不迭。   牧清寒听后又是好笑又是羡慕,杜文便冲他嘿嘿笑,拉着他家去,道:“你且别乐,娘说你一人在外,可怜见的,也替你做了两身,这便同我家去试试吧。”   杜文和牧清寒走后,不说杜河和王氏时常怅然若失,就是杜瑕的生活也一下子乏味起来,时常闲的发慌,便不自觉多与方媛、万蓉交往,三个姑娘一通读书谈天,偶尔学些个简单的拳脚,也就渐渐充实起来。   待到九月中,杜文来信,说新学堂极好,前儿传来消息,说肖先生高中第一名解元,如今已经进京,与几位师伯会面,想必也见了老师,只专心准备来年春闱。   又跟她道谢,说州里果然文风更盛,几位同窗倒不难相处,也都很有才气,往日竟是他井底之蛙,大家一同用功,自觉进展颇大。只是几乎每日课业结束后便要在一同谈诗论画,又隔三差五与其他几间学堂的学子文会;且这边学子们十分重视六艺,寻常读书课业之外也频频练习骑射等,开支项目更多。   如此一来,一次两次所费虽然不多,可加起来竟也花钱如流水,不免有些肉痛。   杜瑕失笑,见他心中字迹飞扬,下笔如有神,字里行间都带着些对如鱼得水的畅快,便知道他过的必然不错,也觉得松口气。待来人回去时,又托对方捎回去一个信封,信封里又装了一百两的银票。   末了,杜瑕也不免感慨,真是读书不易,越想往上走开销越大,如今还只是同窗间正常交际,并无各处打点……若放在寻常百姓人家,如何开销得起!   同书信一起来的,还有几样济南府特有的果子点心,几个荷包,还有一匣十二把各色花卉的绡纱团扇,有圆形、葫芦形、菱花形等,俱都绣的栩栩如生,好似真花一般,轻巧便利,很是好看。   说是肖先生只道她打的锦鲤很好,师娘记在心里,特意买了与书信叫人一起带给杜文,杜文才转给她。   旁的也就罢了,杜瑕却对那一匣子团扇爱不释手,跟王氏两个人稀罕了好多天,一人留下四把,其余的吩咐小燕另取匣子来装好,预备送人。   除了这些之外,竟还有一对儿银子嵌着翠绿玉片的耳坠,整体做成小莲蓬的模样,最妙的是上头竟还斜斜的停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极其精致可爱,细看却是牧清寒送来的。   他说同人在外游玩时,无意瞧见这对耳坠,觉得她应该会喜欢,便买了下来。   杜瑕看着那对耳坠出了会儿神,心中莫名愉悦,遂换上一试,揽镜自照,果然很好看。   因着如今肖先生高中解元,他的几位弟子身份也水涨船高,连带着杜家也突然多了不少访客,便是方家上下对她也客气了许多,方夫人待她更加热情。   须知老师混出来了,自然要提拔学生,眼下肖先生,哦,现在该称呼肖解元了,肖解元如今前程似锦,他统共就那么几个弟子,日后自然也大有可为,提前交好总错不了。   杜瑕带着小燕去方家做客,方太太便拉着她说个不住,又一叠声的吩咐下人摆各色果子。   杜瑕笑着道谢,叫小燕呈上礼物,直道:“兄长的先生托人捎回来的,说是济南府的新鲜花样,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太太若不中意,留着赏人也罢了。”   方太太捻了一把葫芦形绣金黄菊花的,随手扇了几下,笑的合不拢嘴,只摩挲着她的手道:“这样好东西,如何不喜?哪里舍得赏人!到底是省府,东西就是比下头的精巧些。”   方媛和万蓉也嘻嘻哈哈挑了一把,趁着天还不算大凉,也扇了几回,笑道:“果然精巧有趣,熏香也不俗。”   待三个女孩儿手拉手玩去了,方夫人反复看着手中团扇,又长长叹了口气。   旁边她的心腹丫头上前道:“太太何故叹气?”   方太太瞧了她一眼,道:“可惜我竟没有个年岁相当的儿子。”   她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小儿子也十九岁了,前年就成了亲,现下儿子也那么大了。   方媛是个女儿,却比杜文大了将近两岁,且素来厌恶读书,只好耍枪弄棒,将来杜文注定了是要走仕途的,必然不会娶这类女孩儿为妻子……   那丫头就笑道:“太太想的也忒远了些,不过是个举人的弟子,未来还未可知呢。”   “你懂什么,”方太太嗤笑一声,又叹了口气道:“举人确实不大稀罕,可听老爷说,肖解元的老师年前升了左都御史,如今已是二品大员,也才不到五十岁!几个师兄也都不可小觑,那杜文颇得肖解元青睐,日后少不得……”   丫头却不大清楚什么左都御史、右都御使的,只是听着样子,应该权利滔天,便冷汗涔涔,又小声道:“要说年岁相仿的,太太不若”   “胡说八道!”方夫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两只眼睛利箭似的射过去,喝道:“快闭嘴吧!杜家只这么一个女儿,又聪明伶俐,便是那杜文疼她也跟眼珠子似的,如何能与庶子相配,真当天下读书人都是死的吗!”   况且是庶子,那等阿物自己平时只瞧一眼就恨之入骨,哪里会帮他们找靠山!做梦去吧!   那丫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扑倒在地,连呼饶命,又出去跪了半个时辰,这才揭过了。   年根儿下杜文和牧清寒回来了一次,就在杜家过的年,一家人喜得什么似的,王氏亲自下厨,张罗了一桌好菜,又捧出整整一箱新鲜好衣裳,叫两个孩子挨着试。   杜文和牧清寒见状,对视一眼,都觉得两股战战。   当初只几件衣裳他们就试了足足三天,如今竟有一箱!   杜瑕捂嘴笑个不住,道:“大过年的,看你们跑到哪里去!这是娘闲来无事一针一线做的,我瞧着你们这半年多也好似高了些,说不得就短了,快比量下,若是短了、瘦了,我也得跟着改。”   牧清寒又作揖,又是犯愁又是惶恐的道:“有劳妹妹了。”   杜瑕脸上莫名飞红,忙啐了一口道:“劳烦我什么?又不是我做的,且我手笨着呢,断然不会裁剪缝补,不过是娘做,我递个剪子什么的,偏你胡思乱想。”   一番话说的牧清寒反而笑了:“我也没说什么,妹妹怎得就回了这么些?再者这么些衣裳,便是光递个剪子也怪累的。”   杜瑕噗嗤笑出声,催着他们走了。   出门之前,牧清寒又转回头来道:“我俩回来时买了好些地方特产,有专给妹妹的,妹妹见了么?可中意?”   杜瑕想起来方才自己看的满满一大匣子唇脂、胭脂的,湿润润、油腻腻,涂在唇上、脸上竟都很显气色,且不干燥,想来价值不菲。还有两把黑漆螺钿木梳,再者几刀熏香梅花彩笺、上等好笔好墨等物,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哥哥送的,只是都很喜欢,便笑着点头:“果然很好,有劳。”   他们如今亲密好似一家人,若说破费反倒生分,便绝口不提钱的事。   牧清寒听后果然欢喜无限,杜文也很是得意,又洋洋自得的说了好些有趣的话,又叫杜瑕猜究竟哪个是他送的……    第二十七章   转眼冬去春来, 京城肖先生传回消息, 果然中了会试二甲第一名, 按例被点了翰林院庶吉士,留京任职, 只待三年考核后决定最终去向, 众人都欢喜无限。   只是包括杜文、牧清寒等一众弟子在内的人也只知道皮毛, 殊不知内中着实大有乾坤, 肖先生也是尚未正式入官场便已经历了无形的腥风血雨,十分凶险。   因他的老师唐芽位高权重,颇得当今圣人信任, 连带着几个子弟也时常被提及,其中尤以肖先生为重。须知圣人以仁孝治国,对肖先生此等因为为家人守孝,便毅然决然一而再, 再而三推迟考试的大孝子尤为看重, 这一回竟是欲钦点他为榜眼!   唐芽得知后惶恐不已, 当即扑倒在地, 连呼不敢,又道弟子肖易生不过尽人子本分, 若反而因此得利, 岂不叫人耻笑;还说今科多有才华横溢者, 断不能因此一点而冷落旁人等等。   圣人听后大为感动,又欲退而求其次,点其为探花, 谁知又被唐芽再三阻挠,最后只得罢了,到底是撂了狠话:“唐卿谦逊,公私分明,肖生自然也是至纯至孝,我若果然以此施恩,恐他心中不安,只是他胸有丘壑,哄不得人,二甲第一非他莫属,爱卿莫要再纠缠。”   唐芽见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不再推辞,又叩头谢恩。   只是经此一事,圣人越发觉得唐芽是位纯臣,肖易生也是难得赤子心性,便将此人越发记在心里。待诸位考生名次排定,后头一同接见时,竟单独将肖易生叫到跟前,和颜悦色的问了好些话,又赏赐无数,三鼎甲反倒靠后了,令人又惊又叹。   十年寒窗苦,一朝提名时,成千上万的学子考场厮杀,最后才出来这么百十号人,着实不易,其中不乏头发花白者。肖易生前头虽然耽搁了足足八年,可如今也才不过二十七岁,何等年青有为!   几日后唐芽举办家宴,唤几名弟子前来,又将肖易生叫至跟前,问:“我却亲手撸了你榜眼、探花的好名声,你心中可有怨气?”   肖易生笑道:“老师言重了,那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虚名罢了,况且我也知道老师此举必然有深意。”   唐芽老怀大慰,不住点头,笑道:“果然通透。”   肖易生的几个师兄、同窗也都笑着凑趣道:“老师素来最爱小师弟,如今果然不改,却不该当着我们的面儿还这般,着实叫人心里不好受。”   众人纷纷哄笑出声,唐芽也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酒过三巡,他才将自己的用意缓缓道来:“如今朝堂之上斗得越发不可开交,你耽搁已久,若不及时起来,在圣人跟前挂了号,怕是日后更是千难万难。天高皇帝远,我远在京城,若真有个什么,怕也鞭长莫及,不若迎难而上;   可若是风头出的太过,又不免要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得暂避锋芒……过几年考核后,我在这边打点一番,也不要留在这边苦熬资历,却是回去做地方父母,待任期一满,这边风波停息,你既有功绩,又有经验,再好好经营名声,谁也阻不了你往上升!”   ********   一晃三年过去,杜文和牧清寒都十三岁了,俨然是翩翩少年郎;杜瑕也十一岁了,竟有了五六分少女颜色,十分出众。   肖易生数次考试成绩均是上等优秀,圣人赞不绝口,可三年一到,他竟主动要求离京。圣人原不忍心,再三挽留,怎奈他主意已定,又有唐芽一干人等帮忙劝说,最后果然如愿以偿。   圣人对他印象极佳,又念在他有孝子名声,为人和煦有风度,淡泊名利,不好钱财,便亲自授予他陈安县知县一职,亲言道:“爱卿在陈安县生活多年,想来也能治理的好,这便去吧,只是且记着回来。”   此等话语端的是发自肺腑,肖易生感动不已,重重叩头,泪洒御前,几日后办完了手续,便带着家眷重新返回陈安县,走马上任。   临行前,唐芽为不落人口实,不便前去相送,只托弟子转交书信一封,道:“陈安县隶属山东,紧挨京城,可称天子脚下;又颇为富庶,更兼是汝之故土,圣人竟以此职任命,实出我之意料。此乃大大好事,你需把握时机,努力做出一番政绩……”   知县不过芝麻小官,可陈安乃富县,又是圣人亲点,意义自然不同。再者恰恰因为官职低微,这般的大材小用,圣人心中未必没有歉意,只要肖易生在任期间没有大错,日后必然有大作为!   肖易生前头一走就是三年半多将近四年,结果如今回来了,身份地位却骤然不同,摇身一变成了一方父母,原先跟他亲密的弟子们不免有些惶恐,再见面也扭捏起来。   肖易生见几个孩子如今已成了小大人模样,一个个风度翩翩,有些个如玉的君子意思,欢喜无限。他一反当初沉稳持重,感慨万千,又挨个唤到跟前,详细考校起了学问。   几轮过后,五名学生就都被问了个遍,肖易生见他们果然进益不少,并没因为自己不在就偷懒,十分高兴,拿出无数东西分送,师徒六人也重新亲近起来。   也许因为自己就是老小的缘故,肖易生对杜文和牧清寒格外有些偏爱,又拉着他们笑道:“倒没来得及亲自道谢,那锦鲤着实是好。”   杜文和牧清寒就都笑了,连道自己只是跑腿儿的……   他们只是玩笑,殊不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知是谁给传了出去,最后竟十分离谱,讲什么得锦鲤者,逢考必过。   又有人旁敲侧击,试图打听出肖知县当初从什么地方弄的。竟有人出千两,欲求一条。   杜文和牧清寒私底下跟杜瑕说起,三人也都笑的不行,只是到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也都不敢对外乱讲,两位学子也对那锦鲤格外珍而重之,每日读书前都要十分虔诚的拜几拜……   因着现在肖易生重新归来,几名弟子便又回到他那边上学,却只有五名入室弟子,之前的另外四人并不在内。   只是他如今也有公务在身,平日十分繁忙,且几个弟子也都学的差不多,不必日日耳提面命,便只叫他们白日里读书,相互切磋,自己得空了再加以指点,并不耽搁。   从前的秀才弟子,如今的知县老爷门生,杜文、牧清寒等人的身价何止翻番!   这年头,十二三岁的孩子就已经开始谈婚论嫁,十六七岁成亲者比比皆是。   牧清寒家人都不在身边倒罢了,杜家着实被踏破门槛,无数媒人闻风而动,只说的天花乱坠,夸得某家姑娘如何如何,令人不胜其烦。   方太太虽知自家女儿与杜文并不合适,可到底也无法不动心,趁着杜瑕来自己家做客,也旁敲侧击几回,试图探个口风。   怎奈杜瑕年纪虽小,却是人小鬼大,嘴巴严实的很,平日说笑玩闹倒罢了,一旦遇到实打实的正经事,便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只憨笑着混过去,半点风头不吐。   知县不过区区芝麻小官,若放在京师,着实不够看,可在这儿,便是一方父母,说一不二,且又有无限上升可能,他的入室弟子……哪个百姓不动心?!   一连半月,杜文都烦躁不已,牧清寒也拿他笑了好几回,杜文只冲他挥拳头:“你且别得意,前儿娘还跟我说了,道你家人虽不在,可家财巨富,早有人相中了,欲取你做女婿,还同她打探来着!”   牧清寒闻言脸色大变,连忙作揖:“是我错了。”   日前兄长牧清辉来信,说听闻他老师如今混出来的,也替他高兴;又道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担忧;再者父亲已然病入膏肓,也就这三两年的工夫,想来日后不会耽搁他的仕途,倒也是意外之喜了。   大约也是真的形势明朗,牧清辉写的信中,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往年没有的松快,末了还添了一句,说他如今也十三岁了,该考虑起终生大事来,若是没有中意的姑娘,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也可给留心着。   前面倒罢了,看到“中意的姑娘”几个字,牧清寒却忍不住心头一跳,抬眼看看墙上胖大的金红锦鲤,脑海中也跃出一道倩影,竟有些个面红心热起来,忙提笔回信道:   “兄长且保重身体,弟在此间一切安好,勿念。终生大事……已有眉目,兄长且勿细问,也不必乱点鸳鸯谱,待时机到来弟自会告知。”   他心潮涌动,下笔如有神助,笔走蛇龙,一会儿就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又取了火漆封口,待要叫来人捎回去,却又觉得少了些什么,略一思索,竟又拆开来,再信纸结尾处另添一行:   “那姑娘心灵手巧,文采斐然,甚好。”   写完之后,牧清寒不免又有点脸热,心头又酸又甜,胸膛内外也有些乱跳,且喜滋滋的。   他再次检查一番,又于火上烘干墨汁,这才另取干净信封,重新装好,命人速速送回。   肖易生重返陈安县,一时公务交接十分繁忙,又要料理弟子功课,不免冷落后宅,他便在自己叫几个弟子文会之余,也让他们但凡有姐妹的,“也可去师娘处说笑。”   五名弟子中,只有杜文、石仲澜和洪清是土生土长的陈安县人,只后者唯有一兄一姐,如今都以成家,是以过来的只有杜文和石仲澜之妹。   于是杜瑕再次与石莹姑娘狭路相逢。   时隔几年,石莹又大了几岁,如今已是十三岁,长得十分出挑,妆扮也越发光彩夺目,艳丽无双:   一身织锦镂花红缎子袄裙,灼灼夺目,头上插了足足五六个金钗、步摇,戴着硬红镶金耳坠子,腕上也是沉甸甸的二龙抢珠大金镯子,每个足有一指宽……只是年纪小,气度也差些,就有些压不住,反而被衣裳首饰占了上风。   反观杜瑕只一件藕荷色绣山水暗纹对襟葫芦扣褂子,下着淡青色长裙,头上挽着螺髻,簪着一对儿银镶玉花鸟簪子,点一支小巧螺钿发梳,挂两颗晃悠悠白珍珠耳坠,一气儿的清爽素雅。   两人前后脚在肖知县家偏门下轿,四目相对后,石莹便冷哼一声,又熟练地朝她摆弄一番自己通身的珠宝首饰,这才昂着头,抢先一步进去了。   小燕在杜瑕后面捧着礼盒,见状低声道:“姑娘,这人是谁?忒的无礼!知县门前竟也敢这般放肆!”   因她天生机灵,被买来后杜瑕也有意培养,几年下来已经很能独当一面,是以杜瑕大部分事也不瞒她。   杜瑕笑笑,抬手抚平身上因为坐轿压出来的淡淡褶皱,一边带着她往里走一边道:“你来得晚,我与她的瓜葛此刻一句半句也说不清,你只记着不搭理也就是了。”   堆叠的那样移动的首饰架子似的,有什么好嘚瑟的!   等杜瑕进去,石莹已经见过师娘元氏,正站在那里得意。   杜瑕也不着急,不慌不忙行了礼,奉上礼物,才笑吟吟的答话。   石莹只一味讨好,殊不知肖知县一家为人朴素,又一连守了八年孝,并不大讲究衣食住行,便是家中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摆设,最多不过是些名人字画、孤本等物。   如今元夫人自己也只是穿的素淡颜色的衣裳,身上也多银、玉、木类首饰,淡涂铅粉,见石莹打扮的这样金光璀璨,就有些不大中意,笑容中多敷衍。   如今从石莹一身金红璀璨上面刚一挪开眼睛,便见了杜瑕一身清爽,登时觉得眼前一亮,就是原本只有七分欢喜,此刻也涨到了十分,当即拉着杜瑕的手说个不停,十分亲切。   只是她是跟着肖知县见过大世面的人,过去几年在京城一众官太太中尚且应付自如,更不要说招待这两个小姑娘了,是以面上也没大显。   待吩咐人上了茶果,见她们吃了一回之后,元夫人才问她们在家做什么。   “我也有个女儿,只因着前些年一直有孝在身,不便出门交际,更不敢请你们这些小姑娘登门,如今也都好了,日后无事便常来坐坐。”   元夫人与肖知县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只是子嗣方面却有些艰难,好不容易刚诊出身怀有孕,家中长辈便接连过世。而孝期自然不便有孕,如今好容易除了孝,他们二人也都三十出头,想再有后,更是难上加难,约莫这辈子就只这么一个女儿了。   如今肖姑娘也十岁了,长得很是冰肌玉骨,又颇聪慧,只是似乎身子有些弱,性格也害羞。   一时肖云也出来与杜瑕和石莹相互见礼,但见小姑娘白白嫩嫩,说话细声细气,然进退有度,举止大方,好一个闺秀。   杜瑕将来之前准备的一对儿羊毛毡猫狗嬉戏的玩偶送上,肖云眼前一亮,欢欢喜喜的接了,又抿嘴儿笑着道谢。   杜瑕还没接触过这种款式的姑娘,且对方生的极好,又知礼,便也笑着还礼,又上前拉了她的手,只觉得真如羊脂一般滑腻,却有些个凉。   石莹也急忙上前送上礼物,却是金灿灿嵌着大颗红蓝宝石的实心镯子一对,杜瑕冷眼瞧着,一只怕不得有小半斤重,也不知肖云小姑娘能不能撑得住……   到底是肖知县的女儿,便是这般肖云也没乱了方寸,也微笑道谢,只是并不亲自拿,只唤了身后的丫头上前端了。   待众人重新坐定,元夫人又问她们素日做些什么,看些什么书。   元夫人话音刚落,石莹便紧接着回答,张口就将世面常见的书几乎都说了个遍,什么四书五经论语孟子,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炫耀和迫切,小下巴高高扬起,跟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   元夫人笑容不变,又十分和气的问杜瑕。   杜瑕不去看石莹的脸,笑道:“并不敢说看过什么书,就是闲来无事随便翻一翻罢了,也跟着哥哥写写字,他看什么我也跟着胡乱念念,倒是看了不少有趣的地理游记、人物传记等,觉得颇为增长见识,若是什么时候有幸亲眼一见就好了。”   元夫人就笑了,说:“咱们女子不必科举,细想来倒是比男子幸运些,读书一事何等肆意!且此事本就是修身养性的,若总是扭着自己的性子来,反倒不美,只注意别被歪书乱了心神,率性而为倒也罢了。”   稍后元夫人又带着自家女儿和两个姑娘在家中后院略逛了逛,又留了饭,也就散了。   接触时间虽短,可杜瑕对肖云印象很好,只觉得对方乖巧懂事,实在招人疼,若不是她身份敏感,估计真就忍不住认了妹妹。   等晚间肖易生回来,元夫人对他说起白日的事,道:“石家姑娘到底轻狂了些,也是个娇奢的,今日一身行头怕不下百金。虽与你我没甚干系,可落在有心人眼里,怕也要掂量一二。倒是杜家的女孩儿好些,踏踏实实,不争不抢,瞧着倒是沉稳的很。”   “果然如此,他们兄妹两个的性子倒是掉了个,当哥哥的何等狂傲,当妹妹的反倒谦虚谨慎。”肖易生接过温热的湿帕子,略敷敷脸,笑道。   元夫人帮他轻轻按了按肩膀,也到:“话虽如此,可你不也十分疼爱那小弟子?只说他有名士风范,如今又说这话,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说的肖易生也笑了,又道:“我也罢了,老师与何师兄必然爱他爱的紧,前儿我只略提了一嘴,何师兄就闹着什么时候要见他,只大喊那和该是他的徒弟,竟不知怎的被我抢去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元夫人也抿嘴儿乐。   稍后肖云也过来向父亲请安,怀中竟还抱着白日里得的小狗,肖易生便多问了句。   肖云歪头笑道:“杜姐姐送的,听说是她自己做的,端的手巧,我正好想养个什么,只是娘却不许。”   因她身子弱,肖易生也疼她疼的紧,闻言伸手将她叫至膝前,温和道:“你娘也是为了你,大夫说了,动物身上不干净,你不好往前凑,如今有了这个,且玩儿吧。”   晚间肖易生与元夫人歇息,两人说到这事,肖易生却谈了句:“竟有如此凑巧的事?”   女儿喜好动物,那杜家姑娘就偏偏送了这个?   正在梳头的元夫人微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直道:   “眼见着你如今做了官,心思着实细密如发,看什么也疑神疑鬼的了,我却觉得不大像。听说杜家早前颇为艰难,那小姑娘便是琢磨出了此等新鲜结子摆设,竟是一力扭转,如今也买了两座山,一年下来近百两的利润呢!便是摆设也多有人求取,只是她为人甚是低调,名声不大显,知道的人不多罢了。她发家的时候,云儿怕是路都走不稳当,咱们又在孝期,闭门不见客,她小小女孩儿家,又哪里能这般神通广大!”   肖易生这才消了戒心,也感慨不易,又道:“我如何能不多心?现下时局紧张,便是老师、师兄也断不敢大意,他们又都多为我考虑,我自然也要替他们着想,断断容不得一丝差池。”   元夫人也跟着他在京师一住将近四年,着实见识了官场严酷,外面的事儿暂且不说,便是内宅的官夫人们,也是一波一波的来了又去,有的去了尚能回来,可有的,却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夫妻二人又对叹了一回,然后便吹灯睡了。   再说杜瑕,回家之后却见杜文情绪似乎有异,便避着父母悄悄问怎么回事。   原先杜文不打算说,可耐不住她追问的紧,这才别别扭扭的道:“昨儿先生说霍师兄火候已到,叫他今年就下场一试,而洪师兄去岁就已经下场了。”   杜瑕记得那二人今年貌似一个十六、一个十五,论起来下场不算太早,但也绝对不晚,可见肖先生为人还是十分谨慎。   不过,两位师兄下场,杜文却不高兴个什么劲?   杜瑕略一琢磨,竟也明白过来,问:“先生不许你去?”   杜文闷闷点头:“说我年岁还小,文章锋芒太利,叫我再花两年磨磨性子,也不许牧兄去。”   “那,那位姓石的师兄?”   杜文的脸色果然好了些,只是不肯承认:“他自然也去不成,哼,我却不在意。”   杜瑕见状,笑着安慰道:“先生素来稳打稳扎,你如今才不过十三岁,晚一两年也没什么。”   杜文到底不大服气,又带着几分傲气嘟囔道:“不说前朝,便是本朝创立不过二十载,却也已经出过十三岁的秀才,竟与我同龄,既然旁人做得来,我如何不能一争?且即便先生同意,今年也赶不上了,明年即便我一击即中,也是十四岁……”   他想的却更多。   因本朝有规定,对取得秀才功名中成绩尤其优秀的,可给予廪生待遇,不仅入县学、州学、府学一应吃住学免费,每月也有廪米六斗,银一两,非但能支应自己开销,竟也能剩下不少粮食分往家里,或是直接兑换成等额银钱。   杜文只要一想到自己长到这么大了,竟没能给家里交过一两银子,还靠着家人养活,心中便总不是滋味。   如今最可能的机会就在眼前,谁知老师竟不许他去,自然难受。   杜瑕却没想的这么多,只以为自家兄长一贯勤学苦读,且在这方面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冷不丁碰了钉子,难免一时接受不了,安慰几句也就罢了。   哪知杜文却不肯轻易放弃,接连几天都固执的找肖易生理论,梗着脖子要去一试。   “先生也说不过是一试罢了,便是不中我也断然不会沮丧,先生何必非要拦着我?”   以往他总与石仲澜互看不顺,眼下竟破天荒的统一战线,又拉着牧清寒,三人一天几遍的为自己争取下场机会。   最后连洪清也看不下去,且他深知这三位小师弟年纪虽小,可天分过人,若得下场一试,未必不能中,便也跟着劝。   肖易生大感头痛,既欣慰几位弟子头一次这般齐心协力,却又不愿轻易松口,私下唤了洪清来,叹息道:“你们几个,真是,竟不能体会我的苦心。”   洪清不大明白,小心翼翼的说:“先生何须如此?几位小师弟颇有才气,且说得也有道理,总归日后都要下场的,如今我与霍兄亦在,也可有个照应,我冷眼瞧着,他们也不是那种遇事便一蹶不振的。”   肖易生瞧了他一眼,摇头,心道这个弟子什么都好,为人也老实,又和顺知礼,难得稳重,只可惜少了点灵性。   可偏偏那最有灵性的几个……   他反剪着手行至窗前,长叹一声道:“我怕的却是他们中了。”   洪清大吃一惊,越发茫然不解。   又听肖易生继续道:“你这几个师弟,竟都是狂生!一个文狂,一个人狂,一个看着闷葫芦似的老实,竟是头犟驴!他们如今初生牛犊,锋芒毕露,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需得有事情好好压一压,磨一磨才好,不然日后必要吃大亏。   他们是我教出来的,能不能中我岂会不知?若我允了,此番下场,他们不中反倒好,竟能长长记性;可若是中了,岂不越发得意,更加肆意张扬,无法收敛……”   洪清听后默然不语,许久才试探着说:“先生思虑周全,弟子果然不能有一二分。只是先生,几位师弟素性如此,您若一味强压,他们必然也是口服心不服,长此以往,岂不成了心病?更怕与您离心。不若叫他们去,人需得打到自己身上方知道痛,不然即便您呕心沥血,他们也未必能体会;再者有您看顾着,他们也非一般蠢物,想也桶不了天大的篓子……”   肖易生微怔,脑海中也想起来曾经老师和何师兄说过的类似的话,一时间竟陷入沉思,僵住了。   洪清见状不敢打搅,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杜文、牧清寒、石仲澜……都是小小年纪,却都狂躁的很,尤以后最甚,发作起来不知收敛,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着实叫人头痛。   可就像唐芽和何师兄曾经有意无意说过的那样:   “谨慎固然有谨慎的好处,可狂也有狂的妙处,前者容易得到重用,却也反而易被卷入派系纷争,泥足深陷,无法脱身。后者也许在仕途上差了那么一些,但却容易得到人的信任,等闲不会遭到圣人猜忌,只要心胸够开阔,活的反而要比前者更加肆意精彩……”   肖易生一时思绪万千,又往京城通了两回信,等到进十月了才终于松口,允许三名小弟子下场试试。   杜文等人自然欢喜非常,肖易生却在某日单独留下他们,一一嘱咐。   “县试本该由我主持,只是今年你们几个一发入场,我便要避讳,自然完事不管,只盯着考场,也不好说什么,”肖易生掀开茶杯盖,往水面上轻轻抹了几下,又轻啜一口,道:“只你们几个,也着实叫我头疼。”   杜文三人听了,都下意识紧张起来,以为下面会是不好的话。   却听肖易生又叹一口气,指着石仲澜道:“你素来浮躁,这几年我说过多少遭,竟都没改了,如今冷眼瞧着,反倒变本加厉,我当真不放心叫你出去。”   石仲澜不禁涨红了脸,额头上也渗出汗来,又顾忌到杜文和牧清寒这两个对头也在当场,越发羞愤难当,只是喊道:“老师误会,我已是改好了,往后断断不会冲动。”   肖易生盯着他瞧了会儿,摇头叹息:“罢了,左右我说什么也都听不进去,倒不如放你出去见识一番,就是跌一跤,也有个切肤之痛,强过我说千倍百倍。”   石仲澜一听这个,更加羞恼,就觉得老师果然对自己有偏见,听着语气,竟是打量自己中不了怎得?   怎料他还没开口,肖易生就似看出了他的心思,只道:“瞧我说什么来着?只几句话,你就受不了?难不成去了外头,也想叫人一路追捧?”   说完,也不许石仲澜再开口,又转向杜文,道:“你呀你,叫我倒不知说什么好了,看着是个老实学子,骨子里竟是个狂生,如今一年大似一年了,唉,岂不闻,过刚则易折?你若总是这么年轻气盛,日后少不得要吃大亏。”   旁边石仲澜听了,心里终究好受了点。   杜文却有些不自在,明知老师是为了自己好,可若叫他一朝都改了,竟是做不到。   肖易生素知自己这个小弟子的脾性,自然没指望他能瞬间转变,不过是惜才,生怕他日后被此所伤,岂不叫他这个当老师的痛彻心扉?故而提点一番。   他又吐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也知道你现在没见识过外面的花花世界,经历一番残酷,断断是听不进去的,且记住我这句话吧,说话留三分,做事留余地,更忌交浅言深。”   杜文心神俱震,忙一揖到地,恭敬道:“谢先生提点,学生必定牢记在心。”   肖易生点点头,又看向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的牧清寒,刚要开口,反倒笑了,摇头道:“说来,你竟算是个省心的了。”   这个学生向来有些独,只要不惹到他头上去,倒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来,只是若太不合群,也容易开罪人。但真要跟前面两个会主动招惹麻烦的比起来,还真叫人省心。   肖易生自己笑了一回,略一沉吟,冲杜文和石仲澜二人摆摆手:“你二人先去吧。”   杜文和石仲澜虽难掩好奇,但知道自家先生一贯是个因材施教的,此刻单独留下牧清寒,必然有重要的话要说,也不拖延,行礼后立刻退了出去。   杜文却也没走远,去外面院子里的桌边等他,约莫过了两刻钟,牧清寒才出来,面上照例看不出什么。   他也没在这里就问,两人先出了门,结果一拐弯就碰上了石仲澜。   杜文冷不防给他惊了一跳,下意识的防备起来,又往他耷拉下来的袖子里面看,生怕里面再攥着一块石头什么的。   不是他小人之心,实在是这位师兄真真儿没有半点师兄的气度涵养,之前趁别人不备从后面偷袭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现在又暗搓搓等在这里,谁敢保证没有坏心思?   如今好不容易磨得先生同意他们去考试,眼瞅着转过年去就上阵了,万一他再豁出去,把牧清寒或是自己打出个好歹,自然要错过考试了的。   杜文在心思方面确实比牧清寒要更加灵活,转瞬就能想出老远,也算是专业文人的通病,对不同路的人也很擅长阴谋论,比如当初分家之际的四丫,比如眼下的石仲澜,而牧清寒的反应就更加直接了点。   他一把将还在脑子里跑马的杜文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寒着一张脸冲石仲澜道:“有何贵干?”   哪知对方挺用力的瞪了他们一眼,带着几分宣战的意思嚷道:“瞧着吧,我此番必中!”   杜文和牧清寒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于是一个尤其敷衍的拱了拱手,漫不经心的说“恭喜恭喜”,另一个干脆直接无视,两人左右分开,从石仲澜两侧绕了过去,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去,只把石仲澜气个倒仰。    第二十八章   外头照例有阿唐迎接护送, 杜文和牧清寒二人便专心说话。   “先生说, ”牧清寒似乎是整理了下思路, 这才缓缓道:“我的脾性将来混迹文官体系,怕是有些艰难, 不若文武并重。”   肖易生的意思是, 牧清寒素性寡言, 不管是个人作风还是文笔风格, 都直白的吓人,将来怕只得二甲,且实在不大适合跟文官系统那些天生七窍玲珑的老谋深算们打交道, 仕途怕是会有些艰难,不容易得到重用。   可喜他好武,也有才华,若是去考武举, 必然大放异彩。   然而肖易生自然也不想埋没了他的学识, 这才想叫他双管齐下。   大禄朝建国时日尚浅, 不光文官缺, 武官也缺,更缺的还是这等文武全才的栋梁。   物以稀为贵, 旁人能做到的你做得到不过是跟他们一样好, 并没什么特别出彩之处;可若是旁人做不到的, 你做到了,当真叫人想忽视都难!   开国圣人在位时期,就曾有一位文举人因见连年战乱, 生灵涂炭,他只恨自己一介文臣不得上阵杀敌,便干脆弃笔从戎,竟又从开头开始考武举,瞬间入了圣人眼,终被钦点为武状元,颇得重用。短短数十年,朝廷大半文武官职竟都被他做了个遍,得破格封奋勇候,直到当今圣上继位也对他敬重有加。   几年前此人去世,圣人亲笔题写悼词,又特允其爵位多沿袭一代,四代后始降,并大力提拔他的几个儿子……   杜文听后双眼一亮,拍手称妙:“果然是先生,原先我就说可惜你一身好武艺,又熟读兵法兵书,弓马娴熟,竟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果然两全其美!”   科举考试上下一体,十分繁琐,故而文武举都是穿插进行,也从没有过规定说只能择其一。   只是文武举考试内容差距十万八千里,文人天生多体弱,从没有人同时进行两样,便是那位弃笔从戎的老前辈,也是在文举连续数次考取进士不中后才毅然决然弃文从武,若是牧清寒当真能两项齐头并进,怕不到会试便已扬名天下!   杜文越想越高兴,便拉着他快走,只道:“这般大事,也该告诉妹妹,叫她高兴高兴。”   牧清寒浑身一僵,脱口而出:“告诉妹妹?”   “可不是!”杜文只顾着往前走,没注意他表情微妙,兴冲冲道:“你我三人便如亲生手足,往日她做玩意儿,但凡有我一份,也必然少不了你的,此等大事,如何不告诉她?”   在杜文心里,自家妹子自然是千好万好,难得天性通达,眼界开阔、思维敏捷丝毫不逊于正经学子,是以他有什么大小事都喜欢先与对方商议、分享,父母竟也靠后。   牧清寒听了他的解释后,心情端的复杂,尤其是那句“便如亲生手足”……   只是杜兄,这个,这个,这个于我而言,却是有些个难了。   他们家去的时候,杜河尚未归家,王氏也因着牛嫂子说起于氏似乎染了风寒,不得不家去探望,此时怕也在路上,只有杜瑕和两个丫头在,见他们回来,立刻叫人端上热茶,又打水洗手洗脸。   如今新住处宽敞了,几人便时常在第一进院子的大屋子里谈诗论画。又因为这屋子高门大窗,光线格外好,且地方大,便是杜瑕自己也经常在这里看书、做手工。   屋子用月亮洞镂空隔断僻开一大一小两处,外间是一溜儿两排椅子,一排三把,都铺着石青色山水图案的坐垫;里间却是一处靠窗小炕,对面另有两把椅子并小桌,还有一个老高的梨花木书架,上头摆着一只插花花瓶,几样摆件和三两本书并笔墨纸砚等物,瞧着十分雅致。   他们进来的时候,杜瑕正专心戳一匹几乎等人高的白马。   因为这类动物都身躯高大、四肢细长,单纯羊毛毡断然站立不稳,也容易变形,杜瑕就先用结实的木棍打出骨架,四肢底下再坠上沉重的铁块,这便倒不了了。   就见那白马的大体轮廓已经出来了,呈疾驰奔走状,一条腿抬起,鬃毛飞扬,双目炯炯有神,竟活似真的似的,乍一看谁都会觉得它下一刻便要昂首嘶叫。   杜文和牧清寒便都拍手赞好,尤其牧清寒,他是惯爱骑马的,且如今家中也养着几匹,登时爱的什么似的,想摸却又怕弄坏了,只笑着说:“好妹妹,你的手艺越发好了,什么时候劳神也给我弄匹小的?”   杜文立即推他,道:“你快别说这个,家中分明有真的,竟也厚着脸皮要!”   牧清寒也跟着笑,只道:“那些真的我还能时时刻刻看着不成?若是有个小的,能摆在书房里,我看着也欢喜。”   “这有什么难的?”杜瑕笑说:“若是旁的,这一个你尽管先拿了去,只是下月却是肖姑娘的生辰,她是属马的,我原打算拿这个送她,你们且先等等,回头我再做就是。”   杜文和牧清寒就都道谢,又美滋滋的围着看。   这会儿都回来了,杜瑕也没了继续做的心情,打量他们几眼就又笑了,先招呼小燕她们将马抬下去,才问:“我冷眼瞧着你二人眉梢眼角中竟都带着喜气,不似前些日子垂头丧气的模样,果然有什么喜事?”   话音刚落,杜文就哈哈大笑起来,又拍着牧清寒的肩膀道:“我说的不错吧?妹妹的心思最灵透,什么都瞒不过她去!”   三人分别去炕边和椅子上坐下,一边吃茶一边说话。   牧清寒私下对着他们兄妹二人倒不算闷葫芦,加上杜文补充,不多时就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清楚楚,杜瑕听后立刻大喜道:“果然是好事!我便预祝你们马到功成!”   她又尤其恭喜牧清寒,以茶代酒道:“原先哥哥便时常在我耳边念叨你如何文武全才,只可惜未能亲眼见识,如今且先敬一杯。”   牧清寒耳根微微发热,连忙道谢,而后心头一动,主动邀请道:“我总来这边叨扰,这么想来,竟一次都没招待过妹妹,实在该打,不如过几日妹妹得空了,也去我家玩,虽没什么好的,可喜花园有几十株菊花开的正烈,倒能勉强入眼。”   杜瑕还没怎么着,杜文已经先用力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双手赞成:“你该打,我却该杀了,这几年妹妹要么做活,要么读书,竟也忙得很,未能正经玩过几日。说来如今枫叶也红了,咱们山上枫树虽不多,可附近几座山上却也不乏血枫,那边几排房子到比这边更敞亮,还有小河,不若叫上爹娘,咱们月底休息时一同去,又能赏景,又能临河垂钓、烧烤,岂不有趣?”   杜瑕一听也心动,刚要说好,一抬头却对上牧清寒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心头登时一跳,脸也慢慢热起来。   牧清寒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继续道:“赏枫好,却也不耽误赏菊花,不如都看了,也不费事。”   杜文一想,确实不耽搁,也赞好,结果转头看着那边两个人一个低头摆弄镯子,一个傻不愣登的看着,便觉气氛古怪,不由得咳了一声。   牧清寒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孟浪了,忙移开眼神。   他是个毛头小子,有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对一个姑娘朦朦胧胧的好感,便如初尝甘甜的孩童一般,只是满心欢喜,却不甚懂得遮掩。   杜文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视线在他和自家妹妹身上过了几个来回,摸着下巴嘶嘶几声,眼神莫名。   晚间王氏回来,面上却似乎不大痛快,只是当着三个孩子的面,什么都没说。   一直到夜里她跟杜河休息了,才愤愤道:“咱们竟是白担心了,娘哪里是病了,竟是耍人呢!”   亏她以为于氏真的病了,还特意买了两匹厚实细密的棉布,要价八百多文一匹呢,还割了几斤好肉,买了好几样可口点心回去,足足花了二两半银子,谁知竟又被那些糟心的算计了!   原来于氏根本没病,只是大房杜宝,他们的宝贝嫡孙也预备明年下场,可到底没个计较,心里发虚,正不知如何是好。结果前几天三房吃饭时说起来,如今二房侄儿的老师已经是知县大老爷,若能得他收做弟子,指点一二,秀才功名什么的还不是白捡一样容易!   不要说于氏和杜平,就是大房杜江和周氏也十分心动。   可当初分家,二房与这边闹得极僵,这四五年来,除非大事,竟连过年都不大回来,如今冷不丁喊他们回来帮忙,恐怕不容易。   到底是时时刻刻放在心尖尖上的嫡孙,于氏竟转眼想出对策,只叫人偷偷传给牛嫂子等人知道,说她病了……   王氏虽打从心眼儿里与这个婆婆亲近不起来,可到底是自家相公的亲娘,听说她病的起不来也很是着急,次日便带着半车东西,又狠心揣了五两银子家去探望,哪知推进就见对方正中气十足的坐在正屋说话,比谁不康健?气的王氏眼前就是一黑。   却说刘氏一看她拿了这么些东西回来,眼珠子都绿了,二话不说先上前,一把夺了东西抱在怀里,又推着她往里走,十分奉承。   王氏心里几乎要呕出血来,暗自庆幸没把那五两银子也掏出来,也没了好脸色,只问大嫂如何,又说既然婆婆没事,她家中也有好些活计,实在走不开,这就要家去。   于氏登时黑了脸,待要习惯性的张嘴骂人,话到嘴边却又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竟硬生生的憋住了。   待他们磨磨叽叽的说明打算,王氏险些啐到这些人脸上去!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听听,叫她跟知县大老爷说说,也收了杜宝当弟子,日后必定将他当做亲爹一般孝敬。   呸!   他们也有脸说出口,人家知县老爷稀罕你们的孝敬么?!   再者,他们家是知县老爷的什么人?不要说当弟子了,如今想给人家提鞋的怕不都要直接排队排到陈安县城外城墙的南墙根儿底下去,这还排不上呢,什么时候竟也能轮到你们给人家当弟子了?   就说他们家文哥,也是当初趁着对方还是秀才公的时候,又花了好大力气才拜师。便是如此,知县老爷统共也就才收了五个弟子,可见门槛之高,要求之严,断然不是什么人都教导的。   若真想拜师做学问,前些年你们倒是做什么去了?现如今瞧着人家大老爷混出头了,又管着考试,倒想腆着大脸巴巴儿凑上来占便宜,什么玩意儿!真当旁人都是傻子,瞧不出你们的龌龊心思不成?   然而公婆却认准了死理儿,任凭王氏再怎么解释也听不进去,又说如今杜文既然十分得脸,想来也能跟知县老爷搭上话,便是他想叫嫡亲的哥哥去跟着一块念书,知县老爷必然没有不愿意的。   于氏甚至自以为是道:“咱们老话说得好,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左右教一个学生也是教,两个学生也是教,便是多个谁,想来也不妨事,不过是说句话的工夫,又有什么难的?”   王氏忍气道:“婆婆也说没什么难的,我们文哥又素来笨嘴拙舌,自然不如大伯、小叔还有宝哥等人能说会道,一张嘴没得反坏了事,倒不如你们自己去说去!”   于氏等人无言可对,都隐隐涨红了脸,面上有些下不来。   刘氏素来看不惯大房,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了,只合计着先叫王氏松口,应了杜宝的事儿,日后她还有三个儿子,少不得也要伸手,今儿若能成了,来自王氏自然不好偏心……   “瞧二嫂说的这话,倒是不大好呢,我们这些人都是土里刨食,一点儿成算也没有,断然比不得二伯二嫂在县里生活,那般展样大方。再者听闻县试便是知县老爷主持,谁不看他的脸色行事?若是能多关照一二”   “弟妹慎言!”王氏登时被气的满脸发黑,忽的跳了起来,尖声道:“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若叫外人听了去,岂不知竟是抄家杀头的大罪!我只当自己是个聋子,断没听过方才的混账言语的!”   一家人都被她的突然暴起吓得肝胆俱裂,又见她疾声厉色,也都纷纷白了脸,便是刘氏也吞了几口唾沫,不敢再言。   这还不算,一贯在炕上躺着的周氏竟然也颤巍巍的进门来,二话不说就要给王氏跪下,可怜巴巴的哀求道:“我身子不好,往日劳累你了,是我的不对,但此事事关宝哥前程,你也是他的婶婶,若果真能成,我”   王氏简直要气炸了,对着一个病人也不好发作,待要上前搀扶,哪知周氏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死死抱着她不肯起来,只翻来覆去的喊道:“弟妹,你也是当娘的,且帮我一帮……”   王氏恨得咬牙切齿,索性甩开手,也给气哭了,一咬牙干脆也去她对面跪下,只大声道:“嫂子这是要逼死我不成?!我是什么阿物,文哥又是什么东西,竟能指使的动知县大老爷?做什么梦!我们一家四口在县内本就活得艰难,文哥能得知县大老爷指点已是用尽了一生福气,平日战战兢兢尚且不够,哪儿来的大脸敢对知县老爷央求?”   众人都默然不语,就连杜江竟然也对妻子跪地求人的行为视而不见,显然也存了逼迫王氏答应的心。   王氏见状,心都凉透了。   她自问往年待周氏不薄,体谅她身子不好,从未叫她做过活儿,便是之前家中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她也多次劝慰周氏,尽心竭力……   但万万没想到,今日逼自己最甚的,竟然也是周氏!   周氏有句话说的却对,都是当娘的,她能为了宝哥做到这一步,自己也断然不能毁了儿子的前程!   王氏狠狠往大腿上掐了一把,登时泪如雨下,干脆也放声哭嚎起来,只道如今都分家了,这家人竟还是不放过他们一家四口,眼见着要逼死了才算完,都是儿子,都是孙子,怎得就差这么多!   几年不见,谁也没想到现在王氏竟然成了这般模样,这般的不好拿捏,说跪就跪,说哭号就哭号,且声音震天响,是以都慌了。   杜平恨得直拍桌子,于氏也将炕头拍的啪啪响,只道作孽,不孝顺等等。   殊不知如今王氏眼见着儿子前程似锦,更是成了护崽子的老母鸡,但凡有人怀着鬼胎,便恨不得扑上去咬几口肉下来,便是丢脸又如何?   况且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虽然分家,可总归还是同根生,且公婆偏心,其他两房也不是省油的灯,若自己不撕撸开,往后少不得是个大麻烦。万一有个好歹,阻了儿子的前程,再闹到知县大老爷跟前,她真是上吊的心都有了。   想到这里,王氏嚎的越发用力,简直撕心裂肺,不多时,隔壁牛嫂子等人便都听见了,接二连三的过来拍门,问出了什么事。   事已至此,王氏更不愿意吃暗亏,索性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对着街坊四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起了苦:   “真是活不下去了!当初我们分家便没敢要求什么,只带着几只鸡鸭和几床铺盖进城投奔他爹,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好容易借钱租了个窝,文哥又撞了大运,承蒙知县大老爷不弃,早些年收了当弟子,安安稳稳上了几天学,谁承想好日子没过几天,竟就有人谋划开了,要逼死我!”   王氏喊得嗓子都哑了,头发也散乱,配着满脸的鼻涕眼泪和通红的双眼,以及充血的脸颊,看着格外可怜。   她抓着牛嫂子喊道:“我们一家四口不过是个一文钱掰开两半花的平头百姓,见了贵人大口喘气都不敢的,哪里来的脸面和底气,去知县大老爷跟前替旁人谋前程?我只老实说做不得主,竟就成了不帮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我也真是没法儿活了!”   王氏素来与人为善,一副逆来顺受小媳妇的模样,过去在碧潭村将近十年,都没跟一个人闹过红脸,且当初杜家分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村民都知道二房吃了大亏,只得几只鸡鸭并一套不费什么成本的贱木头家具,如今王氏这般凄惨模样,众人登时就议论开了。   “我可是瞧见了,方才这媳妇回来,大包小裹扛着好些东西,怕不得值几两银子?如今已经分家,也该知足了!”   “也是可怜,县城可不是好住的,他家只一个男人在酒楼做活,一月也不过三几贯钱,要养着四个人呢,还有一个儿子读书,何等艰难。”   “说的是,当年知县老爷还不是知县老爷,文哥拜到那里读书也是撞大运,如今却哪里容易?”   “听说县城吃穿贵着咧,也不许自己盖房子,只能租,一月就得一两贯钱呢!最贱的窝棚也要几百文……”   “知县老爷那是天上文曲星,咱们老远见了都要跪下叩头的,谁敢说话!”   “可不是,还央求?别是做梦呢吧?”   王氏秃噜秃噜说了个底儿朝天,里面杜平、于氏、周氏等人却已经快要臊死,也实在没脸出来解释,只关紧门窗,在里面装聋作哑。   王氏越发畅快,又哭又说好不可怜,最后也不家去,只到了牛嫂子家重新梳洗,众人都无限唏嘘,带着满肚子新鲜消息回家嚼舌根去了。   牛嫂子不免又安慰一番,末了亲自跟自家男人套车,将她送回去,又顺道买了点针线回来,这才罢了。   听妻子说完始末之后,杜河也气得眼前发黑,双眼通红,道:“要了命了,当年瑕儿险些死在他们手里,如今又要来害我儿子!此仇不共戴天!”   他们虽然只是平头百姓,不大清楚文坛官场上面的事情,可也知道本朝曾经出过一次特别严重的徇私舞弊案,惹得圣人震怒,全国上下两京十三布政使司连带着下头无数府州县,几乎无一逃脱,官场完全是来了一次大清洗。   因为当时的官职缺的特别严重,无比缺人,只要能够金榜题名,就几乎都有了一个好前程,便是举人也有不少直接做官去了。   常言道,前程迷人眼,富贵乱人心,渐渐地便有些人动了歪心。   水至清则无鱼,其实头两年也有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不过小打小闹,实际并没威胁到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们的切实利益,便也没捅到上头去。   哪知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一届科举从三鼎甲一直到二甲前半段,竟全都是走后门的,一众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学子全都被挤到了二甲后半段!   举世哗然!   谁也不是傻子,出了这样的结果就都知道有猫腻,几个名头最盛的学子带头上血状万人书,豁出命去告御状,在皇宫外头泣血哭圣人,欲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事情闹到这般田地,便已经无法收场,便是有心人想抓了遮掩,牢里却也盛不下这么些人!   根本不必外面的官员呈报,天子在宫里都能听见外面学子们彻夜哭号,遂震怒,问明缘由后当场发作,将一众有关的人员从上到下一查到底。   于是连带着后宫妃嫔娘家亲眷在内的十几名主犯无一人逃脱,全部砍头抄家,家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三代不得科举。近百上千名官员及各行各业的从犯也无一漏网,纷纷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那一年抄出的赃银竟比国库还多出好几倍!   据说那一年的被砍头人的血染红了大半个京师,呼吸间都是血腥气,天上飘得竟是红云,当真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不过也正于此才镇住了不良之风,从此之后再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因此白日里刘氏竟大胆敢说想叫肖县令徇私舞弊的话,实在是合该天诛地灭。这也就是王氏听见了,要是给杜文等学生在场,怕不登时就扑上去与她拼命才怪!   当时还没觉得如何,可现在对着丈夫一回忆,王氏也竟忍不住垂泪道: “今儿这一闹,我也是个泼妇了,只是却不后悔,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毁了文儿。”   “什么泼妇!你竟是个贤妻良母,”杜河忙举了袖子给她抹脸,愤愤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就不信大家的眼睛都是瞎的,竟善恶不分!”   王氏登时破涕为笑,推他一把,自己抽了软和的干净帕子抹脸,又伤心道:“我实在没想到,大嫂竟这般对我,罢了,不说了。”   杜河也叹了一回,又后怕道:“得亏着你们娘儿俩的生意活计素来不被外人知晓,不然可不要翻天了!”   王氏也是一阵阵后怕,又心疼拿回去的一大堆东西,反复嘟囔,说若是不花,将近三两银子都能给女儿好好做一身绸子衣裳了。   杜河又笑:“你竟也抠门了。”说罢又又又叹气,道:“果然还是近便了,若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纵然他们想闹,也没处闹去。”   如今二老也才不到五十,还有的年纪可活,一个孝字压下来便足以叫人无计可施;且大房三房总归是亲兄弟,假使有一天他们真的求到门上来,自己难不成还能真的撒手不管?   王氏一怔,仰头看他:“你竟是又想搬家不成?只是文儿的老师还在此处,又往哪里去呢?”   杜河将双臂枕在脑后,盯着房顶道:“知县老爷也未必在这里呆一辈子,他还那样年青,前程且远着呢!少不得将来任期到了,便要调到别处去的。再者文儿上学,明年又要科举,去的地方越发远了,听说若能中了秀才,还能去公学呢,到时候也未必就在县里,省府也是有的……”   王氏听得悠然神往,夫妻两个这么说着,也就慢慢睡熟了。   抛开杜河与王氏又存了别样心思不提,终于被允许下场考试的杜文和牧清寒也着实忙起来。   尤其是牧清寒,因他决定要文武并重,且两种考试内容着实千差万别,他简直一个人当两个人使,越发埋头苦读,又勤练武艺。   肖易生也数次叮嘱他说:“既决定了,就要奔着没有退路去做,如今也还算好,待再过几年,下头的学生都长起来了,竞争越发激烈,便是文武考试也会越发挑剔严格,到时候在想走这条路,怕更为艰难。”   牧清寒听后越发勤勉,白日在与几位同窗做学问,夜里回家便点灯读兵法,偶尔得闲也勤练骑射等,忙的脚不沾地。   饶是杜文自认勤奋,如今给他一比,竟也有些落了下风,自然也不敢放松,两人竟像是在玩儿命了。   还是几日后杜瑕去肖家给肖云做生日,元夫人把几个下人都打发出去,只跟她说悄悄话,又转告了自家老爷的话。说是那两位学生进来实在太拼了些,殊不知过犹不及,眼下距离考试还有小半年,若总这么绷着弦,反倒不妙,倒是松弛有度,劳逸结合的好。   她笑道:“原先老爷也是这般,老师没少说他,如今他有了经验,自然也要看着学生们。那两个孩子着实不错,知道用功,可眼下第一场还没考便已是这般,到了后头岂不是越加艰难?别到时候弄出病来,反而悔恨。”   杜瑕也是参加过高考的人,自然知道太紧张了反而不利于发挥,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这会儿听了这金玉良言,又是知县亲自说的,真如得了宝贝一般,忙道谢。   元夫人含笑扶起她,拉着她一同去了外头,正巧碰上女儿过来请安。   因是好日子,素日打扮清爽的肖云也换了一身亮眼的水红,带了绿汪汪碧莹莹一对翡翠镯子,头上簪着平日里不戴的金钗,见了杜瑕就迎上来,只拉着她的手感谢:“我长这么大,还未曾有幸摸过马,姐姐做的那样活灵活现,我看着是真喜欢,也算了了心愿,多谢,多谢。”   她身体不好,肖易生夫妇连猫儿狗儿都不大敢叫她接触,更别提此等体型巨大的动物,生怕惊着,也就是这两年渐渐大了,才找了位女教师带着活动。   见她是真喜欢,连带着小脸儿都红扑扑的,杜瑕也开心,道:“你若喜欢,就是它的造化了,便是我心里也欢喜。往后你若还有其他喜欢的,我一应都做了给你,可好不好?”   肖家只肖云一个孩子,没个兄弟姐妹,前些年又一直守孝,竟没什么玩伴。之前她跟着父母在京城待了三年,倒也认识了几位师伯、师叔家的女孩儿,可如今竟又回来了,便只能书信往来,登时觉得冷清。   眼见着杜瑕颇通诗书,又心灵手巧,难得更有见识,肖云就很欢喜,乐得与她亲近。可喜肖知县夫妇也爱她兄妹为人,并不拦着两个女孩儿往来。   见两个年岁相仿的女孩儿手拉手俏生生站着,好似一枝儿上头长出来的两个花骨朵,元夫人也高兴,一手一个拉着道:“她是真喜欢,只围着看,听说若不是丫头婆子催着,怕是早饭都顾不上吃了。”   说的肖云羞红了脸儿,杜瑕也笑眯眯的用手指头捏她软乎乎的腮,见小姑娘告饶更是忍不住多摸几下,作足了怪姐姐的模样。   到底是一方知县,又是唯一的爱女归来之后做的第一个生日,饶是肖易生不大爱与人往来,也拒绝不了原先交好的几家女眷借机前来祝贺,这会儿也都来了。   听到下人来报,元夫人略敛了笑意,依旧叫两个姑娘在身边玩耍,点点头:“都请进来吧。”   一时只听得衣裳环佩摩擦与脚步声,却是多而不杂,杜瑕因被元夫人拉着,倒也能看个遍,就见打头的便是下头几个小官儿的女眷,还有方夫人、万夫人等县内有名的富家太太,她们身后跟着的不是方媛、万蓉却是谁?   只是今日是大日子,石仲澜之母自然免不了带女儿前来恭贺。好歹她不似女儿糊涂,知道轻重,压着石莹穿了一身碧色袄裙,身上也没戴平时那么些珠宝首饰,好歹没抢了寿星风头。   稍后元夫人请大家落座,方媛和万蓉也都看见了杜瑕,三个姑娘相视一笑,俱都露出喜色。   一众太太自围坐一圈,说些个衣裳首饰的话,中间夹杂着无数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彼此试探、回应,几个女孩儿自去里间玩耍。   几位姑娘相互见过,分别落座,肖云以主人之姿招呼人上茶。   方媛固然是个大咧咧的,可并非不知分寸,她虽知杜瑕如今身份地位不同,可对方心性透彻,二人关系并不受影响。只是今日主位却是这位知县大老爷的千金掌珠,听说又是个娇弱的,她登时便头皮发麻,不敢张扬。   见肖云正微笑着与父亲几位下属的女孩儿说话,方媛趁机拉了杜瑕去一边道:“这肖姑娘瞧着美人儿画似的娇嫩,我竟不敢大口喘气,你素日里常来,她脾性可好?”   便是万蓉也在一旁竖着耳朵听。   岂不知她们这些商户出身的女孩儿,外头看着轰轰烈烈,地位着实尴尬。不说肖云此等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便是杜瑕这种读书人家的女孩儿,一旦起来了,因是农户出身,名声也比她们要好得多。   真要论起来,原先肖易生只是穷秀才时,杜瑕与她们往来尚能说的上是高攀;可现下却不同了。   肖易生摇身一变成为知县老爷,作为知县老爷弟子的嫡亲妹子,连带着杜瑕身份地位也水涨船高,君不见肖云也与她交好,听说元太太也十分赞赏她为人。方媛与万蓉二人不过商户之女,再与她在一处,公平公道的说,竟也有些不大匹配的苗头了,且看如今石莹也越发抖起来,再见她们也不似从前那般唯唯诺诺,隐隐有些趾高气昂起来。   也就是今日肖云做生日,元夫人不好拒人门外,她们这才有幸进了官宅,若在平时又如何能与官太太、官小姐共处一室!   杜瑕素爱方媛和万蓉为人,且当初自家那样穷,她们都没嫌弃自己,眼下哥哥并无功名在身,自己焉能忘了以往的情谊?   她也压低声音指点道:“你们无需害怕,元夫人待人极为谦和,肖姑娘也是知书达理的,不是那等眼皮浅的,又天真烂漫,断然不会无故发作。”   方媛和万蓉这才松了口气,都觉得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方媛吃了口茶压惊,又笑道:“也不怕你笑话,好妹妹,我还是头一遭来官宦人家呢,进门时手竟也发抖了,如今听你这样说,才好过了。”   杜瑕与她说笑,道:“亏你平时咋咋呼呼的,瞅着好似能上山打虎,下海擒鲨,这会儿怎么竟胆小起来?难不成她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方媛斜眼看她:“你还不明白?若真是不明白,便也再没人明白了。”   杜瑕噗嗤一笑,点头:“自然是明白的。”   方媛这才罢了。   都说商不敢与官斗,纵然买卖做的再大,假使一朝惹了当官的不悦,便是万顷高楼大厦,说倒也就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我写的时候,参考的地理区划是《明史·地理志》以及《大明会典》,以万历十年十五省的区划格局为蓝本,注意,是蓝本,然后在此基础上架空!十五省的划分和地理位置如实,可是下面的城镇不管是格局还是风土人情,都跟历史有出入,我知道有的读者容易忽视我翻来覆去说了几次的“历史基础上的架空”的字眼,习惯性的跳出来指正哪里写的不对。然而我还是要说,这是架空!历史大杂烩!没有现成标准可以比照哦~!   以历史为蓝本,为的是让大家更有代入感,不然我随便说个AB城市行省的,大家也都十分茫然,今天发这个图,是让大家有个大体的格局框架,大约知道我说描述的故事发生在东南西北哪个位置。   历史格局多变迁,即便是同一个朝代,早中晚期格局也有不少差很多的。   再者注意一下哈,我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地点:山东省,格局也跟咱们现在的不同,面积非常大,可能包括一部分现代河北东北。再一个济南府,我也是只借用了名字和现代格局……   反正就是架空啦!哦,或者说平行空间的概念更容易理解,谢谢,么么哒,爱你们呦~ 第二十九章   转眼几个月过去, 仿佛喘口气儿的工夫就到了二月间, 外头寒风还似刀割, 杜文和牧清寒便要准备下考场了。   二月县试、四月府试以及后头的院试,这三次考试都过了, 考生才能取得秀才功名, 依照本朝律令, 可免除两人名下一切房产经济赋税, 并可见官不跪。若是成绩特别优异者,还能取得廪生资格,享受一月一两、 米六斗的待遇, 是以无数人趋之若鹜。   若中了秀才,便可继续往上考,参加三年一次的秋闱,只是这一回的秋闱却是在明年。   肖易生名下共五名学生, 因着杜文等人的极力争取, 今年竟都下场, 也是忙乱。   临行前, 肖易生原本想再多嘱咐几句,可一看这些孩子俱都信心十足, 意气风发的模样, 话到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也罢, 如今不管自己说什么他们都是听不进去的了,倘若说的狠了,又恐影响发挥, 暂且如此吧!   再有牧清寒之兄牧清辉得知弟弟今年便要下场,喜得无可无不可,想到自家往上数八代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只道祖坟冒青烟,连烧三天香。又包下城外据称最灵验的古刹名寺,请人求了平安符、吉祥如意符等诸多符,做了好大布施,喜的一众和尚眉开眼笑,做法越发卖力,只恨不得将前世今生的修为都使出来。   他特命人快马加鞭,连同这些个符一起,从济南府拉了一车皮袄、大嘗乃至人参燕窝等名贵物品来,也不管用不用得上,连着新鲜年货,只满满堆了整整两个大车,另有一千两银票,叫弟弟随意打点。   牧清寒看后哭笑不得,心道如今考试一事何等严苛,但凡与贪腐沾边就是一个死,这些考官便是惊弓之鸟,断断不敢受贿,自己却又去哪里花费?   再见那一车物品中竟还有单独一个箱子,里面好大一张火红狐狸皮,油光水滑,毫毛根根分明,拎起来一抖如同流水般盈盈晃动,便是有银子都轻易买不到的好东西;再有诸多颜色娇艳的布匹衣料并济南府如今时兴的首饰等物,眼见着全是年轻女儿家的用物。   牧清寒微愣,脸上微微发热,唤进同来的心腹小厮问这些是做什么的。   那小厮原是牧清辉的心腹,闻言笑道:“大爷什么都没跟小的说,只说替二爷备下的,二爷见了自然明白做什么用。”   牧清寒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忙撵他出去了。   他自己定定的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着空气傻笑许久,这才拍拍脸,手书一封,叫来人带回去。   次日杜文见他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牧清寒忙道没什么,又拿出一个匣子,里面却是切成片的一段老参,说:“最近雨雪不断,空气湿寒,考场又简陋,保不齐炭火不够,若是惹了湿气或是着凉就不美了,有这参片撑着倒也能顶些用。”   杜文虽没见过真人参,可也从书中读到过,见这些参片的外形,便知道必然是上等好参,十分感动;只是他们如今关系亲近,若郑重其事的道谢,反而不美。   等他收了,牧清寒又干咳一声,似乎是带些局促的说:“兄长知我得你家诸多照拂,十分感念,本欲亲自登门拜谢,无奈生意繁忙,着实走不开,便派人送了年礼过来,我也略添了几样。”   杜文抬眼就见那边阿唐和几个小厮带着满满半车东西等着,登时惊了一跳,又笑道:“我素知你家豪富,可你一个人能多费什么心?不过是跟我一起捎带着罢了,却又闹这出,也太见外了些。”   牧清寒也笑:“你自己都这么说了,可知我家穷的只剩下钱,旁的实在不知如何表示,不过是寻常衣食,看着多,其实不值几个钱。你若不收,我哥哥还指不定慌张成什么样儿,说不准就丢下摊子亲自登门拜访,届时损失的何止这一车东西?”   他平日少语寡言,今日一开口却说了这么一大车篓子的话,杜文便觉得有些异样,可也拿不准他究竟是担心自己家拒礼还是其他什么旁的,也没问出口。   杜河与王氏见礼物如此厚重,果然不大敢收,只是牧清寒坚持是自家兄长所赠,且也只是家常衣料、点心等物,并没什么贵重的,这才好歹收下了。   后头王氏细看那些年礼,见果然都是衣料等物,虽然华贵些,可并无珠宝首饰,只笑牧家果然豪富,也就罢了。   却说杜瑕开了箱子看,只见里面璀璨一片,俱都是陈安县没有的上等绫罗绸缎,或绣或织或染,仿佛照亮了半间屋子,精美无比,也愣了片刻,更别提一旁的小燕,都看呆了。   她随意拿出几匹,只觉触手细腻润滑,放在掌心便如溪水流动,那样柔嫩贴滑,非凡品可比,可想而知若是穿在身上又会是如何舒适,只是不知道价值几何。   小燕忍不住吞吞口水,又笑道:“姑娘这样好模样儿,平时打扮的也着实素了些,如今有了这些个,正好打扮。”   杜瑕噗嗤一笑,道:“咱们不过普通小户人家,谁整日家打扮的金碧辉煌,倒没意思。”   话毕,她又从下头翻出一个扁盒,里面满是上等笔墨纸砚,又有一沓四时花卉的笺子,十分精美,便知是谁的手笔了。   小燕见状又笑了,说:“奴婢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样好东西,那墨闻着竟有些香,若不是知道给姑娘的,还当谁送岔了,只把原该给少爷的给了姑娘呢!”   这样读书识字,可不是位读书郎的架势?   杜瑕也抿嘴儿,十分感慨,又带着点儿不同以往的欢喜。   要说这辈子她最幸运的,莫过于家人开明,便是交的朋友,大多也不是寻常俗人。如今就连这人送年礼,竟也是这些……   ***********   县试便在县内举行,如今杜文等人都住在县里,便不需事先跋涉,只考试当日早起便可。   头一天,一家人连带着牧清寒都像是约好了似的避开跟考试有关的一切内容,只围坐一起大说大笑,然后晚上齐齐失眠。   王氏和杜河只看天色不好,明日恐有大雪,想到听旁人说的考场简陋,两个孩子势必要苦熬,也不知身子撑不撑得住。   杜文和牧清寒也知道此次考试事关重大,本就是好不容易从先生那里争取来的,若不弄出的名堂来,恐怕下一要吃排头……   一家人到底不放心,坐都坐不住,也都起了个大早,一起送杜文去考场。   考场还没开门,诸多考生都在外面站着,等候排队验明正身。   杜瑕冷眼看着,考生年龄跨度竟很大,有像杜文这样年幼的,更多的还是中青年男子,更有好些头发花白的,竟也挤在其中。看那面色发青,瑟瑟发抖的样子,且不说学问如何,也不知能不能应对得了这酷寒天气。   少顷牧清寒也到了,两边汇合,王氏也关心他几句。   杜瑕见他眼中亦有血丝,就知道他必然也没睡好,便道:“不过一场考试,牧哥哥你们却也无需紧张,如今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牧清寒只觉如闻天籁,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若是日日都能听她如此温柔的嘱咐自己,天下又有什么难事?   话虽如此,可毕竟事关前程,杜瑕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安慰完了就四下乱看,竟隐约看到了大房杜宝!   周氏身体不好,王氏本就不爱回去,是以这几年两房竟没像以前那样几大家子人都聚在一起过,杜瑕对这些人的印象也就有些模糊,今儿乍一见了,脑海中关于他们的形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杜宝看着长大了好些,脸越发圆润,瞧着跟个球儿似的,眉宇间的倨傲也更上一层楼。   见她往那边瞧,牧清寒也忍不住看了几眼,一看竟是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儿,瞬间警惕,不由得往前面挪了挪,挡住她大半身形,又小心翼翼的问:“那是谁?”   杜瑕神色淡淡道:“大伯家的堂哥,早就分了家的,我们两家平时也不大来往。”   牧清寒听后顿时放下心来。   却说王氏也看见了杜宝等人,脸色顿时不好了,又对丈夫小声道:“前儿牛嫂子说,他原本没想着今年下场,只是不知怎的听说文儿要考,竟也嚷嚷着不肯认输,硬磨着叫人作保,匆忙准备起来……”   不多时,考场里面出来一队官兵,又有几个穿官服的,叫众考生排队入场,杜文和牧清寒忙整理衣冠,对杜瑕等人告别,相携而去。   考试之前度日如年,真考起来竟也快得很,似乎是眨眼工夫,县试、府试、院试竟都一晃而过,杜文和牧清寒都过了,这便成了秀才公。   肖易生肖知县此番五位弟子一同下场,早就引发关注,待成绩出来,也十分轰动:竟是都中了!   须知这五人当中,最小的杜文、牧清寒与石仲澜都不过十四岁,虽不是史上最年幼,可也十分引人注目,名次也靠前,想叫人不注意都难。   洪清与霍箫也不过一个十六、一个十五,且一人是第二回 下场,虽不比三位小师弟瞩目,可也能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待审核过后,中了的考生们的考卷便都被张贴出来,一时杜文那笔龙飞凤舞的好字又被交口称赞,众人均道已十分有风骨,有了点儿书法大家的稿子在里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自成一派。   不过杜文和石仲澜却倍感遗憾,尤其是前者,平时虽不大自吹自擂,可也对自己的学识颇为自傲,如今竟只得第二名!头名却被一个之前没什么名声的叫郭游得去,成就一番小三元经历。   他原是不服气的,可待见了对方试卷文章,先就赞了那一笔好字,再读又被其文采折服,大呼过瘾。待见了本人,见郭游一派斯文,且擅丹青、长音律,胸襟豁达,是个谦谦君子,便不由得起了交友的心。   偏那郭游端的洒脱,与杜文一见如故,又佩服他一笔好字,不过一日便引为知己。   到了这会儿,杜文已是心服口服,又拉着他见了牧清寒,三人虽性格不同,可志趣相投,又相互敬佩,不几日便称兄道弟,十分亲昵。   三个人去酒楼谈诗论道,杜文笑道:“不怕郭兄笑话,素日里我十分自傲,只觉得自己是个好的,可如今见了郭兄,才知道老师所言不假,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小陈安县便已如此卧虎藏龙,放眼全国,更不知还有多少风流人物,我竟是个井底之蛙了,着实惭愧的很。”   郭游连称不敢,见他与牧清寒都十分年幼,也赞叹道:“原来是知县高徒,失敬失敬,只杜兄赞誉我却愧不敢当。愚兄如今已经十八,因前些年火候未到,憋着不敢下场,你二人却只十四岁,待你们到我这个年纪,还指不定如何!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牧清寒虽不大爱交际,可也佩服郭游才华和为人,也笑着说:“你二人相互夸赞,却别扯上我。”   他知道自己天资虽强过一般人,跟眼前这两人却不好比,若说他们竟敢一争三鼎甲宝座,自己便如老师所言,不过二甲中游之能,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郭游不以为然,说:“牧兄此言差矣,难不成你不是正经考上来的?再者知县老爷眼光甚高,若果你天资过人,他又如何会收你!何苦说这个。”   杜文与牧清寒情同手足,见缝插针道:“郭兄有所不知,别看我这兄弟总爱冷着脸儿,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为人实在好得很,端的大丈夫,好男儿!难得他不仅文采出众,且武艺过人,竟是个文侠客!”   郭游听后眼中果然异彩连连,又直立起身,对着牧清寒作揖:“失敬失敬!”   三人笑作一团,十分尽兴,又对此番考试讨论一回,进而论些诗书,又即兴做了一回诗,相互讨教,约好日后时常往来,入夜方散了。   再说一桩奇事,还是中了秀才的名单公布之后,有心人喊出来的:   许是当真岁月有轮回,万事万物皆如此,一时天灾人祸齐降,一时人才辈出。今年不光陈安县,便是大禄朝其他州府,中了的秀才们竟也有许多十分年轻,似杜文之流十四五岁的竟有三十四人之众,堪称史无前例!   此等大事迅速传到京师,圣人不禁大喜,还特意登太庙告慰祖先,只道天佑大禄。   须知科举便是为国家选拔人才,如今竟有如此多少年才俊,可想而知多年后整个国家的官僚系统会是何等富有活力,而这个国家又会是何等欣欣向荣!   因明年才得秋闱,杜文等人便要先去上学。又因他们几人成绩优异,位列前茅,可入府学。   郭游、杜文、洪清与另外两人被赐廪生身份,只要回回考试合格,非但一应学杂费全免,且一月也有银米,对小门小户而言,不亚于天降甘露。   如今杜家起来了,自然不在乎这点银米,只是到底光宗耀祖;而郭游也出身殷实之家,出手大方,也不在意;洪清也颇有积蓄。可另外两位着实是寒门,且两人已经育有儿女,生活捉襟见肘,这点供应不亚于久旱逢甘霖,消息确定后登时喜极而泣。   牧清寒不得廪生身份,却也有资格入府学读书,他家本就巨富,自然更不在意那一点开销。   值得一提的是,府学便在济南府,便是牧家根基所在。   当年牧清寒被兄长送到陈安县避难,一待几年,非但中间没回去一趟,兄弟二人也没见过一面,如今他竟顶着秀才身份回去,只是想想就令人心神激荡。   同门一同参与考试的另外两人:石仲澜与霍箫却只得入州学,霍箫倒罢了,他素性憨厚开朗,也知道此次考试自己已经全力以赴,并没有遗憾。倒是石仲澜,十分抑郁不满,私底下无数回说依照自己才华,断然不该是这样名次,又鬼迷心窍大了胆子,偷偷去求肖易生,只说自己想去府学求学,还望他美言几句。   肖易生问后大怒,将他骂个狗血淋头:“糊涂!我早知你心高气傲,又眼高手低,便不同意你此番下场,怎奈你非做不可,如今结果出来,非但不知教训,不反省自身,竟都怪到旁人身上,真是令我失望至极!果然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若你总是存着这般想法,不要说金榜题名,便是太学,怕也难了!”   大禄朝建国之后,整合前朝教育系统,在都城开封立太学,专业培养人才栋梁。其招收学生分两类:一类是三品京官及以上之子,且一家最多只能荫蔽两人;另一类就是由各地州学、府学经考试选拔后,推举成绩优异者前往深造。   如今建国二十载,但凡能在朝中任职的官员,竟有八成出自太学,可知其地位崇高。   现在肖易生竟说石仲澜太学无望,不可谓不重,可见着实气狠了。   石仲澜听后不禁脸色惨白,泪如雨下,忙扑倒在地大哭道:“先生息怒,学生知错了,原是我一时无状,万请先生原谅!今后学生再也不说了!只,只莫说这话……”   肖易生却知道他不过是被吓到了,心中未必服气,故而也不软化,又言辞犀利的训诫一番,便甩袖子走了。   石仲澜如何作妖,杜文等人并不知晓,因众学子须得于七月初三之前去府学报道,眼下也不过只剩二十日上下,且他们既要收拾行李,又要与师长、好友、亲朋道别,时间颇为紧迫。   府学要求严格,一众学子无一人可例外,皆需住在四人宿舍,除了月底两日假期,平日无故不得外出。   因牧家是济南府富豪,根基便在此处,怕不是几条街都是他家的,光是庄园、外宅便不知凡几,一应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几人也不愁假期无处可去。   自打杜文正式求学以来,统共也在家住了没多少日子,如今又要去府学就读,少不得又是几年,家人自然更为不舍,一时王氏又开始埋头猛做衣裳……   杜瑕强笑着安慰道:“娘不必忙,如今咱们家也小有积蓄,平日空闲又多,且济南府离陈安县不过几日路程,便是哥哥不方便家来,咱们难不成还不能去瞧瞧他?”   王氏一听,果然喜笑颜开,只道自己急糊涂了,脸上这才重新见了喜气儿,打起精神招呼往来。   因杜文与牧清寒一去,便注定了无法在家过中秋,王氏便提前做了好些中秋节令食物,天天拉着两个孩子吃喝,中间郭游也有两回来这边拜访,竟也没能逃脱。   再说牧清辉,得知弟弟竟真的成了秀才公,简直欢喜的差点死过去,又想到今年兄弟二人竟能在一处过团圆节,更是高兴地几天睡不着觉。回过神来竟花大价钱请人刻了碑,以示荣耀,又去坟上告慰母亲,期间响起过往经历,又年纪这些年他们兄弟二人诸多艰难波折,一时心绪激荡,竟差点晕死过去。   眼下牧老爷将近油尽灯枯,几个姨娘同庶弟原先还上蹿下跳,如今听说牧清寒那厮中了秀才,原先还不信,可官府文书岂能有假?这才安分了些。   牧清辉也觉得扬眉吐气,这天趁大家都在,也借机敲打:“如今清寒身份不同,便是读书人老爷了,你们以后都把狐狸尾巴藏好了,若是谁敢阻了他的前程,别怪我不看爹的颜面,将你们抽筋扒皮!”   自打牧老爷身子倒了之后,这几个姨娘原本还欺负他兄弟二人年幼,且娘那边亲戚死的死,远的远,都顾不上,就想着联合自己的娘家将他们治死。   哪知牧清辉虽然才十八岁,可难得果断,快刀斩乱麻,先以雷霆之威处理了几个偷奸耍滑的管事,又忍痛将才八岁的牧清寒送走,没了后顾之忧后大刀阔斧改革,竟真的将已经呈现分崩离析状态的牧家商号重新整合在一起!   压住外患之后,牧清辉也没忘了处理内忧,他不顾牧老爷的怒火,当着众人的面杀鸡儆猴:将一个一贯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得宠姨娘生生打死,竟是用猩红的血浇灭了一干人等的歪火儿!   因这一件事,牧老爷怒急交加彻底起不来了,而余下的姨娘和庶子庶女也都老实了。   之前牧老爷还能动弹能说话的时候,牧清辉都敢违抗他的意思,硬将那位姨娘生生打死,如今牧老爷眼瞅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撒手归西,到时候怕不是偌大个牧家都是这位嫡长子的!便是他随便只塞给这些人千八百两银子,再故意分出一二处破烂屋子,将他们直接赶过上,律法也说不着他什么。   是以此刻他刚一发威,那些人便都瑟瑟发抖,纷纷表忠心,又说牧清寒是自家人,他起来了,大家都与有荣焉,断不会自寻短见云云。   却说在一众妾室中,除了被打死的那位姨娘,还有一个兰姨娘,因一气给牧老爷生了两个儿子,十分得势。只她却有些个心眼子,城府颇深,平日里只挑拨旁人活动,自己不大露头,又有儿子傍身,若无大错,牧清辉还真不能拿她怎么着。   那两个庶子一个叫牧子源,一个叫牧子恒,分别比牧清寒大一岁、小一岁,也都不是好相与的。   要依照牧清辉的意思,干脆分家,可如今老爷子还吊着一口气,死活不许,这些小人更加不愿意,若是牧清辉一意孤行,恐名声有损,只得押后。   再者若是分家也有弊端,牧清辉难免鞭长莫及,倒不如如今这样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整个牧家都被他整治的铁桶一般,不怕他们翻出花儿来!   然而如今弟弟中了秀才,便是前程无限,有些个事情便再拖延不得,说不得要使些个手段……   牧清辉知道他们惯会口是心非,也不当真,只哼了一声,又叫人暗中提防,便转头叫人用心收拾原先牧清寒住的院子,以及外头几处风景优美、格局出众的宅子和庄子。   他想的挺全面,读书人不都喜欢呼朋唤友,隔三差五举行个诗会啊文会什么的么,到了济南地界,他们牧家也算半个东道主,弟弟少不得牵头,自己自然要准备着!   嘿,那是我亲弟弟,亲的!如今已是秀才公了!   美完了之后,牧清辉又叫人装了几车中秋礼,提前送到杜家去。   却说有了秀才功名在身的牧清寒心中稍定,又想到明年就是武试,自己便可按照就近原则在济南府应试,更没空回来……   这么一琢磨,他便下了决心,带着节礼去了杜家。   杜文照例笑他挥金如土,王氏与杜河也没奈何,只得接了,可细看下来,却又隐隐觉得不对:   这礼物中约莫有三成颜色娇嫩,且明显是年轻女孩儿用的衣裳首饰和布料,必然是给女儿的,这倒也罢了,他们素日也多往来,逢年过节给些什么倒也罢了,可怎得竟比给儿子的还多这么些?!竟还有几张上等皮子,尤以那张红似火的狐狸皮为最,只那一张那不下几百两!   这夫妻二人活了这么多年,也着实见识了些人事,见状心中都打起鼓,这是?   再说杜文这会儿也回转过来,拖着牧清寒去了无人之处,原地狠转了几十个圈子,又哆哆嗦嗦的指着他道:“你这是,你这可真是,嗨!我竟是引狼入室了!”   他妹妹今年不过十二岁,如今女子十八、九岁才嫁的也多的是,这小子竟就打起了这个主意!   就见牧清寒一反平日的雷厉风行,两只耳朵竟也微微有些泛红,却也眼神坚定,一鼓作气道:“我家虽是商户,可我已决心科举,且我是次子,日后分家,商号等必然落到我哥哥身上,也不耽搁什么……”   话未说完,杜文就已经急匆匆打断他,喝道:“谁在乎这些!商户如何,不是商户又如何?我妹子那般聪慧机敏,便是妹夫家穷些,又怕什么!”   牧清寒不敢反驳,忙接道:“我自然知道你与妹妹都不是那等寻常俗人,惯不在乎这些的,可我的心意却做不得假。好兄弟,如今你我也都十四了,我只先透个气儿,也不说明,若能中举,再正式上门提亲;若是不能,也,也只当没这回事,并不妨碍妹妹名声!”   情急之下,他这番话说得着实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大失水准,可杜文也听明白了。   合着这小子是先下手为强!   这几年他来自家就跟回家似的,爹娘妹妹待他也如亲人一般无二,情分本就别外头来的厚几分,如今他率先表露心思,便是他们家原先没有这个意思,考虑起来必然也会往这边倾斜……   杜文一时心绪翻滚,不知是恼还是如何,只瞪着他不说话。   牧清寒又急切表白道:“你也知我素日为人,若不是真心,断不肯出口的!我也知这般行事,着实有些孟浪了,可,可这一去就不知几个春秋,且妹妹一年大似一年,长得越发好了,又聪慧过人,我也实在是怕……”   怕什么,他没明说,可杜文也不是不清楚,气恼之余又隐隐有些得意。   是了,你小子自然是要怕的,我妹妹那样好的女孩儿,便是师娘也赞不绝口的,自然多的是人惦记!   且不说他们兄弟两个如何,王氏却跟杜河商议开了。   杜河沉默许久,倒没说谁不好,只是皱眉道:“瑕儿,太小了,我还想多留她几年呢。”   自己的小棉袄,王氏自然更不舍得,可这却不是能感情用事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道:“你也是糊涂了,这种终身大事,许多人家早在家中女孩儿十岁上下就相看开了,定娃娃亲的难不成还少?瑕儿如今也不算最早。且嫁娶一事何等郑重,光是三媒六聘,一走好几年的也多的很。再有嫁妆等物,哪样不得用心预备?便是如今订下来,到十五六岁也未必齐备呢!”   一番话说的杜河着实心痛难忍,他闷头灌了一杯茶,瓮声瓮气道:“难不成,你果然相中了那小子?”   原先他还张口闭口牧少爷,哪成想今日得知对方竟然是个小狼崽子,想抢走自己娇娇嫩嫩的女儿,也就生出来许多不待见,转头就成了“那小子”。   王氏知道他素日疼女儿比自己更甚,也不多说,只道:“我且问你,那牧少爷你果然看不上?”   杜河张了张嘴,垂了脑袋,不言语。   他虽舍不得女儿,可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平心而论,牧清寒长得好,文武双全,且这么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难得家资巨厚,若真要结亲,实在是杜家高攀了。   可,可他不舍得呀!   再说了,那小子平日里看着倒是老实,谁承想竟打了这样的主意!他们一家人竟也没有看出来的,竟都由着他与瑕儿在一处!   可真是,可真是气死了!   见杜河面上风云变幻,王氏如何能猜不出他的心思?便缓缓道:“两个孩子认识几年了,又时常一同读书识字,说笑玩乐,倒能算上半个青梅竹马,也算知根知底。且难得他富甲一方竟还知道上进,为人也正派,没有一般公子哥儿的毛病,若是舍了他,你当真能给瑕儿找个更好的?”   自家这个女儿性子也是有些怪的,不爱女红、烹饪,又好舞文弄墨,怕是去一般人家都要受约束,可喜那牧少爷竟十分支持,又万般牵就,只这一点,就殊为难得了。   杜河沉默半晌,突然又想起来一桩事,顿时底气也足了:“旁的不说,牧家高门大户,我听说牧老爷只小妾就有十个八个,上梁不正下梁歪,万一日后那小子也拉进去十个八个乃至更多,瑕儿如何自处?”   王氏气笑了,反问道:“且不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便是穷苦人家,找小妾的难不成少了?不过是个人品行罢了,远的不说,你且看知县大老爷,他竟是只有一位正妻呢!可再看咱们前门街上那家,分明拆了东墙补西墙,年前不还是纳了一房小妾?”   说的杜河越发无言以对。   只是他一直都觉得女儿还小,压根儿就没想过这方面的事,今儿冷不丁得知有个臭小子竟觊觎多年,顿时接受不了,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揪起来,好似此生至宝要给人生生挖了去,着实疼痛难忍。   他猛地一抹脸,也不说了,低头朝外走去,背影中无端透着萧索。   不说杜河,就是杜瑕自己看到那些名贵远超平时的礼物,尤其从里面抖出一张蝶恋花的笺子后,也有些呆了。   她不是傻子,自然对牧清寒的心思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的这样快。   原先她并没往这方面想,只是觉得重活一次不容易,便是努力挣钱,享受生活也就罢了。她甚至一直将杜文当成弟弟看!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彻底融入到了这个世界,就连原本被自己呵护照顾的杜文,竟也已经能反过来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带来荣耀。   而且也确实是她看轻了旁人,她早在当年只有八岁的杜文借由葫芦结子一事说出一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道理时就该知道的,自己眼中的孩子,未必就是孩子。   更何况如今牧清寒也十四岁了,这个年纪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已经不算太小,有些特别着急的,说不定这年龄都要当爹了呢……   杜瑕想着,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   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大禄朝人,也不大会甜言蜜语,可实际上温柔体贴,又足够尊重自己。   是的,尊重,这种哪怕在所谓的文明的现代社会也很稀有的感情。   自己女红粗糙,也不如何精通烹饪,反而像个男孩儿一样拼命读书识字,甚至于编写离经叛道的话本……   老实说,这种行为放在时下,简直比现代社会倡导极端女权更难令人接受!   可是,结婚?   杜瑕长长的吐了口气,只觉得心情无比复杂,有欣喜有期待更有诸多不确定和忐忑,一时竟难以决断。   所幸如今大家都还小,又没说开,暂且,慢慢看着吧!   小燕端着茶汤进来,见自家姑娘双目怔怔出神,忙道:“姑娘?姑娘!”   杜瑕骤然回神,眨眨眼:“什么事?”   小燕道:“姑娘昨儿不是还跟我说,上回牧家送的礼就极重,您因为赶不及,就没能好好回礼,这回便想借着中秋好好回了。可我看这一回竟比上一回更多更重呢,您还回么?”   这一回……   想起刚才王氏进来,虽然没说什么,可明显心里揣了事儿。自己也不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十二岁小姑娘,多方联系起来,也就能猜到……   想到这儿,杜瑕禁不住心跳加速,脸也微微泛红。   小燕惊道:“姑娘,你的脸好红呀,可是染了风寒?”   杜瑕慌忙捂脸,啐道:“胡说什么,这才几月?穿单的尚且有些热呢,哪儿有什么风寒!”   说着,她就拿起团扇,猛地扇了一阵,冷静下来才道:“自然是要回的,下月哥哥就要去府学了,济南府可是牧家地界儿,少不得要麻烦他们,自然该有所表示的。”   她也划算了好些天,打算戳一对儿麒麟,再来几头鹿、虎等镇宅瑞兽猛兽,可以自己留着,可以送人。如今外头已经炒到一个大的上千两,自己这么送,也不算失礼。   之所以送麒麟,是因为瑞兽护主,最吉祥安泰。牧家如今钱财够多,她也不必再锦上添花,想来便是牧清辉本人也更希望家宅安宁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杜文表示:我真是哔了汪,老子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抢我的妹子!!    第三十章   二十天眨眼飞过, 杜瑕的回礼紧赶慢赶送出去了, 杜文与牧清寒也要去府学报道。   除了端午、中秋各自三日假期之外, 府学每到年底便放假七日,家住附近的学生可回家过年, 与亲人团聚。可就这么短短几天, 对家远的学子而言也根本来不及回家, 便是陈安县与济南府之间, 只是路上往返便要将近六日——这还是走官道,自然也回不来。   王氏着实洒了几滴泪,杜河也十分不舍, 杜瑕又要给哥哥塞银子,却见杜文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二百两银票,道:“妹妹快别了,上回去青州求学, 你前前后后给了我那么些, 花了还不到一半!且我也攒了些, 如今一切费用全免, 又月月有银米,实在不必给了。”   见他着意不肯收, 且如今日常开销一应免除不说, 还略有进项, 杜瑕倒也没勉强。   眼角瞥到牧清寒,见他竟眼巴巴盯着自己,杜瑕不禁心跳加速, 脸上也有些热辣辣的。   杜文一直注意着牧清寒呢,见他这样,便抬高声音干咳一声,却没明确制止。   说老实话,他的心情也实在是复杂。   一方面,自己跟爹娘对妹妹爱若珍宝,且如今还小呢,自然是恨不得留她一辈子,于是大舅哥与妹夫便是天生的敌人。   可每每他冷静下来,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必然要给妹妹挑个夫婿,牧清寒确实是上上人选……   才学人品暂且不提,说句不怕天打雷劈的话,牧清寒已经没了娘,眼瞧着怕是爹也就这几年工夫,到时候妹妹过去便是自己当家作主;且牧清寒外祖那边的亲戚一概死的死,远的远,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见一回,他又只有一个亲哥哥,更无大姑子、小姑子这等搅事精,关起门来自己最大,何等惬意!   是以最近杜文也总是天人交战,十分苦恼。   一时阿唐进来催,说郭公子、洪公子俱都到了,也请两位少爷赶紧启程。   于是方才那点旖旎和挣扎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转化为亲人离别的凄楚,众人都齐齐感伤起来,杜河强忍离别泪意,推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心潮汹涌间,杜瑕也顾不得许多了,匆忙叫住牧清寒,深深下拜,只道:“兄长偶尔有些急躁,更兼作风狂傲,此番前去,还请牧哥哥多多照拂!”   既是地头蛇,又是熟人同窗,牧清寒的作用何其之大!   却说此话一出,杜文和牧清寒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前者自觉妹妹在旁人跟前这样说,自己脸上挂不大住,只大声嚷嚷不必;后者却是好不容易等到妹妹开口,结果嘱咐的话里竟没有自己……   见他们这样,杜瑕不由得噗嗤一笑,什么顾虑都撇开了,道:“牧哥哥也多保重,须知读书要紧,可身子却也马虎不得。”   牧清寒只觉得闻天籁,登时心花怒放,眉梢眼角都浓浓透出喜色,忙一躬到地:“多谢妹妹,妹妹也保重。”   他好似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万分欢喜,头脑一热,也耐不得了,便说:“得空了妹妹也跟二老去济南府游玩,我家兄长也总想当面感谢,便”   杜文不觉大怒,也不待他说完,拖着便走,同时心中愤懑:   给了二两染料就要得寸进尺,当着家人面竟就试图拐带我妹妹,果然不是个好的!   今日杜文、牧清寒便是同郭游、洪清等几个去府学读书的同科秀才一同启程,他们到时余下几人正在路口说话,周围还有不少送行的人,熙熙攘攘,竟很热闹。   郭游见他们一拖一带就笑了:“这却是闹什么?”   杜文只冷哼出声,也不说话,怒气冲冲的往前头去了,留下的牧清寒面色微微有点尴尬,又时不时朝后头看。   洪清也笑道:“郭兄不必在意,他二人同出同进,好似亲兄弟一般不分彼此,时常打闹,过一会儿就好了,且不必在意。”   说话间,就见后面街口转出来两大一小一家三口,旁边还跟着两个丫头,牧清寒的眼睛登时就亮了,面色也浮出一丝傻笑。   那郭游却是个人精,因他也去杜家吃过几回饭,知道后头那姑娘便是杜文的亲妹妹,也端的聪慧,这回再看看牧清寒的傻样儿,登时就知道了什么,也笑得促狭。   他正乐着,却听那边王氏朝自己喊道:“有空也家来吃饭呐!”   郭游脸上笑容登时一僵,瞬间回忆起前几日被王氏拉着狂吃海喝硬塞的情景,肠胃好似也跟着饱胀起来,便有些两股战战……   一众学子闷头赶路,要么坐在马车内读书论道,要么坐在外头看风景——偶尔遇到景色绝佳之处难免豪兴大发,纷纷下来欣赏品评一番,只一个牧清寒却不坐车,独自骑着高头大马在外头,叫众人艳羡不已。   洪清只听说这位小师弟如何文武双全,可除了当初师兄弟们打群架之外,竟没见识过,今日一看他穿着一身竹青绣松枝纹的箭袖骑装,脚踩白底黑靴,威风凛凛,高坐马背稳如山,不由得赞叹道:“牧师弟果真好个男儿!”   杜文坐在车外也是羡慕,闻言笑道:“师兄有所不知,他会的却还不仅于此呢。”   同行的几位学子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多岁,大多没出过陈安县城,此番直往济南府,如无意外几年不得归家,就都有些个忐忑,眼下他们几人说说笑笑,倒也将此种烦闷伤感的心情稍减一二。   只对旁人而言是离家求学,与牧清寒却是归心似箭,心情又不同于旁人,只恨不得策马奔腾,又或者干脆肋下生翅,直飞过去了。   队伍不过第三日下午便到了济南府,里头早有牧清辉亲自迎接。   一时同行几人刚递上通关文牒,正仰头四顾,由衷感慨省府繁华,君不见那城墙巍峨高耸,几丈厚,真个固若金汤,上头怕不是能并列跑几匹马!   省府便已是如此,又不知京师是何种情景!   几位学子不觉心神荡漾,偶尔大着胆子畅想一番来日荣登金榜,进宫面圣,跨马游街,又将是怎样畅快!   却说牧清辉早就接到弟弟来信,虽知最快不过今日到,可生怕错过,愣是打从昨日便开始立在城门内翘首以盼,如今等了将近两天,总算是来了。   从当初分别至今,兄弟二人已经有足足六年未见,牧清辉变化不大,可牧清寒却着实成长了,然而他还是在看见弟弟的瞬间就喊破,双目含泪的快步迎上。   牧清寒素日何等沉稳老成,又不大爱与人说笑,此时此刻竟也难以自持,不待胯下骏马减速便翻身跃下,大步扑去,只带着颤音喊道:“哥哥!”   牧清辉眼角带泪也顾不上擦,只紧紧抓着他,又不断打量,又哭又笑的点头道:“长高了,长高了,是个大人了。”   牧清寒退开一步,不管还在外面就郑重磕头行礼,泣道:“哥哥,一别数年,我回来了!”   见此情景,牧清辉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忙过去用力搀起他,哽咽道:“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牧清寒离开之时尚且年幼,不少人都不大记得了,可牧清辉不同,便是济南府大大的名人,兄弟俩这般行事便引得周围一干人等议论纷纷,又感叹兄弟二人感情深厚,不觉跟着淌眼抹泪,无限唏嘘。   这兄弟二人一别六年,殊不知阿唐和跟着牧清辉的阿磐同样如此,此时遥遥相见也十分激动,若不是顾忌在外面,还要伺候主子,怕也虎目含泪,情难自已。   牧清寒与哥哥相认之后,又飞快寒暄两句,这边向众人一一介绍。   这边杜文等人连同一众车夫、仆从早就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见状相互见礼。   方才与弟弟重逢的激动过后,牧清辉又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精明,慌忙避开,又作揖,只笑道:“诸位都是秀才公,见官不跪,我不过痴长几岁罢了,哪里担得起这礼,岂不是折了我的草料?快别如此!”   他又着重看了杜文几眼,只见这位与弟弟同龄的少年虽文弱了些,可十分意气风发,双目分外有神采,便格外欢喜几分。   “诸位来到济南地界,便是回了自家,再没什么不便利的,”牧清辉生意做到京师,更与诸多官宦交好,不管是为人还是口才都自有风度,当即朗声道:“各位若不嫌弃,这几日我便一尽地主之谊,也讨个巧,与诸位秀才公共赏风景,沾沾文雅,如何?”   他虽然是商人,可并非一般商户,乃是全国挂号的富商巨贾,便是一般官宦也需得给他几分薄面,洪清、郭游几人也断然不敢轻视,直道不敢。   且又是同科牧清寒之兄,也算是自己人,相互礼节性的推辞一番,便由杜文打头应下来,皆大欢喜。   牧清辉最喜跟爽快人打交道,见杜文并不似寻常书生扭捏,越发喜悦,当即招手,叫了早等在路边的一众小厮上来招呼车马,带着往府学那头走去。   今日时候还早,几位学子便要先去府学报道,按身材高矮胖瘦领了统一生员服,安置了行李,然后才能肆意玩耍。   要求是七月初三之前报道,七月初四正式开学,而杜文与郭游等人却都是头一次去济南府,便想要提前几日,先去领略省府风采,是以今日也才七月初一。   牧清辉不大爱读书,只会识字算账,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如今竟也有一日能沾光来府学一游,登时便觉得飘飘然,面上甚有光彩。   因他名气甚大,且接连两日等在城门口,又早在大半月前便花大价钱刻了碑立在门外,是以与他相熟的人都知道如今牧家不同以往,牧老板之嫡亲弟弟竟中了秀才,来日便要有大造化,越发对他恭敬起来。   这会儿路上偶尔有人远远地瞧见了,也都笑着问道:“牧老板,这是哪里去?”   牧清辉心情大好,满面红光,也不管素日与那些人熟是不熟,只一个劲儿的拱手,又底气十足道:“舍弟回来了,如今便要与诸位秀才公一同去府学报道,我送他一遭!”   众人虽早就知道,可现下再一听,也觉得十分惊骇,又纷纷对他道恭喜。   牧清辉越发喜得见牙不见眼,只觉得当初娶媳妇也未必有今日之欢喜。   秀才在陈安县稀罕,可到了省府便不大如何,然如今重视文人,牧清寒等人又是今科最年轻的秀才之一,便无人敢轻视,也颇体谅牧清辉难得的失态。   府学偏在济南府西面,四周群山环绕,又有小河穿插其中,端的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最是个静心读书的好去处。   且内外多有大禄朝知名学士、官吏乃至书法大家笔墨留存,立碑刻传,或婉约或豪放,只叫一众读书人看的心神激荡,平日偶有人经过也不敢大声说话。   牧清寒等人都十分敬畏,不自觉放轻呼吸,下车、下马后先对着院长亲笔石碑行礼,牧清辉也肃然起敬,不敢有一丝怠慢。   书院就叫济南府学,平日除了在籍学生、老师之外,是不许外人出入的,唯有这几日有省内各地学子前来报道,又带着无数铺盖、书籍等随身物品,诸位学子大多文弱,断然扛不了这般多物件,便破例允许家人送入,或是打从山脚下就有每年都觊觎这一竿子买卖的挑夫们。   原先那些挑夫见有人走近,都急忙忙围上来,拼命招呼,又展示自己多么力大无穷能扛挑货,哪知见这是一整个车队不说,旁边还跟着诸多健壮小厮,就知道是富贵人家自带劳力,纷纷歇了心思,又围到后头去了。   杜文等人却都觉得稀罕,只对牧清寒笑道:“令兄当真思虑周全,若不是他,咱们怕不又要忙活。”   众人去守备处禀明身份,一一登记,牧清辉等来往帮忙的也都在内,稍后忙完了回来也要核对人数,这是怕有别有用心的人借机混进入。若是日后有了什么官司,也可以根据这日期和人数记得分明的册子查找,十分严谨。   牧清辉长到二十多岁,还是头一回来这般书香四溢的地界,只觉得自己呼吸间都多了些文雅,又对牧清寒道:“哥哥这回竟是沾了你的光,回头我与同行们可有的好说了,还不羡慕死他们!”   说的众人都笑了。   登记之后,便有专门的负责人带路,沿途也指点各处,说这里是何场所,那边又作何用途,不时穿插各类典故与传奇,听得众人不住惊叹。   府学不同诸位学子之前去过的读书场所,端的大气端方,书院经多方扩建,占地数百亩,一应建筑都是循着山势起伏建造,合乎天地之理,中间又有无数花卉、树木并亭台楼阁。但见处处是风景,便是耳朵里也不住的有鸟儿清啼,十分赏心悦目。   待七月四日正式开学后,一众秀才公们便要同这里头的诸多师兄们一样学习君子六艺,便是那:礼、乐、射、御、书、数。   带路人意味深长的说道:“这六艺也在每月考核内容之内,颇占比重,若是带累的成绩不佳,是廪生的也要抹了去,不是廪生的,怕也要分个甲乙丙丁,重新排班,诸位秀才公,可要留心了。”   听了这话,像杜文、牧清寒、洪清之流早就全面发展的自然不怵,可其余几位脸上就不大好了,便是郭游也微微苦笑。   杜文知他乐理、丹青都十分出众,见状悄声问道:“郭兄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郭游挠挠头,有些羞赧的说道:“杜兄有所不知,唉,这个,这个,我却是对骑射之流,实在是唉!”   骑射之类,恐怕多半数的书生都不大在行,因此杜文也不以为意,只道:“这也没什么难得,原先我也一窍不通,多练练也就罢了,想来我等还是以读书为重,这些也不过是小众,只别太看不过去就罢了。”   哪知郭游听后越发不安:“唉,哪里有那样容易,我却是畏高,这可实在是难煞我了。”   杜文听后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怪到一路上他都老老实实窝在马车里,自己跟洪清等人都耐不住换着骑马过瘾,唯独他一人安静的紧。   畏高这等症状也不罕见,却难根除,杜文听后也无计可施,沉默半晌才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道:“郭兄也不必在意,这样多科目,骑马一项想也不致命,你才华出众,乐理丹青均出类拔萃,便是一科稍弱,难不成诸位先生竟本末倒置?”   事到如今,郭游也不谦虚了,只不住点头,又苦笑长叹:“但愿如此吧。”   宿舍是四人间,且学院为了防止同一地方来的学子进一步拉帮结伙,阻碍学院团结,便将各地来的学子都打乱了安排,因此杜文、牧清寒等人都不在一处。   他们来的早,便是有更早的,也趁着大好机会出去游玩去了,因此舍内竟都空无一人,偶尔外头有零星几人往来,也都面带兴奋之色,步履匆匆。   众人快速安置了行李,中间牧清辉跟着弟弟出出进进,见一间宿舍竟就要住四个人,洗澡也要去公共澡堂,便又心疼起来,只小声道:“这也委实太简朴了些,咱们家就在这边,竟也不许住在家中?”   得亏着他知道厉害,说话时压低了声音,不然给人听见,又是好一场官司。   牧清寒不以为意,道:“哥哥过虑了,我来这边是正经读书来了,若是一味享乐,自然磨灭斗志,来日又如何高中?且每日寅时下学后都能外出一个时辰,我也能家去,哪里算苦?”   牧清辉听后也点头称是,只是到底忍不住唏嘘,又看着如今已经长到自己肩膀的少年,叹息道:“果然是长大了,这几年在外头,实在是委屈你了。”   牧清寒眼眶微微发热,好歹忍住了,又笑道:“哥哥说的哪里话,你在这边更是凶险,我不过念念书罢了,偶尔得闲了舞一回刀枪,自在的很!况且此去也认识了几位好友,岂不是美事?”   “便是那位杜文,杜小公子?”牧清辉也来了兴致,把手中坠着白玉扇坠的洒金梅花折扇摇了几下,兴致勃勃的道:“我观他着实气度不凡,来日怕不是有大作为,他父母待你可好?听说还有一个妹子?”   前几句倒罢了,可说到后头,牧清辉的语气竟也暧昧起来,又挑起眉头看看自家弟弟。   牧清寒给他看的双耳飞红,脸上热辣辣的,也不好说什么,只埋头整理书箱。   牧清辉何等精明,方才也不过是根据这几年书信往来试探一二,如今见弟弟这般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登时哈哈大笑起来,又四下一看,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果然是他的妹子?他这般风采,想来那姑娘也是个好的,我弟弟的眼光再错不了的,前儿我托人送去的皮子也给人家了?结果如何?他们也招待你几年,不若什么时候修书一封,也请他们一家人来这边耍些日子,你们也正好……”   牧清寒到底面皮儿薄,哪里禁得住这样再三追问,只闹了个大红脸,死活不肯说了。   偏牧清辉与他整六年不见,又是个操心操惯了的,今日兄弟重逢,当真是有几肚子的话要说,哪里肯轻易放弃,又磨着问,终究是套了不少话出来,十分满足。   待得知牧清寒非要等到中举才肯上门提亲后,牧清辉竟急躁起来,又跺着脚道:“何须如此!便是年纪尚幼,咱们先下聘,过几年再迎娶不就完了么,定下也好放心!”   若是那位杜姑娘着实好,一家有女百家求,他这个傻弟弟竟是白白放过了!这几年两人两地分隔,万一给人捷足先登,岂不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再者,牧清辉虽不科举,可也知道中举一事十万分的艰难,即便他对自家兄弟有信心,也知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时间紧迫,抢在众人头里,若是三年不中,那就三年不娶?那若是六年不中,岂不就是六年不娶?!若是一辈子不中……啊呸呸呸,他兄弟这般好,定然会中!   都云成家立业,那便是先成家,后立业,没听说大多数在这里求学的秀才、举人都是拖家带口的么,哪有这样的傻小子?果然要这样死心眼儿的拖下去,怕不得二十岁!   牧清寒到底才十四岁,又性格内敛,之前能鼓足勇气表明心迹便十分不易,哪里经得住兄长这样直白的说教,一张脸越发红透了。   可即便这样羞臊,他的主意竟也无比坚定,只道:“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好姑娘,我却什么都没有,若不求得功名在身,如何有脸提亲?日后又如何养她?”   牧清辉一面感叹自家弟弟着实长大了,有担当,一面又第无数次的叹他傻!   “真真儿的是个傻小子!我兄弟这般人品,这般才貌,这般文武双全,便是再好的姑娘,难不成还配不上?论及功名,难不成秀才就不算功名?再者你哪里是什么都没有!且不说早前过到你名下的几个庄子、铺子,一年几千上万的出息,如今你又免了税,怕是更多几千两。便是你要这万贯家财,我也眼睛不眨一下的给了你!就是来日分家,这里也有一半是你的,这样还是什么都没有?”   如今商业繁荣,上头怕一应商户起了奸心,钻空子逃漏税,故而一般农户人家中了秀才后可荫蔽自己与另一血亲两人,免除两人一应农商税款;可因为经商本就暴利,国家便指望他们的赋税,因此若是商户人家出身的生员等,便自始至终只能免除他自己名下的财产赋税。   牧清寒却不肯受,正色道:“兄长此话差了,且不说根据律法,嫡长子占大头,便是这些年牧家上下也全应你一人拼命打理,内外奔走,我不过是个扎着两只手吃闲饭的,哪里有脸再要别的!如今我也能自己博前途了,兄长日后快别再说这话!”   牧清辉知他素来倔强,也不再继续纠结着一点,只是心中暗道:便是你不贪图,日后你成婚,我便将那些个房契、地契都捆成一大捆,当成聘礼一同塞了出去,难不成你还给我再塞回来不成?   况且既然嫡长子占大头,那便都是我的了,到时候我愿意给谁便给谁,哼!   又想到如今弟弟是秀才公了,他名下一应田庄、铺子便都不许再纳税,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借此机会,再过给他些个,也是省钱嘛!   一时众人都收拾妥当,牧清辉又招呼大家一同出去吃喝。   “这两日便是我做东,诸位也不要憋在这里,日后且有的憋呢,便都住在外头宅子里,起居也便意!”   说罢,也不等有人推辞,便招呼一众小厮呼了了拥着几位秀才公往外走,他自己竟格外照顾自家弟弟和杜文,又旁敲侧击的问后者好些话……   因着牧清辉对杜文本就印象极佳,又从弟弟那处听说了内幕真相,待他越发亲近。   杜文之前虽有所提防,也想暗中考验,可到底嫩了些,哪里比得上牧清辉多年纵横商场,老奸巨猾?几个回合下来就溃不成军,只以兄称之。若不是杜文天资聪慧,尚有一二分定力在,怕真就要说秃噜了。   却说济南府多山多泉水,更有一湾大明湖名扬天下,年年都有数不清的文人骚客往来其中,留下海量书画称颂,日日都有读书人前来摹写欣赏,保不齐走几步、拐个弯就看到一群书生念酸诗……   那大明湖占地甚广,因风景如画,周遭多达官显贵的豪宅,间杂无数酒楼、商铺,端的是热闹无比。   因它日间绿柳成荫、清水碎碎,晚间更多游船画舫纵横其中,多得是红绿灯笼,更有数不清的歌舞乐妓,乐声悠扬,真个是人间天堂!   牧家在这里便有两处临湖的宅子,其中一处更圈了几汪终年不断的泉水进来,后花园内便有活水天然湖泊,更有能工巧匠打造一众建筑,怪石嶙峋,不知花费多少人力财力,令人惊骇。   牧清辉便带着众人来到其中一处,招呼众人略作休息,又去后头逛。   他指着其中一株几人合抱的大柳树,对牧清寒笑道:“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甚是顽皮,惯爱爬树,有一回竟在上头睡着了,我险些没急疯了!”   如今牧清寒也大了,听哥哥追忆往昔诚然感动,却也羞赧……   杜文、郭游等人倒罢了,他们虽也没见识过此等豪宅别院,可心性坚定,举止并不失礼,又着意欣赏,谈笑风生。可有两位贫寒人家出身的就不大行了,转了几转就额头见汗,唯唯诺诺,两股战战,话都不大敢说了。   牧清辉中间数次借着说话、介绍风景的当儿偷偷观察,见杜文行事如常,又点了点头。   稍后有小厮跑进来回报,说画舫准备已毕,已经候着了。   牧清辉朗声一笑,收了扇子,往一侧伸手:“请!”   众人又跟着过了一道人工桥,转了两道抄手回廊,就见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这宅院后头竟是直接连通大明湖,画舫也一直在后面停着,众人从院内登船,顺着后门就直通大明湖!因湖内外多得是宅院、游船,竟也能隐隐看见四周绵延起伏的群山,真个是湖光山色!   众人一时都震惊不已。   此乃真正的豪商巨贾!   接下来的两天,牧清辉当真推了一切应酬,只带着弟弟和几位同窗四处游玩,一时登山望远,一时游湖赏泉,一时也去到大禄朝最知名的大型书市之一,另有无数传奇书坊点缀其中,只叫一众学子流连忘返……   旁人倒了罢了,就是杜文心中暗自打鼓:   这位兄长确实豪爽,可难不成他这一系列举动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难不成他真就不知道牧清寒那小子对自家妹妹有意?   即便如今自己也是秀才,可这几天他也着实见识了牧家豪富,这样的家底,这样的人脉,牧清寒又是嫡子,兄弟二人这样和睦,想必就算分家也非寻常商户可比。   如此这般,不要说秀才之妹,便是举人之女,也未必没有上赶着的!再要关系亲近些,就是那进士的女儿、姐妹,保不齐也就有愿意下嫁的……   杜文重重叹了口气,又暗下决心:   日后自己更加要发奋读书,哪怕为了给妹妹撑腰呢,少不得也要求个进士之名!   待正式开学后,杜文、牧清寒几人都收敛心神,换上书院统一的生员服,见过诸位师长,潜心学习。   那生员服分两色,都是上有儒生帽,下有月白道袍,外头罩着或青或玄罩衫,两套替换。再根据春夏秋冬四季,另有单、夹、棉应季替换,十分体贴。   如今众人都褪去私人衣裳,换了生员服,便都油然生出一种书香气来,瞧着才是正经读书人了。   *************   中秋佳节在民众心中地位一直十分崇高,且圣人亲点其为一年三佳节之一,命各处官府学院等放假三天,民间又有诸多的庙会等热闹,是以不仅济南府在这几日繁华异常——牧清辉因不得不与一干官员、商会人物应酬往来,不得脱身,便打发人跟着牧清寒使唤,叫一众放假出门的学子们肆意玩耍,就是小小陈安县另外也涌动着一股节日特有的氛围。   距离中秋节还有几天,杜瑕就接到了好几张帖子。如今她哥哥是本县第二名秀才,又是入了府学的廪生,她的身份也不同往常,交际多了起来,隔三差五就有人邀请她去赏花,开茶会,又或是诗会,竟也颇为忙碌。   这几年杜瑕跟着杜文和牧清寒读书,着实开阔了眼界,又学着作诗。   原先她一直都觉得作诗这种事情对自己来说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可等真的硬着头皮下决心去学,却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难的。   首先做诗这种事是有很强的规则性的,只要摸住了规律,再狠读几十本诗集,有样学样的按照平仄填词也就是了,差的只是天分、意境和见识。   说老实话,杜瑕也有自知之明,她深知自己在文学方面天分一般,灵性方面就差了些。但因为她有后世穿梭大半个地球见过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深深印在脑海中,不管是大漠狂沙还是无边海洋,亦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荒漠,她都曾见识过,思想、眼界和观念自然非比寻常。   因此杜瑕做的诗竟很不同寻常,断然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一般缱绻狭小,便是一般儿郎也不似她大开大阖的胸襟开阔,令杜文和牧清寒时常拍案叫绝,又惋惜她怎么不是个男子,不然断然会做一番事业。   杜瑕每每被他们夸得害羞不已,可也确实增长信心,又出去与几位读书人家的姑娘试着做了几回,也就不怵了。   因她时常出门交际,见的多是些富商和读书人家的太太、姑娘,王氏也知道自家出身略差了些,就更加用心为她装扮。   如今且不说她家已经每年都能攒下不少银两,王氏时常去街上寻些新鲜花样的首饰和布料替女儿妆点,就是前儿牧清寒的大哥托人送来的年礼和中秋节礼这两份儿,就有几十匹异常华美精致的衣料!家里就只这么几个人,又如何用得完?统共才动了不过两三成罢了,王氏就经常拿出来给女儿裁剪衣裳。   昨天是正式的中秋节,虽然少了杜文不免十分遗憾,但他们一家三口在院中赏月,倒也有一番意趣。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便是赏月通常也连续好几天。   今儿是十六,肖易生作为一县父母,自然也少不了要与民同乐,组织出席各项与民同乐的赏月活动。元夫人自然也是夫唱妇随,与女儿一起招待本县的诸多有头脸的太太小姐,杜瑕也在其中。   大禄朝商业经济十分繁荣,普通百姓的娱乐生活也很丰富,本来夜市就已经几乎通宵达旦,每到逢年过节便更是热闹上十倍百倍,端的昼夜无休。   就拿这十六的中秋活动来说,每年城外沿河一带便有无数人来此游玩赏景,晚间还会放河灯,并有其他一些猜谜、杂耍、诗会等活动,通宵达旦,一直闹到四更五更天才罢。   因今时不同往日,且经济条件允许,又是好日子,杜瑕也打扮得比平时更郑重。   她头上簪了两支簪子,带了一朵时令鲜花,挂了金石榴嵌红宝石的耳坠,衬得脸儿好似也红扑扑的。   王氏早就给她做了好些衣裳,专门应付今天这种见人会客的大场合,也有平时穿的一般服饰,更有许多只求舒适的家常衣裳,满满当当的塞了几个柜子,挑选起来也正经有些费劲了。   今天杜瑕穿着一件鹅黄色绣山水暗纹的撒口对襟半臂短襦,内套浅灰邹纱衫,下着绣着祥云飞鸟纹的百褶石榴红华裙。因为这衣裙布料原就绣着纹样,且做裙子的料子中更是掺了金银双色丝线,行走间便如星光璀璨,十分华贵夺目,并不用做多余的装饰,只简单的包边掐牙就足够了。   待杜瑕穿戴整齐,王氏又打量几番,十分心满意足:“我儿也是个大姑娘了,平日还只好那些寡淡颜色,瞧今儿打扮得这样鲜亮,岂不是更好看?”   杜瑕就笑:“咱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平日里过的去就得了,何须那样铺张,没的叫人说咱们轻狂。”   王氏不与她争辩,只道:“罢罢罢,我说不过你。”   一时娘俩又都笑了。   第三十一章   今日秋游, 便是全民同乐, 到了专门游玩的场合, 一众太太奶奶和姑娘们也都很放的开,老远便听她们大说大笑, 可若是知道她们底细的人细看便能发觉, 官商出身的还是泾渭分明, 甚少混杂。   因此次杜文考试名次靠前, 又颇年幼,杜瑕也是个风云人物,她刚一下车, 好些人都远远的冲她微笑招呼,十分热情。   杜瑕自然先去见过元夫人,不免又被她拉着说了几句话,好一会儿才得脱身。   稍后她跟肖云边走边看景, 几个丫头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肖云就道:“娘是真喜欢你, 我有时候瞧着也眼热呢。”   杜瑕笑着去捏她的脸, 又假意抽动几下鼻子道:“呦呦呦,好酸的醋味儿, 却不知是哪里来的?”   肖云脸上微微泛红, 跟她嘻嘻哈哈闹了一会儿。   杜瑕细看她气色, 只觉得比往日好了些,且双目也颇有神采,脸上似乎也长了些肉, 便喜道:“如今身子可大好了?今儿闹了这么久,竟没大见你喘,脸面也红润。”   谁不愿意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呢?肖云听后也欢喜,从丫头手里接了团扇,轻轻扇着道:“果然好了?不瞒你说,我自己也觉得松快了好些呢,只是不大敢认,夜里睡得也好了。”   杜瑕爱她为人,听了这话也替她高兴,又问了几句,知道早前元夫人专门给她请了个女师傅,现如今也时常跟着做些养生,再配合吃药调理,自然慢慢见好。   “多活动才是正经,好吃好睡,夜间如若睡不大安稳,便烫烫脚,再喝些个热牛乳,我自己试过的,有用呢。”   肖云一一记下,又道谢。   前头已经有知县府里的丫头小厮在河边树荫底下设了小几、毯子,上面白了好些时令瓜果并几盘圆滚滚胖乎乎,金黄可爱的月饼。   肖云和杜瑕过去坐下休息,也尝了些。   因为那月饼甚大,便都有人切成小块儿端上来,杜瑕每样都尝了一口,内容竟十分丰富,比后世也不差什么。有干果膏儿的,枣泥的,豆沙的,瓜瓤的,还有蛋黄、咸肉等十分丰富,更有玫瑰等鲜花口味的,都很美味。   见她爱吃,肖云就笑说:“前儿派人给你们家送的也是这厨娘做的,只是这两天她又想出来几个新口味,你若喜欢,回头我再打发人送去。”   杜瑕也不推辞,只点头笑道:“那我可是有口福了,你只多多的送,我一准儿来者不拒。”   两个姑娘在树下笑成一团。   这却是一棵桂花树,本身气味就十分香甜,再叫这热天气一熏,越发浓郁了。   闹了一会儿之后,杜瑕便起身看桂花,又从上头挑了两支好看的摘下来,小心的编成一个手环。   肖云早知她手巧,如今亲眼见了,越发赞不绝口:“哎呀,可真好看。”   杜瑕笑了,招手叫她过来,肖云当真笑嘻嘻的过来,乖巧的模样耿直小猫儿崽似的惹人怜爱。   杜瑕拉着她的手,将桂花手环给她戴上,又端详一回,再瞧瞧这个小姑娘,笑道:“可真好看。”   “哎呀,你可真是!”肖云忍不住噗嗤笑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却也还是举着看,觉得十分美丽。   熟了之后,杜瑕就好似被激发怪阿姨脾性,就喜欢逗这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当即道:“这才是真正上等自然桂花香呢,可不比什么香囊香袋香坠儿雅致多了?”   肖云点头称是,当即解下身上的八宝桂花香囊,叫丫头重新给自己换了个空的,权当装饰。桂花味浓,如今天儿又热的很,若是全身带香,只怕要熏倒人啦!   就听那边杜瑕又来了句:“你这样害羞,若是日后说婆家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杜瑕自己就先笑起来,肖云一张小脸儿都红透了,也不管香囊还没带好,当即拔腿去追,口中嚷道:“你这可真是,真是,看我不打你……”   因还是九月,天气有些燥热,走了这段路又闹了一回之后,两人额头便微微见汗,都拿扇子轻轻的扇动。肖云带的丫头又端上来两盏雪泡缩皮饮,正是有解暑热、干渴、消暑毒的功效,恰对这个景儿。   里面放了些荷花蜜,听说也是用什么泉水冲泡的,喝起来自有一股甘甜清香,一盏下去,果然人都清爽自在了许多。   算来杜瑕来这边却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仍旧没看到方媛等人,原先是觉得来人太多,找不过来,可如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约莫是被谁绊住了。   现在有了这个想法,她接下来在四处逛的时候就更着力寻找,果然就在一棵柳树下发现了正在与石莹等人争执的方媛和万蓉。   两边虽然隔得远,可看她们的表情动作,也能猜出必然不是什么和谐友好的气氛。   杜瑕也只熟悉她们三个,周围的几个姑娘却都不大认识,正皱眉呢,耳边便响起肖云不紧不慢的解说:“……都是县内几个秀才的姐妹,只不是同一届的。”   虽说都是秀才,可世上能有几多如杜文、牧清寒、洪清之流十来岁就早早中了的?竟都是二三十岁,他们的姐妹自然也没有多么年轻,因此不过豆蔻年华的石莹放在里面便格外显眼。   杜瑕跟石莹一直关系不大好,也看不惯她的做派,眼下必然是石莹又找别人麻烦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就跟肖云告罪一声,先带着小燕快步过去。   还没走到呢,就听石莹大声道:“我们都是在这里谈诗论画的,你这么大的人了,竟也没正经读过几本书,快离了这里吧,别用铜臭熏臭了我。”   方家、万家之流虽祖上老家是陈安县,也已经两代人在外过活,落到旁人眼中便是外来户。可偏偏就是这外来户,竟无比豪富,力压原先风光的数家,成了结结实实的陈安首富,当家的又豪爽大气,竟十分风生水起,于是有一干心胸狭隘的便都不自在起来。   原本石家虽算不得一流富裕,可也着实叫人不敢轻视,哪知方老爷带着几个兄弟一回来,竟就将他们生生压下去,原先的一流立时成了二流,二流也变成了三流,这口气如何忍得下?   石莹对方媛和万蓉的态度一直很矛盾,既羡慕她家豪富,巴不得上赶着亲近;又嫉妒她们抢了自己风头,恨之入骨。   只因原先自家到底奈何不得方万几家一处的庞然大物,也只得忍耐,又因着方媛是个直肠子,并不难相处。   谁知突然有一日,不知哪儿个犄角旮旯又蹿出来一个杜瑕!见面头一遭就害她吃了方媛的排头,引得无数人看她笑话,实在可恶!   石莹却不找自身原因,只一味记恨方媛和杜瑕等叫自己下不来台的人,久而久之,恨意渐浓。   如今喜的是石仲澜顺利中了秀才,石家现下也出了正经读书人,一朝扬眉吐气,便觉得方家、万家之流也算不得什么了。   我哥哥是知县老爷的入室弟子,更是秀才公,你不过一届商贾,算什么东西!   尤其石仲澜中了秀才后,本就热闹的石家越发宾客盈门,无数熟的不熟的人纷纷前来恭贺、拉关系,只礼物就收了好些!   石莹越发得意,也越发的不将方媛等人看在眼中,现下便集结一众读书人家的女眷过来找茬,当众削面子,眼睁睁看着她们吃瘪,心中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周围几个姑娘、媳妇纷纷捂着嘴娇笑起来,眼神也十分轻蔑,明显站在石莹一边。   这话实在扎心窝子,却又偏偏反驳不得,因为方媛确实是出了名的喜武厌文,不仅字写的不好,便是肚子里也没记得几首诗,只气的她和万蓉脸都涨红了。   这明显是在挑刺儿了,即便方媛不通诗书,可万蓉却着实是个才女,石莹这样做只是故意给她们难堪。   旁人暂且不提,杜瑕一听这话先就恼了,一边往那边走,一边朗声道:   “石姐姐如此心高气傲,瞧着是谁也不放在眼里,难不成别忘了家中产业?便是商户出生也是正经良籍,你如此自轻自贱,岂不是轻了圣人,轻了父母,也轻贱了自己,好没意思。”   分明是石莹故意挑唆众人来排挤方媛,给她难堪,可被杜瑕这样一讲,竟好似她自己先就自轻自贱起来,着实打脸。   石莹一听脸色刷地变白,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气鼓鼓的瞪着她。   她嘚瑟不假,却不敢嘚瑟到杜瑕头上,皆因如今自己凭借的就是哥哥的功名,可杜瑕的哥哥却比自家哥哥更年轻,且名次更加靠前……   方媛和万蓉不禁朝杜瑕投来感激的眼神。   她们早就被石莹的轻狂倨傲气的不行,只是这些话杜瑕能说得,她们却说不得。杜瑕说是大肚能容人,她们说便是狡辩难缠了。   虽说商户也是正经良民,然而在某些情况下着实有些底气不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一见是她,石莹越发怒气高涨,斥道:“又有你什么事儿?”   杜瑕反唇相讥,嗤笑道:“这儿也不是你家的,谁都来得,人家爱什么不爱什么,又有你什么事儿?”   原先自己不爱跟她一般见识,哪知越发纵的她不知姓什么,如今竟也会拉帮结伙,欺负旁人了!   她们几个都是熟人,闹成这样也是新愁加旧恨,石莹旁边的几个姑娘媳妇却都不大认得杜瑕,只是见她底气十足,又衣着华贵,穿的都是她们从来没见过的上等料子,心里先就怯了,不敢吱声。   眼见石莹大有不罢休的意思,随后赶到的肖云只得出马,轻声道:   “莫伤和气,陆家姐姐言之有理,一方百姓和乐安详便是各行各业环环相扣的结果,少了谁能成呢?粮米菜蔬承然有农户耕种,可若是中间没有商人流通买卖,难不成你我要自去请田间地头摘取?若真是那样,读书的也必然读不成书,做官的也就做不得官,如何能有太平盛世,国泰安宁。都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也就是说不管你身居何处,肩挑何职,必须辛勤劳作,不愧天地,便是大善,又何惧流言,更不好看轻旁人。”   这一番话虽是轻声细语,可着实掷地有声,难为她小小年纪便已有了这样的见识,众人纷纷称赞不已,又十分敬佩。   杜瑕听后也暗自感慨:果真是官家小姐,自小耳濡目染就已经十分了得,只这份政治觉悟和敏感度,就是一般人比不了的,换作自己是断然说不出来这样有高度又无懈可击的话。   都云官商一体,虽听着不是好话,却也有几分道理。   商人固然惹不起官,可官却也轻易动不得富商巨贾。皆因他们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掌控一地经济,端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的惹得狗急跳墙,豁出去闹个天翻地覆,当地经济瞬间陷入瘫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当官的政绩与地方经济发展程度息息相关,若真的闹到那一步,必然惹得天子震怒,自己也讨不了好,是以官府对一方富商大多已安抚、威慑交互进行为主。   所以就算是为了大局着想,不管肖云与方媛和万蓉私交如何,她也不可能任由石莹肆意诋毁,必然会表态。   眼见肖云竟也隐隐站在杜瑕和方媛这边,石莹不禁脸色更为难看,可偏偏无言以对,一张脸都涨红了。   真要让杜瑕评判,这石莹纯粹是自找难堪,自己作死谁都拦不住。   她家本就是商户出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虽然因为石仲澜中了秀才,勉强跟读书人家沾边,可到底还没有摆脱铜臭气,纯正的读书人家也未必真正接受。谁知她竟连个缓冲都没有,就这样急吼吼的叛变,想投奔新阵营,殊不知这样轻浮轻狂不知轻重,有心人就更不待见了。   石莹见讨不了好,又有肖云在场,没有继续闹腾,只脸色不大好的带人离开。   因为肖云身份地位特殊,也没有一直跟杜瑕在一处,又说了几句话,顺便安抚了方媛和万蓉,也就离开了。   见方媛和万蓉仍旧面带怒色,杜瑕又安慰道:“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反倒误了这良辰美景,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她们二人原本也是心胸豁达之人,听了这话又嘟囔几句,倒也真的揭过去,专心赏景玩乐。   三人相携沿河游览,中间又遇到好些卖瓜果小吃零嘴儿的,也买了来吃。   因为今年降雨偏少,瓜果便都比往年也甜了许多,像什么石榴、葡萄、大杏,竟像是能溢出蜜来一样。   到了后头吃宴席,上头还有那应景的菊花糕,肥螃蟹,几个人都就着姜醋汁儿美美的吃了一回,又谈论许多趣事,十分尽兴。   吃过午饭后稍作歇息,下午又是好一通玩乐。   杜瑕竟也意外遇见原先的邻居赵氏和女儿雅娘。   说意外,其实也不意外,中秋假日,城内外人人出来玩得,便是遇上大半个城的人也没什么。   因方媛和万蓉也在,杜瑕不好近前打招呼,只走近了微微颔首,又问雅娘近来如何。   许久未见,雅娘再开口却有些干涩,便是赵氏表情也十分古怪,又隐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胡乱敷衍几句便推脱有约在身,这就离去。   杜瑕看着雅娘匆忙丢过来的歉意眼神,再回想起之前王氏偶然的叹息,恍然大悟。   想当初自己一家搬来,各方面都颇为局促,赵氏一家何等肆意?更主动帮忙引荐学堂。   哪知短短几年过去,杜家轰然起来,杜文年纪轻轻就敢下场,难得一击即中。反观赵氏的儿子,都快二十岁了,如今已考了五六年,竟还没中!再加上杜瑕交际圈日渐扩大,往来的非富即贵……   此等落差,也不是什么人都承受得了的,赵氏素来心高气傲,与自家渐渐疏远倒也在情理之中。   方才杜瑕与赵氏母女打招呼,方媛和万蓉就带着几个丫头略避开几步,此时待她们走了,便又都回来。   方媛见赵氏步履匆匆,身边的女孩儿似乎也有未尽之一,本能的问了句:“那是谁,怎得这就走了?”   杜瑕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雅娘这个自己来陈安县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从今往后怕是渐行渐远,也有点失落。   “无妨,咱们走吧。”   肖云越发忙碌不已,又遣人过来请了杜瑕去,与一众官太太、读书人家的小姐们谈论书画,吃茶行令,后头又不知是谁提议作诗,从者如云,就更热闹了。   虽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但凡官宦人家哪有不真正读书识字的?不过对外谦虚罢了,若真的目不识丁,远的不提,就只眼前这论书画、行流觞曲水的酒令,也应付不来,又谈何交际?   作诗就作诗,因之前杜瑕也都经历过,并不怯场。   当下由元夫人打头,有预备表礼的便都放上,没有的不过撸些个戒指、镯子、钗环,亦或是精致荷包、挂坠也就罢了,满满当当堆了两个翠绿大荷叶托盘,预备后头根据名次随意挑选。   因着玩乐,也不甚拘谨,就都写景。   又因为诸多勉强能作诗的姑娘、媳妇年纪相差颇大,有肖云、杜瑕、石莹这类不过十岁出头的,也有二三十岁,孩子都几个,这两年相公、兄弟才中秀才、举人的,便又分了两组。   所谓的应景、现场作诗,也未必就都是现场一挥而就,说不得有经验的人都提前准备几首,或干脆请枪手代写,然后自己背熟了。   杜瑕好歹有个下限,没找人替写,却也是接到帖子后便埋头苦苦琢磨几日,不论花草、河流乃至月色等俱都预备了几首,故而此刻要么默写下来,要么再加以润色而已,并不惊慌。   一炷香烧完,众人纷纷交卷,元夫人带人阅卷,点出一二,又单独叫过杜瑕去,拉着她的手朝一众太太笑道:“方才那诗便是她作的,你们瞧瞧,可怜的小小年纪,竟胸有丘壑,多写澎湃豪迈之词,却是难得不难得?”   不说杜瑕的诗着实做的不错,哪怕烂到家,如今知县太太亲自开口抬举,大家也要装睁眼瞎给面子。   于是一时众人都夸赞不已,纷纷拉着她的手说话,后头还有肖云、石莹等人,也分不大清了。   元夫人又见了自家女儿腕子上的新花环,就笑着问她哪里来的?   肖云竟先想起来杜瑕说自己找婆家的话,先红了脸儿,又强自镇定的笑道:“便是您方才夸过了的,说不得再夸一回便是!”   一众太太姑娘就都笑了,元夫人果然又夸了杜瑕手巧。   众太太一见,少不得也要绞尽脑汁,将那只并不如何精巧的手环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杜瑕给人挨个摩挲,好话也听腻了,真个给人夸得面红耳赤,又胡乱谦虚不敢,只囫囵吞枣念了几本书而已。   她到底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实在写不来这年头一般小姑娘的无病呻吟,又或是那对着落花流水就感慨世事无常,暗自感伤的细腻情怀,便只好专攻自己擅长和怀念的高山大河乃至大漠孤烟,自然脱颖而出。   称赞罢了,杜瑕随意在盘子里挑了一只镯子、一个戒指和一个精致荷包做数,后头得了夸奖的几人也都挑了几样,这才解脱出来,被允了去外头玩。   待到逃离一众太太奶奶圈儿之后,杜瑕不由得生出一股劫后余生之感,又想起放在耳边回荡的不知谁说的什么“定亲”的玩笑话,也有些羞臊。   如今是中秋佳节,也不知哥哥和牧清寒那边如何了。   她正怔怔出神,后头肖云也来了,便趣道:“姐姐想谁呢?”   杜瑕面上飞红,啐了她一口,又对小燕道:“说的口干舌燥,怪累的,你去拿盏茶来我吃,别加糖。”   小燕脆生生应了句,拔腿去了。   待吃了茶,又插了几块沙瓤西瓜吃,待蜜汁一般的甘甜果汁滑入咽喉,杜瑕这才长出一口气,觉得又活过来了,引得肖云咯咯直笑。   杜瑕恨得掐了她的腮帮子一下,站起身来活动几下,可巧见那头元夫人的丫头又往这边来了,便笑道:“得了,大忙人,你自去应酬,索性也没我的事儿了,我这便去松快松快。”   肖云终究是个孩子,闻言也苦了脸,拉着她的袖子巴巴儿央求道:“好姐姐,我也烦闷得很,你快别走了,跟我一同去吧。”   小孩子么,有哪个不爱玩的?要是有的选,谁耐烦待在一众成了亲的老少媳妇中间打发时光!也没共同话题呀!   杜瑕却是对方才的经历仍旧后怕,且王氏身份不大够,也很插不上嘴,更不会什么诗词书画的,早就去外围与旁人说笑去了,她才不去!   “求也没有用,”杜瑕笑的得意,摇着扇子就往后退,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名牌上的人物,少我一个也不少,你是做惯了的,且饶我一遭,我这就去了。”   说完,就带着小燕嘻嘻哈哈走远了,只留下肖云一人顿足不已。   杜瑕沿河走了几百步,就见方媛正与几个姑娘围坐说笑,老远见了她便拼命招手。   杜瑕笑着过去了,刚跟她和万蓉见礼,一抬头,看见另一个姑娘后头跟着的丫头,脸登时就僵住了。   那,那不是四丫?!   四丫自然也看见了杜瑕,脸色更加不好,又忍不住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灼热得很。   方媛替她介绍,只说那位姑娘是赵家的第二位嫡女,三姑娘。   猜着也是了,当初四丫死活把自己卖到赵财主家当丫头,如今她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出来,可不就是赵姑娘了?   真是世易时移,当初四丫何等嚣张跋扈,更不惜只卖为奴。如今她倒是如愿穿上了簇新的褙子,可也不过是细棉布而已,又跟杜瑕身上的绫罗绸缎成了云泥之别,只恨得双目生火,牙根痒痒。   方媛、万蓉与赵姑娘不过点头之交,此时不过凑在一起应景打发时间,杜瑕更被四丫的出现冲击一番,也不大热情,赵姑娘似乎觉得她清高不好接近,也不轻不重哼了一声,不大搭理她了。   赵姑娘今年都十七了,算是在座中年纪最大的,听说家中已经给订了亲,来年便要出嫁。她本人对未来夫婿约莫也颇满意,言辞间难免带了些出来,不断地说夫家给自己捎来多么名贵的珠宝首饰、上用绸缎乃至舶来品,又高高举起手腕,叫众人看她珠光璀璨的镯子。   在座的不过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是在外头,光天化日的,平日往来也不大多,今日难得出来松快一二,哪里耐烦听她炫耀这些个,不多时就有另一个不知哪家的姑娘打岔道:   “眼见着赵家姐姐是有了终身的人了,说话做事果然与我们不同,张口闭口他如何,他怎样,我却是听不得了,这就走了。”   说罢,竟真的站起身来,对杜瑕等人匆匆一礼,不看赵姑娘的面色就甩头走了。   她这一走不要紧,后头竟也紧跟了几个人,显然大家都对赵姑娘赤果果、明晃晃不分场合的炫耀忍无可忍,一发都抓住机会离去。   赵姑娘登时给气个倒仰,又不能将众人拉回来继续说道,当即涨红了脸,也起身,气鼓鼓的带着两个丫头走了。   主子走了,四丫也不得不跟着,只是临走前还不忘用力瞪杜瑕一眼,并狠狠刮过她身上亮闪闪的好衣裳。   杜瑕正暗自感慨四丫的手段,毕竟不是每个外头买来的丫头,混几年就成了当家姑娘的贴身丫头的,却不曾想她临走前又故态萌生,也是无奈了。   她不曾如何,方媛却也瞧见了四丫的举动,当即怒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配什么样的奴才,主子这样不着调,奴才竟也没有个主仆尊卑!成何体统!”   只要不对上官家小姐,方媛在陈安县便没有怕的,是以音量着实不小,且年纪轻轻的赵姑娘耳聪目明,也没走远,自然听见了。   哪成想她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只是脚步略一停顿,脊背微僵,继而没事儿人似的继续走了。   方媛目瞪口呆,与万蓉和杜瑕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无奈。   大概这对主仆实在太过“出类拔萃”,饶是万蓉也呆了好久才回神,由衷感慨道:“真是奇人奇事,得亏着你我素日与她无甚往来,不然岂不带坏了你我名声?”   方媛深以为然,杜瑕却不好解释,只跟着点头。   这里方才还人挤人,转眼就只剩她们三个和各自的丫头,真是误打误撞,方媛就笑开了:“可算都走了,咱们说说知心话。”   万蓉也笑着打趣杜瑕:“你是个读书人,我与阿媛才刚还瞧见你被元夫人等人拉着说话,极其亲热,怎得又来这边?”   杜瑕连忙告饶:“可饶了我吧,说的嘴都干了,也顾不上吃茶润嗓子,且我笨嘴拙舌的,又都是官太太,不过瞧在肖知县的面儿上略待见我一二,不过面子功夫罢了,偏你们又来说!”   话音刚落,方媛和万蓉就都笑倒了,知道:“你听听这牙尖嘴利的,还好意思说自己笨嘴拙舌,我们倒成什么了?”   她们三个年纪相当,认识的时间也久,难得更有许多共同语言,如今凑在一处没了顾忌,叽叽喳喳边吃喝边聊,不决时光飞逝。   晚间天黑时分,她们便又回到各自母亲身边,吃几块儿切成莲花状的甜西瓜应景,然后便由元夫人带头放河灯许愿。   一时那整个河面都漂满了制作精美的各色荷花灯,银黄的灯光几乎照亮了大半条河,宛如一条银带缓缓流动,说不出的美丽,道不尽的壮观。   玩了一天也是累得很,家去之后杜瑕洗了澡就沉沉睡去,一觉到天亮。   早饭是圆润可爱的金黄油饼,上面洒了白白的芝麻与应景的菊花花瓣,浓香扑鼻,外酥里嫩。还有一笼梅花牛肉包子,雪白的面皮,肥而不腻,配着可口酱菜和雪白浓稠米粥,真是再受用不过。   因她家也不是什么门第人家,眼下又只有一家三口,并不讲究食不言,杜瑕就把昨日碰见四丫的事情说了。   一家人搬到镇上,当真是埋头用心过活,努力将早些年的一众不痛快都抛到脑后,竟也渐渐地将四丫等人忘了,如今骤然提起,王氏和杜河都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   王氏咽下去一口粥,擦了擦嘴才笑道:“瞧我这记性,你方才一说,我竟想不起来了。”   杜河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又夹起一个,也点头道:“那起子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能不见就不见,有什么要紧。”   王氏又感慨道:“那赵家虽不如方大户等,可听说一年也几千上万的银子,又妻妾子女众多,四丫竟能混成贴身丫头,着实不易,可见心思深沉,咱们日后且远着些吧。”   杜河深以为然,也跟着点头。   这正和了杜瑕的心意。   她跟四丫本就没什么情谊,早年不知吵了多少架,貌似原身就是被四丫推倒在石头上一磕死了的,自然不爱有交叉。   况且王氏说的有理。   当初四丫是孤身一人给卖到赵家去的,半点儿根基也没有,又是平民小户出身,见识浅薄。赵家内外妻妾争斗何其凶残,又有十多个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乱的很,四丫如今竟能混到嫡女的贴身丫头,出入都带着,谈何容易?谁又能说明期间发生了什么!   一家三口一边唏嘘,一边又说起要第三次搬家的事情,真是既欢喜又头疼。   因如今杜文成了秀才公,又是廪生,杜瑕也渐渐入了一众太太奶奶和姑娘们的眼。再加上王氏,娘们儿俩交际圈也打开了,隔三差五就要去跟谁说话、玩笑,又参加个生日宴、茶话会什么的,着实忙得很,也有人来这边做客,家里就有些挪腾不开。   旁的不说,因频繁交际,多的时候一天都能换三两套衣裳,只靠王氏一人做针线就有点忙不过来;且如今衣料都日益贵重起来,放到外头去清洗,不放心不说,也容易刮坏。   再者每到各节令,娘儿俩也要应酬往来,接送礼物之类,近的还好说,远的光是雇轿子这一条就是个麻烦事儿……   前儿杜瑕还跟王氏划算,说不得要再买一个针线上的丫头和浆洗婆子,再者厨房上也得添人。不然一旦来客,王氏竟要亲自下厨,岂不是将客人丢在一旁,本末倒置?若是一味的从外头叫菜,一次两次也就罢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且但凡混出来的人家,往往都有自己的招牌菜,或是茶酒饮品、果子点心,那食谱便如同秘方,一代代传下去。王氏本就长于烹饪,确实可以调理一两个人出来,到时候他们打下手,她只在旁边指挥就罢了。   连着几个月的应酬下来,王氏也领会到利害得失,并不再阻拦,琢磨了下说道:   “旁的也就罢了,针线我跟小英两个人倒也赶得及,闲着做几针就得了,再者小燕那丫头手也蛮巧,倒是不急,可慢慢寻摸。倒是也该买辆车,从山上要一匹青骡过来,你我出门也便意。不然每回都出去叫车、喊轿子,提心吊胆不说,天长日久的,花费也大得很。”   而且因为自家没有,每回用就要现叫,偶尔遇到节日或是休沐,车马行便极其忙碌,有时候大半个时辰也未必叫得上。前儿王氏出门去给某太太过生日,就险些误了时辰,端的惊出一身冷汗。   马匹昂贵,后续花费也大,非官宦人家或大商户者断然养不起,市面流通的也有限;而牛也稀罕,脚力好的大都被送去耕地,寻常人家并不易得。而骡子驴马杂交,体格健壮又耐力极强,且容易驯服,又好养活,是以如今多数富户出行都用骡子,再者也有用驴车的。   杜瑕笑着点头:“娘考虑的果然周全。”   王氏十分得意,也笑:“你竟哄我呢。”   只是这么一来,又是加人又是买车的,还要想着待客,眼下这小小院落,便不够使了。   前儿说起来,王氏还与杜河感叹:“来了县城六年,眼见着就要搬三回家,真真儿好折腾。”   杜河正拧着眉头琢磨去处,闻言笑开了:“这又怕什么?饶是家当多了,也不过多雇几辆大车一发拉过去便罢,三五日工夫就得了,旁人想搬还没有由头呢!待日后文儿中举乃至成了进士,怕不是又要搬呢!”   王氏也笑。   确实,他们搬家频繁还不是因为儿女争气,日子越过越好?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旁人想这么着还没这福气呢!   杜河的师父两年前回了老家,如今他便是酒楼总账房,工钱已经涨到一月七贯。之前杜文中了秀才,东家也对他颇多优待,又给涨到九贯,手头着实宽裕了。   只是虽然如此,杜河却起了辞工的心。   非他好吃懒做,实在是儿子如今身份不同了,日后少不得就成了举人老爷,若他还是酒楼账房,日日与人奉承、点头哈腰,说不得就有人看轻了儿子。   再者现下他们家的两座山也上了正轨,瓜果之余又养了许多禽畜,更免税,每年都能赚个一二百两银子;再有兔子皮子,也能有个百两的出息,越发忙碌,也需得有人总揽打理。   如今杜河将市面上各种手段都见识、经历了,若不去经营自家庄子买卖,反在别人屋檐下弯腰,哪里合算!   只是现在却还不是时候,且要等些日子再细作打算……    第三十二章   于是待到入冬, 杜家果然又搬了第三回 。   这回却是个正经三进院子, 虽不敢同大户人家比较, 也没有跨院,但比之前住的小两进着实敞阔了, 面积几乎两倍有余:   前头多了一溜儿倒座房, 车夫住在这里, 晚间还能值夜, 旁边角落也能喂养青骡,安置马车;二门里头照例东西厢房,正中隔着照壁, 也比原先大了许多,之前能隔两间,如今倒能分三间了,左右亦有耳房。庭院也十分宽敞, 且是青砖铺地, 就是雨雪大风天气也不怕了。   正房并着两间耳房后头是一溜儿后罩房, 大小七八间, 就是多请上十来个丫头婆子估计也挤得下。   地段倒是没怎么变,只跟原先的住处隔了两条街, 可到底好了许多, 越发离得东城区近便, 又宽敞,一月租金便要四两半银子,将近五贯半钱。   一家三口听后都十分感叹, 几年前他们初来陈安县时,住的是小小房屋,一月不过一贯,如今竟也到了四两多银子,寻常壮劳力月收入竟抵不上着房租!   王氏一边收了契约,一边摇头道:“今儿也算领会到寸土寸金了。”   杜河听了便笑:“这话可别外头说去,没得叫人笑话。这又算的了什么!不说济南府、京师,带院子的动辄几十两,还只得按年租,好地段亦早被人买下,有钱更没处租去!便是本县里头最好的地段,这么大的院落,一个月上十两的也不是没有,图的不过是左邻右舍达官显贵的人脉脸面罢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   新家地方大,家具摆设等也分散开,如今只这几个人便显得空荡荡冷清清,忙活起来当真觉得人手短缺,王氏立即找了人牙子来,预备买人。   那车夫和浆洗娘子之流却不必另外找去,他们家两座山上繁茂起来之后,原先的农户、猎户也都渐渐将家人叫来一起忙活,如今各有一家七、八口人,下头的小孙子也渐渐能做事了,人手也宽裕。   去年有两个小子成了亲,连带着媳妇也想找活计,听说杜家要人,便想着往这边来。   一个是猎户的小儿子,今年才刚二十岁,叫王能,跟着学会了硝皮子的手艺,只是他爹不愿意他年纪轻轻就窝在山上,只琢磨打发他出来开开眼界,见见世面。王能的媳妇也很能干,粗中有细,也想跟着来,就做些娘们儿们迎来送往的活计。他们两个便住在前头倒座房内。   王氏和杜瑕又看人牙子带来的人。   因这些都是要签死契,跟一辈子的,最怕不忠心耍滑头,杜瑕就叫着人牙子,细细的问。   那人牙子听了半晌,似乎是犹豫了下,才道:“倒是有忠心能干的,只是恐不大吉利,今儿便没带出来。”   杜瑕正觉得眼前几个都不大中意,只勉强挑了一个浆洗上的年轻女人,听了这话就示意他继续说。   “有个姓刘的寡妇,带着两个女儿活命,她原本是富户家管厨房的,手艺很是过得去,后来那富户倒了,惨的是男人也死了,竟成了寡妇!她又有两个女儿,一个倒是心灵手巧,做得好针线,另一个却是男人死的时候生的,怕是受了惊,竟是个哑巴,人也呆呆的,却有好力气,能干粗活。”   “原先也有不少人看中刘氏和那个女孩儿的手艺,只是一听她竟是个寡妇,就去了一些人;再者她是个死心眼儿的,势必要带着那个哑巴傻女儿,因此来陈安县两年多了,竟也没找着下家,现如今母女三个都挤在窝棚里,只靠着做点浆洗和针线过活,有了上顿没下顿的。”   普通人家都忌讳这些个,杜家出了个秀才公,怕是更在意,是以人牙子一开始便没把这娘儿仨带来。只是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杜家并不蛮横高傲,十分和气,又见她们大半天也没选到称心如意的,这才大着胆子试探着说了。   都是女人,王氏一听先就心软,只道:“那男人竟是她害死的不成?左不过是女人命苦罢了,哪里不吉利!可怜那慈母心肠,若是我,也断然不肯丢下女儿自己过活的。”   杜瑕更不在意这些,可到底是找外人住进自己家,也不能只一味心软,沉吟了下才道:“我们家并不在意那些子虚乌有,不过终究看的是手艺,既这么着,劳烦你这就把人带来我们瞧瞧。”   人牙子听了,不过半个时辰,果然又带着刘氏母女三人去而复返。   杜瑕就见刘氏约莫三十岁上下年纪,眼神沧桑,虽然一身粗棉布衣裳洗得发白,还打了几个补丁,可却收拾的十分齐整,头发也用包头裹得整整齐齐,眼见着是个讲究的人。   大女儿今年十一岁,长相一般,可为人很老实,进来之后也规矩的很,并不乱看。叫她现场绣一个图样,也很不怵,立刻飞针走线,片刻就扎了一只燕子出来,颇为灵动。   那小女儿也才八岁,蜡黄的脸,干瘦,果然看着呆呆的,也不会说话,可却很乖巧。王氏怜爱,叫小英递了个果子,她也咿咿呀呀的道谢,又憨笑,却把果子转手塞给娘和姐姐,叫她们吃。   王氏看的眼圈泛红,对杜瑕示意买下。   杜瑕本就中意,且窥一斑而见全豹,刘氏处境这般窘迫,竟能将女儿教导的这样知礼懂事,实在难得。   原本要从外面买两个这样知道进退又有手艺在身的人,省了调教的工夫,少说也要十来两银子一个。可刘氏到底死了男人,又非要带着小女儿,导致两年多没人要,身价大跌,如今娘儿仨也只要二十两便签死契。   见杜瑕真的要买,刘氏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小声道:“姑娘,我,我是个寡妇,也要带着二妞。”   杜瑕一边叫小燕去取银子,一边笑道:“寡妇如何?难不成寡妇便对不起天地?二妞也很好,这般懂事,回头叫她扫院子吧,左右我家小,树木也不多,一日一两回就得了,也轻省。”   那么点儿大的小孩儿,许多寻常寒门小户出来的尚且胡天海地的瞎闹腾,偏二妞却好得很,安静规矩不说,又会孝敬、尊重母亲和姐姐,着实罕见。   刘氏闻言登时双目含泪,噗通跪下磕头道谢。两个女儿见状也跟着磕头,尤其是二妞,十分憨厚老实,咚咚有声,也不觉得疼,抬起来却一片青红血丝,肿起来老高,把王氏和杜瑕唬的了不得,又一叠声的叫小英取药膏子。   原先王氏并不着急买针线上的人,谁知就是这么凑巧,刘氏母女三个竟就凑齐了。   签了死契之后,杜瑕又给刘氏的大女儿改名叫小鹤,小女儿叫小鸽,倒把她们喜得不行。因穷苦人家的女孩儿大都不起名字,如今秀才公的妹妹亲自取名,当真是意外之喜。   自此之后,刘氏母女三人便同小英、小燕,还有浆洗的周嫂子一起住在后罩房里。   各处添了人之后,小院登时热闹起来,又因各项活计都有了人负责,一切井井有条,杜瑕母女两个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俱都松了一口气。   杜瑕冷眼看着,他们家如今这个样子,轻易便不必再搬动了。   转眼小半年过去,济南府传来消息,牧清寒竟当真中了武秀才!   此消息一出,当真是举国轰动!   须知算上大禄朝前头几个个朝代在内,文武并重的学子也不过一掌之数,难得牧清寒才十五岁,这般年轻,头一年中了文秀才,后一年竟又中了武秀才,着实叫人惊骇。   可喜的是,他武秀才的名次竟比文秀才的更加靠前。   只因牧清寒天生一腔侠气,沉默的外表下是满腔热血,便是读书做文章也惯会直来直往,这点放在文人身上难免打折扣,可对武生而言,竟意外契合!   不过半月,竟连圣人也知道济南府出了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真是龙颜大悦,即刻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上。稍后他与几位大臣说起此事,竟又意外得知牧清寒是唐芽的徒孙,肖易生的徒弟,更是欢喜。   “朕素知唐卿会教徒弟,万没想到肖爱卿竟是个青出于蓝的,更会教!”圣人难得笑着打趣,只说:“去年我便听说十几岁的秀才甚多,里头就有你的几位徒孙,本以为最快也需明年才有消息,没成想如今就给了这般惊喜!”   就是唐芽之前也不曾想到有此事。   因大禄朝重文轻武,相较文科举的上下一心,武举难免门庭冷落,因此众朝臣之前看到下面交上来的取中的秀才名录时,也都只是胡乱一瞥,并不在意。   还是唐芽的徒弟,肖易生常说到的何师兄,现任刑部员外郎何厉无意中看见了,笑说怎么有这般巧合,去年小师弟的学生就有一个叫牧清寒的中了秀才,怎得今年武秀才里头也一个叫牧清寒的。   当时大家还都笑,可笑着笑着就觉得不对,细看这人不仅名字一样,竟连籍贯、年纪也对的上,且如今也是在济南府学读书!   此牧清寒,便是彼牧清寒!   这才传开了。   徒弟的徒弟就是自己人,有此等意外之喜,唐芽也觉得面上有光,只是在圣人跟前就越发谦和。   “圣上过誉了,小子轻狂,文举还没有甚结果,竟也敢去左右开弓,只是不知者无畏罢了,实在当不起这般夸奖。”   然而圣人却很欢喜,尤其是这种文武举同时进行的出众事迹,便是比起前朝也不差什么了,这让他感觉出奇的好:   是不是也就说明,他们合该得天下?不然怎么前朝有的,他们也都有,且越发出类拔萃?   “朕却爱他这般锐气,年轻人便该肆意进取,若是老气横秋、瞻前顾后的还有什么趣儿?”圣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又招呼在座诸人说道:“诸位便与朕一同记着,且看看这个小子能走到哪一步!”   只是到底是件大喜事,圣人又联想起去年才俊辈出的情形,越发欢喜,觉得不做些什么实在不足以表示他的心情,便下了两道旨意,褒扬济南知府韩凤和陈安知县,也就是牧清寒的老师肖易生,大力称赞他们在教导人才方面的尽心竭力……   牧清寒、肖易生得脸,就是唐芽得势,进而朝堂上整个唐党也都为之一振,直觉自己尚未老去,后头新生力量已然渐渐成型,当真叫人欢喜无限。再加上后面圣人大张旗鼓的褒扬,谁也不敢说什么,唐党好似瞬间在汹涌错杂的政治斗争中占据上风,一众政敌也纷纷避其锋芒,选择隐忍,伺机而动。   官僚体系内部盘根错节,便是牧清寒本人也不会想到自己一个举动竟引发这一连串的反应,眼下他却忙着另一桩事。   他又中了武秀才之后,牧清辉险些欢喜的死过去,后头竟又有圣旨下来,登门贺喜的人简直要将大明湖填满!便是几个对手也突然变得和颜悦色,乖巧可爱起来。   牧清辉再次告慰祖宗,又请了上一回的匠人,在门外街上的大石碑上头再添几行字,并着重标明是上达天听,得了圣人称赞的。   一时观者如云,但凡家里有读书学生的都挤着从那里过,希望沾一点喜气,盛况一时压过城外文曲武曲庙。   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兰姨娘和两个庶子,牧子源、牧子恒,听了这消息却不亚于五雷轰顶,登时面色惨白。   一个秀才便已叫他们束手束脚,如今竟双秀才加身,隐约还在圣人跟前挂了号,这可如何是好!   牧清辉却不管这些,只大摆三天流水席,又设了粥棚、包子铺,散财无数,接济平民。那头正对着圣旨喜得搓手的知府韩凤听到消息,也投桃报李,亲自书写一“善”字匾额,特地叫一班衙役挑人多的时候敲锣打鼓的送了来,嘉奖其上佳行径。   牧清辉闻弦知意,做足了感谢的姿态,回头又包了两千银票,叫心腹偷偷送给知府,于是越发的官商和睦。   外头的来往是外头的,可眼下牧清辉着急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的傻弟弟,”他苦口婆心道:“还要什么功名?文武双秀才,你且看看,从古到今又几人,这还不算出人头地?如今你也十五岁了,再说亲就不算早了,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牧清寒也觉得扬眉吐气,只是到底不甘心,道:“我只说好了要中了举人后才提亲的,出尔反尔,算什么君子。”   哪知牧清辉听后却放声大笑起来,眼见着自家弟弟要恼羞成怒了才敛了笑容,道:“你竟是读书读傻了不成?我知你一心科举,原也没打算立即成亲,只是你如今是个有名的人物了,我这耳根也不得清净,日日都有人要结亲家,你说我是应还是不应?再者那杜姑娘不也十三岁了?你既说她那样的好,自然也少不了提亲的,却叫她如何做?”   牧清寒一怔,喃喃无言。   是了,他们虽然暗中表明心意,可到底没过了明路,若是有提亲的,可如何是好?   说已订了亲?还是说不愿意?   见他果然意动,牧清辉又趁热打铁道:“现下你风头正盛,什么好姑娘匹配不上?若你实在要中举,也不怕,咱们只悄悄儿的将此事定下,如此一来两边对外也有了说辞,便是正经订下了的。待到来日你高中举人也好,或是愿意提前成家也罢,咱们再正儿八经的走那三媒六聘,必然不会委屈了,如何?”   不管人也好,物也罢,既然已是相中了的,自然要先占下,不然这山高水长的,名花无主,等着旁人抢不成!   牧清寒本就意气风发,被哥哥这么劝了几回之后,也觉得有理,就应了。   牧清辉大喜,竟亲自带人去了陈安县,讲明来意。   “晚辈牧清辉,舍弟多蒙二位照应,今日才有空前来,着实对不住。我母亲早亡,父亲常年卧病在床,常言道长兄如父,舍弟的终生大事,却有我来出面……现下且先定下,来日他们若要中举之后成亲也使得,先成家后立业也使得,什么都不耽搁,二老看如何?”   他虽刻意低调,可到底气度过人,便是身上一针一线也价值连城,又进门便执晚辈礼,态度十分谦和,杜河与王氏先就受宠若惊。   原先杜河还对这桩事不大欢喜,可如今看着牧清寒越发出息,实在没有更好的了,且牧家又这般的诚心诚意,现任家主竟百忙之中亲自前来,再不能更有脸面,也就没什么不得劲了。   再说杜瑕。   她乍一听说牧清寒的大哥亲自前来,也吃了一惊,险些失手打翻茶碗,然后脸就红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假如说牧清寒去济南府之前她还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个人,可如今将近一年过去了,分离非但没有把这感情冲淡,反而越加浓烈……   小燕也猜出牧清辉来意,忙替杜瑕换了衣裳,重新抿了头发,打扮妥当才出去。   牧清辉果然与牧清辉一母同胞,面容倒有六七分相似,也都是一样的肩宽体健,好个身材。   她在飞快的打量牧清辉,牧清辉却也匆匆瞧了一眼自己的未来弟妹,但见这姑娘身量高挑,浓眉大眼,举止落落大方,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孩儿的英气勃勃,也心生欢喜。   两边都愿意,这事儿就八字一大撇了。   因为杜瑕只十三岁,尚未及笄,成亲也还早着,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礼也不着急,牧清辉就先送上一方锦匣,内盛一只晶莹剔透的碧玉龙纹佩。   这玉佩原本是一块碧玉里头开出来的一对,如今一只在牧清寒手里,一只交给杜瑕,权当信物。待来日二人真真正正成了夫妻,这两枚玉佩自然就又成了一对。   杜瑕上辈子恋爱都没来得及正式谈几场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因此不管是定亲还是定情什么的,也都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自然难掩羞怯。   她虽羞怯,却也没乱了方寸,大大方方上前接了,又对牧清辉道谢,口中以兄称之。   牧清辉朗笑出声,连声道好。   他弟弟日后不管是求学还是求财,势必都不会小打小闹,需要的就是一个知书达理又懂进退,能镇得住场子的当家主母。   这姑娘,甚好!   自此之后,渐渐地陈安县有心人便都知道杜家女孩儿与济南府豪商之子,如今大禄朝唯一一个文武举齐头并进的秀才公牧清寒有了婚约,着实轰动一时。   在外人看来,杜家不过是占着个儿子与牧清寒是同窗的便利,这才捷足先登,不然这样寒门小户的,怎配得上!   那牧家虽然是商户,可恰恰因为生意太大,反倒不是缺点;且牧清寒本人又太过争气,杜瑕的哥哥杜文也不过只是个与他同岁的秀才罢了,算不得多么出色,不是高攀又是什么?   外面议论纷纷,少不得有些眼红心热的人说三道四,又说杜家早有野心,这才叫儿子故意接近牧清寒,后又频频叫他家去,一来二去的,牧家小少爷这才被勾去了心神,不然此等好事哪里轮得到她!   常言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明白人虽然明白事情真相未必如此,可传来传去的,竟也说的有鼻子有眼,活像有谁亲眼见着了似的。渐渐地,登杜家门的人竟少了许多,偶尔王氏与杜瑕母女出去,也有人眼神古怪,连带做了酒楼账房的杜河也听了几句混账话,险些当场与人厮打起来。   王氏气的上了火,却因众人只在背地里说道,她不好发作,一夜之间就肿了腮帮子,嘴里起了三五个大包,喝水都痛得很,当真七窍蹿火。   闹成这样,杜瑕反而坐得住,打发王能去请大夫,又安慰道:“娘何必与她们一般见识?世事如此,左不过是见不得别人好罢了,狗咬你一口,难不成您非要追着咬回来?”   这些人纯粹眼红,所以才不管不顾的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来,哄哄一般人罢了,但凡有点丘壑的,也能识破此等诡计。   旁的不说,单说牧清寒当初孤身一人来到陈安县,却又几个人知道他家巨富?谁又能知道他来日会这般出息?   且商人地位低下,读书人向来清高,谁又会故意往上凑?若不是杜文真心与他投缘,两人也不会有后头的往来,进而两家也不会结秦晋之好。   王氏给她说的笑了,一笑之下却又痛的龇牙咧嘴,眼冒泪花,好一会儿才平复。   她慢慢忍着喝了口温水,叹道:“我却咽不下这口气,我好好的女儿,惯会读书识字的,又做得天下第一等的好针线活,谁也学不来的,配不上谁?!偏他们嚼舌根子,竟是要败坏你的名声!”   杜瑕轻轻一笑,并不往心里去,说:“咱们自己心里明白也就得了,何必在意那些?谁人背后不被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计较来计较去,怕是挨着骂都骂不完,竟没法儿过日子了!”   王氏听后越发感慨,拉着她的手道:“得亏着你想得开,不然娘真要心痛死了,只是我却怕这些话传到外头去,叫牧家小少爷想岔了。”   这几日她总是提心吊胆,生怕牧家听了这些流言悔婚,虽说只是口头婚约,并没正式开始走六礼,可若是真的毁了,怕女儿的名声便要大受损害。   杜瑕反握她的手,心中竟出奇的平静,只缓缓道:“我信他。”   牧清寒都能接受自己写那些个离经叛道,刺激的书呆子们破口大骂的神奇话本了,怎么可能被这种小算计左右!那起子小人非但看轻了自己,也看轻了牧清寒!   再者外面的人只顾着编排她解恨,却忘了一件最要紧的大事:   不管是牧清寒还是杜文,都是肖易生肖知县,这位刚被圣人褒扬过的父母官的入室弟子!杜瑕本人又得了知县夫人元夫人的青睐,外人质疑他们兄妹,岂不是间接质疑肖知县夫妇的眼光?!   便是杜瑕自己不分辨,怕是肖知县他们也不会一声不吭。   果不其然,外面流言愈演愈烈之时,元夫人就大张旗鼓的派了一大堆丫头婆子来请杜瑕去家里玩,后面又当着诸多太太奶奶的面儿,拉着杜瑕说笑,夸她德才兼备。便是肖云也待她一如往昔,不止一个人见两个姑娘手拉手出入各大书铺、茶点铺子和绸缎庄,说说笑笑十分亲昵。   元夫人的意思就是肖知县的意思,那些正说得起劲的长舌妇、长舌男登时早了当头一棒,整个人都像是被兜头泼了一整桶的冰水,瞬间清醒。   老天爷,我做了什么!   现在回过头去想一想,岂不是跟作死没什么分别?   那杜文是本县第二名秀才,年少有为,知县老爷数次当众夸奖过的;他的妹子也深得知县夫人爱护,一月怕不是要叫过去玩个五六次,又与知县千金投缘,谁敢动她!   真要这么想起来,呃,竟也不算太高攀,勉强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于是渐渐地,原本就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流言,竟又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跟兴起时一般的静悄悄。   这边消停了,谁知济南府却刚得到消息,不说杜文暴跳如雷,找着机会挤兑牧清寒,便是牧清寒本人也大为恼火。   我们两情相悦,干卿何事!   真是岂有此理!   如今两人已经过了明路,也不怕什么了,他当日下学后便带着杜文一起进城,只挑那些个风流华美、珠光璀璨的首饰、绫罗绸缎并上等笔墨纸砚等物装了满满一车,连同书信一封快马加鞭的送到陈安县。   他的当机立断果然熄灭了杜文的怒火,也叫陈安县内原本还暗搓搓等着看热闹的小人彻底死心。   现下非年非节,牧小少爷却轰隆隆叫人捎回来这样多的东西,更有许多儿郎才会用到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岂不是明摆着给未婚妻撑腰的?做到这一步,自然证明他不在意流言,也是对外人的警告。   她是我未来媳妇,自有我敬她爱她,她爱读书作画,我就爱她读书作画;她不稀罕动针线,我自然也不稀罕她动!   旁人倒罢了,王氏和杜河着实松了口气,对这个未来女婿越发满意,又把这些日子给儿子和他准备的衣裳一通捎回去,又问杜瑕有无书信。   杜瑕正看着牧清寒的信,一边吃吃的笑,一边脸红心跳,听了这话本能的就要回绝,可转念一想,对方都不惜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   遂也提笔书信一封,叫人捎回去。   小燕在一旁磨墨,虽看不懂自家姑娘写的什么,可只见字迹龙飞凤舞,与平日里她见到的旁的姑娘、太太们递进来的帖子截然不同,竟有些威风凛凛,也觉得心神激荡,脱口赞道:“姑娘的字真好看。”   杜瑕不似一般人百般谦虚,只闻言笑道:“多谢夸奖。”   小燕知她心情甚好,又奉承道:“是真的好,姑娘性子爽利,真是字如其人,我看旁的姑娘家字都娇娇气气的,还是姑娘写得好看。”   杜瑕心道,能不爽利么?她这一笔字,前期跟杜文仿得一样的帖子,后期更牧清寒仿得一样的帖子,不管哪一个,反正都不是普通女孩儿会练的就是了,自然气势汹汹。   ********   转眼便已入冬,期间牧清寒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派遣小厮往来书信,又有各色礼物,有时只是一花一草,有时却是一笔一纸,有时又有各色贵重衣料首饰,全凭心意,倒是洒脱,丝毫不落俗套。   如今不似后世有发达的邮政运输系统,也无任何可使人通话千里的神技,什么飞鸽传书也不大靠谱,若是想互换消息,要么等熟人顺路,要么专门花钱雇人往来传送。牧家豪富,钱是不缺的,家中就专门养着一众机灵快捷的小厮,专做这个。   托他的福,每每杜文说不得也夹着几封书信回来,又有瞧见的好玩物事、稀罕的书籍,一同与父母、妹妹分享,并经常说些读书心得。三人有来有往,取长补短,相互探讨毫无保留,不光感情深厚,便是学问竟也都进益了。   如此这般,杜文虽远在他乡读书上学,可跟家人的联系从未断绝,杜河与王氏也渐渐更加认同这位未来姑爷,觉得他处事稳妥可靠。   这天杜瑕刚一起床,就觉得不大对劲,唤来小燕叫水洗脸梳头,问道:“什么时辰了,怎得外头这样亮?”   小燕笑道:“姑娘莫急,是半夜里下了雪,如今还飘着呢,这才映的亮了些,并不晚。”   杜瑕这才放下心来,也笑,说:“冬日夜长,也无事可做,更该早起读书,日后你若见我起的迟了,记得叫我。”   一边小燕取了热水,试了温度,又帮她挽了衣袖,往怀里垫了大手巾,这才道:“姑娘好勤勉,便是一般的读书儿郎也没这般,日后同姑爷一处吟诗作画,可不是美死人了。”   自打自己跟牧清寒的事儿落到实处后,杜瑕就没少受了里外人们的打趣,到现在也稳了,自然不会因为这点话就面红耳赤,当即笑出声,道:“我们吟诗作画,你们难不成要大字不识一箩筐?前儿叫你描的字帖,可写完了没有?吃过饭我必要查的。”   算上针线的小鹤,后来买的小蝉,如今她房里也有三个大小丫头,院子里洒扫的小鸽若无事也傻呵呵的跑来,都由小燕带着,平时学规矩做活,闲了就由杜瑕教她们读书识字。   杜瑕自己喜欢念书,也没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见鬼思维,自然也想让自己身边的丫头读书识字,远的不说,就是日后帮忙打下手、记账入库也方便不是?   她自己虽觉得没什么,可这些丫头无比大喜过望,听了这话后纷纷跪下磕头,就是外院厨房刘嫂子得知自己两个女孩儿竟也有能念书的一天,也喜不自胜,特地找空进来郑重磕头谢恩,倒把杜瑕惊了一跳。   几个丫头都知道这般机会来之不易,都感念不已,十分用心学习。可终究天分有别,无法强求,不过几日便能看出差距来。   小燕和小鹤天性机敏,学什么都快些,只是后者到底手更巧,记性好,练起字来也更容易上手,字迹轻巧灵秀,几个月下来也能写几十个字了。   小燕耐心不大好,写字时容易着急,可越着急越写不好……   小蝉和王氏房里的小英、小丹都憨憨的,忠心倒是忠心,在念书这方面就没什么天分,今天学了明天忘,如今不过是能认几十个常见的罢了,写也只能写自己的名字,旁的就不能够了。   是以一听杜瑕说这个,小燕就苦了脸道:“姑娘跟少爷一般,都恨不得是天上文曲老爷下凡,奴婢们粗笨得很,哪里能够?好姑娘,可饶了我吧!”   杜瑕洗完脸,细细的在脸上涂抹养颜膏,指头肚儿上头挑了粉扑扑、滑腻腻一团,幽香扑鼻,闻言正色道:“好个傻丫头,且不说一旦能识文断字,便是日后说婆家也能得高看一眼呢!再者你是我的大丫头,时常跟着出出进进,又管着房中诸事,难不成不记账?日后狗爬似的字迹,自己倒能看得下去?”   她一说到婆家,小燕的脸就已经羞红了,若不是还要替她梳头,只得强忍,怕是早就捂着脸跑了,这会儿她一停,小燕就连忙告饶,只说自己错了,日后必定好好练字云云。   杜瑕和旁边伺候的小蝉都笑的前仰后合。   北地冬日酷寒,放眼望去只余枯草干木,便无一丝生机,万般萧条,使人心中无端悲戚。   又有西北风呜咽,凌冽似刀割,土地冻得好似石头僵硬,若无必要应酬,谁也不愿意出门,都窝在家中炕上取暖。   因为这几天都没有帖子相邀,杜瑕并不用心打扮,只取轻巧,松松挽了头发,略点两朵珠花,簪一把发梳,穿一身藕荷色素面家常衣裳,外罩兔皮马甲,耳朵上也只填两颗小巧玉塞子,十分灵巧舒适。   她喝了一杯温开水,活动下手脚,掀开窗子往院里看了一回,果然见一地碎琼,寒风呼啸间将地上落雪与天上飞絮乱在一处,迷了人眼,倒有几分美丽。   早饭是猪肉蘑菇的汤汁儿包子,薄薄的皮儿一兜,浓浓的汁儿一汪,猪肉被细细剁成了茸,蘑菇鲜的很,一口下去真是恨不得吞舌头。   杜瑕配着小米粥,夹着点肉末豆酱炖芸豆干儿,合着瓜旋儿酱菜和麻辣牛筋,美美的吃了两个小包子,但觉唇齿留香,十分心满意足。   小蝉进来收拾桌子,就听外头小燕喊道:“万姑娘和方姑娘来了。”   虽方老爷是结拜长兄,但因万蓉略年长,故而通报的时候需得在前。   杜瑕一怔,这两人怎么这大清早就顶风冒雪的来了?事先也没下个帖子,这样冒失,可不像素日的作风。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寡妇,现代社会好了,古代,就是近现代的寡妇处境也非常困窘,一般老一辈的人都会说她们不吉利,还有许多更封建的地方要求她们守寡,各种守寡!特别令人发指的是,有许多年轻女孩儿连丈夫的面儿都特么的没见过,那男人死了,她就要开始守寡!不许改嫁!就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名节,什么贞节牌坊的……自愿的还好,不自愿的真是,唉   PS。男主角和女主她哥不会这么一帆风顺的,看我真诚的双眼,不然太苏了…… 第三十三章   杜瑕知道方媛和万蓉都不是乱来的人, 今日匆忙一到必然有要紧事, 也不多想, 一叠声的喊人进来,又吩咐小婵:“你去前头厨房里, 叫刘嫂子做一份山药果酱膏儿来, 再叫她看着弄两份其他的点心, 煎一壶滚滚的热奶茶来。”   小蝉哎了一声, 麻利的端着托盘走了,转身正碰上火急火燎往里冲的方媛,忙行礼问好, 手中托盘依旧稳稳的。   因外头刮风下雪的,说不得什么地方就有积雪污水薄冰,方媛和万蓉都是一色的白狐狸皮连帽斗篷,下面厚底鹿皮小靴子, 里面穿着镶毛边小棉袄, 一个粉底红蔷薇, 一个黄底绣腊梅, 都很妩媚动人,略臃肿的冬装也遮掩不住身段窈窕, 通身富贵气却不艳俗。   杜瑕忙起身相迎, 拉着她们往里头火炉边坐下, 笑道:“这两年雨水奇少无比,雪也稀罕的很,去年竟只有一场。今天好容易下了, 正想约你们去看梅花,哪成想你们先过来了。”   新家空间颇大,杜瑕这厢房就隔了三个小间,正中央一间做会客之所,进门右手边是卧房,左手边是书房,俱都用月亮架子门墙隔着,中间空格子里摆着些瓶瓶罐罐和摆设之类。   这会儿方媛和万蓉来了,杜瑕就拉他们直接进了书房,又叫小燕带着她们跟的几个丫头去厢房旁边的小耳房休息,也叫人上茶。   一进书房就见两面墙上都打着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书和画卷,书案的笔架上头也好些毛笔,旁边一块上等好墨用了约莫一半。一侧摞着无数纸张,有写字的,有作画的,琳琅满目,空气中满是书香墨气。   万蓉登时便把来意忘了,脱口赞道:“当真是好个用功的所在,你们兄妹可当真了不的。”   杜瑕说:“算不得什么,天冷,不爱动弹,缩在家里胡乱画几笔。”   因如今自家哥哥身份不同,她又是订了亲的,就没大往外头做东西卖,只是偶尔实在耐不住旁人央求,才偶尔做三两件,只这样也得了一千多银子。平时没有交际时,她就窝在家里读书写字,又作了两个话本悄声刊印。还偷偷画了几本古装漫画,只是没给人瞧见,正琢磨什么时候问问刻板的事儿……   万蓉又看了她留在桌上的字,也赞好。   方媛却不耐烦听她们你来我往说这么多读书练字的事,等几个丫头都退下去,便急冲冲道:“如今何等火烧眉毛,你们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讲学问!”   说的万蓉也是神色巨变,杜瑕更是满头雾水,只问:“什么火烧眉毛?”   方媛张口欲言,外头小蝉却送了奶茶和点心过来,连忙闭口。   杜瑕也只得按下好奇心,先将吃喝。   奶茶就放到火盆旁边的隔热壶里保温,随喝随添,几样点心却挺有趣。   杜瑕也十分得意,招呼道:“快尝尝,这可是我做主改进的,倒比外头买的更有趣些。”   一样是后世常见的山药泥果酱,就见雪白的山药泥被堆成一座座小山状,上头浇了深红与浓紫两色果酱,略近一点就能闻见酸甜气息,十分诱人。   另两样却是撒着芝麻的酥皮牛肉饼,皮儿层层叠叠金黄诱人,馅儿肥瘦相间老少咸宜,更有甜辣和咸香两种口味。   最后一样则是外头常见的绿豆糕,倒没什么奇特的。   前面三样都是杜瑕吃烦了外头的点心果品,又思念故乡,这才扎到厨房里,跟刘嫂子商议后试探着做出来的。   刘嫂子厨艺惊人,也有悟性天分,杜瑕不过说了几句,她便能举一反三,略失败几回就得了,杜瑕尝着味道竟然比前世知名糕点铺子里的还好!   如今蓝莓还不知在哪个大陆,倒也只得作罢。索性杜瑕名下就有山,山上每年都出产好些瓜果桃李,她就叫人挑了些好的送进来,只取其中桑葚、山楂这两样适合做果酱的用。可惜北地不产梅子,不然梅子酱怕也别有一番风味。   虽然水果时令性强,可只要晒成果干、果条,也就不怕什么了,一年四季都吃的。   因这一二年雨水似乎格外少些,故而两座山上蔬果产量虽略少了些,可到底外头物价略涨,又格外甘甜,收入竟比往年还多了一二成。   方媛和万蓉没奈何,只得挨着试了,竟也赞不绝口。   也是跟个人性格有关,万蓉酷爱那果酱山药泥,方媛却偏好甜辣的酥皮牛肉饼,若不是方吃了早饭,怕是要一口气吃两块呢。   方媛就伸手去捏杜瑕的腮,又爱又恨道:“偏你鬼心眼子多,倒是怪好吃的。”   杜瑕捂着脸躲开,笑道:“回去给你包上一大包,省的吃不够要打人。”   说的万蓉险些将口中奶茶喷出来,方媛也微微红了脸儿,越发要扑过来掐她。   等小蝉等人走了,方媛才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原委说了:   “竟被你的东西勾的忘了正事,你还记得那个赵家姑娘不曾?就是张口闭口她未来相公如何,连带着丫头也不大着调的那个,如今说的就是她家的事!”   “原本她是要下个月就嫁到隔壁县去的,自然要带着几个几房下人和几个陪嫁丫头,当日秋游,她身边那两个便是了。你当记得那个一脸阴沉,活似咱们反欠她钱的混账丫头罢,就是她了,前儿竟不知怎的鬼迷心窍,爬……爬了赵三姑娘哥哥的床!”   到底是没成亲的姑娘家,虽家中已经开始挑选夫婿,可说到这种事情,仍旧难免不好意思。   杜瑕一听,脑海中登时嗡的一声:   四丫,是四丫!她竟又做出这种没羞没臊的混账事!   不要说赵大户此等死要脸面的土财主,就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妹妹的陪嫁丫头爬上哥哥的床,实在是一言难尽的下流混账营生!   若是给外人听见了,还指不定传出什么更加难听的来呢。   杜瑕愣了会儿,随即苦笑出声:“若只是这个,想必两位姐姐也不会这么大清早的就冒着风雪赶过来,还有什么不好听的,只一口气说了便罢。”   方媛和万蓉对视一眼,难免有些不大好意思,可到底非说不可。   “出了这样的大事,赵家的当家太太自然盛怒,险些将那丫头打死。谁知她竟也有几分本事,哄得赵姑娘的兄长替她开脱……只是赵老爷本人也不依,她便嚷出来,说,说她是杜秀才的姐姐……”   杜秀才,整个陈安县的秀才都数的清,更何况姓杜的,她又小小年纪,比她还小的秀才,便只那一个了。   谁不知杜秀才是知县老爷的爱徒,如今家里妹子又与豪商牧家结了秦晋之好,端的前途无量,方大户之流都轻易开罪不起,更何况他们!   听了这话之后,赵老爷夫妇果然不大敢轻举妄动,先叫人把那如今叫红杏的丫头关起来,又悄悄使人出去核对……   原本这事是私下里进行的,怎奈赵家家风不正,上下一众奴仆嘴巴也不严实,红杏被抓奸一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竟又牵扯上秀才公,可不是天大的新闻!俱都兴奋不已,口水横飞的说三道四,不过几天就在陈安县一众上等商户中传开了,更还有往外继续蔓延的趋势。   若那红杏当真是杜秀才的姐妹,赵大户家不要说打杀了,恐怕立时就要将她高高供起,明堂正道娶进门也未尝不可。   须知多少人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跟一众读书人扯上关系,更何况这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的,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宝贝!   只是这么着,若真要保全红杏,说不得杜文这边的名声就要被牵累,连带着杜瑕也要受些个冷言冷语。   毕竟赵大户家着实不着调,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严防死守,竟叫消息第一时间传了出来,如今再想消除影响也都晚了,知道的人都知道那红杏是自己背着主子陪嫁丫头的身份,却爬了当家少爷的床,手段实在不堪……   方媛原本是不知道的,谁想到今儿一大早,她的贴身大丫头去针线房给她取衣裳,回来的路上竟听见几个粗使洒扫婆子在暗中议论,当即气白了脸,转头报给方夫人。   方夫人一听这还了得?也大动肝火,秉雷霆之怒,亲自将那一众人等发落了,几个婆子也打的打,撵的撵,一个不留,谁也不敢求情。   因为事情闹大了,方媛自然也听到风声,因方夫人夫妇也绝了与杜家结亲的念头,正给女儿相看人家,少不得要教导着管家和妾室之防。如今见她问起,倒也没瞒着,正好当做负面教材教导一二,方媛这才惊慌了,赶紧跑来给杜瑕报信儿。   杜瑕听后十分感激,却又叹气道:“不是我有意欺瞒两位姐姐,其实上回秋游,我便认出她来,只是实在不便相认,这才拖到如今。”   方媛和万蓉断没想到她承认的这般干脆,更是万万没想到那丫头竟然真的是她家姐妹?!   杜瑕兄妹二人何等清高,又有才气,虽是文人却自有一番飒飒侠骨柔肠,怎的会有那样的姐妹!   至于杜瑕不于红杏相认的事,她们却全然不在意。   认什么!谁会认?换了她们也不干呐!   事到如今,杜瑕也不再继续隐瞒,大略将自家三房恩怨说了,又道:“我们三房早已是撕破脸的,水火不容的。我那个堂姐最是心高气傲,又眼皮子浅,当初做出买卖自身的事情就险些将大伯娘气过去,如今再闹成这般,还指不定如何呢!”   面对这般复杂的情况,便是方媛这一等一的爽利姑娘也有些目瞪口呆,更别提万蓉。   她爹方老爷虽然也有几房妻妾,家中不甚安宁,可方夫人到底手腕过人,又是一起同甘共苦过来的,一众妾室再如何闹腾也翻不出她的掌心。万二爷、庞三爷各有家业,与方老爷都是割头换颈的交情,视兄弟情义远胜万两黄金,自然不会为了些许钱财吵嘴,她果然没听过此等市井小民之家的斗争。   万蓉为人温柔娴静,万二爷又是个情种,只认一个妻子,是以她家中是难得的和睦,连最基本的妻妾之争都瞧不见,自然更没见识过这个,眼睛都直了。   两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喃喃无言。   她们这样,杜瑕反倒笑了:“可是我的不是了,咱们不说这些丧气事儿了。”   “没有的事儿!”方媛连忙回神道,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唉,我和蓉蓉都只是怕,她如今闹得天翻地覆,再要认定了,可不连累你们?”   杜瑕却不在意,只冷笑道:“她当初只从门缝儿里看我们,又诸多挤压,小小年纪便惯会挑唆。如今想连累我们,我们难不成还是个死人,由她作不成?再者她父母兄弟俱在,再不济还要祖父母、外祖父母,可比我们亲近多了!若真有那个胆子跑来闹,我反倒服气呢!”   如今她家地处陈安县东城区,周围诸多秀才举人乃至官宦人家的门户,便是巡逻的士兵衙役也比别处多了几倍,身份可疑的人都轻易摸不过来,更何况四丫之流?   若真的敢来闹事,怕杜瑕一家还没发话,他们就已经被巡逻衙役叉走了!   杜家三房分家之日就早已被人传出来闹翻脸,后来又因为杜宝上学科举的事儿,骗了王氏家去,谁知王氏如今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窝囊媳妇,竟豁出去,将那一家子两房人的脸皮都撕撸下来,彻底闹开。   如今谁还不知道他们二房是被家人欺负的活不下去,分家都只分了几床铺盖和几件破烂家具,这才忍痛吃大亏逃到县城里谋生?   现在四丫闹没脸,也只是他们没脸,大家早就分了家的,却与自家有何相干?便是四丫豁出去死活往这边贴,难不成自家就不能豁出去,也死活不叫她贴?   当初你们何等嘴脸,又害死了小小杜瑕女孩儿,这会儿名声毁了却想拉我哥哥下水,做梦去吧!   像四丫这种惹事儿精,就是拼着坏名声也万万不能沾上,不然一辈子都没个安生!   见她如此果决,方媛和万蓉倒真的放下心来。   说完了正事,三人这才揭过去,又商议起赏雪赏梅的事情来。   临别之际,万蓉又对杜瑕小声道:“我且同你说件事,也不一定作准,你是个有数的人,听听也就罢了。”   杜瑕甚少见她如此慎重表情,也不敢轻视,连忙留神听着。   就听万蓉道:“前儿我听爹娘说起来,这两年雨水越发少了,算上下雨,这场雪也不过今年第七遭,何其反常。他出去收账,见附近几省的河湖水位都大大下降,可不是要遭?听说粮价竟也上浮三成之多,若再这么下去,怕更严苛呢!若是你家还有余粮,先别卖了,说不得什么时候……”   她没再说下去,可杜瑕心头却猛地一咯噔:   旱灾!   送走方媛和万蓉,杜瑕也顾不上写字画画,连忙找了王氏商议这几件大事。   王氏先听了四丫的事,立即被气个倒仰,直接砸了桌上的茶盏,又狠狠地拍着桌子,吓得几个丫头大气不敢出。   待怒气过去,王氏冷静下来之后却也跟女儿想的差不多,左右如今他们早已分家,便是有什么事他们也不过是受害者,难不成自家儿女不管,反倒去替个不知廉耻的亲戚女孩儿做脸面?   “这方家万家两位姑娘当真好,”王氏由衷感慨道:“也就是她们真心与你交好,这才提前告知,不然等外头传起来了,咱们娘儿俩还被蒙在鼓里发傻呢!”   杜瑕自然也十分感激,可如今这件事情跟可能发生的旱灾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等听过万蓉临走前的话语,王氏也呆了,面色微微泛白,口中喃喃道:“是了,是了,这几个月开支甚大,我原先还奇怪如何今年粮价这般贵,却也没往深处想。只因如今咱们也不种地,山下就有河,也无需咱们劳作,且进项颇多,竟迟钝了。”   他们家如今不种地,自然没有粮食,但凡想吃都是从外头买的,并没多少屯粮。   等傍晚杜河下工,王氏母女将此事说了,杜河联系着从外头听说的消息,也十分郑重,当即决定拿出一部分银子来,叫王能趁如今粮价还不算特别昂贵,先买上些屯起来。因北地都有地窖,干燥空旷,到也不愁没处可放。   杜河又对杜瑕道:“牧家家大业大,可是人就要吃饭,听说名下也有不少粮店,不知却得了消息不曾。”   杜瑕点头道:“我已写好了书信,预备明日一早就找人捎到济南府去。”   诚然他们都知道牧清辉消息灵通,人也精明,只怕早就窥得一二,可到底如今大家都是一家人,就怕有个万一。若是他们早就得了消息,做了准备,自己不过多找人送封信罢了,也损失不了什么;可若是不知道,岂不是救命的事儿!   杜河听后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妥,不妥,找人捎信恐怕不便利,若迟了或是中间出什么差错反倒不美。不若叫王能一早启程,他亲自带信跑一趟,快的话三、两日也就到了,不过多给他些额外的赏钱也就罢了。”   主意已定,杜河立即叫王能来,如此这般的吩咐一番,又特意去租了一匹快马,连带着捎给杜文和牧清寒的几身衣裳,只待明日五更,城门一开便送出去。   王能猎户出身,马技娴熟,次日天不亮就出了城,果然策马狂奔。他不是官身,也无功名,自然是没办法走平坦的官道的,但他中间除了停下两次给马歇脚、饮水、吃草,自己几乎昼夜无休,不过隔天傍晚就到了。   待进了济南府,王能顾不得歇息梳洗,找人打听了牧家所在便风尘仆仆的登门。牧清辉此时正待客,听闻陈安县杜家来人也是一愣,本能觉得有事发生,忙叫人请进来。   王能进来也不多话,只把信和包袱递上去,低头老实道:“我家老爷说,牧大爷看了信就一切可知晓了。”   牧清辉见他一身尘土,大冷天还滚了一脸的汗珠,就知道这是累狠了,忙命人领下去好生接待。   稍后牧清辉拆信一看,不禁骇然,当即一弹信纸,与客人道:“怕是真的了,难得他们家的消息竟也这般灵通!当真不可小觑。”   牧家虽不经营粮店,可到底手下人多,这几年又偷偷养了出海的船队,谁不吃饭怎得?   如今旱情日益严重,眼瞅着都没个下雨的征兆,瓜果菜蔬柴米一类便都开始耐不住涨价,只叫下头百姓怨声载道。   牧清辉作为大禄朝知名豪商,也是济南府商会骨干,今日便是会长前来找他商议对策。   大禄朝商会非比寻常,虽不在官僚系统,可自成一派,往往紧密团结,关键时刻上下一心,做非常举措,起平衡市场的巨大作用,不可小觑。   这头杜瑕有书信通风报信,牧清辉进一步确认了之前情报的可靠性,当即与会长商议一番,如此这般的说了……   ****   再说红杏那边。   红杏被抓奸后见无法脱身,只得叫破自己与杜文的关系,着实把赵老爷上下唬了一跳,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赵三姑娘最先回过神来,双目冒火,只咬牙切齿的上前,狠狠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又对爹娘泣道:“却还犹豫什么,左右不过是个签了死契的丫头罢了,如今她做出此等不要脸的事来,生生也把女儿的名声带累了。日后传将出去,只道我专门养丫头勾引自家兄弟,还有甚面目活着!”   说罢,捂着脸啼哭不已。   赵老爷的嫡妻蒋氏最见不得红杏一等妖娆风流的丫头,本就打算借此机会将她打发出去。哪知又功亏一篑,竟叫她爬了自家儿子的床,又污了女儿名声,只恨不得将她立时打死,故而也跟着劝道:   “老爷,女儿说的是,如今咱们家暗自保重尚且来不及,何况又闹出来这般下作事。这一双儿女一个下月便要娶妻,一个刚订了亲,怎容得这些腌臜事!不若将她打死了算完!”   蒋氏本就看她不顺眼,只是姑爷却也不是什么老实人,还未娶妻就先收了七、八个房里人,庶子也有两个,断不是良人。   原本蒋氏是不愿意这门亲事的,无奈自家女儿在一次灯会上无意中被对方撞见,那小子生的确实好,又惯会花言巧语,一发的手段出众老道,只勾的女儿鬼迷心窍,非嫁不可。   女儿死心塌地,姑爷那边也正经八百托人上门提亲,老爷见两边家世相当,容貌也匹配,竟就应了!   没奈何,蒋氏琢磨着女儿打小娇生惯养,性格娇憨,没什么心机,若是嫁过去,两县终究隔着三五日路程,便是有什么也支援不及,需得找个有心计的从旁辅佐,说不得也要协助女儿将姑爷拢在身侧……   她暗自留心,思来想去,见红杏是个签了死契的丫头,又生的妖娆,且有野心,这才一点点提拔起来,预备日后给女儿做个臂膀,也省的留下勾坏了自家爷们儿。   到时候女儿捏着红杏的卖身契,生死由她,不怕这丫头不认命,便是勾了姑爷,也只敢给女儿做嫁衣。   哪知这浪蹄子如此不识抬举,在此当口打了合家人的脸!   红杏一听,顿时瑟瑟发抖,又悔又怕,出了一身冷汗仍不自知。   然而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她只一个劲儿的跪在地上磕头,砰砰作响,又哀求道:“老爷夫人饶命,我确实是杜秀才的堂姐!饶命啊!”   红杏打小就主意多,她难不成不知道这一步是险棋?只没法子罢了。   赵三姑娘的未来姑爷,她有幸跟着见过几回,知道那人实在轻浮,又浪荡不堪,年纪轻轻就眼窝泛青,脚下虚浮,必然纵欲过度。且家里除他还有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不是长子,又没什么本事,日后分家还指不定如何!   即便回头被开脸放到身边做个房里人,前头几个姨娘、侍妾,上头还有姑娘压着,自己能有什么好结果?   倒是这边的赵少爷,这几年她冷眼瞧着,着实是个没脑子的憨货,十分好哄。且赵家只他一个嫡子,待赵老爷百年之后,偌大的家业岂不全都是他的?再者自己在赵家多年,好歹也积攒了一点人脉……   几番比较之后,红杏立即就下了决断。   赵少爷虽喜欢她,可如今还是赵老爷当家,若他真下决心要弄死自己,赵少爷也无可奈何,是以红杏也顾不得许多,这才说了自己来历。   在某些方面,女人总是要比男人果决的,一旦她们决定了什么事,那份狠戾足可叫世上任何一个男子胆战心惊。   蒋氏与赵姑娘坚决要弄死红杏,赵老爷却犹豫了,非要听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送回结果,一时两边僵持不下,便是家主的威风到这会儿也抖不起来。   被派出去的小厮也没远了去,径直喊了当年买卖红杏的人牙子来,己方确认后,果然认定她就是杜文的堂姐。   听了这个结果,赵老爷大喜,起身倒背着手在屋内狠狠转了几个圈子。   蒋氏与女儿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瞪向红杏,双双露出杀意。   蒋氏在心中冷哼,再次开口道:“老爷先别忙着喜,没听说杜家早已分家,三房多年来势如水火,除了两位老人寿辰,二房再无人露面的,那兄妹两个更是死活不回碧潭村,既这么着,杜秀才与这个什么堂姐,又能亲近到哪里去?”   “正是!”赵姑娘一听,紧跟着开口,急道:“我早就听说杜家兄妹与另外两房十分不睦,怕不仇人也似!之前中秋游玩,我却也遇到过杜家姑娘,她也瞧见了红杏,自然认得出来,若是真有情,为何一言不发,任凭自家姐姐给人为奴为婢?”   娘儿俩你一言我一语,真是从未有过的默契,只把红杏说的心都凉了半截,冷汗滚滚而下。   赵老爷刚还一派兴致,只高兴竟意外能跟秀才家搭上关联,既然真的是秀才堂姐,自己说不得便要派人正式登门提亲,到时候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办个酒宴,请秀才公过来一叙。然后就有了频繁走动的由头,如此这般的勤家往来,自己可不就能跟知县大老爷眼前挂号……   他正想得美,却不防被妻女一句句浇了个透心凉,热情倒去了八分。   是啊,血缘关系又算的了什么,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事儿多着呢!   便是没有血脉相连,似方老爷三人结义,生死荣辱与共的也不在少数;即便是骨肉至亲,也未必比个陌生人亲近……   红杏看出他的迟疑,心知自己最后一点希望即将破灭,只得硬着头皮喊道:“我愿意证明给您看!”   然后赵老爷还真的放她出来了。   赵老爷老奸巨猾,也没什么廉耻,想的十分清楚:   就叫这小蹄子自己作去,若是杜家当真狠不下心撇清关系,赵家自然就与他们家成了亲家,往后一波波的好处便受用不尽;   若红杏不能成功,他也只需要咬死了,说是这小蹄子自己个儿异想天开,硬闯了出来,到时候再打杀也不迟。   左不过是空手套白狼,一本万利的好事,便是吃亏也有数,还担心个甚?   再然后,红杏就兜兜转转的摸到杜瑕家门口,敲门后对王能说自己是杜家人,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见他们家当家太太。   王能没见过她,也没听自家主子们说起过什么亲戚,只见她穿戴讲究,不似寻常穷人家,却也不敢胡乱应承,便叫她在外头等着,自己叫媳妇去内院传话。   王能家的很快去而复返,叫自家男人如实传达太太和姑娘的原话:   “这位……”因红杏如今既不是清白姑娘家,也不是什么媳妇的,王能称呼的时候便有些犯难,只得糊弄过去,“却是找错门了,杜家三房早就分家,我们无用,却不敢管,也管不了大房的事。再者你父母兄弟俱在,又有祖父母,如何轮得到我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这就离了这里吧。”   红杏一听,仿佛寒冬腊月坠入冰窟,身子一软就瘫在地上,声音发颤的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呀,二婶最心软了,她不会不管我的……”   王能一听这个,心底也涌起点不屑来。   合着你这是瞅准了我们太太心软,是个菩萨似的人,这才挑了软柿子捏?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须知这一带诸多读书人,还有不少衙门里的小官小隶,巡逻士兵和往来百姓都很多,红杏这么丧魂落魄的在门口哭闹,实在不大像话,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引了不少人探头探脑的看。   王能见这么着不是事儿,就催了红杏走。   而红杏见王氏与杜瑕竟连见都不愿意见自己一面,只觉得前途迷茫,死期将近。她若是真的这么走了,焉有命在?   这,这可如何是好!   常言道,狗急了跳墙,走投无路的红杏头脑一热,索性把心一横,直冲冲的对着那扇黑漆大门撞了过去,口中嚷道:“你们见死不救,我回去左右也是个死,不如就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周遭一片喧哗,王能更是急了眼,心道这娘们儿怎得这般混账,你想死倒是另寻宝地去,专挑别人家门口寻短见却是个什么意思!多么晦气!   所幸他是猎户出身,身手矫健,红杏只是个丫头,这几年养尊处优下来,难免迟钝,故而只小跑了没几步就被王能一把拦下,又微微用力,便给丢到了大街上。   红杏给摔个倒仰,一身为了勾引赵家少爷搭救而特地换的簇新绸缎衣裳也沾染了好多泥土。更有前几日下雪,至今未化透的残雪泥水,一概抹了全身,十分狼狈。   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容貌仪表了,只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又口呼二婶、妹妹什么的。   王能给她气的满面涨紫,饶是他不大会呛人也忍不住开口叱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哪有主人家不见你,你就要立即寻死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怎容得你这般撒野!”   说着,里头他媳妇也出来,对他耳语几句道:“太太和姑娘都在里头听见了,说万万不能松口,若她实在闹得厉害,要么报官,告她寻衅滋事;要么干脆把人打晕了,叫赵家来领人,咱们正经人家,才不跟他们纠缠。”   王能听了,不住点头。   只他还没来得及行动,街头竟就已经过来一对巡逻人马,见这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这般多百姓,领头的高声问道:“何人在此生事?”   因杜文是今科第二名秀才,又是知县老爷高足,还跟牧家颇有瓜葛,众多士兵对这宅子印象颇深,平时也格外照顾,多加巡视,故而方才听说有人在这边闹事,便急忙赶了过来。   王能夫妇见状大喜,连忙上前见礼,又飞快的说明情况,只道是个不着调的,非要闹着在这头寻死,实在不成体统。   红杏哪里见识过这个,老远瞧见一队衙役过来先就蔫儿了,连哭号都忘了,只不住的发抖。   那领头的一瞧,见她满身泥水,又挠头散发,只在地上撒泼,果然一副泼妇样儿,先就不喜,只一挥手道:“来人,带回去!”   且不说红杏吓得魂飞魄散,只嗷嗷叫着满地打滚,躲避着,不愿跟他们走,更有几个巴不得惹出更大热闹的闲汉趁乱喊道:“虽说是家务事,可这杜家也未免太狠心了些,儿子中了秀才就要忘本了!侄女求上门也不管,好生冷血!”   话音刚落,不少人便都看热闹不怕事大,纷纷出言附和。   王能大怒,吼道:“你们都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不成?刚才难不成没听见?杜家三房早就分家,这女子父母兄弟俱在,还有祖辈,也没出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竟就要过来求我们老爷太太,谁敢应她?岂不叫人笑话!”   一番话说的众人哑口无言。    第三十四章   可不是怎得, 天地君亲师, 排在第四位的便是父母双亲, 如今两边已经分了家,就是泾渭分明的两家了, 断没有父母兄弟俱在, 却转头求着别家叔伯婶子做主的。人家若是贸然插手, 岂不给人背后里骂越俎代庖?也叫亲生爹娘面子上过不去。   红杏不配合, 那领头的也不大爱对女人动粗,便耐着性子问她什么事。   杜家名声不错,若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若只是鸡毛蒜皮,他在这里当众问清楚解决了,也算卖杜家一个人情。   不问则已,一问之下, 红杏竟有些说不出口, 当众支吾起来。   她敢勾搭主子, 却也是背着人, 拼了破釜沉舟的勇气的;可如今要她当众说出诸如:我需得求了婶子,再求了堂弟, 叫他们替我跟主子家卖面子说清, 好叫他们聘我做姨娘云云……   说不出口!   不光是红杏还有那么一丝半点的羞耻心, 关键杜文的身份太特殊。   他不仅是出了名的年轻秀才,更是知县大老爷的入室弟子,何等尊贵, 自己却想叫他替自己做这样的事……便是他不嫌弃,知县大老爷听了怕也要勃然大怒,外头读书人听了,也会生出一种被侮辱的感觉,怕不要骂死了她!   更何况,红杏心中也有数,这个堂弟早前就跟自己形同陌路,如今几年不见,怕更为疏远,怕是不远相助的。   原本她也不想闹大,只想先见了面在苦苦哀求,二婶素来心软……谁知这家人竟连门都不让自己进!无奈之下,她只得所以这样撒泼,抱着一丝侥幸,打算叫里头的王氏母女下不来台,赶在事情闹大之前,碍于面子先应承下。只要她答应了,一个孝字压下去,杜文说不得要开开口!   只是万万没想到,几年不见二婶竟变得这般铁石心肠,脸皮也厚了!   她们就不怕事情传出去,外头的人说吗?   领头的终日在街头巷尾巡视,什么三教九流下三滥的人没见识过?一看红杏这个样子便知她心中有鬼,当即不耐烦道:“你先前只嚷人家见死不救,这回我叫你说了,你竟又支支吾吾,晃点老爷做耍不成?”   说罢,转头对跟着的手下一招手:“将这刁妇拖走。”   话音未落,就有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上前,声震如雷,那胳膊怕不是有红杏大腿粗。   如今市场经济繁荣,诸多店铺只恨不得终日无休,难免有一干酒鬼或是扒手闹事。只因为这些人,尤其是后者,长年累月也做出经验,犯的此等案件一般不够量刑,往往只能略打几板子算完,治标不治本,着实叫人头痛,肖易生出任陈安知县后便在前辈们整治基础上加了一条:   扰民者不问缘故,皆需小惩大诫,只统一带回去,根据情节轻重,或打板子或分配些粗重活,满了一定期限之后才能交付若干银钱赎出。若是出不起钱,那么对不住了,就继续干活抵扣吧!   他这么安排也是有缘故的,因衙门里上下时常东奔西走,十分辛苦劳累,往往不过一日下来衣裳鞋帽就或脏或破,时常需要浆洗缝补。不说一众老少光棍儿自己收拾,便是有家眷的也累得够呛,端的叫苦不迭。   且有品级的倒罢了,那些没品没阶的底层衙役俸禄极低,养家都困难,若是有浑家的,自然也要见缝插针做活挣钱贴补,再一天三刻给自家男人缝补,更添负担;若是没浑家的,或是自己糊弄,或是割肉似的找浆洗娘子,日子越发艰难。   肖易生出了这等举措后,整个衙门竟都得益:   陈安县居民上万,每天总有几个被抓了劳力的,都被抓去卖力气,要么在衙门后厨劈柴、洗菜、刷锅洗碗,要么打扫庭院、牢房,更有无数脏衣服破袜子需要浆洗缝补……再有多的人手干脆被丢到街上扫大街!   如此一来,不光许多被抓的人都生不如死,只道还不如打板子见血,省的受此等屈辱,往后果然十分收敛;而衙门上下内外几百号人竟都也得了解脱,干起活来越发卖力,且衙门整体开支也大大减少。   被抓去的女人虽不必像男人一样做重体力活,可浆洗缝补刷锅做饭之流必然跑不脱。这几年她虽然还是丫头,可也没大干过重活,养的皮肉娇嫩无比,此去非但丢人,且说不得要弄糙肌肤!   故而红杏才这般惶恐:她还指望这个勾搭找少爷,如何能行!   她顿时无限惊恐,嗷嗷乱叫,不肯叫人近身,只哭号说不能走,走了就是死路一条。   王能家的嗤笑出声,只道:“你这人真真儿好笑,只一味装疯卖惨,又要寻死觅活,只闹得整条街都不得安生。待要叫你说了,你却闭了嘴,这会儿又疯闹,打量要叫全天下的人陪你作乐?”   领头的衙役便是在知县大老爷手底下混饭吃,因人微言轻,平日便是有心奉承也没得机会,今日竟意外得此机遇,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他当即冲王能一拱手,道:“劳烦回你们老爷太太,只说人我们带走了,叫他们受惊了。”   却听大门吱呀一声响,小燕从里头迈出来,悄悄将一个荷包递给王能,又附耳嘱咐了几句话,然后又缩回去了。   王能心领神会,立即送这队巡街衙役离去,到了无人之处才飞快的将荷包塞过去,笑道:“辛苦诸位了,如今天寒地冻的,且打几角热酒吃吃。”   那领头的素日只巡街,也没个什么进项,如今将荷包拿在掌心一掂,便觉得里头硬邦邦一块怕不足有二两重!他们这一队八个兄弟平分了,一人也能得三百钱上下,登时喜笑颜开,觉得这杜家果然极会做事。   再说红杏被拖走后,衙门见她是别人家签了死契的丫头,照例先去主家询问,结果赵家早在听说杜家的反应后便知打错算盘,便决意装死,如今躲都来不及,哪里会掏钱赎人?君不见杜秀才家都视而不见呢!只先自责治家不严,不曾想叫个丫头跑了出去,扰了治安,又说务必叫她长长记性,诸位老爷切莫徇私,却绝口不提旁的什么……   被派来询问的人见没得银钱孝敬,只道晦气,眉心一转,竟又去了碧潭村杜家,找到大房杜江说她女儿如今因当街闹事给抓了,若不交钱赎人,便要在里头吃半月的苦云云。   杜江一听登时暴怒,只不好朝衙门的人发泄,生生要把自己憋死过去。   他强忍怒气道:“那丫头早些年便自动签了死契,如今生死都是主人家的,打杀由人,哪里轮得到我们说话?”   那边总是病病歪歪,却总是吊着一口气的周氏竟闻声跑出来,泣不成声的道:“是不是我那可怜的四丫?她竟如何了?”   杜江越发羞恼,一把扯住她,硬叫跟出来的三丫带回去,又强行送走了报信的人。   再回房一看,周氏已然哭倒了,只伏在炕上淌眼抹泪道:“你怎得这般狠心,算来我们娘儿俩足有六七年没见了,我也不知她如今高矮胖瘦,眼下竟不知被谁连累,下了大狱,那哪儿是姑娘家待的地方,出来可不要脱一层皮?便是名声也毁了,你便略交一二两银子赎她出来又如何,主人家还恶了你不成?”   “略交一二两银子”?说得轻巧,你当这寒冬腊月的银子好挣么!   不说倒罢了,一说杜江放到暴跳如雷: “你且住嘴吧!她那样能,几岁时候就知道买卖自身了,谁能连累她?如今更叫人拿了,她不毁了旁人便阿弥陀佛。还什么名声,你我的名声,这一大家子的名声哪里还有,早些年就给她毁个一干二净,如今我出门还有人戳脊梁骨呢!”   周氏的哭声越发大起来,杜江却听得烦躁,只道:“现如今你知道哭了,往年却做什么去了!现下二弟家里起来了,你有担心那孽障的工夫,怎得不去走动一二?眼见着宝哥接连两次都不得中,往后且还有的熬呢!”   话音刚落,周氏就一脸不能相信的仰起头来,哽咽道:“你,你这是怨我了?我哪里是不想为宝哥谋前程,之前跪下的难不成不是我?你只怨我不能教导孩子,却不曾想,我拖着这副身子,竟要拉扯五个孩子……”   “怎得,你却还有理了不成?!”杜江却也迸出火星子来,涨的脸红脖子粗,额角鼓起青筋来,大吼道:   “我还没说你呢,你反倒说起我来!谁家的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偏你娇弱,一点儿活计也做不得,我赚的银子倒不够你几服药吃!便是爹娘说你,也是我顶了,我何曾抱怨过一星半点儿!如今竟里外不是人,何苦来着!”   “你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万事不操心,不管孩子还能作甚!如今四丫又做出此等丑事,怕不要连累了宝哥,我说几句你还委屈上了?我这些年受得气又往哪里去撒!”   大房两口子久违的吵了个昏天黑地,县里杜瑕一家却也多少受了连累,外面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这家人看着识文断字,其实最是心黑手很,亲侄女儿求到门上也闭门不见……   又有石莹等巴不得杜瑕出丑的,难免不在私下推波助澜,将她说的十分不堪,又故意下帖子,请她参加自己小团伙的茶会,预备叫她当众出丑。   殊不知那帖子杜瑕接都没接,只往小燕手上瞥了眼,便嗤笑一声,继续埋头练字:“不去,丢到火盆烧了吧。”   小燕正巴不得,闻言毫不迟疑的丢进去,一边上前替她磨墨一边道:“姑娘不去也好,那石姑娘素来与您不睦,这次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陈安县一众姑娘圈儿内早有杜石二人有隙的传闻,上回中秋游玩,杜瑕公然出声与石莹难堪,更直接将这矛盾表面化,现在怕是谁都知道她们两个不对盘。   杜瑕自认并非宽宏大量之辈,石莹更加锱铢必较,自己前次当众给了她没脸,如今她竟能好心给自己拜年?   杜瑕轻笑一声,写完一张纸才吐了口气,直起身来,叫吩咐小蝉打水洗手,又反复打量刚写的字,最后满意的点点头,笑道:“上回我托人捎了自己写的字给哥哥他们看,回信都说长进了,我瞧着竟也好了。”   话里的“他们”不必说就知道是谁,小燕也不点破,只过来帮她挽袖子道:“我原说姑娘有天分呢!什么时候再写一个,索性叫小鹤绣成屏风,必然雅致出众。 ”   杜瑕原不曾想到这上面来,听她一说,也跟着想了一回,点头:“你主意倒多,也罢,赶明儿我抄一首词吧。”   外头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听得叫人心里发毛,杜瑕洗了手就去炕上窝着,随手拿了本书看。她又想到最近竟也存不住雪,听说城郊山下的小河水位也下降不少,再这么下去,明年开春……   “姑娘!”小燕轻声叫了一声,却是从门口接了个包裹进来,道:“外门上王大哥刚叫他媳妇递进来的,说是外门书铺的伙计送来的。”   月初“指尖舞”先生头一回出了画本,书铺那边跟杜瑕也不是头一回贩买卖,如今对她十分信任,都是刊印出来,扣了成本后直接将利润银子送来。   跟一包银子一块送进来的还有友情赠送的几本《阴阳迅游录》,杜瑕正无聊,便兴致勃勃翻开看。   这是她来到大禄朝后创作的第一部 漫画,还是连载的形式,手头这是第一卷,待正式发售后根据销量和读者们的反响,再对第二卷进行内容和刊刻数量方面的微调。   跟前面几本话本字画比重约莫七比三不同,这《阴阳迅游录》的字很少,完全是后世漫画的形式,就是目不识丁的人拿了,只靠画面也能明白讲了个什么事,所以受众面更广。   又因为每一页都要刻一版,正本足足有将近两百页,成本极高,饶是最后售价高达四百八十文,实则一本也赚不了几十个钱,果然对贫寒人家是可望不可即,寻常人家也需斟酌再三才敢买了。   《阴阳迅游录》讲的是一个从小被神秘老道士收养的女弃婴阿玉,天生阴阳眼,学了通身本领。可突然有一天,那老道士离奇的消失了,女孩儿便踏上了一边斩妖除魔渡鬼,一边寻找师父兼养父的故事,其中自然遇到了无数离奇的人,经历了无数匪夷所思的事……   相类似妖魔鬼怪题材的话本小说自古就有,可主角无一例外的是男子,且内容要么征战天下,要么情爱缱绻,还真没有一本是女子顶天,披荆斩棘的!   况且这是画本,本就比纯文字的话本子占优势,杜瑕的画技又十分细腻,诸多场景都画的大气磅礴,或是细腻婉转,直叫人看的拔不出眼睛来。至于内容,也比传统话本丰富许多,简直扬长避短、与时俱进,不仅有萌妹子大战恶鬼之类的反差萌,更有诸多有关亲情、爱情、友情交织的故事,读来不觉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而且几乎每一个故事都能带出一点线索,女孩儿便循着这些线索,一步步接近不断反转的真相。   老实说,杜瑕作为后世漫画大V,创作的几部作品在圈内也颇有名气,如今到了这片漫画荒漠,自然更是不怵,   只是苦了书铺,饶是大禄朝雕版刻印水平极高,像他们这种小型刻印作坊,还真是从没接到过如此复杂的构图!   要不是看准了这独一份儿,还有之前“指尖舞”先生打出去的名声基础,没准儿他们就放弃了。   合作过几回的掌柜着实尝到了甜头,如何会眼睁睁的放走到嘴边的肥肉?竟硬是憋着一口气应下来,然后便将一众老师傅召集起来,日以继夜的研究,不断尝试,期间刻坏了无数板子,足足试了一个多月才真正摸出门道。   杜瑕先大略翻了遍,不由得再次感叹起古人的智慧来:除了字迹大了些之外,其余的,当真是不差什么了!   说机械先进灵巧胜过手工的,那纯粹是没见识过真货!   书铺一共送了杜瑕五本,杜瑕自己拿了本,又见小燕在旁边干站着可怜,便笑着丢给她一本:“得了,眼下我无事,你便玩去吧。”   小燕推脱一番,到底应了,翻开一看竟俱是精美图画,并不必费力辨认字迹,先就欢喜起来,也不远去了,就蹲在旁边脚踏上,围着火盆看的如痴如醉。   杜瑕将剩下的四本都仔细检查一遍,见果然没有一点儿毛病,正打算分盒子装了送人,可一算,不够。   如今亲娘王氏为这一双儿女,也是拼命交际,又逼着自己识字,不敢再当睁眼瞎,也好与一众读书人家的太太姑娘们有话可说,眼下也勉强能蹦出几个成语来了。只是终究不是她所长,杜瑕便时常听她抱怨,说读书果然是辛苦活儿,竟比她早些年洗衣做饭缝针线更加劳累。   现下好容易有了不大用识字便可的消遣玩意儿,如何能不孝敬?   再者肖云、方媛、万蓉皆与自己交好,说不得要送一本,不然左不过几百文的事儿,难不成还要巴巴儿派人转达消息说“指尖舞”先生有了新奇画本,再叫这几家打发人出来买?说不得要一齐送了,也是个姐妹情谊。   再者哥哥他们那边,杜瑕难免想找个知己分享一二,也得些认同感……   想明白之后,杜瑕就派王能家的出去买,又分别用精致的匣子装了,顺便再装两个自己闲来无事戳的羊毛毡胖子小雪人,按着笺子送了去,回来的时候王能家的不免又带回来小半车的谢礼。   至于济南府的那两本,想必再过半月牧家的人又要来了,到时候一起拿回去也便宜。   画本送出去之后,反响最强烈的莫过于方媛。   因冬日酷寒漫长,她也不好去院子里练武,且她年岁渐大,小些的杜瑕都有了人家,方老爷方夫人也留心起来,又拘着她练针线、读书。   方媛自然是头大如斗,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急的方夫人了不得。   “我的儿,你且安稳些吧,如今都这般大的人了,还当是小孩子呢?眼见着你女红不济,裁剪起来正反不分,便是字儿也写不好,日后可如何做当家主母?便是不耐烦学好歹也强忍着些,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去的吧?”   可巧天寒地冻,方夫人也不大准她出门闲逛,又时时拿杜瑕和万蓉来同她比较,只听得方媛耳朵都要生茧子。   是以这时候杜瑕叫人送来的画本,便如那久旱逢甘霖!端的是雪中送炭!   女孩儿得了新东西,便总想着跟要好的朋友分享,交换心得。   方媛捧着那画本看的入迷,当真是饭都顾不上吃,夜里也舍不得熄灯,便是做梦也梦见阿玉同她身边形形色色的人鬼魔怪。一时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阿玉,又一时觉得说不得自己出门转身也就遇上了个痴情的孔雀精,再或者某座旧宅子墙根儿底下的石头缝里就有老道士的线索……   只是好景不长,方夫人正疑惑女儿怎得突然知道用功了,竟还一反常态的挑灯夜读,只把原先避之不及的书本做了宝贝,便挑了一天亲自去给她送宵夜,结果就抓了包。   于是那本被蒙了《诗经》封面的《阴阳迅游录》顺理成章的被方夫人没收,临走前她还语重心长的教育了女儿一番,方媛十分悔恨,半夜揪着被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中全是还没看完的画本图像。   当晚,方媛做了一个梦,她真的成了阿玉,同一众奇人异士和妖魔鬼怪上山下海好不惊险热闹,结果一只小鬼还没收服呢,她就被丫头叫醒了。   方媛难得发了脾气,吓得丫头跪下请罪,结果就听自家姑娘无比懊恼的喃喃道:“哎呀,阿玉到底找到老道士了么?那只千年雄鹿精到底是好还是坏呀……”   画本没了,方媛接连几天都无精打采,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头,然后又过了几天,她意外发现,娘亲方夫人竟也眼中微微泛着血丝!   她暗自留心,悄悄问了方夫人房里的大丫头,却听那大丫头忧心忡忡道:“年底老爷十分忙碌,接连几日都与二爷三爷凑做一堆,又是盘账又是贩货,晚间三位爷就都住在前头宅子里咧!倒是太太也不睡呢,只是点灯熬油的看什么本子,奴婢们苦劝不下,夫人还不叫我们往外头说呢。”   方媛一怔,随即哭笑不得:娘亲您没收了我的画本,竟自己偷偷的看!   大约实在是心虚,几日后方媛借口县内最大的绸缎庄子来了上等货色,要出去逛逛,方夫人竟也允了。   好容易出门的方媛顾不上许多,连忙派人传话,跟杜瑕与万蓉约好了在绸缎庄对面的老茶馆包厢见面,然后自己出门便直奔书铺而去……   指尖舞先生的大名如今在一众太太姑娘们看来真是如雷贯耳,便是自己不出门,闲了也时常派丫头婆子过来询问,因此刚一开卖,就出了几十本。   先买到的又酷爱四处炫耀,口口相传,你说给我听,我说给她听,不多日就陆续来了好些,待方媛去问,竟只剩下零星几本,登时呼出一身冷汗,暗道好险好险。   之前方媛来过几回,伙计和掌柜的也都识得她,笑道:“姑娘不必担心,您这还是头茬儿,明日又有第二茬两百本,还有外头几家书铺订了货,又有熟客预备过年买了送人当节礼呢。”   方媛也不理会,心道我已经是看了半本,如何等得了那许久,说甚的二茬三茬,我自然是要紧赶着头茬儿的!   一时去了绸缎庄,万蓉和杜瑕已经先一步在那里说话,见她来都笑道:“往日你总脚踩风火轮似的赶早,今儿怎得反倒落后我们一步?”   方媛不急着说话,先自己倒了茶来喝,又吐了口气才从怀里掏出画本来诉苦道:“原先那本给我娘缴了,没奈何,只得再买,这几日着实叫我焦躁,做梦都想知道结果。”   杜瑕和万蓉就都笑,后者故意剧透说:“这却是不能够了,末一页说了,这只是头一卷,后头还有好几卷呐。”   方媛又喜又气,恨不得拍案道:“真真儿吊的好胃口!”   现下既然已经买到手,她也就不急了,预备回去慢慢品味,歇好了便同杜瑕和万蓉一起看布料。   这家绸缎庄是陈安县内有名的老店,规模甚大,极敞阔的十几间大屋,上下三层楼,后面更有老大一个院子。主人家还供养了几个老裁缝,也能帮忙现场量体裁衣。   绸缎庄的老板娘原先所嫁非人,头一个男人好吃懒做、朝打夕骂,偏她性格刚强,并不认命,硬是和离,自己赁了间小巧房屋织布卖钱。因她手艺出众,渐渐做大,又嫁了现在的男人,两人一边自己织布,一边从山南海北贩货到自家来卖,终究做到如今规模。   做大了之后,绸缎庄就逐渐起了格调,现下并不与小店铺争利,只出售上等好货,又兼着裁剪买卖,给一众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们缝衣裳,十分红火。   一楼大堂的布匹虽不便宜,倒也常见,殷实人家俱都买得起,自然入不得方媛等人的眼,便径直去了二楼。这里的布料价格昂贵,每一匹都在五两以上,其中更不乏几十两乃至百两一匹的名品,当真寻常百姓几年不吃不喝也买不起这一匹布!   其实杜瑕对穿衣打扮并没有很深的执念,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年轻女孩儿,看到这种流光溢彩的漂亮东西堆在一起,总是会忍不住伸手摸摸,顺势往身上比划几下的。   临近年底,但凡手头有点余钱的人都会扯点布料,做几身新衣裳,好歹图个喜庆吉利好意头。是以今日店内客人尤其多,往日只零星几个人的二楼竟也有三几堆,约么十来位客人,此时也都正埋头看布料,不时说笑。   有专门的小丫头上前招呼,待认出来人身份后又叫上好茶,笑吟吟的领着去靠窗八仙大桌坐下,问道:“几位贵客先歇歇脚,本店刚来了一批新货,是江南上进的料子,流出来都是有数的,这就取来瞧瞧?”   这丫头瞧着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可行事十分稳妥,语音清脆,诚意满满,麻利而不慌乱,叫人看了就颇有好感,可见是训练有素的缘故。   普天之下,皇室为尊,各地每每要选了最出众的贡上去,而宫里也格外挑剔,略有一点儿不如意,或是犯了什么忌讳便要盖了戳打回来。故而这些打回来的也并非本身不好,不然也不敢送上去,亦是下头富贵人家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抢手得很。   方媛一听,果然中意,便点头,又对万蓉和杜瑕笑道:“这铺子果然是老字号,竟也能弄到这等好货。”   她们家虽富贵些,也只敢在陈安县称霸,不要说全国,便是放眼整个省也就泯然众人,排不上号了。又因为身份不够,平日还真是甚少见得与皇家沾边的东西。   少顷,那丫头果然取了几匹料子过来,但见织的繁复不已,纹样无比复杂,有九天仙女反弹琵琶腾云驾雾,还有百花织锦满铺蝴蝶,更有无数山水花鸟、福禄寿喜等吉祥如意的花纹等。   纹样不同也就罢了,并不值什么,只是当中却有几匹着实掺了金银彩线,十分华贵。又有不知使了什么秘法的,对着窗外落进来的阳光一摆弄,整匹缎子上头竟似拢了一层淡淡流光,如霞似锦,当真一眼望去满目生辉。   方媛哎呀一声,面露喜色,道:“果然好东西。”   那丫头也十分得意,略抖开一小段,道:“这是我们掌柜的好容易拍来的,一样的只有两匹呢,前儿刚到,昨儿刚收拾好摆上,这不小半个时辰之前,就有人买走一匹吉祥如意花纹的,便是凑不得一对了。”   他们老店底气十足,往往上了新货都不够卖的,便从不上门推销,不然还没等到店就都能订出去,如何能等到现在?   方媛和万蓉都伸手摸了下,但觉触手滑腻无比,温润如玉,经纬线极细,凑近了也几乎看不出纹路,果然巧夺天工,便都不住点头称赞。   方媛挨着看了一回,也知道可遇不可求,就想买回去给自己和爹娘都缝制几件内裳外袍,只还想问问同来的万蓉和杜瑕是何打算。   算上包头和尾数,一匹布足足四丈有余,宽二尺有二,多少衣裳做不得?即便她们三个都喜欢,不过全包下来,相互匀一下也就足够了。   正转头呢,却见杜瑕一直无动于衷,表情也有些微妙,方媛不由得奇道:“难不成你竟是不喜欢的?”   杜瑕干咳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下脸颊,含糊道:“我还有呢,你们喜欢买了便罢。”   方媛正愣神,万蓉已经了然的笑出声。   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只觉得满头雾水,也跟着傻笑起来,又气鼓鼓道:“好啊,瞧你们一个两个讳莫如深的样儿,尽在我跟前打官司使眼色,还不从实招来!”   杜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万蓉也撑不住乐了,过了会儿才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泪痕,语带笑意道:“果真是个呆子,济南府什么没有?她若是那等爱招摇的,怕不早就穿上了,这会儿又稀罕什么?”   方媛又顿了顿,这才回过神来,不禁大笑,又冲杜瑕挤眉弄眼的,一脸促狭。   饶是杜瑕自以为习惯了,也被她们两个弄得双颊绯红,竟觉得有些热了。   这些料子,她确实上月就得了,待到几日后牧家来人,怕不又要得一批过年。   牧家豪富,关系人脉遍布大江南北,又有什么是他们接触不到的?便是上进的供品,怕也能从生意伙伴那里先得一份提前留下的,却是又比这些新鲜好样了。   又因为牧清辉下手的早--媳妇儿也帮忙挑了些适合年轻姑娘穿的花色纹样,东西送到杜瑕手上的时候,也不过按规矩略慢宫中贵人们几步,寻常京师贵女也无法与她齐肩,更别提在经过反复筛选、打回、收购之后才辗转来到小小陈安县,自然又晚了一个月有余。   三个人说笑几回,方媛同万蓉略一商议,便决定一口气全吃下,哪知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绸缎庄的丫头便回复说,方才她们说笑的当儿,反弹琵琶与福禄寿喜、吉祥如意的三种共计八匹已经全给人要走了,山水花鸟、落雪红梅也各自少了一匹,眼下只余百蝶穿花、落叶秋景、明月孤舟共计五匹,另有山水花鸟与落雪红梅的各两匹。   方媛与万蓉不由得都悔恨交加,后者赶紧招呼人算账,前者又问是谁买走了。   那丫头也会说话,只笑道:“陈安县内自然无人能与几位姑娘家比肩,然本店好歹有那么些许名头,也时常有人从外地过来采买,方才看货的就是几位临县的乡绅太太。”   方媛的心气儿这才平了,只是终究难掩遗憾。   见她这样怅然若失,杜瑕不由得笑了,说:“我家里还有几匹,除了方才咱们瞧见了,还有其他几个花样,也都十分灵动别致,你们若真心喜欢,回头我打发人送过去便罢了。”   偶尔杜瑕也会觉得颇为无奈,牧家一年几个节日必然要整几十匹几十匹的往这边送,就是寻常日子里,偶尔牧清寒瞧见什么换季的好料子了,也必然立即买了送来。   可她家内外只有四个正经主子,只自己一个年轻女孩儿,也不大招摇,牧家送来的又有七八成是给她的,便是一天一换也用不完,如今都堆在库房里。且这些布料俱都是外头有钱也轻易买不到的好东西,等闲人家享用不起,也不好随意赏人,只得她们一家人狠命穿,或者过节挑对象送人,都十分体面。   方媛有些意动,却还要推辞。   这样的上等布料十分难得,不仅价格昂贵,一匹织造最简单的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更多代表的还是人脉脸面身份地位,堪称厚礼。她们几个姑娘家平常相互送个手帕啊荷包啊话本点心也就罢了,可这个?   杜瑕看出她们的顾虑,又说:“我们这样要好,谁家也不缺这几匹布使,自己用不完的,难不成还不能送人了?旁人要我还不舍得给呢,难道白放着发霉不成?再者我也没有很多,一样匀你们一匹罢了,说不得回头你们也要给回礼,值什么。头你年你们还送我厚礼呢,若总不要,岂不见外?”   话说到这份上,方媛和万蓉也不再推辞,当即决定选些精致讨巧的首饰做回礼,也算有来有往,大家心中也都过得去。   三个姑娘商议订了,那边招待她们的小丫头也核对了银子,开了票据,双方验定无误后便着人包起来,稍后径直送到两家府上去。   这里三人正心满意足的品茶,就听楼梯那头又穿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隐约夹杂着年轻姑娘们的说笑。   真是了不得,方媛略听了一耳朵就当场拉下脸,冷笑道:“真是属苍蝇的,哪儿哪儿都能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集中说明几点:   第一,还是有部分读者总是囫囵吞枣,三行两行看完就急忙忙来评论了,注意“不是赵老爷这几个主子傻了吧唧到处嚷嚷,他们虽然就是个城乡暴发户,不大精明,可也没傻到这种地步”,文中我清清楚楚的写了,是因为他们家平时就规矩不严,约束下人不利,是“大嘴巴的下人偷偷传出去了,他们回过神来早就木已成舟”,ok?   第二,故事刚开了个头呢,大家就跳出来说杜瑕一家子药丸,杜文日后也没前途了,因为外面的流言会把他们杀死,必须解释清楚。   唉,这可叫我咋说?   这个世界呢,并不是那么和善的,人活一辈子,谁都想一辈子白玉无瑕,跟那出水荷花似的,可这么现实一点来说吧,你能让自己一生行的正坐得直,不犯大错,就已经够难能可贵凤毛麟角了,身为大家族普通的一员,还想用自己的标准去把所有人约束的跟苦行僧似的?   打从开头我就写了,当今圣人还时不时被御史啥的抓住出身的污点攻击呢!   哦,就因为杜文的一个早八百年就分了家的堂姐品行不好,所以满朝文武就能底气十足的攻击杜文品行也不够好,所以我们坚决不能选这样的人为官?拜托,污蔑人也是讲究证据的好么?分了家的亲戚啊,那就是两家!   难道就因为村口老王言行粗鄙,可他跟你家沾亲带故,所以你这个人就不行?我就能搞死你?那么满朝文武的智商和对付政敌的手段也可以说非常黔驴技穷叫人担忧了,这王朝可能药丸。要是出这事儿的是杜瑕,他亲妹妹还差不多!   第三,关于流言。   我看好多人都说这么解释不行,外头还有流言啊,一定得解释清楚。   嗯,咋说呢?所谓流言,流言!感叹号,本身不就是具备不为人力所控,并且恶心人的特性么?   解释,怎么解释?分明是早就分家了的叔叔婶子一家急急忙忙跳出来,满大街敲锣打鼓力图让每个人都听见,说哎我们两家没关系啊真没关系,这事儿真不是我们叫她干的啊真不是……   外头的人又要说了,“既然不是你们干的,既然跟你们没关系,你们着什么急?心虚是吧?”   说白了,哪怕就是天王老子,你也不可能控制所有人的想法和言行,四丫在外面闹起来,杜瑕一家做什么都是错,因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流言进一步肆虐的推手和助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重点:就因为外头说四丫品行不端,所以杜瑕一家要越俎代庖的跟赵大户家合作,将她明媒正娶,重塑成社会典范?这跟给自己埋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就因为外头的人可能会谣传他们家心狠,所以要温柔和善如同春风般对待所有人?呵呵……还是牛气的杀人灭口?】   因为谁也不可能做到叫全天下的人都信我爱我,说服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呢!谁知道你顺着A的意思做了解释了,会不会反而把B搞炸毛?   第四……   这件事才写了个开头啊喂!后面咋发展,最后结局如何,你们都没看呢,着嘛急!   就解释这么多吧,反正我综合考量之后,认为自己写的就是最佳处理办法,也是比较成熟的一种,当然我解释了肯定也还有读者不认同,甚至在心中暗暗攻击我的智商……那就没办法了,因为我也没办法做到让人人都爱我嘛!就像我永远不可能做到让亲爱的读者朋友们都沉下心来看清看见文中明白写出来的所有细节,或是等我一件事处理完了再下结论一样,么么哒,爱你们呦~   第三十五章   三人中方媛最爱武艺, 最是耳聪目明, 又过了几息, 杜瑕和万蓉才听明白来人是谁:   石莹!   在场几个人都跟石莹颇有瓜葛,尤其中秋一战更恶, 至今仍是隔着三里远都能从眼睛里喷出火来, 谁知今儿竟在这里狭路相逢, 可不是风雨欲来!   确定来人身份后, 饶是最稳重大方的万蓉也禁不住拧起眉头,提议道:“东西既已买完了,咱们便去街口那家茶楼吧, 听说新来的点心师父很会做南边糕儿,又有唱曲儿的。”   方媛何等暴烈脾气?听了这话越发激起满腔的怒火来,不待杜瑕表态便道:“你这话说岔了,这才来了多一会儿?咱们只瞧了上进的, 寻常好料可还没看呢, 那些大多只能做外头的大衣裳, 难不成贴身的咱们不穿?”   说罢, 就叫那丫头再拿好的来看。   万蓉是个不爱争斗的脾气,见她这样也有些蹙眉, 还欲再说什么, 那边石莹已经跟三个姑娘上来了。   话说仇人相见, 分外眼红,如今正是新仇加旧恨。两拨人遥遥相对,当真柳眉倒竖, 杏眼圆睁,更多粉面含煞;尚未发一言,吐一字,便已剑拔弩张,叫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方媛和石莹隔着几步远对视片刻,齐齐发出一声冷笑,说不出的相互嫌弃与鄙夷。   杜瑕冷眼瞧着站在石莹身旁的几个姑娘,觉得有些面熟,大约也是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却又闹得不欢而散的秀才家属或是什么商户家的姑娘。   就见这两堆儿姑娘俱都青春娇美,穿戴不凡,随便一个挑出来论一论,家里也有个陈安县名人的亲戚,当真你要压我一头,我便撵你一丈,谁也不服谁。   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八方客,挣的是四海钱,不管是掌柜的还是跑堂的打杂的,俱都长了一双火眼金睛,辩人尤其果决迅速。   石莹一众刚一出现,便已有着统一白坎肩绿棉裙的丫头上前迎客,笑着将她们往里头引,身子还恰恰挡在两伙人中间。   刚迈出去一步,石莹就瞧见了那边柜台上正打包的大红洒金百蝶穿花锦缎,一时也顾不上跟方媛打架,脱口而出:“将那个拿来我瞧瞧。”   她最爱大红大绿宝蓝等浓烈颜色,这纹样说不尽的富贵,道不清的堂皇,一派繁华景象,看着就欢喜。春节将至,石家远近几房亲戚也要走动,这匹料子买回去叫人给自己做一身袄裙穿,给那几个堂表姐妹眼馋不是正好?   却听那伙计朝斜前方看了一眼,为难的说:“对不住了石姑娘,这些料子都已经叫人买了,不若您再看看旁的吧。”   石莹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正对上方媛笑容灿烂一张脸,登时气的眼前发昏。   方媛放声大笑,十分嚣张,挑衅的道:“如何,谁叫你做什么都慢一步呢?这些我们都包圆儿了,你若求我呢,说不定倒能匀出一尺与你过过瘾,裁个手帕子什么的。”   “你放肆!”石莹身边一个瘦削的姑娘率先怒道。   方媛瞬间收敛笑容,将脸儿一抹,抬高了声音呵斥回去:“你还放五放六呢!什么人也敢青天白日到处撒野,你是什么阿物,也敢到处抖威风!”   她常年习武,寻常三几个健壮儿郎尚且近不得身,气势惊人,哪里是一个小女孩儿能承受得起的?故而那姑娘本能的抖了下,脚下一滑,竟险些摔倒,十分狼狈。   又有一个容貌一般的方脸姑娘不悦的甩了甩袖子,故意端着架子,拿腔捏调的道:“真是言行粗鄙,尚不得台面。”   话音刚落,石莹带来的这群人从上到下便都齐齐捂嘴娇笑,十分造作,看的方媛浑身不自在。   她待要再次出声反驳,却被一旁的万蓉悄悄拉住,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是秀才之女,莫要张狂。”   也许方媛记不大清来者何人,可万蓉心里却清楚得很:   石莹那等家底,豪商是攀附不起的,人家也瞧不上她;而她偏又作风奢靡,举止张狂,底蕴身深厚的读书人家固然也不屑与她为伍,不过半瓶醋罢了。与自己闹翻之后,她只纠结一众没甚气节的穷酸秀才与小商户女眷出入,要么抖一抖所谓的大户威风,要么做一把酸诗,标榜自己是读书的才女,好不害臊!   方才出声的那个也不过是个穷酸秀才的老女儿。   却说那秀才都五十多岁了,考了大半辈子才混了这么个功名,连县学都没进得去,更几次三番叫人从考场里抬出来,说句不好听的,还指不定有没有那个命进秋闱考场呢!   那姑娘上头一溜儿七个姐姐,自诩读书人的爹又清高的厉害,不肯做活,家里穷的叮当响,能卖的都卖了,没有一件衣裳是不带补丁的。往常谁都瞧不上她,只去年那老秀才好容易中了,这才一朝扬眉吐气。   可终究秀才老了,手抖眼花,没得收入,众人也都知道他这一大把年纪必然没有前程可言,并不往来。故而她家中还是穷,三餐不继,破屋漏雨,石莹略施手段就叫她感激不已,随手给了几件旧衣裳死心塌地的跟着。   饶是如此,她也是秀才的女儿,方媛身为商户之女,若当真同她对上,岂不是当众瞧不起读书人?那才是捅了马蜂窝!   方媛也犹豫起来,只是仍有满腔怒火无处发,咬牙切齿道:“难不成咱们就吃了这哑巴亏?”   万蓉刚要开口,就听旁边的杜瑕轻笑一声,轻飘飘的说道:“原来是秦秀才的女儿,失敬失敬,我当时谁。听说家里又有喜事了?还没道一声恭喜呢!”   那秦秀才的女儿语塞,一张脸登时涨成猪肝色,无言以对了。   你道秦秀才家为何这样穷?按说有这么些女儿,便是勤快些,做点针线活一日也能得二三百钱,如何过不下去?皆因那秦秀才读书不成,倒爱学人红袖添香,早年着实收了两个屋里人,如今主子不主子,丫头不丫头,都挤在一处。去年一个丫头竟然也生了个儿子,前儿刚满周岁。   他家本就穷,又多了个吃奶的孩子,越发揭不开锅,且外人也大多瞧不上此等做派,是以如今他虽中了秀才,也没什么人来道贺。   杜瑕轻嗤一声,也不继续追击。   石莹本就只哄着那姑娘玩儿,见她被堵也不理会,只转头朝伙计道:“我出两倍的银子,不许卖给她们!”   那伙计却不心动,连请示都不请示一下,老神在在道:“石姑娘此言差矣,您也是陈安县土生土长的,怎的不知本店规矩?不问贫贱富贵或是出身如何,只问先来后到,如今银货两讫,东西便是那几位姑娘的,本店已是做不得主了的。”   他们店子做的就是金招牌的童叟无欺,公里公道,连带着附近几个村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怎可随意坏了规矩,砸了招牌!   石莹不肯放弃,咬牙道:“那好,我要一样的,不,要两倍这么多!”   伙计麻利的打包好,又贴了住址条儿,爽朗一笑,道:“对不住了石姑娘,方才您也听见了,就这些了,都叫方姑娘诸位包圆儿了!”   石莹气的直喘粗气,又狠狠剜了方媛一眼,然后冲一张桌上低头吃茶的杜瑕皮笑肉不笑道:“呀,这不是杜家妹妹么,前儿我下帖子请你来我们的诗会,怎得不来?”   她哥哥与杜瑕的哥哥同是知县老爷入室弟子,又都是同一届秀才,眼下虽然一个在州学,一个在府学,可到底差不太多,且自家家境优越,故而不怵。   杜瑕也回了她一个假笑,用手帕沾沾唇角,轻飘飘道:“你叫我去我就去,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话音未落,方媛和万蓉就双双笑出声,同一楼上还在挑选布料,同时暗中看戏的陌生女眷也有些忍俊不禁,觉得果然是读书人,家中女眷打仗都这般不同凡响,倒是怪有意思的。   “牙尖嘴利!”石莹冷笑,言语极尽刻薄的道:“左不过是家里出了丑事,打量谁不知道似的,怕丢人便直说罢了,何必惺惺作态!”   “哦?”杜瑕不怒反笑,托着下巴看她,反问道:“我倒不知我们一家四口本本分分的,能出什么丑事,你倒是说说我听。”   石莹一噎,还真不好开口。   再如何她也是个闺阁女儿,平素私下里说着解恨就罢了,如今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儿,哪里好意思说什么“丫头爬床”的典故!   她面上一红,暗恨杜瑕不知羞耻,竟厚着脸皮装没事儿人,究竟机会难得,不肯轻易放过,便决定另寻方法。   “可怜见的,前儿你堂姐遇难,寒天动地跑去你家求助,谁知你们倒好,竟连个门儿也不叫她进,只把人逼的要当场碰死。这就罢了,不过是黑心冷面,后来竟又报官,叫人抓了她去,也不给钱赎出,听说至今还在里头做粗活呢!”   方媛一听便蹭的站起来,拳头攥的死紧,迈开步就要冲过去,好歹叫十分知道她的万蓉拉住了,不然保不齐陈安县里又要出一个大新闻:方大户家的姑娘对石姑娘大打出手,血溅当场之流。   “稍安勿躁。”   方媛嗨了声,愤愤道:“她当真欺人太甚,颠倒黑白,我如何能安!”   杜瑕却稳如泰山,先对她柔柔一笑,再看向石莹,笑吟吟道:“真是稀罕,连我都不知道她究竟求我们什么事儿,问又不说,又要碰墙,吓坏了一众百姓,只叫人满头雾水,多亏衙役大哥们及时赶到,到时她还疯疯癫癫不认人呢。   连我们尚且不知她怎么就不突然胡闹开了,你竟知道不成?又是如何知道?她告诉你的?还是你安排的?!”   眼见她堂而皇之的祸水东引,石莹只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辩白道:“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就老实闭嘴!”杜瑕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也沉下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锋利尖刻,“亏你还自诩什么才女,哥哥也是读书人,他教的你不成?竟也捕风捉影胡言乱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也不怕丢了你哥哥的人,丢了知县大老爷的人,丢了全天下读书人的人!”   她呵斥一句,石莹就无法克制的抖一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瞧着人都萎靡了。   杜瑕却知道她跟那个哥哥石仲澜是一路货色,当真一母同胞,都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的玩意儿,若不一口气彻底降服了,往后便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再说将人带走,也是按律行事,你可知签了卖身契的奴仆私自逃离便是逃奴?谁人敢私自收留!若有危险举动,当场打杀亦不为过。常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尚且如此,你我平头百姓更该遵循。还是说石姑娘你对大禄朝的律法不服,或是对知县老爷的安排有意见,嗯?”   她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头头是道,满场寂静无声,众人竟都听呆了。   杜瑕想得很明白,赵大户家平素就约束不严,此番红杏做下的丑事也是叫那家的下人暗中传开的,待两边回过神来早就成了铁打的事实。故而不管赵老爷等人如何惶恐,抑或杜瑕一家如何恶心,都是决计否认不掉的,一味回避更显的自己心虚气短。   不若不回避不狡辩,明白划清界限,再往别的方向引导话题和舆论,最多不过被外人说自家冷漠,或是被之前的亲人伤透了心,又或者只是愚昧的遵守着律法,不近人情罢了,并不会伤害到根本,更无人敢说他们家人德行有亏。   其实很多所谓的尴尬和把柄,只要当事人自己不拿着当回事,坦然面对,正确合理的引导,也就算不得尴尬,更成不了把柄了。   说白了,两边早就分家多年,互不往来,如今分明知道红杏言行不端,杜瑕一家还没头没脑冲上去解释或是傻乎乎的接手那才是真傻!   既然与你们无关,若还积极主动上前掺和,任谁看了也不是真无辜!   如此他们便是袖手旁观也理由充分,亦是最佳选择,怕个鸟甚!   若有谁觉得仅凭此事就能打压的他们一家抬不起头来,那便是大错特错!   石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里比得上杜瑕经历丰富,又豁得出去?当即被说得哑口无言,十分难堪。   自此之后,杜瑕的名声越发响亮,传来传去竟成了陈安县内有名的泼辣姑娘,红杏的事因为无人接茬,众人没了新鲜进度可聊,声音反倒渐渐小了。   要知道这年头未婚女孩儿闺中就传出厉害名声,并非好事,于是又有不少人偷偷议论,只说若不是杜家提前坑了牧少爷,往后她还不一定能嫁的出去呢!   饶是外头议论再如何热闹,杜瑕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要么跟交好的几个姑娘隔三差五聚一聚,要么就在家中读书写字作画,十分惬意,仿佛一切风雨都被自动格挡在她耳外。   旁人倒罢了,元夫人听闻后倒暗自点头,偶尔对肖易生笑道:“真真儿这兄妹俩是生错了脾性,若是换一换,指不定能省多少心。”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人活一世,总少不了有一等小人见不得别人好,偏爱抹黑嚼舌根子的,若是看不开,先就把自己给气死了。亏得杜瑕小小年纪,竟这样沉得住气。   说到杜文,肖易生本人也大感头痛,长叹道:“也不必换,哪怕那小子能学他妹妹一星半点儿的沉稳,也够受用终生了。”   杜文的狂性并未随着去了府学,遭遇诸多才华横溢的竞争对手而有所收敛,相反的,他竟是个遇强则强的,见识外面一番天地后越发激发了一腔热血,只混的如鱼得水。   济南府学如今共有老少学生上千,学风浓厚,每月月底都会举办一场文辩会,不分老弱,不论资历,均可敞开了畅所欲言。一对一也好,车轮战也罢,只管纵情肆意而为。   这简直合了杜文的胃口,他刚到没几个月便大放异彩,以束发之年傲视全院,引经据典,当众将一名三十多岁的秀才说的羞愤欲死。   一战成名之后,杜文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高调,每月都要参与文辩。   他年纪虽幼,但口才十分了得,又博闻强识,思维敏捷,锐气难当,除了几个大前辈竟无人能耐他何,并无一战之力。两月前,数次败于他舌下的多名学子群起而攻之,他竟未有一丝怯意,当即以一当十,从正午一气辩论到金乌西沉,只“打”的一干对手面色如土,溃不成军。   小小少年脊背挺直,举止洒脱,眼眸清澈有神,迸发出灼灼光彩。腹有万卷诗书,口吐锦绣文章,提笔铁画银钩,落脚步履稳健,口齿清楚,气息悠长,何其风采出众!自此竟有隐隐成为府学中一股新兴流派之首的架势。   府学的山长与几位教师也是肖易生的旧识,众人每每书信往来,也时常提起这位锋芒毕露的小秀才。谁都无法忽视和否认他的才华,也都希望府学中能升起一位来日的文学大家,然而肖易生担心的也正是山长并诸位教师忧虑的:   过刚则易折。   除却幼年艰辛外,杜文自打拜入肖易生门下后便一直顺风顺水,扶摇直上,十分少年得意,如今更是意气风发,光芒四射。   然谁也不可能一生如此,且如今朝堂之上派系之争越加激烈,他的老师肖易生已然脱不开身,来日他也免不了被牵涉其中,若中间一直没有半点挫折,届时重击袭来,杜文就此夭折也非危言耸听!   济南府学的山长给肖易生的信中就曾这样写道:“杜生聪慧过人,一心向学,虽年幼亦可窥见一二,于文一途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古往今来,天资出众者多如过江之鲫,屹立不倒者却似凤毛麟角,何也?江郎才尽者众,狂妄自大者亦众,文人须得气节、风骨,然人死如灯灭,纵有经世之才也无可奈何……宁折不弯非上上计,纵观官场,历经沉浮者、能屈能伸者,真乃国之大才!”   肖易生也流露了相同的担忧,又回信,希望对方能帮忙掰一掰杜文的性子,提前磨砺一番。   半月后山长回信,只有一行字:“徐徐图之,尽力而为。”   肖易生也知强求不得,对着书信叹了一回,只得罢了。   琢玉本非易事,便是水磨的功夫,尤其当面对的是个确实胸有丘壑、才华横溢的学生,当真爱恨交加。   打,打不得;骂,不忍心;夸,又不敢夸,生怕越发控制不住,正是难上加难。   杜瑕与爹娘却不知道自家兄长已然以一己之力搅得府学风起云涌,只新年临近,一面收拾年货,一面思念亲人。   那日与她当众将石莹辩驳的灰头土脸,后者也没脸再呆,立时带着一众喽啰仓皇逃走,她便与方媛和万蓉又去先前说的茶馆吃了回茶,听了回戏,兴尽而归。   家来后杜瑕果然叫了小燕去库房,将那几匹好料子挑了挑,凑够六匹的好意头,次日一发送到万蓉家中,并附梅花洒金笺子一张,只叫她们两家自己分去。   不多时,王能家的回来,说两位姑娘都十分欢喜,连带着方夫人与万夫人也都很喜悦,不仅赏了自己几个装银锞子的荷包,还回了锦匣给姑娘,只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杜瑕点头表示知道了,叫小燕收了匣子,自己重新净手后打开来看,果然是一水儿珠宝首饰。   万家给的是一套五朵金质珐琅头花,俱是八宝形状,周边嵌着四颗豆大圆润珍珠,往里一圈儿蝶翅珐琅托底,正中一朵怒放妖娆蔷薇,却是莹白色的珠贝雕成,无限灵动雅致。【注:P98】   若说万家偏重精巧,是难得一见的风流别致,那么方家则是极度贵重:   金珐琅彩镶珊瑚珠手镯一对,细细密密的赤红珊瑚珠分明都一般大小,整整齐齐打着螺旋嵌了一周,对口却是个活扣。【注:P179】   金垒丝镶宝石手镯一对,一直也不过二两重,全都是用拉细了的金线盘成,上头还有须尾都清晰可见的立体龙凤装饰,中间杂着花卉,都用红宝石点芯。【注:P211】   黄金虽是富丽堂皇的俗气,可垒丝手艺又备受推崇,这么一整治,便无限出众。   杜瑕也赞叹不已。牧清寒也送了她不少首饰,可饶是这么着,也没有几件能与这对垒丝镯子比肩。诚然是牧清寒深知她不好黄金首饰,不大送,可也足以说明这镯子的贵重罕见。   她尚且看住了,更何况小燕?不由的惊叹:“乖乖亲娘,这样精巧玩意儿,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杜瑕拿着反复欣赏几回,笑道:“确实难得,只这一套头花、两对镯子,怕不能上千的银子?难得也不俗气,当真费心了。”   方、万两家确实费心了。   本身杜瑕送的上用好料世面难见,便是方老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回,见了后十分惊喜交加,回礼自然要回价值更高的,这是规矩礼仪;   再者杜瑕素与两家姑娘交好,眼见着她哥哥又容易有大出息,方万两家自然要借着回送年礼的机会表示亲近之意,若放过了这个机会,谁知道还能不能有下一回了?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于是两家长辈商议一番,毫不犹豫的从年礼中挑了既小巧贵重又雅致不俗套的做回礼。   若放在平常,几家断然不可能有这般奢华的往来,只不过借了女孩儿们交往的由头罢了:手帕交之间相互送几匹布,几件首饰什么的,谁说得着?   杜瑕想了一回,暗叹自己也有些招摇了,方万两家虽说是武人出身,可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心思自然远较常人来的细密精明,往后自己还需更加谨慎。   便叫小燕将首饰收起来:“终究太奢靡了些,寻常场合谁戴这些?且好生收着吧。”   这日王氏带着小鹤做衣裳,旁边杜瑕不紧不慢的念书与她们听,中间润嗓饮茶时随口叹道:“今年竟果然只下那一场雪不成?”   王氏面上也泛起淡淡忧愁: “可不是,雨雪越发的少了,来年庄家可如何是好。”   百姓云,“瑞雪兆丰年”,说的便是头一年冬日若能结结实实下几场大雪,来年说不得便是一个丰收年。   可现如今倒好,连着三年雨水奇缺,夏日里热的厉害,冬日少见降雪,远的地方暂且不提,陈安县内的水井都降了好多,便是城外的河湖水面也一年小似一年,民间议论纷纷。   家里已经收了不少粮食,都用油布严严实实的裹好了,整整齐齐的码在地窖里,足够十几个人吃一整年的。   娘儿俩叹了一回,杜河也就回来了。   正巧王氏的衣裳做好了,叫他穿了看,又略修改了几个地方,也就得了。   如今家中日子好过,一家四口的衣裳也都光鲜了,饶是为着低调外头不大显,内里也必然是一等一的柔软密实好丝。   饭桌上,杜河出人意料的说了个打算:“眼见便要过年了,酒楼诸多师傅、伙计都要返乡过年,掌柜的定了歇业二十日整,咱们也有大半年没见文儿,缺了一个怎算团圆?书院假日短暂,他往返不便,如今咱们也不缺那几个银钱,不若举家去济南府过年,一来图个团圆,二来咱们也见见世面,热闹一番,如何?”   哪里有不愿意的!   王氏登时喜极而泣,杜瑕也是眼眶泛酸,两人又止不住想,这么久不见,也不知文儿/哥哥高了矮了胖了瘦了……   见妻女这般捧场,杜河也十分喜悦,抿了口烫热的烧酒才继续划算道:“冬日道路难行,咱们又不得走官道,又是坐车,如此慢吞吞的,来回怕不要十日上下!若遇到浓雾霜雪,怕还要多一二天。一年也这么一回,我再跟掌柜的求两日假,咱们便在那里痛痛快快的逛上十日,也见见府城的景儿。”   既这么着,就要好好合计。   家里的诸多事宜都要安排好,他们去济南府要带的探亲文书、路引也要抓紧了办,有肖易生在,这事儿倒不难。再有要带的衣裳、干粮,年礼——既然去了济南府,说不得要与牧家人碰面,总不好空着手去……   再者,家里这么多仆人,谁跟着,谁留下?   王氏安排家里的事,杜河奔波外头的事,杜瑕就对着册子写礼单。   牧家什么都不缺,她还是往稀罕上头送,记得前儿牧清寒来信,说她戳的羊毛毡摆设立了大功。因是外头都没有的稀罕物,又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牧清辉拿着两个送人,竟一举打通关节,着实大赚一笔,故而才有了牧家铺天盖地送过来的各色好礼,不然若没有这个由头,杜瑕也是万万不敢收的。   既这么着,说不得她还要再打几个或精巧或威武的,有应付男人的,也有专给女眷的。殊不知有时候哄好了女人,反比正面出击更容易,枕头风的事半功倍绝不是说着玩儿的。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然后需要的就是持续不断的维护,讲究有来有往。   无功不受禄,牧家予她甚多,可她也不是有来无回,给的也不少,自然理直气壮。不然若只是接受而不给予,时间久了,任凭多么深厚的情谊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如此这般忙乱了几日,就都有了:   王能夫妻跟着,再从山上调一辆大骡车和两个小子跟车,另一对夫妻过来看宅护院,小英、小燕都是伺候惯了的,也跟着,其余就都留在家中。   家里屯着不少粮食,便是金银也有许多,到底不大安心,临行前杜瑕又叫王能给巡逻的衙役们包了红封,又请吃酒,拜托他们多多看顾,这才放心的上路了。   原本杜瑕对这段旅行诸多期待,哪知出门时兴致勃勃,出城只走了半天不到就脸色发绿。   太遭罪了!   素日在城内坐车往来尚且不觉得,如今出了城,走的也是未经过整理,只凭往来车马硬压出来的土路,许多地方都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这骡车也是原始的木质车轮,真真儿的没有一点儿缓冲,人坐在里面只被颠来颠去,抛上抛下,咯的骨头疼,着实是一种折磨。   杜瑕坐的腰酸背痛,胃里翻江倒海,也晃得没法儿看书。   原想看看窗外的景儿消磨时光,掀了帘子对上的却又是一片荒芜:眼下正值隆冬,整个北地都是万物萧条,唯有时不时出现的野狗野猫的尸首而已,又哪儿来的景致可瞧!   她黑着脸瞪着枯枝上几只乌鸦,只觉得整个下半身都要麻了,就想干脆咬牙下去走走,活动一番,怎知一股冷风迎面扑来,灌了她满口尘灰暴土……   再者中途多是荒郊野岭,为数不多的几家客栈也都是人精开的,掐着约莫一日路程的地段,一旦错过了,必然要露宿荒野,在这寒冬腊月与找死无疑,故而车队行人断不敢想歇就歇。   中间杜瑕他们果然遇上了浓雾,地上也结霜,不敢贸然上路,生怕被撂在途中上天入地无门,只得又在那家客栈多待一天。   从陈安县到济南府,整整走了六日,一行人都身心俱疲,杜瑕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风尘仆仆”这个词了。   就是她们坐在马车里,也时不时会被外头的风沙侵袭,又没法儿时刻整理、按时洗澡梳妆,更何况外头赶车的!   王氏等人年岁也大了,更加精力不济,赶了一路活似脱一层皮,饶是济南省府繁华异常也无心去看,只胡乱找了客栈投宿,洗漱之后倒头就睡。   黑甜一觉,当真累的梦都做不得,次日日上三竿众人才陆续醒来,又叫了一大桌热菜热饭并滚烫粥羹,这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了。   直到这会儿,一家人才有精力划算去看儿子。   可也是直到这会儿,众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早该想到,却不知怎地一直被他们忽视了的问题:   儿子在府学,两日后才放假呢,如今府学一律闲人免进,看不了呀!   三位主子面面相觑,几个下人更是急的抓耳挠腮,更没招儿了。   最后还是杜瑕硬着头皮上,说:“之前我与哥哥通信,他说每月放假后必是出来住,就在牧家别院。便是每日一个时辰的空儿,也时常与牧,咳,与他来城内买书、交际,不若咱们便叫人去牧家别院递消息,待晚间他下了学,若是回来,自然也就知道了;若是不巧没打算回来,也有牧家小厮去书院那头递消息。”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   然王氏一听,却有些失落,喃喃道:“得等到晚间呀?”   杜瑕笑着安慰道:“书院平时每日只有一个时辰空档,其余时间众学子都埋头苦读,十分辛苦,这也不少了。”   可巧这几日杜文也因无法与家人团聚而略显沮丧,便打算亲自挑选些礼物请人捎回去,便日日同牧清寒一起出来采买,结果刚一出门就见外头阿唐等着。   牧清寒还没问什么事呢,阿唐就憨憨笑道:“少爷,杜少爷,杜家的人来济南府了,如今正在东街朱雀门那头云来客栈住着呢!”   济南府也是座四方四角的城池,城中光是几十丈宽的主干大道就有四条,纵横各二,四个正方位上的主城门也有四个,分别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命名,两侧又各有两道小门。   朱雀司南,杜瑕一家北上,入的便是这朱雀门。   杜文和牧清寒一听,初时只以为自己听差了,待阿唐又说一遍才狂喜万分,浑身发抖。   幸好杜文早就跟着牧清寒强身健体,如今府学内亦有骑射课,三人也不坐车,当即纵马奔驰,不过三两刻钟便到了客栈跟前。   杜文翻身下马,牧清寒更急,一套动作便如行云流水般好看。   他们身上还穿着府学的士子服,周遭人们看了都啧啧称羡,又主动让路。   不多时,房门一开,里头俏生生站着的,不是自家妹子是谁!   亲人久别重逢,再次相见不必多言,自然有无数话要说,不免泪洒当场,激动万分。   因牧清寒与杜瑕虽未正式走六礼,可也过了明路,便是未婚夫妻,如今也不必避讳,又相互见礼,四目相对也觉心神激荡,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嘴边,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两人沉默片刻,还是杜瑕先灿然一笑,虽有些个羞涩,也还算大方,问道:“你可还好?”   牧清寒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血液欢快奔流,便如同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被打开了,说不出的畅快和喜悦。   他越发举止得体,也笑道:“甚好,你也好?”   说罢,两人又是相视一笑,气氛骤然轻松愉快起来。   虽长久未见,可再次碰面并未有丝毫尴尬,只满心欢喜,这便是弱水三千中取得合适的一瓢了吧?   旁的倒罢了,牧清寒却竭力邀一家三口去自家别院居住。   “……远来是客,自当以礼相待,况且如今咱们两家更不比寻常,哪里有过年反倒叫你们住在客栈的道理!叫人知道岂不笑掉大牙,我也没面目再活着。也不必迟疑,我这就叫人过来收拾了。”   话虽有理,如今风气也开放,可到底他与杜瑕还未成亲,这就住到一处?   杜河憋了又憋,终究没憋住,只道:“这里便很好。”   就是杜文也对他怒目而视,显然十分不赞同。牧清寒一怔,瞥到杜瑕通红的耳尖后才恍然大悟,是自己说的不够清楚,难怪大家误会。   他自己也把脸涨红了,额头也微微渗出一层薄汗,又一揖到地,慌忙解释道:“却,却不是如此,牧家于大明湖畔另有别院,平时也无人居住,兄长偶尔招待友人,如今正空着。内中又有几个跨院,一应物事都是齐备的。我与杜兄平日却住在往东几条街开外的书市附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坐车不过一盏茶时光就到了,两边并不相互妨碍,却也不耽搁往来走动。”   杜家人一听这才罢了,又推辞一番,终究盛情难却,便任由牧清寒尽地主之谊,随意安排了。    第三十六章   得了准话的牧清寒登时喜不自胜, 一面打发人通知自家兄长, 一面叫人进一步收拾宅院, 一面又看着人帮忙搬动,着实忙的脚不沾地。   临近年底, 牧清辉越发忙的脚打后脑勺, 实在挤不出时间过来作陪, 便托了心腹前来致歉, 又说待过几日正式停工,他再登门赔罪。   杜河连称不必,杜文也笑道:“大哥这般客气, 倒叫我坐立不安了,他自有他的大事要忙,且有牧兄在此,难不成就不是东道?也不必担忧。”   如今杜文与牧清寒亲上加亲, 关系越发亲近, 他又是个难得的爽快人, 断没有寻常书生的清高孤傲之气, 牧清辉与他也十分投缘,好的异性兄弟一般, 直叫人疑惑牧老板甚时候竟又多了一位有功名在身的弟弟!   少顷, 牧清寒亲自带杜家人去看住处, 只说仓促之间不得准备周全,若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请见谅。   又悄声对杜瑕道:“那边有个临湖的院子,从没有人住过的, 景色位置无一不佳,靠着藏书阁也近,你若不想出去逛,只拿了书去后头园子里看也是好的。若是这里住的不痛快了,西边还有座依山而建的宅子,春夏风景十分秀丽,只是如今正值隆冬,这两年雪也不下了,灰突突的,无甚景致可赏,只一片青松倒罢了。”   杜瑕笑着道谢,又听他小声说:“我虽没想到你今年便能来了,可也,也偶尔想着,若是什么时候……兄长早已不许旁人再来这边了,我也添了几样摆设,又猜着你的心思修整布置,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半年多不见,牧清寒又长高不少,似乎肩膀和胸膛也越发宽厚,更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可这般近的与心爱的姑娘说话,这纯情的少年郎难免还有几分羞涩,面上微微泛出那么一抹红晕。   原本杜瑕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可见对方竟比自己更不好意思,反而放开了,又起了一点捉弄的心思。   她狡黠一笑,斜眼看他:“猜?怎么猜?”   牧清寒只觉得对面不过一步远的位置似乎有热气滚滚袭来,中间还夹杂着女孩儿熟悉的淡淡香气,真是好闻极了,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熏醉了。   不管究竟是如何醉的,似乎人在醉了之后胆子总要大一些的。   牧清寒抬起头,认认真真的盯着她的眼睛,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低低道:“都在这里藏着呐,怎得会猜不到?”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上面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薄唇挺鼻,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掩盖不了的英气,实在是一位翩翩少年郎。杜瑕只看了几眼,心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她忙别开脸,装着看一旁的假山,嗔道:“油嘴滑舌。”   了不得!这家伙,真是……   见她这般反应,牧清寒心下说不出的欢喜,却不继续逗弄,只低低的笑了。   亲人相见,自然有许多的话好说,打从见了面开始,杜文的嘴就没停过。一众小厮帮忙搬家,他就手舞足蹈的与父母妹妹说些自己平时在学里的趣事,讲到兴起,也重新学一遍,叫人如临其境。   杜河与王氏哪里听过这些?见他如今这般出息,一时都入了神,便是杜瑕也觉得十分新鲜,不时被逗得捧腹大笑。   时光匆匆,大半个时辰稍纵即逝,阿唐进来提醒,说再不往回走,怕要来不及了。   杜河与王氏不免露出几分不舍,倒是杜文素性洒脱,思念之意稍减便已变回往日风采,只笑道:“爹娘不必相送,也不必挂念,索性后日便放假了,到那时我们自有的聚。”   外面天黑路滑,入夜之后越发寒风刺骨,杜文与牧清寒便叫杜河与王氏留在屋内。   杜瑕也跟着起身,叫小燕给自己拿兔皮披风和手炉,道:“爹娘留在屋里吧,我去送送。”   初时杜文和牧清寒还不叫她跟来,可杜瑕却冲他们使了个眼神,两人了然,这才出来了。   院子四角都点着灯,又有小厮跟着提灯笼,虽不说亮如白昼,可看清脚下的路却并不费事,几人就边走边说。   杜文问:“妹妹有话说?”   杜瑕犹豫了下,还是柔声道:“哥哥在府学过的顺心,我自然也欢喜无限,可,说句不中听的话,我总觉得,哥哥是不是锋芒太过了些?”   两人一怔,都齐齐看来,牧清寒一言不发,眼底却突然亮了起来,灼灼逼人。   杜文却哈哈大笑,很不在意的说道:“妹妹过虑了,你小小年纪,怎的也跟那些老夫子一般?我一没偷二没抢,只凭自己学识,他们若有不服来辩便罢,谁拦着不成?”   顿了下,他又带些抱怨的说:“那起子文人已经够酸了,再要藏藏掖掖,好不憋气!”   见他这样,杜瑕越发忧心不已,语气也微微急促了,说:“岂不闻文人相轻!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说的便是文人难缠,多得是口服心不服,暗中记仇。别看他们面上带笑,可谁知道心里藏奸!指不定就什么时候捅你一刀,且小心着些吧。”   类似的话杜文着实听过不少,上到老师肖易生、府学几位待他极好的老师,下到牧清寒,都曾劝过,可如今竟连妹妹也这般说!   杜文的脸上就有点不大好,眉头又微微蹙起,不悦道:“做学问可不就是这般?不过你说服我,我说服你罢了,难不成就都见不得旁人好?争论归争论,说开了也就是了,谁还老放在心上?”   似乎是怕她不信,杜文又指着沉默不语的牧清寒道:“不说他,我同洪师兄、郭兄也时常辩论,可如今还不很好么!”   “哥哥糊涂!”杜瑕忍不住抬高了声音道:“你们心境旷达,不拘小节,难保人人如此!不然之前那位石仲澜又是怎么个缘故?”   杜文一噎,本能的想要辩驳,可又说不出。   既然说了,不如一鼓作气全说出来,趁热打铁。   说话间几人已经出了院子,远远就能看见门外的马了,杜瑕语速飞快道:   “你也知道文人酸,又不都像你们似的想得开,或是有旁的出路,他们寒窗十载,几欲呕血,恨不得须发皆白,图的不就是一个扬名天下、金榜题名?那面皮说不得看的比性命更重。你做学问不要紧,却无意中当众削了他们的脸面,落到旁人眼中,或在他们心里,岂不是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阻人前程,其仇恨似海,更甚于杀人父母!”   狗急了还跳墙呢,人却比够更加可怕的多。   见杜文似乎微微变色,杜瑕乘胜追击道:“你与其他同窗相交不深,时日久了,不要说本就心胸狭隘之辈,便是真君子也未免耿耿,记挂在心,难保来日不想报复回来。岂不闻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当真是防不胜防!你在明,他们在暗,想想还不觉得毛骨悚然?”   杜文脸上泛白,可终究不大服气,紧接着反驳道:“那照妹妹说的,我竟也不必再开口了,省的来日又得罪人。既如此,还考的什么科举!一朝金榜升,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个得中的不是挤下旁人才赢了自己!真是,真是好没道理!”   说完,似乎还不解气,恰有一根枯树枝从路边斜斜探出,他便抬手打了上去,簌簌作响。   “谁又不许你科举了?”杜瑕哭笑不得道:“学问谁也做不了假,只是劝你少得罪人罢了,难不成爹娘和我都不担心,先生就不担心?怕是他们素日也没少提醒你吧?不过我也知道,照你的脾气,一准儿没听进去。”   被戳中心思的杜文又气又羞又恼,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只哼了一声,将宽大的袖子往空气中啪的一甩,扭头就走。   被撂下的杜瑕和牧清寒一呆,面面相觑,险些笑出声来。   牧清寒冲杜瑕一揖到地,正色道:“妹妹远见卓识,在下实在是佩服得紧,惟愿日后我也能聆听教诲。”   杜瑕咯咯笑了,待品出他弦外之意不免又有些害羞,只道:“时候不早,你们早些去吧,如今年底,街上人多,慢些走。兄长本性如此,想来你往日也没少开口,还请日后也多多提点,小妹在此谢过。”   牧清寒刚要回话,那边马上的杜文兀自气闷,看他们如此这般越发不顺眼,扬声催促:“明日还能再见,这般婆妈却是作甚!”   杜瑕噗嗤一笑,也催道:“走吧。”   等两人走出去几丈远了,牧清寒再次回头,就见那昏黄的灯光下,佳人依旧,目光注视这自己一行人渐行渐远。   因今日事发突然,牧清寒和杜文都是骑马回来的,这会儿天黑了,温度骤降,再骑马就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两人不约而同的紧了紧出门前王氏塞过来的新披风。   正如杜瑕所说,街上人流密集,城内断然无法纵马,两人只得随着人流慢慢前行,就听牧清寒突然一叹:“妹妹果真见识不凡,端的是个豪杰!”   杜文听了这话,心中越发不是滋味,气鼓鼓道:“这马屁却不必拿来哄我,正主不在,我是不听的。”   牧清寒失笑摇头,转脸看他:“往日里我这么说,你只道我杞人忧天;师兄这么说,你也说他老实太过;老师来信说,你也只道老师太过谨慎;如今妹妹也这么说,你又拿什么来搪塞?骨肉至亲,难不成她还害你?”   越熟悉了,他就越觉得这对兄妹的相处十分有趣。   也许是年岁相差不大的缘故吧,又是从小一起读书识字,这二人一时像是兄妹,他照顾她;一时却又像是姐弟,她提点他,当真叫人感慨,却又跟自己与兄长的相处不同了。   最难得的莫过于杜瑕小小女孩儿家,眼光却如此开阔,见识这样不凡!   自己能与她结为连理,当真三生有幸。   杜文拧着眉头,紧抿嘴唇,也不说话。   牧清寒又幽幽道:“世间多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当心些,总没坏处的。”   说句不怕人恼的话,杜文毕竟出身小门小户,虽然有亲戚作祟,可跟外头的险恶一比却成了小巫见大巫,哪里知道人能坏到何等地步!   他凡事率性而为,总觉得他能看开的事情,旁人也能看开,哪怕课堂上争的面红耳赤、头破血流,转头出了门还能做挚友。   殊不知本身他们这几个人十四岁中秀才,端的年少成名,自己又中了武秀才,不知多少人眼红。人心复杂,许多时候你分明什么都没做,旁人都能将你记恨上,更何况这样出风头的行径?   我自小苦读,十年寒窗,豁出命去才勉强得了秀才,你们几个黄毛小子竟轻而易举的得了,师长又诸多看重……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谁管那些!我就是瞧不管你过得比我好罢了!   所以杜文的一心向学也成了溜须拍马,埋头书海也成了阿谀奉承,争论文章自然就是爱出风头,得胜后与人说笑,落入有心人眼中也成了耀武扬威……   杜文对周围人的态度变化和反应当真没有一点察觉么?   不,他有,然这也是他最天真最赤诚的地方: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都愿意把府学中的诸多同窗想的善良一点,光风霁月一点。   文人么,最看重的难道不该是学问么?!藏书阁中那样多的书籍,又有这样多的良师益友,若是为了做学问,便是丢脸又如何!   他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对每一本书,每一堂课都投入无与伦比的热情和真挚,对每一位老师和同窗兼对手都给予足够的尊重。   背地里他总说自己年纪小,见识浅薄,又道三人行必有我师,但凡谁有哪一样强过他,他也都真心敬服,赞不绝口,却从不嫉妒、诋毁。   他不停地读,不停地记,不停地问,然后不停的通过与人辩论的方式进一步消化融合……   山长说过,这是一条最能叫人进步的路,所以他走的义无反顾。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并非每个人都配得到这样的尊重,并非每个人都如他一般心无旁骛……   杜文听后,一路上再也没开口。   转眼过了闹市区,街上行人渐少,杜文继续拧着眉头,嘴唇抿得更紧了,双腿轻轻一磕胯下马腹,反手往马臀上一击,低声道:“驾!”   马儿长嘶一声,猛地甩了甩脑袋,鬃毛如水波一般荡漾,撒开蹄子狂奔起来,在夜幕中宛如一道闪电。   次日杜文与牧清寒再回城,瞧着心里就揣了事儿,眼睛里也有明显的血丝,约莫昨晚没睡好。   杜瑕看后不免担忧,可昨天已经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到了,若今天再讲,恐引发逆反情绪,反倒不美,只得暗中忍耐,又与两人说些学问上的事。   杜文骨子里是真正的文人,一谈到学问,他就把什么忧愁烦恼顷刻抛在一边,只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十分投入。   论及读书,杜瑕当真没得比,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所能听见的看见的,却又叫她言之有物,切入点也不同寻常,当真是另辟蹊径。   谈了一回后,杜瑕就十分感慨,陈安县到底太小了,饶是她着意留心,也信息闭塞。眼下不过跟杜文和牧清寒谈了这么一会儿,她接收到的信息量就要比过去半年多了解的还多!   眼下大禄朝虽无内忧,却有外患,四周也是虎狼环视,月初北方邻国炤戎派使者进京,言明欲求娶一位公主,满朝哗然,便是民间也议论不休。   炤戎国世代游牧,民风彪悍,便是女子也颇神勇,骑马射箭无有不会,小孩子们也都是马背上长起来的。因当地环境恶劣,炤戎不便种植作物,食物来源大多靠打猎,常年与各类猛兽搏杀,故而几乎人人练就一手好箭法,在马上自在的就如同在自家榻上一般,无限勇猛!   与这样的国家为邻着实不是什么幸事,雨水多些,草木丰美倒罢了,他们便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可一旦天气异常,草少畜瘦,日子过得苦了,他们便会激发一腔凶性,四处进击,骚扰邻国。   因炤戎几近全民皆兵,又以骑兵为擅,每次袭击来的都是又急又快。且他们总是抢杀了就跑,不待受害一方整合起足够的反击力量便已逃之夭夭,叫人无计可施,只恨得牙根痒痒。   面对这样的对手,要么一击即中,将他们赶尽杀绝;否则便是无穷无尽的祸害。   之前不是没有国家想到联合起来绞杀,可一来众人对炤戎地形气候不熟且不适应,他们长途跋涉,炤戎以逸待劳,又打的游击战,甚是不要脸,一点儿风度也无,将兵不厌诈演绎的淋漓尽致,什么下九流的手段都使得出,各国联合军数次出击都收效甚微;   二来各国虽是联合军,可各自也有各自的小算盘。国家之间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眼下炤戎虽是众矢之的,可若大家真的破了炤戎,那么势必要推出下一个靶子来!   谁愿意当靶子?   再者,如今有炤戎在跟前当着,便是其他诸国有什么小动作也无伤大雅,不少国家因此得利;可若是炤戎没了,他们就不能这么搞了……   于是,在种种原因之下,兼之各国各有损耗,最后联合军自动瓦解,而炤戎不过略伤皮毛,稍作休养便再一次耀武扬威起来。   且因为前次联合讨伐无功而返,炤戎也意外了解到了其他各国的情况,很清楚只要维持现状,数十年内将无人能耐自己何!故而越发肆无忌惮了。   这两年不光大禄朝受旱灾所扰,北方诸国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炤戎自然难以幸免于难,便又开始打起邻国主意,不是今天向他家要粮食,就是明天朝他家索要布匹,对方一旦不给,或是稍有推脱便派兵犯境,摆出一副大不了你我同归于尽的无赖相,直叫人无计可施。   如今炤戎的胃口是越发的大了,听说年初刚从与大禄朝同样毗邻的西边小国盘鹘一大批宝石及精美的羊毛织品,现下竟又打起大禄朝公主的主意来了!   杜文拍案道:“前儿学里也说起来,月末文辩会便以此为题,我与牧兄、洪师兄、郭兄一边,却与他们辩了个天昏地暗。”   牧清寒也道:“不少人只破口大骂,说朝廷无能,又说到从秋季起,炤戎就频频动作,在边境抢掠烧杀,着实引发民愤。都道朝廷非但不为民做主,扬我国威,如今反倒又赔上一位公主,当真是……”   叹息的余音尤在空气中,杜文便发出一声冷哼:“说的痛快,那些人也只会纸上谈兵罢了,动不动就上书,要朝廷发兵,气煞我也。”   杜瑕听后心里也沉重起来,只叹了口气,说:“发兵发兵,谈何容易?反正上阵的不是他们罢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禄朝立国根基尚浅,只怕国库空虚,打仗又是个烧钱的营生,哪里耗得起。这几年年景也不好,百姓生活本就极苦,若再大兴干戈,只怕又要退回去了。难不成圣人就不知道这是没脸的事?只没奈何罢了,不得不为之。”   “便是如此!”杜文愤愤道:“可惜他们竟不明白!又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要打仗,难道将士们都该死?他们不是娘生爹养的?”   牧清寒好武,对着些事情了解更甚,更清楚如今大禄朝兵不强马不壮,且正如杜瑕所言,怕是国库空虚,粮草不济,若真燃起战火,便是叫那些将士去送死!   恐到那时,周边诸多蠢蠢欲动的敌国也会伺机而动,将大禄朝瓜分殆尽!待到那个时候,若是胜了也是惨胜,大禄朝就此一蹶不振;若是败了,自不消细说,国将不国,损失的又何止一位公主、一份陪嫁!   牧清寒冷哼一声,拳头捏的咯咯响,道:“没瞧见朝中诸多大臣也都不闹了,一致对外,他们却还上蹿下跳,哼,我只叫他们好看。”   如今朝堂之上,派系颇多,可这些年风头最盛的不过两党而已:   以左都御史唐芽为首的唐党,以户部尚书魏渊为首的魏党。   两派平时无数明争暗斗,当真你死我活,水火不容,可这回却罕见的统一发声,一力将那些主战派的声音压了下去,促成和亲。   难不成他们就是傻的?难不成他们就不觉得羞愤?   可打不起!所以不能打!   如今他们能做的便是忍辱负重、休养生息,待到兵强马壮,草长人肥,才要一个个慢慢收拾!   三个人都无言对坐,气氛有些沉闷。   过了会儿,小燕进来换热茶,杜文才笑着说:“妹妹不知道,牧兄当真叫他们好看了!”   府学内不光死读书,更有君子六艺,学生们每日也要练习骑射,更有琴棋书画,很是充实。   因头一天憋了一肚子气,次日骑射课上,牧清寒便发了狠,一人单挑全场。更有年内最后一场马球,他便驾马横冲直撞,当真如入无人之境,无人敢拦!   人家都只使木质球杆,他便用十几斤重的铁杆,黑漆漆一条在太阳下幽幽发亮,叫人胆战心惊;舞起来虎虎生风,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直吓得一众对手两股战战,面无人色,方圆一丈之内无人敢上前,均避之不及。   分明是两队将近二十个人,可牧清寒便是来去自如,其他众人都没甚发挥,活似只他一个。   眼见比分悬殊,另一队面上无光,便咬牙过来拦截,哪知已经杀红眼的牧清寒根本不停,直直冲将过来,一口气将三个对手吓得人仰马翻。其中一个更是直接从马上掉了下去,当场摔断一条腿,哀嚎不断,没有三五个月是养不好的。   书院中虽有少数学子也同牧清寒一般自小文武兼修,可终究于武一道不过修身养性罢了,平时能开弓射箭便觉十分自得,怕是连牧清寒用的那球杆都舞不动,哪里比得上他是真的考了武举的,更兼手段如此狠辣!   他自小拜了名师,又天分出众,后来跟着阿唐和另外一位武师学习,也都是双手染过血的,自然凌厉。那些同窗与他一比,便好似圈养的绵羊遇上荒漠中的野马,全无招架之力……   “马球?”   杜瑕都听愣了,竟然有马球!   见她感兴趣,杜文慌忙道:“好妹妹,你若是学骑马倒也罢了,只这马球还是不要沾的为妙,着实厉害的紧。想我济南府学内学子成千上百,几年下来也勉强拼凑起两支队伍罢了,还有几位骑射先生凑数,可知其危险了。”   杜文原先自认练了这几年,体格健硕,胆子极大,可瞧着场上烟尘滚滚,人叫马嘶,也不敢往上凑。   至于郭游、洪清之流更不必说,前者只是爬上马背都绿着脸喊头晕,后者更是只能勉强溜几圈,故而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牧清寒一人上阵罢了,每回开赛,他们都只在场外加油助威。   牧清寒也搭腔道:“确实险了些,妹妹不若学些个别的。”   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巴巴儿的瞧着杜瑕,紧张万分,生怕她下一刻就说要学马球。   “你们也忒操心了些,”杜瑕失笑,道:“我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只是听着就有些个怕,才刚你们不还说有人摔断腿?况且我连马背都还没摸过一回呢!哪里就想着那个了。”   关于马球这种运动,后世她也是看过报道的,知道危险性极高、难度极大。想玩儿的出彩,约莫就要抱着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上阵。   唐朝时期马球风靡全国,不论男女老幼都十分热衷,皆因当时尚武,便是文人也腰胯长剑,关键时候都能上阵带兵打仗,故而不怕。   可这种运动却不是不怕就行的,饶是善于骑射的唐朝人民也时常有伤亡,更别提自己这没甚运动细胞的了,还是罢了。   *****   济南府学是山东境内最高一级学府,有资格前来求学的学子遍及全省各地,其中不乏故乡偏僻者,故而逢年过节也不郭游三两成人来得及赶回家过节。   余者若有亲戚可就近投奔的,或是愿意出去居住的,都登记在册后随他,剩下的便都留在学里,与同样无处可去的老师及帮工为伴,略象征性的交一二百钱便可涵盖吃住。或有手头宽裕自己出去开火也便宜。   原先与杜文等人一到来此的陈安县学子也分崩离析,只剩杜文、牧清寒与郭游同在。洪清也被舅舅家接去共度佳节,坐马车也不过两日不到,很来的及。剩下的两人都因合不来,先后疏远了,如今不过路人而已。   洪清素来宽厚,又是个爱操心的,眼见自己家去,竟还不放心,临行前反复叮嘱,要上马车了兀自啰嗦不休,唠叨个没完没了,直让杜文三人又敬又怕,索性齐齐发力将人抬上去送走了。   刚一放了假,牧清寒就叫小厮帮忙将杜文与郭游的行李搬到别院,一整个假期就都在这里住了。   时下风气如此,文人中也多举止洒脱者,酷爱游学,往往耽搁在路上,要么投奔好友,要么随意找个寺庙居住便是,故而大家都不以为意。   牧家别院也甚是宽敞,乃是请了名家设计建造,庭院中迂回百转,怪石嶙峋,端的别致大气。内中除却一应正房、厢房,共有大跨院四个,各自独立,分别以梅兰竹菊四君子命名,互不干扰,郭游十分欢喜,当即摘下腰间笛子吹奏一曲以示感谢。   一曲罢,杜文与牧清寒都卖力拍巴掌,狂赞不已:“郭兄技艺越发纯属了,我看相距林大家亦不远亦!”   当世有个乐坊吹笛的大家,姓林,传说他一手笛子吹得出神入化,能引得天上飞鸟尽落,直叫人听过后三月不知肉味。   偏他性格刚强,脾气古怪,软硬不吃,圣人也曾吃过排头,却不发怒,只道颇有风骨。于是林大家名声越发如日中天,京师中多少官宦富贵人家但凡有宴会,皆以能请到林大家为荣。   郭游听后果然十分得意,只拱手道不敢,然眉宇间无限神采飞扬,显然两位同窗的夸赞真是搔到他的痒处,当即清了嗓子,弃笛开口,清歌一曲,杜文和牧清寒听得如痴如醉,在旁边击节打拍子。   待到兴致上来,杜文不免诗兴大发,也即兴赋诗几首,自觉品质上佳,便预备拿回家去与妹妹一同品评。牧清寒也叫阿唐取了剑,在庭院中痛痛快快的舞了一回,果然酣畅淋漓,大呼痛快。   稍后重新梳洗,又换了衣裳,三人便往此刻杜家人所在的宅子去了。因着过节,牧清寒也放阿唐与自家兄长团聚。   当初在陈安县,郭游也曾多得王氏关照,前几日听闻一家都来了,便已决定要来拜访。   济南府十分繁华,便是年节也有无数店铺灯火通明,且现下因着买卖更多,倒比往日还热闹好些,端的行者如云,摩肩接踵。   每到新年,百姓自然少不了纵情玩乐,上头管的也松快些,就好比平时禁赌,此刻却不大管,故而街上随处可见摆摊做“关扑”者,又有诸多酒楼、店铺大肆博彩,以重金诱惑顾客上门,进而宣传自家。   因放了假,众人难得松快,便边走边看,忽见前头玉仙楼外人头攒动,前方不时有欢呼或叹气声炸出,十分热闹。   郭游是个好热闹的,且这玉仙楼自酿的冰花引酒与秘制酱鸭最合他胃口,一月总要来吃几回,见状便拍了前头一人询问。   那人也看的兴起,说的唾沫横飞:“掌柜的放血咧,那箱中有无数彩球,随意抓取,但凡能抓到红球者,便可换取酒票肉票,随意吃喝咧!”   杜文与牧清寒听了也觉有趣,再观郭游,却是早已挽着袖子挤上前去,两人也只得跟上。   郭游出身殷实人家,自然不缺吃酒肉这点银子,唯独却好热闹,觉得若是能得了那票,当真叫人欢愉无限。   正值年下,人都爱好彩头,因此来的人尤其多,等郭游三人好不容易挤进去,也是气喘吁吁。   更有诸多豪放的女郎,见他们三人文质彬彬、年轻英俊,又一派书生气,便动了芳心,性急的干脆伸手摸一把、捏一捏,吓得三人慌忙躲闪,口中连呼:“男女授受不亲”,引得众人哄笑不已。   又有胆子大的姑娘大声问道:“敢问公子姓甚名谁,仙乡何处,可有婚配?”   杜文和郭游倒罢了,只是面红耳赤、瞠目结舌,手脚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哪里看。已经定亲的牧清寒却登时如避蛇蝎,唬的脸都白了,也顾不上凑热闹,连忙转身往外挤。   三人中他体格最健,方才之所以能挤进来,便是他出力最多,若只郭游一人,怕还在外头跳脚。故而他一作势欲走,杜文和郭游也如同失了主心骨似的怕了,慌忙跟着往外去,又不住的喊:“牧兄且等等,哎呦谁掐我!”   杜文只觉得屁股上一阵疼痛,本能的捂住了,抬头一瞧,就见一面上扑满白、粉,染就血盆大口,通身裹了红绸子衣裳的半老徐娘正掐着手帕子对自己挤眉弄眼,满脸暧昧的笑道:“小公子好个身板儿~”   就见她一说话,那脸上白、粉便都扑簌簌往下落,只如下雪一般。   说完,竟又欲伸手向前,摸一摸杜文的胸膛。   杜文即刻吓得面色如土,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一开口都结巴了,便死命朝外挤,边战战兢兢道:“莫,莫要,劳烦借过,借,男女授受不……”   此情此景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滑稽好笑,且杜文更是难得狼狈,因此分明是在逃命,郭游还是耐不住笑出声来,十分幸灾乐祸,便是前头牧清寒看清状况后也忍俊不禁。   又有一众看热闹的百姓跟着起哄,道:“小公子,且从了吧!”   杜文登时吓得屁滚尿流,面无人色,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叫他一鼓作气挤了出去,连牧清寒都落在后头。   他出去之后,一众百姓越发笑得欢,他便越发不敢停留,往前抱头急冲,后面牧清寒与郭游紧紧跟随,再往后竟还有丢出来的手帕子、荷包与糖人、果子等物……   出了人群之后,杜文三人尚且心有余悸,也不敢听后,便只往前狂奔,一口气跑出大半条街才听郭游气喘吁吁的喊:“不,不行了,跑,实在是跑不动了。”   三人这才停下,相互看看,但见对方均是一般的发散冠歪,与平时的风度翩翩当真扯不上一点儿联系,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在街上放声大笑起来。   杜文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埋怨道:“都怪郭兄,好端端的非要抓什么珠子,却闹得这般狼狈。”   郭游回想起来也觉头皮发麻,可到底十分好笑,竟是活了这十多年来第一等的好笑事,便又站在原地狂笑不休。   待他三人磨磨蹭蹭回去,杜瑕早已在门口等着。   她刚要开口,就见眼前几人形容不似平常从容,不由得疑道:“这是怎么了?”   不问则已,一问之下,郭游又是止不住的笑,杜文和牧清寒都拿他没法子,也不理,径直往里走:“妹妹莫要管这疯子。”   郭游边笑边踉踉跄跄的跟上,又对杜瑕喊道:“好妹妹,你哥哥方才差点叫人抢了去呢!着实险得很!”   一番话说的杜文脸都红了,转头怒视:“收声!”   杜瑕见就连平时不大爱说笑的牧清寒也轻笑出声,不由得越发好奇。   稍后郭游也与王氏等人见礼,众人围坐一桌开饭,郭游便又忍不住将方才玉仙楼的经历拿出来分享,只笑倒了一大片,杜瑕险些被水呛到,当真眼泪都流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笑哭,昨天忘了那三个【注】了!今天补上。   文中提到的首饰都是真有的,我是根据文物图片描写的,古代首饰真的灰常精美!现在戴也一点儿不过时!   五朵金质珐琅头花   金珐琅彩镶珊瑚珠手镯   金垒丝镶宝石手镯    第三十七章   牧清辉一直没露面, 却还是叫阿磐兄弟二人快马送了好大一尾鲜鱼, 又命厨子帮忙炮制了。一半铺了葱姜丝清蒸, 一半却用快刀切片,展开满满一盘菊瓣, 晶莹剔透, 只看着就赏心悦目。或空口直接吃, 清甜滑腻, 或蘸了秘制佐料吃,滋味儿醇厚。   郭游见了那足有二尺长的大鱼,先就喝彩, 便是杜文等人也啧啧称赞,连道费心。   北地不比南方,济南府周边也不多产鱼,更何况是这么老大一尾海鱼, 更是难得, 外头怕是有钱也没处买去。   牧清寒就问阿磐兄弟:“兄长还忙?每日多早晚睡?又多早晚起?三餐可还按时吃?”   阿磐都一一答了:“大爷着实忙得很, 想来却抽不出空, 夜里倒是睡得晚了些,不过四更天便要忙活, 三餐倒是吃, 只总陪客, 却也吃不大好。”   大禄朝商人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也可穿绸缎,也可考科举, 并非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切实付出心血努力。   就好比牧清辉,他作为济南商会的骨干,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怕不有三百日忙的脚打后脑勺。如今进到腊月,百般事情挤到一起,他更是脚下生风,恨不得将吃饭的时间也挤出来。   临近年底,各处说不得要盘账、交货,又要各处打点、人情往来,想也知道不得闲。   再者诸多商户为了自家名声,也往往会在一年中的几个节日接济百姓,或是开粥棚、舍馒头,或是商人、老板自己亲自出马,挑几个夜里偷偷换了不起眼的衣裳,拿一袋子碎银,专门往穷人聚集的地界去,往各户窗口门缝里头塞银两,当真是忙得很。   尤其这两年气候严酷,形势日益严苛,商会越发不敢懈怠,时常聚在一处交流情报,商议对策,无论如何也要稳住市场……   见牧清寒面露担忧,阿磐又道:“不过大爷也说了,手头诸多事宜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便是旁人也要过年咧!是以约莫后日便能得闲,到时候还要带大家游湖赏景呢!”   牧清辉毋庸置疑的忙,可他忙的事情却不仅仅是阿磐说的,另有一件分外关键,事关他们兄弟前程命运的大事亟待解决:   便是那已经病了许多年的牧老爷。   自打弟弟中了秀才后,牧清辉越发觉得浑身是劲儿,也越发看对方不顺眼。   都说血脉相连,原先他和牧清寒对这个生身父亲,确实是又敬又爱又怕的,在那两个小小孩童眼中,牧老爷的形象必然是说不出的光辉伟岸,可渐渐地,什么都变了。   兄弟两个一天天长大,渐渐知道了那并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爹,娘也不是唯一的……   再后来,牧老爷越发宠爱几个小妾,甚至放任她们和她们的孩子欺负到自家正房夫人与两个嫡子头上!   牧清辉与牧清寒兄弟二人原先也曾抱着希望,觉得只要自己实话实说,父亲必然能给他们主持公道,然而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再再后来……母亲死了!   是被这老男人和那几个姨娘,生生气死的!   他如何能不恨!   便是这样,他们竟然还不罢休,竟想再把他们兄弟俩治死!   牧清辉每每回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好在如今都过去了。   他的亲弟弟是文武双举人,他是牧家商号唯一的实际掌舵人!他想叫这些人什么时候死,就得什么时候死!   之前牧清辉也偷偷旁敲侧击的问过弟弟,说来年就是三年一回的秋闱,你去不去?   牧清寒认真想了一回,摇摇头,说:“火候未到,我欲用心苦读三年,三年后再试,武举倒可一试,只也没甚必中的把握。”   三年,牧清辉暗暗盘算,到下一个三年他弟弟也不过才十九岁,若是得中,也是难得一见的年轻举子,着实不晚。   既如此……   牧清辉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圈,再一次盘算起之前不知算了多少遍的账:   “三年,子女守孝三年……不得科举,有官职者也必要停职奔丧……”   不行,等不得!   他已经眼睁睁的看着那男人害了娘,不能再叫他害自己的弟弟!   三年何其漫长!官场风云变幻,不要说三年,就是三个月、三天、三个时辰、三句话,也极有可能沧海桑田。   那男人打从几年前看着就要咽气,却总是不死,若再放任下去,万一他在弟弟想要科举时死了呢?又万一他在弟弟做了官,升迁有望,或是与政敌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死了呢?!   历来多少官员都是折在这上头!   机会不是好抓的,一旦因为外力被迫放手,指不定就没有下一次了。   真要那般,弟弟岂不是要眼巴巴的等三年!若是遭了旁人暗算,又当如何?!   就为了这么个混账男人!   不值!不值得!   牧清寒重重哼了声,狠狠攥了攥拳头,对外头的阿磐道:“悄悄地,叫宋姨娘过来。”   阿磐悄无声息的去了,不多时果然带着从头到脚蒙着黑斗篷的宋姨娘来了。   待阿磐下去,宋姨娘摘了帽兜,露出好一张娇美的小脸儿,但见她柳眉弯弯,双目含情,白净的面皮儿,微翘菱红小嘴儿,饶是厚重的冬衣也遮不住纤腰一束。   可她眼底却有惧意,几乎是带着颤音跟牧清辉行礼,又小心翼翼的问:“大爷,不知您找我来,是什么事。”   她还记得,这府里所有的人都还记得,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当年也还不到二十岁的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生生打死了一个活人!一个老爷十分宠爱的人!   当时牧清辉就这么冷冷的看着,面无表情,他叫来了全府的人,无一例外,都陪着他一起看!   看那姨娘从咒骂到哭号,从哭号再到哀求,从哀求……到没了声息。   面对阿磐询问的眼神,他只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手里托着薄如蝉翼的白玉茶盏,略刮一下水面的茶梗,轻轻吐出几个字:“继续打。”   到最后停下来的时候,那姨娘的整个下半身都没了,血肉模糊,骨肉与皮肉都碎了,黏黏糊糊浑成一团,冲天的血腥和惨不忍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开始狂吐……   “再作妖,都这么着。”   那血啊,染红了大半个庭院;那凄厉的惨叫声啊,响彻天空!   回去之后,她就一连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时至今日也时常想起那日的惨状。偶尔午夜梦回,她甚至能听到耳边有人在哭喊,在求饶,伴着一下下板子和皮肉接触时发出的特有的声响,那声响中似乎有水声,粘稠的水,那是血!滚烫的,腥气的血!   牧清辉就是牧家的天,他握着所有人的卖身契,掌所有人的前途命运,说一不二,无人敢驳。   如今牧老爷倒了,几个姨娘和小妾却都还花样年华,谁愿意在这里死守活寡?且当家人又看不惯,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被拖出去打死了!   宋姨娘发疯似的想出去,哪怕就是叫她自己花银子赎身也想出去,她才二十一岁,还年轻漂亮,还有大把的光阴可过,为什么要死在这里?她不甘心!   可,可她不敢说。   她压根儿就不敢开口,她实在是怕死了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   这种惧意几乎深深地扎根在她脑海中,然后从每一道骨头缝里透出来!   牧清辉斜了她一眼,眼底就毫不掩饰的带出一丝厌恶。   他厌恶那老头子后院的每一个女人!因为她们都是帮凶,害死自己母亲,害的自己与弟弟童年悲惨,几欲阴阳两隔,又被迫分离六年的帮凶!   宋姨娘本能的打了个哆嗦,膝盖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怕,不知为什么也还是怕。   牧清辉哼了声,低头摩擦着拇指上的扳指,轻飘飘道:“我知道,你们都想出去。”   宋姨娘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都亮了!   她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或是尊严,眼里突然就涌出泪来,然后膝行过去,狠狠磕头,一下又一下。   “大爷,大爷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什么事也没做,夫人,我是很敬重夫人的,求求您就让我走吧!我什么都不要!”   留在这里对无儿无女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她们头顶就好像有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要了自己的命的利刃,就算不掉下来,也只会一点点,一天天的将人磋磨死!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这么死!   牧清辉拧着眉头将她踢翻在地,无比嫌弃的抖了抖方才不小心被她擦到的袍角,又居高临下的欣赏了会儿她的瑟瑟发抖,然后才慢吞吞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腔,宋姨娘就已经又爬起来,双眼迸发出疯狂的光芒,哆哆嗦嗦的喊道:“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只要你放我走,只要你放我走!   牧清辉轻笑一声,一挑眉:“那好,你去帮我办件事……”   ********   一直到杜家人来济南府后的第三天,牧清寒和杜文带着杜瑕几乎将整座城逛完了的时候,牧清辉终于扫空手头一切事务,开始专心准备过年。   他早就包了城中最好的酒楼,品鼎楼的顶楼一整层,只带了自己一家与杜家一家四口,外加郭游。   品鼎楼地段极佳,东面傍山,西面临湖,足有五层高,乃是济南府内最高建筑,登高上去足可俯瞰整个济南府,再比它高的也只有城外几座佛塔了。   前面四层可接客营业,第五层却甚是狭窄,只供人登高赏景。   平日四楼不大开放,只在重大日子包给一些达官显贵与富商,价格自然不必说,难得的是能排的上。   杜瑕这才亲眼见了那位总是被牧清寒和杜文提起的牧家兄长,同来的还有他的夫人商氏,三岁的儿子牧植。   如今女子流行梳高髻,再于发髻之上带华丽花冠,越往大都市去,发髻越高,花冠越大,众人皆以为美。   这几天杜瑕到处逛,目光所及之处也全是一排排的冲天高髻,更有诸多体积庞大的花冠,各项加起来怕不有一尺多高,颤巍巍直冲天际,摇摇摆摆十分吓人。   然这些女子们都颇为自得,行走间顾盼生辉,便是酒楼等处专司温酒等事的焌槽嫂嫂们也争相效仿。她们置办不起昂贵的花冠,便只竭力将头发往上梳拢,更多添置假发蒙混。只这么一来,做工就不大方便,只得先用手巾或是银链拢住吊起,虽然辛苦麻烦,可却乐此不疲……   但商氏却并未梳高髻,只挽了个简单大方的朝云近香髻,既稳当便宜,又带着女子特有的风姿妩媚,十分好看。   她生的浓眉大眼,干干净净鹅蛋脸,唇上轻点口脂,穿了件葡萄紫色绣牡丹花的大裙,外罩橘黄皮袄,边缘出了一圈儿好风毛,看着就爽利,一张嘴果然也是难得的干脆利落,就是方媛见了怕也要甘拜下风。   “呦,这就是杜家妹子吧?往日里总听小叔提起,今儿可算是见了,来来来,快到我这边来坐。”   这人要放在现代,怕不就是个御姐范儿,真是十二分的美丽。   杜瑕冲她抿嘴儿一笑,又叉手行礼,还没彻底蹲下去便被一把拉起来。   就听商氏笑道:“得了,也没有外人在,还弄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作甚。”   杜瑕噗嗤笑了,还没正式开口称呼,就听她又说道:“左右都是自家人,你也不必害羞,不必见外,只跟着小叔唤我嫂嫂便罢了。”   一旁的牧清寒正逗弄小侄子的听了,登时喜得尖牙不见眼,不由的发出嘿嘿两声傻笑。   磅礴的热情简直叫杜瑕有些承受不来,脸上也热辣辣的,便扭过头去,也看那个正好奇打量自己的小娃娃。   牧清辉与商氏之子牧植今年刚三岁,乳名阿壮,生的雪玉可爱,又随了父母高挑的身材,虎头虎脑的,很讨人喜欢。   见杜瑕看过来,阿壮也不怕生,冲她咧嘴一笑。   杜瑕不由得跟着笑,又去拉他软乎乎的小手,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跟着软了。   她正玩儿着呢,却听那头招呼杜河与王氏等人坐下的商氏又咯咯笑道:“呦,瞧着般配的,当真是一对璧人!日后若有了娃儿,怕也说不得就是这个景儿。”   这回好么,连带着牧清寒都红了脸,杜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转身央求道:“好姐姐,可饶了我吧!”   商氏笑的越发欢,促狭道:“还叫姐姐,若是好好地叫一声嫂子来我听,我便再也不说了。”   谁说的来着,未婚女青年千万别跟已婚妇女碰上,不然绝对是自寻死路!因为她们的尺度之大必然是你拍马难及的,当真防不胜防。   此时此刻,杜瑕就意外领教了一把已婚女性的威力,真是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杜文和郭游不耐烦家长里短,已经一人拎着一壶果子酒去登高望远,凭栏远眺,指着周遭一片灯光璀璨说的兴高采烈,你一首诗,我一首词,只把古往今来和当世名家的大作都说了个遍,哪里知道这里的情景?   牧清辉、与杜河夫妻也都不加阻拦,只笑眯眯的看,尤其是后者,竟然满脸欣慰。   他们也知道如今牧家是牧清辉当家作主,今日一见这夫妻二人对女儿这般亲密,真是欢喜都来不及,又哪里会阻拦?   没奈何,杜瑕只得自救。   她先扯着商氏的袖子软声哀求,对方却打趣道:“哎呦呦,这却是找差了人了,若换了小叔,怕不是天上的星星也搭梯子给取下来!我却是不吃这一套的。”   杜瑕双颊滚烫,本能的斜眼看向牧清寒,却见他竟像是个呆子,只一味憨笑,眼睛也亮闪闪的,仿佛真的在等着自己求他。   没奈何,杜瑕只得蚊子哼哼似的唤了商氏一声嫂嫂,转头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大红包。   在场众人登时笑声一片,这才正式开席。   偏那阿壮眼巴巴的瞅着,只觉有趣,也笑嘻嘻的跟着学:“嫂嫂!”   先前的笑声未过,第二波便又再起,众人都笑的东倒西歪,只把杜瑕臊的麻木了。   牧清寒虽也难掩羞涩,可到底心下欢喜异常,偷偷捏了捏小侄子的手,小声纠正道:“是婶婶。”   气的杜瑕狠狠踩了他一脚,又瞪眼:“哄着小孩子不学好!”   牧清寒吃痛,抽了口凉气,索性也厚着脸皮跟在她身后,理直气壮的辩驳:“如何是不学好?他不叫你婶婶,难不成叫姐姐?便是如今是姐姐,日后也是哎呦”   却是杜瑕听不得,红着脸又捶了他一下。   阿壮一只手抓着牧清寒,见状便用空着的另一只手递了自己的小荷包上去,奶声奶气道:“婶婶送你,莫要打叔父。”   杜瑕见他小小年纪便口吃如此清楚,难得说话还有条有理,竟是个小大人儿,便蹲下身去,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笑脸,顺手摘了自己腰间的金红锦鲤挂件,道:“这个给你玩,不过要叫我姐姐,记得么?”   小孩子偏好色泽艳丽的物件,难得这锦鲤又十分精致灵动,阿壮一眼就爱上,忙不迭接了,立即改口:“谢谢姐姐。”   杜瑕噗嗤一声,摸摸他的小下巴,夸赞道:“真乖,下回再做好的与你。”   牧清寒哭笑不得,捏了捏小侄子的小手,心道真是不禁哄。   杜瑕却挑眉看过去,瞧着很是得意。   恰外头放烟火,五光十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落到她眼睛里,便似整个世界都亮了。   牧清寒一时看呆了,喉头滚动,刚开口说了一个你,却先往宴席上头望去,果然见一群人都瞧着他们小声说笑呢!   他顿时就有点不好意思,再回头看时,就见杜瑕也匆匆入席,只留下一个背影,也是无法言说的好看。   牧清辉做东,张罗的自然都是珍馐,但见席面上什么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煨牡蛎、蝤蛑签、黄金鸡、红丝水晶脍、旋索粉玉棋子群仙羹,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便是酒水也是京师才有的琼浆碧水流香。   冬日青菜难得,可今日席面上竟也有许多碧色,清炒蒜苗,虾仁韭黄,还有鸡丝汤羹里头飘着的被细细切成丝的菠菜叶,用蒜泥儿麻酱等秘制酱料调拌的爽口小菜……   一时楼下又有人叫了歌姬进来行乐,只闻歌喉婉转,清亮动人,十分不俗,一曲罢,呼者如云。诸多看客不免解了钱袋,或是打发人现采买绢帛丢上去,立时银钱纷纷如雨下,噼里啪拉响个不停。   那歌姬怀抱琵琶,盈盈起身行礼,便轻启朱唇,又歌一曲。   歌声传到楼上,牧清辉等人也都停了谈话,细细品味。   偏郭游十分入迷,不觉取了笛子,去门外头合了一曲。虽是头一回听的新曲,可他精通音律,不过顷刻便已摸到规律,再起调便也天衣无缝了。   那歌姬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弹得琵琶之声自然也婉转缠绵;而郭游则是个洒脱男儿,曲调正气浩然,刚劲有力。如此阴阳调和,实在比单一琵琶动听得多,众宾客都痴了,便是过往行人也不觉停住脚步细细聆听。   少顷楼下歌毕,有丫头上来询问酒楼跑堂,道:“才刚不知何人合曲?可否一见?”   外头的人不知道,可酒楼的人却知道是牧清辉等人在上头,不敢擅自做主,另遣人过来问,众人都看向郭游。   郭游却笑着摆手,只解了腰间荷包,掂了一掂,约莫有一二十两银子,遂尽数丢到托盘中,爽快道:“不见。”   他虽爱热闹,却不过分,凡事只讲究形兴尽而至,方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莫说是个绝色歌姬,便是个没面目的糟老汉,但凡他觉得对胃口,自然便爱动弹。   君子之交淡如水,相遇即是有缘,何必非要继续相交?   牧清辉哈哈大笑道:“你倒果决。”   郭游嗤笑一声:“如今我学业未成,天下无名,却又何必再添烦恼?”   他也无甚佳人相伴的念头,自是不愿与歌姬有甚纠葛,故而不见。   待到饭毕,已至三更,外头却还一派繁华,处处皆是行人。   阿壮年幼,此刻却已是累了,闭着眼睛呼呼大睡,商氏便与奶娘丫头等先带他家去,又嘱咐牧清辉几句,再拉着杜瑕的手笑道:“前几日没得空闲,明日我再邀你出来,不叫旁人,咱们自在些。济南府虽不大,却也有些个意思。”   杜瑕笑着应了,目送马车远去。   乐了一天,杜河与王氏也有些撑不大住,也都告辞,只留下牧清辉带着一众家丁逛去。   春节一年一回,又有守夜的习俗,济南府又繁华,故而这几日只要你撑得住,便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也都不愁没处乐去!   多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也都纵情欢乐,街上处处皆是倩影,夹杂无数娇笑,香风阵阵,银铃四起,便是寻常难得一见的快活景象。   被气氛感染的杜瑕一行人说不得也四处乱看,这儿拿一个糖宜娘吃,那儿买一碗麻腐鸡皮,再走的累了,说不得便要几个软羊面,再浇上浓浓的浇头,真是享受。   那羊肉用的老汤反复熬煮,酥烂入骨,却也不腥膻,入口即化,十分香甜。   饶是牧清辉这样腰缠万贯的人,竟也跟着几个小孩儿到处胡蹿,撩起自己不知价值几何的锦袍,稳稳当当坐在粗糙的木条凳上头,弯了腰,稀里哗了的吃面,一边吃一边点头,好似刚下肚的那一桌价值千金的珍馐不是他准备的似的。   街边还有好些卖首饰挂件的,大约几文到几十文,都十分粗糙,摊主也都是身穿布艺的平头百姓。杜瑕只满眼乱看,觉得有趣就自己买了个小鸡形状的香囊,拿在手里甩着玩儿,哪知不到街头,竟就散了,众人都相对无语。   杜瑕自己先就笑了,不过几文钱的玩意儿,也不在意,随手便丢开。   转角又瞧见好些做关扑的,旁人倒罢了,前儿抓彩球未果的郭游先就乐开了。可巧有一老汉背了一筐蜜桔,个个小儿拳头大小,金灿灿黄澄澄,玲珑可爱,郭游便又跑过去要玩。   那老汉见他身穿绚烂锦衣,一身衣裳佩戴怕不要几百两上下,不敢怠慢,只陪笑道:“若要买便是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若做关扑,也使得。”   郭游当即挽袖子道:“买又有什么趣儿!便要关扑!”   说完就要掏钱,哪知一摸一下却摸了个空,这才记起方才在酒楼上,自己就连着钱袋就都赏人了,此刻却不是两手空空?   他挠了挠头,亦不放弃,转头对牧清寒道:“牧兄,快快,接济些个,回头加倍还你。”   牧清寒失笑,随手取了钱袋中最小的一块碎银丢过去,浑不在意道:“这又值什么。”   郭游大笑几声,转手将银子递给老汉,那老汉一摸,却不是得有一二两?不由得十分惶恐:“使不得,使不得,找不开!小官人若是稀罕这蜜桔,不若拿几个去吃,不要钱。”   郭游哪里肯依!   说不得又叫小厮换了一大把铜板回来,闹得不可开交,周遭围了无数的人看热闹。   关扑玩法甚多,这老汉取的却是这一种:   取三枚铜钱,同时抛掷,若得正反一致,便胜了。   听了玩法之后,杜瑕只抿嘴儿笑道:“这个却有些意思,说难不难,若说容易,却也不容易。”   若是两枚铜钱倒也罢了,可这个竟是三枚,说不得要好运气。   郭游也不在意,只道:“若是容易的,还有什么趣儿?”   杜瑕等人都点头:“有理。”   杜文笑说:“他便最爱反着来,这可是合了胃口了。”   说话间,郭游已经投掷一回,定睛一看却是一正两反,不由得捶胸顿足,周围百姓也都大呼遗憾。   郭游却不气馁,再三投掷,接下来却又出来了什么一反两正等等诸多花样,最蹊跷的是,竟有一回一个铜钱滚了几圈,出去老远,碰到一人靴子尖儿后原地打了几个转儿,竟顺着不知哪里飘来的爆竹外皮立住了!   众人先是一滞,继而哄然大笑,郭游自己也笑个不住。   杜文笑的打跌,拍着他的肩膀道:“郭兄呀郭兄,你这却是个甚么运气,若是自己立,怕还未必立的起来!”   转眼间郭游就扔了不知多少回,竟是一次未中!牧清寒借他的一两三钱银子竟使了个差不多。   郭游大呼活见鬼,越发起了倔劲儿,赌咒发誓,扬言不扑到便不走了。   那老汉却是赚的心虚,只赔笑劝道:“小官人,唔要再扑了,您便随意挑选便是了。”   城中多有富家公子寻有趣做此游戏者,便有好些因屡扑不中,恼羞成怒,打砸了摊子也是有的。   这蜜桔也不过三文钱一个,眼前小官人给的一两多银子怕不是能买下足足两大筐!便是霸王的买卖也没有这般暴利,故而老汉十分担忧。   那边郭游却不肯轻易放弃,只继续钻牛角尖,围观百姓也纷纷起哄,叫他继续。   杜瑕等人都笑嘻嘻的看他发疯,一回又一回,待到那一两三钱银子换的一千五百六十枚铜板用的只剩下十来个,这才中了!   郭游喜不自胜,当真被取了案首的时候也未必这样喜形于色,只捧着一个蜜桔大说大笑。众人越发哄笑不已,只暗自腹诽,这是哪里来的傻子,大过年的拿着钱打水漂。   又有绑了轻弓小箭,交十文钱就能射一回,前头一个牌子,上面用黑墨画了无数圆圈,或是香囊,或是挂坠儿,或是不值钱的玩意儿,零星有几样成本高的小玉佩之类,位置都十分偏僻。   这个诱惑却比关扑大了好些,许多人围着射箭,其中不乏女孩儿家,几乎没有中的,都只是取了乐子做耍,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娇笑不休。   年轻女孩儿们便如那花骨朵一般惹人怜爱,亭亭之态说不出的娇媚动人,只在这里便是一道风景,许多看客竟不似看热闹,而是看姑娘来了。   这回确实牧清辉催着弟弟上前,也叫同样练骑射的杜文也去,两人尚未应承,他却已经丢了二两银子出去,只道不必找。   没奈何,两人只得上了。   杜文且不必说,牧清寒却是一箭就射中最值钱的玉佩,只唬的摊主脸都白了。   那玉佩成色虽不好,可也值得几两银子,这一下被拿走,他今晚都未必回本。   他也看得出来,这位小公子准头极好,若是真射满二两银子,他当真要血本无归,一年都未必赚得回来。   牧清寒却笑了笑,道:“我只做耍便罢,这一回就够了。”   那摊主登时长出一口气,一颗心也放回肚子里。   那边杜文挽弓射箭,却是十回才得一中,还是个红绿俗艳的荷包,紫红色的缎面上头绣了一团血红牡丹,只叫他想起前几日调戏自己的妇人,登时绿了脸,死也不要。   杜瑕笑个不住,转头手里就被塞了弓。   杜文道:“妹妹也别干站着,既然出来了,便乐上一乐。”   因本就有不少姑娘在玩,杜瑕也不推辞,当即略摆摆袖子,接了弓箭,拿在手中摆弄几回,只是不得其法,却又笑道:“我从没弄过这个,想是姿势不对,怪别扭的,哥哥也教教我。”   杜文当即讲解起来,不多时杜瑕便抓住要领,凝神射出,竟就中了!   现场登时掌声雷动,那摊主也赔笑道:“竟没见过这般巾帼,倒是中了个钗子。”   看来今夜他是铁定没得赚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姑娘少爷,分明准头极好,也不缺吃少穿的,偏要来他这小本生意跟前耍子……   那钗子也不是什么好的,不过是一根弯曲铜条上头粘了几朵红花,材质既不好,模样也不好看,莫说杜瑕,便是杜文也不中意,故而也不要。   杜瑕却起了瘾头,又对着唰唰唰几十箭,都落空了。她也不在意,只笑个不停,十分开心。   下剩的还有不少余钱,几个人也都不爱再射,也不叫找钱,心满意足的去了。   次日商氏果然约杜瑕一同外出游玩,牧清寒本想跟着,又怕被笑话,只得依依不舍的留下,与杜文、郭游两人一同逛书市。只是人在心不在,中间难免数次走神,又答非所问,偶尔还对着远处青山朦胧顶峰发怔,被郭游逮住狠狠笑了好几回。   大禄朝盛行佛教,各地多有佛寺,这济南府西面有座大青山,山内有个青山寺,做主持的却是个得道高僧。听说这高僧佛法精深,是难得的真修行,故而引了四方雷动,招了八方香客前来,香火十分旺盛,终日缭绕不绝。   今日商氏便是带着杜瑕去那里。   前几日她倒也同爹娘一同来过,上了几柱香,王氏也大方给了十两银子香油钱,求了两个符,却不知今日商氏再带自己来又有什么新花样。   商氏是个爽快人,不大爱卖关子,两人刚一见面就兴冲冲的说了:“你哥哥家里只这一个兄弟,我也没有妯娌姐妹作伴,迎来送往又多场面话,我只硬着头皮应付。往日十分寂寞,可巧今儿你来了,咱们便好生逛他一逛。”   杜瑕点头,笑道:“我却是外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这寺院里有甚好看?”   商氏抬手拢了拢鬓发,道:“你却不知,这青山寺后头山上却有一大片梅林,里头白梅红梅各半,都开的极好,说不得还有几株百年老树,枝干遒劲,错过当真可惜。你大哥不爱这个,也不爱陪我过来,我却也不稀罕旁人聒噪,今儿只咱们俩吧!”   顿了下,又微微压低了声音,带些俏皮的说:“若说好玩,却还有另一样好玩的,青山寺梅花好不少人都晓得,却甚少有人知道青山寺的大师傅做得一手好素斋,不搁一滴荤油,不用一块肉,做的竟比肉还好吃!”   商氏虽然早已嫁为人妇,如今儿子也三岁了,可也不过才二十二岁,心态也十分年轻,性格开朗,是个爱玩的。牧清辉虽忙于生意,可对妻子很好,也不差钱,更爱她一份天性自然,越发惯着。   来济南府之前,杜瑕还有点担心,怕跟牧清辉夫妇处不来,可如今看着,牧清辉虽积威甚重,但对家人极好,疼那个弟弟也是疼到骨子里;商氏爽快利落,有心计,却待人真诚,难得也是个爱玩的……是以来之前的担心,倒是白担心了。   杜瑕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点头说好,又问:“我送姐姐的年礼,可喜欢不喜欢?”   因商氏爱捉弄,杜瑕面子薄,又因她与牧清寒终究还不是夫妻,如今杜瑕就称呼她为姐姐。   第三十八章   之前杜瑕给牧家回礼, 不光送了牧清辉几尊威武的神兽、猛兽、瑞兽羊毛毡相, 考虑到他的妻儿, 也送了些略柔美的,像是狐狸、梅花鹿、猫儿狗儿等物, 或自己玩儿, 或送人都很好。   说起这个, 商氏就欢喜起来, 拉着她的手道:“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倒忘了,当真极好, 竟是你自己做的?听小叔说你又读书识字,还会作诗,见识丝毫不逊色男儿……”   话音未落,杜瑕就忙摆手道:“快别说这话, 不过自己弄着玩儿的, 我哥哥他们也不嫌弃跟我一块胡闹罢了, 什么作诗的, 说出去没得叫人笑话。”   两人说说笑笑,也不觉得道路漫长, 外头小厮提醒的时候, 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冬日天寒, 山上积雪不易融化,前儿好容易飘了一点薄雪也都冻了起来,路面不免湿滑, 可商氏竟也不用人搀扶,自己走的稳稳当当。   她还嘱咐人照顾杜瑕,哪知见杜瑕也十分麻利,便笑了:“好好,这才好呢,我就知道你不是个俗人。”   说话间有另外几名女眷从她们身边经过,商氏便停住话头,待对方过去了才冲杜瑕略撇嘴道:“我最不耐烦跟那些人来往,风吹似的娇弱,连个路也不能自己走,非要几个人搀着,这才多大年纪就这样了?若等到五七十岁,岂不是动都不能动了?怕不是一个活死人,却又有什么趣儿!”   此等言论却是犀利,杜瑕捧腹大笑,走的歪歪斜斜。   却见商氏走了几步又愤愤道:“你听说没?这两年不知打从哪儿兴起一股歪风邪气,竟叫女人缠足!且有不少人追捧,我听了只欲作呕!便是你哥哥也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杜瑕一怔,骇然道:“竟有这样的事?!”   她原先还庆幸来着,这里竟然没有缠足的风俗,当真是女子之幸,没成想暗中竟也已经悄然滋生……   也许是碧潭村和陈安县都太小了,人们普遍生活艰辛,便是女子也要承担起一小半养家糊口的重担,若是缠足,不管做什么都不利落,故而不曾有此事。   “真是没天理没人论的!”杜瑕勃然大怒道:“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是须发都不忍心轻易割舍,如何又要自残肢体?!何其荒谬!在这种事情上兴风作浪的人,岂不是自打嘴巴?”   “正是呢!”商氏一拍巴掌道:“到底是读过书的,说的就是好,我只气愤,却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她又叹了口气道:“前儿我与你大哥说话时还气呢,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当真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心疼尚且来不及,哪里来的狼心狗肺的爹妈,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折断手脚!”   她与牧清辉暂时没有女儿,可偶尔说起来,也都无限神往,又时常说笑,道若是有了女儿,必要打从出生起就攒嫁妆,千娇万宠,不让她吃一点儿苦,遭一丝儿罪。再择一个天下最好的男儿做夫婿,届时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将她嫁出去。若是没得十全十美中意的好男儿,便是一辈子不嫁,他们也必然叫女儿快活一生,无忧无虑。   故而夫妻二人乍一听说竟当真有人狠心将好好的姑娘摧残了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杜瑕半晌无言,叹息道:“说不得便是那一干黑了心、扭曲了心的,只想叫女子都诸事做不得主,沦为那一等玩物,由着他们戏耍罢了!”   商氏亦点头道:“这就是了,我听外头的人说,此等论调便是一起子读书读傻了的酸腐文人提出来的,说什么男子为乾,女子为坤,乾天坤地,女子合该顺从……”   两人边走边说,直将这些个破烂事儿都揪出来批判一通,说的口干舌燥,并暗中庆幸自家兄弟不是那等杂碎。   稍后到了庙里,两人先去上香,商氏添了厚厚香油钱,青山寺的和尚便十分恭敬。稍后主持方丈也亲自出来接待,又给了极好的话,说她们二人都是有福气的云云。   商氏笑道:“多谢方丈吉言,只今日我们却想好好赏一回红梅,中午便在这里吃饭。”   方丈十分上道,闻言念了声佛,笑的慈眉善目:“两位女檀越自去便是,午时自有小沙弥领二位去后头厢房用膳、休息。”   为了尽可能多的招揽信众,各地的佛寺也十分拼命,每到一年中几大年节,都要于各处施舍粥米,又派机灵可亲的小和尚或是在山下,或是直接入城,四处分发糖块、果品,故而今日寺庙内外都人头攒动,其中不乏衣衫褴褛者。   商氏与杜瑕见后不免唏嘘,商氏又叹道:“这两年气候不定,听说地里头的收成也越发不好了,刨去租子、赋税,下剩的竟很难维持生计……”   杜瑕也点头:“可不是,便是我家那几座山上,需水并不大多的果树也明显减产了,地里庄家指不定如何呢!”   两人又议论一回生计与市面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营生,也就到了山脚下。   她们都身手灵便,只各带了一个丫头,在一众前呼后拥的太太姑娘们中间当真是一股清流。   两人吭哧吭哧爬山,不过一盏茶时间,竟是那两个丫头先乱了气息。   商氏嗤笑出声,对自己的丫头道:“瞧瞧,素日你道白跟了我了,这点路都走不了。”   那丫头热的头上都出了汗,闻言陪笑道:“太太好脚力,只奴婢却也还能爬,不过今儿穿的厚了些,迈不开腿罢了。”   商氏就笑骂她耍嘴,也叉腰往四周环视,但见周围只余黑的白的石头,又有无数枯树残枝,虽凄凉,却也必有一番滋味,况且连带着空气都清冽许多。大口呼吸几次,便觉心旷神怡,十分畅快。   她又对杜瑕笑道:“你说,若是咱们也裹了脚,莫说爬山了,怕是路都走不得,如何能见这般景致?”   一行人便继续爬,到了中途亭子里稍事休息,之后一鼓作气登顶,眼前便是梅林。   但见群山之中,果然长着无数梅树,或红或白,成片成片的分散在山里,随着山势不断起伏。   那山石俱是黑灰色的,如今草木都枯了,只剩下不多的松柏依旧泛着些许绿意,又有这梅花,真是别样生机。   杜瑕看的痴了,突然一阵风袭来,便有清幽的梅香。   “真是好景!”   她由衷赞叹道。   陈安县方家万家也有几株梅树,但一来不如这个多,二来也是精心修剪过的,诸多匠气,不如这个合了天然的野趣,枝干遒劲,树皮多皴裂,虽不够貌美,可自有勃勃生机。   见她面上喜悦不似作伪,商氏也深吸几口气,笑道:“只可惜这两年雨雪极少,不然等它结结实实捂几场鹅毛大雪下来,铺盖了漫山遍野,俱是银装素裹,到时雪映红梅,那才是真好看。”   杜瑕顺着她说了想了一回,点头:“必然是极好看的,可惜我没福了。”   商氏噗嗤一乐,斜眼瞅她:“怎得没福?日后嫁到这里来,还怕没人陪着你看?”   杜瑕面上一红,转过身去,啐道:“真是没个正经。”   她们两个认识时间虽短,可都不是扭捏的,既然性格相投,将来又是一家,也很放得开。   两人闹了一阵,沿着山中羊肠小道好好欣赏一回,商氏又催着杜瑕背了两首梅花诗,也说好得很。   约莫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众人都乏了,这就下山去。   到了山门口,果然已经有个小沙弥候在那里,见了商氏便上前稽首,道:“方丈叫我在这里恭候二位女檀越。”   商氏与杜瑕都还礼,道:“有劳。”   小沙弥带着她们在山中兜兜转转,抄近路下去,又去了厢房。剩下的丫头小厮早已备好了热水,商氏与杜瑕都净面,重新梳理,又换了衣裳。   少顷,外头已经送进来热乎乎一桌素斋,有那素蒸鸭,玉灌肺,假煎肉,清炒面筋,萝卜汤,另有野菜干儿蒸的素馒头。   素蒸鸭便是一枚蒸葫芦,也不知事先做了何种处理,竟没有一般葫芦的邪气,很是清新爽口。玉灌肺是用真粉、油饼、芝麻、松子、核桃等几样干果一同加了饴糖与少许红曲,和了末,反复上锅蒸熟后修整成动物肺脏的模样。   、   至于假煎肉,则是混了瓠瓜和麸切成薄片,再加上各家自己配置的调料,与其他葱、椒等物煎炒,俱都十分费工夫。   杜瑕每样都尝了几口,确实好吃。   她最爱野菜包子,又刚爬了山,着实又累又饿,竟一口气吃了两个,回过神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商氏见了却分外欢喜,连问她饱没饱,是否还要再用些。   她是真心欢喜的,因为在她看来,这种爽利不造作的姑娘才是好姑娘,能吃是福!左右他们家有的是银子,吃才能吃多少?身体康健了日后也好生养不是?   不然都跟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似的,自己连个路都走不稳当,出入需得有人搀扶,更别提爬山了,她才不爱搭理!   吃饱喝足又休息好了之后,两人又去后山欣赏一回,稍后杜瑕还跟寺里借了纸笔,趁着兴头上,画了许多寒梅图,其中有几幅还是听商氏口头描绘后,画了雪映红梅,都很好看。   商氏爱得不行,一口气要了三四张,说回去就请高手裱糊起来。   她笑眯眯欣赏一回,又趣道:“哎呦呦,这可是了不得,日后你同小叔琴瑟和鸣,读书写字、舞刀耍棒,再者弹琴作画的,当真美死了!”   接连几天,商氏都带着杜瑕到处游玩,真正叫她见识了诸多好吃的好玩的,偶尔还把阿壮带上。   这小娃娃胆子极大,又爱动弹,不几日就同杜瑕混熟了,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只爱腻着她玩。   因这么着,牧家虽未广而告之,然有心人都知道商氏进来总带着一个小姑娘各处出入,十分亲昵。后头再一打听,便传出话来说是杜秀才的嫡亲妹子,正是那同牧秀才订了亲的……   *****   十天很快过去,杜瑕一家这就要回去了。   商氏十分不舍,拉着杜瑕的手道:“何必这样快?不若你们娘儿俩且留在这里多耍几天,眼见着要开春了,届时大明湖畔绿柳如荫,鲜花烂漫,草长莺飞,当真是好个景致。你好容易来一遭儿,若不亲眼见了,岂不可惜?”   说着,她又捏了捏儿子的小手,笑道:“快帮娘说和说和。”   阿壮虽不大清楚娘亲说的什么,只他也确实喜欢这个温柔和气的漂亮姐姐,也就乐呵呵道:“留下罢,姐姐!”   杜瑕噗嗤一笑,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儿,遗憾道:“实在是不能。”   小小孩儿的便已不喜欢分离,见状也微微嘟了嘴巴,鼓起圆润的腮帮子。   杜瑕伸手抱了他,耐心解释道:“阿壮喜不喜欢爹?喜不喜欢娘?”   阿壮想也不想便点头,大声道:“喜欢!”   “那是不是想时刻同他们在一处?”   点头。   “这便是了,”杜瑕笑道:“阿壮想跟着爹娘,我也想呀。”   阿壮愣了下,便不说话了,只是有点闷闷的,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再来呀。”   这回杜瑕和商氏等人俱都笑出声,点头:“好。”   来的时候两辆车塞得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也没空着,除却好些给亲朋好友带的礼物之外,更有许多牧家人的回礼,又有好些陈安县见不到的好书并上等笔墨纸砚。   王氏见了就笑:“当真不像个姑娘家,逛了一圈省府,竟连个首饰啊衣裳料子也不看,只买了这些。”   虽是抱怨的话,可只看她面上的笑意就知道,她心中必然也是极其得意的。毕竟在这个时候读书实在是一件值得大肆宣扬的好事,更别提是女孩儿家,说出去也极有面子的。   大城市就是不同,不仅各类书籍应有尽有,甚至因为印刷量大、更新换代很快,不少书的价格也都比下面小城镇便宜一点,因此杜瑕收获颇丰,带着的几百银票几乎花个一干二净。   她将那些新书翻看一遍,自觉十分满足,听了王氏的话也笑着答道:“我们哪里还需买衣料!不说来之前家里那些,这回牧家的回礼中就有三成是衣料、毛皮,就咱们几口人,又哪里用得完!”   王氏嗔道:“我又哪里要买,不过说一嘴罢了。”   杜河只看着妻女说笑,也不插嘴,自在一旁乐呵,又小心翼翼的碰碰那些文房,感叹一回,脸上的皱纹也跟着泛出喜意。   不怪他高兴,这个年过的实在好。   先不说他们见识了省府繁华,难得也见了未来姑爷的家人,见他们果然中意女儿,待她极好,杜河这一颗心也才算是彻底放下来。   在玩乐之余,杜河也悄悄打探了当地房价并其他诸般消耗,又亲自去看了几回,虽意料之中的被唬了一跳,可好歹心中有数……   一路奔波不必细说,回到陈安县后,一家三口说不得又要休息一夜,次日杜河照例去酒楼开工,也带些礼物送人。王氏原本要拉着杜瑕在家整理带回来的一车东西,哪知方媛那头得知她刚从省府回来,十分期盼,勉强忍耐一日,今儿一大早就派人来请,说不得要走一遭。   正好杜瑕也有不少礼物要送,都是提前分好了,贴了标签的,当即叫小燕跟着,立刻就走。   上车之后,杜瑕对王能道:“先去肖知县家吧。”   昨儿刚一回来,她就叫人去递了帖子,说好了是今儿去拜访的,于情于理,她也得先去元夫人那里露个脸儿。   前后将近一个月不见,元夫人和肖云倒也怪想她的,再次见面不免又是好一通寒暄。   杜瑕又将从济南府带回来的上等布料、手串、胭脂水粉等物奉上,只说并不值什么,不过是个意思罢了。   原先肖知县中举时,元夫人也曾托人专门给杜瑕捎了东西,这回见她转头送自己,一时也是有些感慨。   倒是肖云听杜瑕说起青山寺的素斋,啧啧称奇,只说自己从没听过,笑道:“这回我可知道这个好去处了,若是日后还能再过济南府,必得去一趟的。”   当初肖易生赶考,并未拖家带口,故而元夫人也只是在自家相公中举后才带着女儿和家当去的济南府。而几个月后肖易生便又得中进士,并授予官职,一家人自然又搬到京师,是以统共也只在济南府盘桓数月,且又忙于交际、应酬,并没有多少时间闲逛。   元夫人搂着她道:“你呀你,多大的人了,竟还想着吃。”   杜瑕与她们说笑一阵,见时候不早,便请辞道:“还要再去方家,实在不能久留。”   元夫人一听,便知她是回来后第一个来的自家,心中十分熨帖,刚要挽留几句,就见外头突然急匆匆进来一个丫头。   “太太,姑娘,杜姑娘,外头杜家来人,说是有急事要找杜姑娘家去呢。”   杜瑕一怔,忙问:“可知是什么事?”   他们家也算是经历风雨了,但从未有过这般跑到主人家喊人的时候。   元夫人也不等丫头回话,直问道:“来人在哪儿?想必是十分要紧的大事,立即请进来问清楚了。”   又对杜瑕安抚道:“莫要惊慌,且先听听究竟是什么事,若果然难办,还有我呢!”   杜瑕心下大定,先道了谢。   那丫头匆匆去了,不多时又带着王能家的进来。   王能家的头一次拜见官太太,也是唬的了不得,好在素日杜瑕也时常教导他们,倒还端得住,并未失礼。   她先认真行礼,见是知县太太询问,杜瑕也没拦着,便不敢隐瞒,直接道:“才刚碧潭村来人,说姑娘的伯母没了,老爷不在家,太太有些忙不过来,不得已才要叫姑娘回去呢。”   “啊?!”杜瑕不由的吃了一惊,本能的站起身来,“你说谁没了?什么时候的事?消息可信得过?”   实在不是她多疑,只是之前王氏就曾经遭遇过一回于氏诈病的经历,这一次又这么赶巧!   再者周氏身子不好不假,可这些年不也都这么过来了么!当初四丫闹得那样凶,周氏不也没事儿?前儿还连同于氏一起,要逼迫王氏呢!怎么突然刚过完年就没了!   可若说是作假,倒也不至于,毕竟这回说的可是没了……   杜瑕正想着,那头元夫人和肖云都说了节哀,又道:“既如此,确实是等不得的大事呢,我也不多留你了,如今路上也有些个霜冻,且当心些!”   眼下确实不是寒暄的好时机,杜瑕也不多说,匆匆别过,出了门之后先打发小燕去方家致歉,说家中突然出了丧事,现只把礼物送到,她这个人恐怕近期是过不去了的。   等上了车,杜瑕又问王能家的:“方才你还有什么没说的,这会儿就跟我都说了吧。”   王能家的忙道:“果然是瞒不住姑娘的,只一条,姑娘听了可别气。”   杜瑕冷笑:“我能气什么?”   她对那所谓的爷爷奶奶和大房三房一群人都没好印象,往日憋着不回去也就罢了,可现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说不得也得跟着走一遭,想想就烦躁!   王能家的不敢再啰嗦,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原委说明。   杜瑕听后愣了半晌,嗤道:“真是有她的!”   原来还是四丫,哦,也就是赵家那个丫头红杏闹得!   当初红杏跑到他们家门口求救,杜瑕一家都果断拒绝,结果红杏就被带走去干粗活,十分难熬。   后来管事儿的又分别去赵家和大房那边,问能否出银子赎人,然而都没有一个应承的。   红杏得知后自然是说不出的悲愤,又觉得一颗心都凉透了,又恨极了这一群人。   哪知她果然是个有心眼儿的,早就在一开始给自己留了后路:   红杏在赵家几年混的很是风生水起,暗中攒了不少银两,平时都偷偷使人兑换成了方便携带的银票。她警惕性极高,又贪财,谁也信不过,就都将值钱的首饰戴在身上,银票也俱都用防水的油纸包了,用贴身小布包紧紧绑在身上,果然稳妥。   上一回她出来,乍一看除了身上几件首饰外什么都没带,可实际上很有几百银子!   后来见众人都对自己避之不及,红杏也发了狠,挨完处罚那几日后自己交了罚金,又去客栈藏着,花大钱将明显粗糙了的皮肉狠狠养了几日,重新收拾光鲜后,便日夜埋伏在赵家少爷爱去的几处场所,果然叫她给等着了!   原本赵少爷就对红杏正在兴头上,当日听爹娘说红杏出去了还唏嘘良久,这回竟意外相见,且再看她越发妖娆妩媚,红着一双眼睛,雪白的腮上挂几点泪珠格外楚楚可怜,越发心痒难耐,当夜竟没回家,同红杏在客栈里胡闹到天亮。   红杏本就能说会道,此刻也知道自己彻底没了退路,唯有死死抓住赵少爷这一条路走到黑才能活命,越发使出十八般武艺,又添油加醋的搬弄是非,只哭的赵少爷一身骨头都酥了,次日竟就跟着回了赵家!   且不说蒋氏和赵三姑娘眼睛里直接能喷出火来,就是赵老爷也十分面上无光,虎着脸不许她进门。   经过前面一番闹腾,他们已然摸清杜秀才一家的态度,若再收留红杏,岂不是明晃晃的打人家的脸?日后还要不要过活了!   然而此刻赵少爷已经鬼迷心窍,被红杏拿捏住,又哪里肯依?   他本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混账种子,这会儿见一家人都同自己作对,也恼了,只嚷嚷道:“你们素日里都是如何说的?竟是哄我的!爹也说整个赵家日后都是我的,便是金山银山也是有的,如何今儿我想要个丫头便不能够了?难不成这丫头竟比金山银山还值钱?亦或是日后我当不得家的?”   赵老爷和蒋氏都给气个半死,赵三姑娘听说后也眼前发黑,几欲昏倒,暗地咬牙切齿、赌咒发誓的说必要弄死红杏。   赵三姑娘恨得夜里都睡不着,只是到底已经嫁出去,隔得远了,鞭长莫及,倒是蒋氏实在恶心的不行,一连几天睡不着,牙花子都肿了,嘴角也起泡。   见儿子被一个女人就轻而易举迷了心神,赵老爷怒极,罕见的翻了脸,直接叫人将他抓了,拖回房去关起来,没他的命令谁也不许求情!   杜秀才一家的反应很好地说明了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饶是赵老爷原先被意外之喜冲昏头脑,如今也连那侥幸都破灭,不敢再有奢望,故而听了这话尤其震怒。   平时宠溺也就罢了,无伤大雅,可若要再放任他这样闹下去,惹怒了杜秀才事小,若再引得肖知县不满,岂不是大祸临头!   蒋氏虽然心疼儿子,如今却也知道个轻重缓急,前儿没约束好下人已然叫她十分后怕,如今早已将带头泄漏消息的几个人都打死了事,若儿子再自己捅娄子,这可不是打死就能完事儿的!   于是赵少爷便被顺利关了起来,门窗俱都封的死死的,一日只给丁点儿水米,几日下来就饿得骂也没力气骂,更别提逃走反抗。   他是个薄情寡义的,贪图红杏美色,却更留恋富足安稳的生活,如今略吃了几日苦头便将红杏丢在一旁,只连声告饶……   那边赵老爷也十分上火,食不知味,只绞尽脑汁的琢磨,如何能将将此事描补一番。   他本欲亲自登门,可那杜家打从一开始就没接茬儿,他若上门,吃闭门羹事小,被对方误会为上门威胁,强行攀扯事大。又或者再叫有心人瞧见了,继续编排更加不美。   无奈之下,赵老爷只得写了一封信,诚心道歉。   他没读过书,语句不通就罢了,难得更错字连篇,惨不忍睹,还是自己打了几遍腹稿,又特意叫了手下识字的抄写一遍,自己照葫芦画瓢描了几遍,这才送出去。   杜瑕一家接到信的时候已经决定要去济南府过年,听说是赵大户送来的,本能厌恶,只胡乱瞥了一眼就丢到一旁。   此时本来同他们无甚干系,却如何回复?   原谅?又不是他们家的事儿,说不着;不原谅?更加没影的事儿,索性当没看过。   两家本就素无瓜葛,管他赵大户家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杜瑕他们可不想因为这种腌臜事儿扯上关系!往后也只继续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杜家这样刀枪不入,赵大户越发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灼起来。   这对策也得有对手出招儿才成呀,如今对方一言不发,却叫他们怎么处?   此时此刻,他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一悔当初买人的时候也没问清楚每一个下人的来历底细;二悔治家不严,竟没能第一时间封住下人的嘴,结果便将自己置于此般境地,只如被架在火上灼烤一般!当然最悔的,却还是当初竟然胆大包天,耍了小聪明,想得好处又不愿冒险,竟真叫红杏自己跑出去,谁承想便闹到这般田地……   然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赵老爷硬是愁得添了几缕白发,叫了两个狗头军师,好歹想出点儿亡羊补牢的法子。   他同蒋氏商量几回,总算是挑了几个可靠的婆子,去外头打着同旁人话家常的幌子,解释说当初是误会了的,那红杏并未爬床,只是赵家几个早来的丫头嫉妒她得宠,又能当成陪嫁出去,这才陷害;而她也被吓坏了,这才毛毛躁躁的跑去杜秀才家求救,却又糊糊涂涂说不清楚。   而如今老爷太太已然查明真相,一应有份参与的都被打的打卖的卖,毫不留情。   对于该如何处置红杏,赵老爷同蒋氏翻来覆去琢磨好几天,到底不大清楚杜秀才一家人的底线在哪里,也没法儿上去问,自然不好如处理一般下人那样打杀或发卖。   最后索性就对外说知道她受委屈了,且如今她年纪也大了,便发回身契,不仅不要赎身银子,再给二十两,便放出去自行婚配自己过活。   外头的人自然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只是赵家都这么说了,便是他们不信也没法子,如此一来,杜秀才一家自然解脱出来。   到底有人不大服气,只嚷嚷道:“即是被冤枉的,那杜秀才家也忒狠心了些,都是自家亲戚,为何闭门不出?”   当即便有信了的自动反驳,嗤笑道:“便说你是蠢的,当日那丫头可是逃出来的,这算什么?逃奴!私自收留逃奴是要下大狱的,莫说秀才家,便是寻常人家,也轻易不敢伸手!你又来装什么热心肠!”   再说红杏被送回碧潭村后,村中族老却不愿意再叫她留在村中,更不愿意将当初她把自己卖出去后便划掉的族谱上的名字再添回去。   便是如今风向转了,可她当初自卖为奴的事情依旧叫不少族人抬不起头来。   再者如今虽有赵大户主动替她“翻供”,可焉知日后不会再起什么波澜?终是隐患。   且不说前儿她还差点连累了村中好容易出来的秀才公,众族老早就怒不可遏,眼下见她又给人打发回来……   于是族老便同杜江商议一番,索性直接将她远远地嫁出去。而杜江早就对这个女儿冷了心,族老说什么便是什么,自然不会反对。   在大家帮红杏划拉人选时,周氏终究得到消息,偷偷去看,当即哭成泪人。   偏红杏自觉丢尽了脸面,又深恨关键时候无人出手相救,如今跌至低谷,自然也记恨上了周氏,拼着一口气也对她恶语相向!   然后伤透了心的周氏嗓子里一口气没喘上来,竟就这么死了!   村中诸人越发觉得红杏是个不祥之人,纷纷要求赶紧把人打发了。又怕她出去乱说,族老悄悄叫人给她灌了哑药,匆匆挑了个穷乡僻壤的半老鳏夫,就这么连夜送了出去。   杜瑕听后又气又叹,匆匆回到家后,见王氏果然已经换了一套素色衣裳,又叫小英包了一匹月白绸缎,拿了几两银子,俨然就要出门。   杜瑕忙道:“娘且等等,待我换了这衣裳。”   因眼下尚在年尾巴里,她出门访客穿的也是颜色鲜亮衣裳,带的也是金镶红宝的首饰,这样装扮必然不能出现在有逝者的场合。   “你等等,”王氏拉住她道:“你就在家里,不必跟我去。如今咱们已经分家,便不再是一家人,没得又是个媳妇,你小小孩儿的,待日后一应丧事都办完,若得空了去走个过场便罢。”   大禄朝如今立朝也不过二十载,前头战火连天,大口大减,到处死人,谁没有十几几十个没了的亲戚呢!若还按着前朝的法子守孝服丧,当真不必过活。   故而如今虽然略恢复元气,许多小地方也还是只给平辈及长辈服丧守孝,像杜瑕对周氏这种已经分了家的女眷,倒也没人细追究,只凭感情深浅自行处置便罢。   杜瑕本就不爱去,听她这么说,当即应下,也道:“娘说的是,我便在家了,只那边说不定乱糟糟的,娘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这么着,叫王能夫妇都跟着,小英是你用惯了的自然也跟着,多几个人一来有个照应,二来若有什么急事也好有个使唤的,便是叫人回来报信儿也方便!”   “还有你爹咧,”王氏犹豫了下,终究点头,又道:“还是太招摇了些。”   话虽如此,可王氏对那边的人也没甚好印象,也还是带着人去了,又转道顺便去叫了杜河。   杜瑕送走了王氏,便回去收拾东西。   他们此次带回的东西极多,如今都乱七八糟的堆在库房里,瞧着就叫人头大。   杜瑕先把之前采购的清单看了遍,等所有物品尽数对上了,这才重新誊写,将它们分门别类的归置好,如此就废了大半天,   王氏同杜河这一去就直到月上枝头才回来,通身疲惫,眼皮都耷拉了。   这会儿杜瑕已经吃过晚饭,正在正厅等他们,刚要开口询问就听王氏道:“还有饭没有?随便给我弄些什么来,正肚饿呢。”   杜瑕忙催着小燕去了,那头小蝉先替他们倒了一杯热水,又把桌上一盘红豆糕推过去,才问道:“怎得,竟没吃饭?好歹先喝口热的,去去寒气。”   杜河不必说,今天做了不少体力活,又帮着忙前跑后,王氏显然也是真饿狠了,一口气填了两块点心,喝了两杯水才吐了口气道:“别提了,乱成一团!也不知那些人怎么过日子的,才刚过了年,院子里就如同牛棚马圈一般,真真儿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得。大嫂没了,刘氏和你奶素日都是不沾水的,又出了四丫的事儿……还是月前嫁了的三丫得了信儿回来奔丧,磕了几个头就挽着袖子干活……真是不像话!”   她一边揉着胃,一边摆手摇头道:“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哪里还能吃饭!后头还是村长招呼人,牛嫂子等人帮忙胡乱张罗的,守着那么一群人,我也吃不下。”   入冬后,杜家厨房里就隔三差五的熬牛骨汤喝,今儿灶上刚好还滚着,厨房里就下了几缕面,又烫了剩下的一小把青菜,在里头卧了个鸡蛋,搁了一圈酱牛肉,又端了一碟梅子姜、一碟辣瓜儿出来。   丧事总是晦气,杜河同王氏净了手,又换了家常衣裳,这才出来吃饭。   因刚才已经略垫了垫,他们现在也不大着急,边吃边将今日回碧潭村的事情说了。   四丫被匆匆嫁到远处,当地无人认识她,这辈子便没了再见面的可能,此事便彻底了了。   杜江刚没了媳妇,可瞧着面上也冷漠的很,远不似当初分家那会儿夫妻恩爱,对谁都淡淡的,只围着杜宝这个儿子转。   只是杜宝……嗨,也是一言难尽! 第三十九章   杜瑕原本对碧潭村那伙人就没什么情分, 自打分家后当真不闻不问, 专心上进挣钱, 这会儿一听三丫竟然已经嫁了,还愣了半晌, 回过神来又顺口问了几句。   王氏点头道:“嫁了, 她毕竟年纪也不小了, 周氏身子不争气, 也怕日后拖累她,去年就强打精神,借着你哥哥中秀才的劲儿把人嫁出去了。听说是个庄户人家, 没什么大本事,好在一家子都憨厚,肯卖力气,三丫也是个能吃苦的, 我琢磨着, 嫁过去后过的反倒能比在娘家轻快些呢。”   得亏的嫁了, 不然如今周氏死了, 她便得守孝三年,到时候年纪就大了。   王氏挑了一筷子面吃了, 又仰头想了片刻道:“必然是的, 现在回想起来, 她果然比之前略白胖了些,精神头也还好。”   杜瑕听后,半晌不言语, 可心里终究是松快了些。   她极其厌恶杜平、于氏夫妇,对三房也是敬而远之,又因着四丫的缘故,对大房也不待见。可真要说起来,四丫虽不是什么好货色,杜宝也恃宠而骄,周氏夫妇与三丫却还好些。   之前周氏虽逼迫过亲娘王氏,可说到底也是全心全意为了儿子,更有公婆与三房挑唆在先,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至于三丫,她是最无辜最干净也最可怜的,跟自己倒也说过几回话,是个很善良本分的姑娘,如今听她有了不错的归宿,杜瑕也替她欢喜。   想明白之后,杜瑕又问王氏:“头里娘也没跟我说,不知三,三丫嫁到哪里去了?我也没送点东西,现下知道了,倒觉得疙疙瘩瘩的。”   论起来,她该叫三丫姐姐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实在说不出口,只得罢了。   王氏一怔,倒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又笑道:“我是怕你心里不痛快,如今你能这么想倒真是难得的很。也罢了,三丫是个好的,只可惜托生在那里,只得说一句命苦罢了。头里我已送了一匹大红布,一对素银镯添妆,不算薄了。不过你若想再添些也无妨,左右如今咱们手头宽泛了,她也离了狼窝,倒能使在自己身上。”   杜瑕应了,回去翻了半天,次日果然收拾了两匹结实舒服又不打眼的毛青布,一匹月白带祥云纹样的棉布和一匹细腻鹅黄薄绸,便是担心扎眼,做里衣穿也很好。想了想,又添了两幅花样子,都叫王能家的送去了。   后来王能家的回来,说三丫十分感激,她公婆和男人待她也不错,反复道谢……   吃了面,又痛痛快快的喝光了牛肉面汤,王氏身上出了一身薄汗,先打发人去烧热水预备着,又对这爷俩儿道:“三房越发得意了,今儿刘氏像是有话要跟我说,几次三番的使眼色,我没搭理。”   杜河就点头,道:“不搭理就对了,我也远着老三呢!左右咱们也没事求他们,但凡他们求上门来的,必然不是好事,且远着吧!”   杜瑕也是这么想的,在心里合计一下才酌量着说道:“若我没算错,如今那边杜强十一岁了吧?便是两个小的,也九岁了,都上了学,说不定就是这上头的事。”   王氏微怔,猛拍大腿,道:“再错不了,必然是这个了!”   小的暂且不论,杜强已经十一岁,便要准备着过几年下场,可这几年村中书塾里那个老先生越发不济,说话颠三倒四,也开始忘事了,头一年又大病一场,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听说不仅一年接一年去的新学生少了,便是村中但凡家境略好一些的,也都先后找了别处。   试问这样的先生,如何能教出好学生!   以往三房总以儿子多自傲,大谈往后有指望等等,可如今一下子三个小子都开始读书,这般巨大的花销着实叫人头皮发麻。   王氏略算了一笔账,便嗤笑道:“当年我们一家三口节衣缩食,也不过才供着文儿一个,这还时常觉得不凑手呢!小叔和刘氏又都好吃懒做,收入本就少些,偏爱多花,能攒下多少?这回一下子要供应三个,公婆那头也没了咱们的日常孝敬,还指不定紧巴成什么样儿呢。”   最近这些年杜瑕一直读书写字,对这些了解的再清楚不过,也点头笑道:“可不是,便是那勉强能用来练字的最次一等的青竹纸也要三十文一刀呢!初始练字时往往字迹极大,又容易写错,最是耗费。一刀纸听着不少,练字、描红、做文章什么不用?其实也使不了几天,原先哥哥一个人用都不大舍得买呢,如今三房三个学生,恐怕光纸钱一个月也得大半贯,这还不算笔墨书籍!”   一家三口唏嘘一阵,说笑一番,就各自回房睡了。   殊不知日里杜河与王氏回了县城之后,碧潭村那边也着实不消停。   因杜家出了碧潭村有生以来头一名秀才,族长并村长以及诸多有资历的老人都十分看重他家,今日不过一个女人死了,也有不少人过来帮忙。   族长先同杜河说了几句话,又夸他儿子有出息云云。一边说着,一边又在心中暗骂杜平老两口不着调,好容易生了这样有出息的孙子,非但不知好好笼络,竟然由着家人作践,如今倒好,直将人撵的远了,又伤透了心,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跟本家都闹得不好了,若日后这一族一村的人想求个荫蔽,可就不好开口了。   杜河同一群男人忙前忙后,那边王氏也不清闲,亦有许多女人对城中生活向往非常,或是巴不得过来巴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其中就有三房刘氏。   只王氏对刘氏厌恶透顶,懒得搭理,周围人也乐得如此,是以刘氏竟一直没能插上话。   后面吃饭时,刘氏急的咬牙切齿,又给自家男人使眼色,杜海只得硬着头皮挤到自家二哥身边,刚笑嘻嘻的要说话,就听族老同村长低声说了几句后,突然咳嗽一声,示意有话要说。   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不紧不慢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提到学堂的事,只说如今出一个秀才不容易,又那般年轻,不仅是一家的光荣,更是全村全族的脸面……   再到后头,竟隐约变成敲打!   什么“都需本分做人,莫要给碧潭村抹黑”,什么“莫要起歪心眼,需得自己用功”,以及“不许胡乱进城央求帮忙办事”等等。   旁人倒罢了,不过略有些不好意思,杜海同刘氏脸上却火辣辣的,怎么都觉得这话是在敲打他们!   杜海本还不服气,刚要插嘴,就被村长远远瞪了一眼,也就不敢吭声了。他不怕爹娘不怕兄弟甚至不怕媳妇,却着实怕这几个老不死的……   杜河同王氏都十分意外,临走前还好生感谢了几位老人。   族长摆摆手,叹气道:“没什么好谢的,也是为了大家伙儿好罢了。你们且叫文哥安心读书,也不必忧心这里的事,好歹还有我们呢!”   他们本就怕杜家一窝子糊涂蛋,彻底将杜文这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推得远了,方才又见三房夫妻两个一副算计模样,不用想也知道没打的好主意,这才表态。   需得知道,但凡一个地方能出一位出息的文人当真不易,不说自家,便是一村一族也都受益匪浅!   自打杜文年纪轻轻中了秀才后,外头多少人羡慕!又说碧潭村人杰地灵,是个得老天和文曲星君眷顾的所在,他们村的人便是出去也觉得面上有光。   如今杜文又入了府学,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摇身一变成了举人老爷,这碧潭村还怕不得助力?   杜河夫妻原本以为今日归来只得受气,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意外之喜,顿时欢喜无限,打定主意回头好好收拾几份重礼送上。   *******   杜家在说碧潭村的事,知县家里却也在说有关他们家的事。   晚间肖易生下衙归来,元夫人陪着他用过饭,又打发女儿肖云回房休息,这才跟相公说私密话。   “今儿你那学生的妹子又来了,带了些济南府特产回来,另有些个笔墨纸砚等雅致玩意儿。最值钱的怕就是那四匹布,碧潭村没有卖的,济南府内怕也不多,我估摸着便得值个一二百两银子。”   肖易生听了,翻书的动作一顿,随即点点头,道:“平日里他家最是谨慎不过,况且又是头一次去省府回来,略贵重些倒也不出格,收了吧。”   元夫人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原打算留她吃饭,再预备上等回礼,不曾想她老家那头出了丧事,倒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人,就走了。”   夫妻两个说了一会儿,元夫人又试探着问道:“今儿瞧见杜姑娘,却又勾起我另一桩心事来。”   肖易生也不看书了,笑道:“你我夫妻多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们两个少年夫妻,如今女儿都这般大了,期间经历无数风雨,光是守孝就有八九年,当真同贫贱、共富贵,感情深厚。   元夫人瞧着他在灯光下越发柔和的面孔,心头一软,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道:“她定亲也有一年了,咱们云儿也这般大了,我琢磨着,是不是也该留心了?”   肖易生沉吟片刻,点头,问:“你既这么说,怕是心中已有人选了吧?说来听听。”   “也不是外人,”元夫人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道:“便是你那学生杜文。我琢磨着,他学识那般好,你也说过必然前途无量的,难得他妹子又与云儿投缘,又很知书达理,日后成了姑嫂也必然没有不和的。他们爹娘虽说不读书,可也是少有的厚道人,素来不与人吵嘴拌舌,却也有些心眼……”   元夫人说完,却不见相公回声,抬头一看,就见他正若有所思,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中的书敲着掌心。   “怎么,”元夫人奇道:“你竟是不中意的?”   肖易生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叹气道:“这可叫我怎么说?若违心的说他不好,便是世上也没几个好的了。咱们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没得什么门第匹配不匹配的,两人年纪也相仿”   话音未落,元夫人就追问道:“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眼瞅着他也快十六岁了,听说常有媒人登门,若晚了,保不齐就给人家定去了。”   两人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个一颗独苗,事关她的终身,饶是元夫人平时持重大方也有些焦急了,肖易生见状也不卖关子,径直将自己的担忧和顾虑讲了出来。   “人是好人,却未必是良配。”   “那小子学识好,于其他方面却是个呆子,性格又冲,不撞南墙不回头,读书时就容易得罪人,日后若能为官,必然到处树敌!咱们云儿心思细腻,性子和软,又爱多思多想,身子又是那般,如何受得起三天两头的惊吓?且那小子也不会哄人,蛮牛也似,若是有分歧,必然是云儿退让……”   说到底,终究还是疼爱女儿罢了。   一番话说的元夫人也面露忧色,垂了头,不言语了。   是了,眼下还有他们这当爹娘的撑着,女儿只尽情欢乐便罢,万事不理,便是外头有什么风波也惊扰不到她。   可若是成了亲便是当家主母,远不似当女孩儿时候轻松,不说一应应酬往来便极其繁琐,若相公再不省心,可叫云儿怎么过!、   肖易生捏捏妻子的手,低声道:“罢了,你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也不求大富大贵,惟愿她一生平安顺遂,和乐安宁而已,即便仕途有限,好歹平安祥和才好。”   元夫人重重一叹,不知想了什么,眼睛里竟沁了泪花,拿帕子沾沾眼角才道:“你说的有理,原是我想的不周到,不过云儿年纪实在不小了,你心里可有什么差不多的人选?”   肖易生一笑,道:“原是打算看看再说的,可既然今儿你问起来,也罢了,就是洪清。”   元夫人听了就啐一口,语气复杂道:“终归绕不出你的学生!这个年纪也忒大了些,差着五岁呢,却是哪里强?”   饶是有肖易生分析利弊,可在她心里,杜文还是第一人选,这会儿听对方说了另一个学生,自然有些不服气,要辩一辩的。   夫妻这么多年,肖易生如何能猜不到她的想法,也不等对方问,当即主动把自己的考量说了:   “大些也有大些的好处,他为人稳重老成,又温柔体贴,性格宽厚,很会照顾周围的人。这样的性子瞧着寡淡了些,可确实难得稳当,又天生一份谨慎,凡事不冒进,只要日后谨慎些,全身而退还是很容易的。”   前些年肖易生教书的时候,元夫人也时常能见到那些学生们,隐约知道洪清是个什么性格,如今再听相公掰碎了细说一遍,也有些意动。   只是心里到底有些疙瘩,闷声道:“也忒没趣儿了些!再者,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呢,他是长子,便要侍奉父母,日后成亲,光是家中琐事怕不够云儿忙的?”   说完这些,元夫人又语出惊人道:“还有一件,他,他长得也不大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圣人也不免喜欢长相赏心悦目者,君不见多数朝代都有“有残疾者不能为官”的规矩?   是以时下名头大的读书人中往往多姿容俊美者,又气度出众。   肖易生虽然不以貌取人,可五个入室弟子也都颇俊秀,其中尤以石仲澜与牧清寒为首,然前者轻浮,后者冷僻,故而元夫人不中意。   肖易生听后哈哈大笑,指着她道:“多大年纪的人了,你什么时候竟也这样看人?他也是浓眉大眼,又哪里不好了?便是比杜文略逊色些,也颇顺眼。真要论好看,你我为何不从石仲澜、牧清寒之流中挑?   再说长子,难不成杜文不是长子?你也是糊涂了,他们日后必然要为官的,届时四处上任,难不成还总是带着父母、弟妹?就是后头接了老人来奉养,琐碎也有限。”   元夫人这才不言语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肖易生便道:“洪清是个稳妥人,来年未必会下场,我先透个意思过去,也好叫他安心读书,叫他家里也勿要相扰,待过几年云儿及笄了再过明路。”   包括杜文自己在内的杜家人都不知道,师父师娘早已暗中审核过自己,且刷了下去……   日子还是这么过着,并无太多波澜:   大房周氏去了,原先倒是有些人打小算盘,琢磨是不是能借这次机会与秀才家打通关系,谁知二房那头竟只在头尾两天略露了面,且很不爱与人说话,又有村长族老发话,直叫他们无计可施。   今年恰逢三年一度的文举,杜文来信说,他有心下场一试,牧清寒却似乎想再等一届,他正在游说对方同自己一起。   杜瑕管他信中言语,似乎略微收敛了些,只还是锐气逼人,想来是天性使然,单凭外界劝说恐无济于事。   她既忧且叹,心道大概这就是现成的不撞南墙不回头了,惟愿日后兄长吃亏吃的小一点,点到即止,万莫弄得元气大伤。   这是一回事,至于考试的事情,她倒是不反对,甚至还挺希望牧清寒也跟着试一回。   考举人和考秀才不管是流程还是内容乃至氛围都截然不同,反正就在济南府,也不需四处奔走劳累,倒不如略花几天找找感觉,便是有什么想不到的意外情况也好有个准备,总不至于到时候被打个手足无措。   两边就这么半月一次通信,杜文与牧清寒等人努力读书,勤习六艺等,杜瑕也不甘落后,不仅继续读书写字,又陆续出了两个话本和《阴阳迅游录》的第二、三卷,俱都卖的极好,更有诸多外县书铺争相批发贩卖,“指尖舞”先生的大名竟也真有了些如雷贯耳的意思。   与之前的女权话本不同的是,《阴阳迅游录》里头的故事环环相扣,处处伏笔,十分新鲜奇妙,又是当下没有的激烈刺激,且全是图画,更加不必识字,只要长着一双亮眼就能清楚讲的什么。故而受众颇广,不仅闺中妇人、女孩儿愿意看,便是各行各业的男孩儿、男人们也有许多人爱看,所以虽然卖价远远高过寻常消遣读物,销量竟也十分可观!   那林家书铺如今也不同以往了,不仅将店内外修整一新,还将隔壁铺子租下,进一步扩大店面,增加刊刻坊人手,日夜开工,将画本卖到诸多州省,一举从原先的三流奋力跃居二流,并隐隐有成为一流的苗头。   说来也是讨巧,尤其是如今卖的极红火的《阴阳迅游录》画本,几乎一力促成了林家书铺如今的名声地位。   若是一般文字话本,但凡能买一本在手上,其他刻印铺子也都能自己做了,只它却是个画本子,翻开里头全是极复杂极别具一格的画儿,若是其他铺子也想自己做,就得先花费工夫研究刻板,成本极高不说,且还不一定能成,风险颇大,是以一众书铺都选择从这边批发贩卖。   此般林家书铺便是独一份儿,哪怕陈安县内不算,光每月贩到其他州县的,数量就十分可观。说是书铺,竟更像专门的批发市场了。   林家书铺也知道能有如今的局面殊为不易,对杜瑕可谓感激到了极致,不仅对她的要求言听计从,又怕她走了,跑去别的书铺和刻印作坊营生,竟主动表示要给她一成干股。   杜瑕听后就笑了,心道你们也是挺狡猾,给原作者整个书铺的一成干股,听上去简直叫人怦然心动。可说到底,你们这个书铺本就倒闭在即,一年也不见起能赚几个钱,去了房租和人工,当真不剩什么了。   一成干股,能有什么?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说白了,也就是变相的提高《阴阳迅游录》的分成罢了!   杜瑕爱财,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死要钱的性格,但也不希望旁人把自己当个傻子耍。   她亲自去了林家书铺,与掌柜的好一通讨价还价,一针见血的指出对方提议的迷惑性,以及“指尖舞”这个名号所能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最后成功将分成提高到了三成。   自此以后,“指尖舞”先生的大作第一版必须在林家书铺刊刻、贩卖,而杜瑕拥有林家书铺三成的收入分成。   若是杜瑕本人日后搬离陈安县,则此合约自动作废,杜瑕合伙人和分成人的身份也将自动解除。   白纸黑字,两边都签字按手印,谁也不得反悔了。   闲时杜瑕就感慨,文化圈儿里想赚钱其实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哪怕开篇难些,但只要上了套,后面当真受用无穷。   如今只这一桩买卖,她每月便有将近十两银子的收入,一年就是一百二三十两,除了她自己之外无人知晓,结结实实的私房。   这还不算。   因为现在家里买的两座山都步入正轨,还不需纳税,连瓜果蔬菜、禽蛋皮肉,两边加起来一年都能得个四五百两,日常开销也都从这里头出,杜瑕和王氏也都不大做活,只偶尔熟客求上门来,略作一二,是以平常都很有空闲。   杜瑕是个闲不住的,不做手工了就重拾漫画师老本行,而这个一两个月更新一卷的工作量也实在说不上大,且如今她又成了分成人之一,就又想了些招儿。   因《阴阳迅游录》现下积累了不少人气,她便设计了一款书中主要角色的玩偶,约莫巴掌大小,一套六个,除了女主角阿玉之外,还有出场最多的狐狸精、孔雀精等,都用羊毛毡戳出来,毛茸茸的,无比可爱。   她做了十套,都送到林家书铺去,但凡买了画本的人都可以抽签,能不能得全凭天意。   因一本只能抽一次,竟有许多死忠粉为了要这玩偶一口气买许多本的……   杜瑕听说后不住偷笑,心道虽不能给你们签名海报,可这个周边想来也不差什么了。   只是时候久了,跟她最熟悉的方媛和万蓉却渐渐窥出端倪。   那一回方媛还耐不住问道:“放眼整个陈安县,会做这样玩意儿的也只你一人,如今书铺里也有了,却是个什么缘故?”   没奈何,杜瑕只得同她们坦白,又央求不许说出去。   方媛和万蓉虽暗中猜测过,可如今听她亲口承认,还是大吃一惊,又笑又叫,又说她不够意思。   “好啊,亏你竟能瞒我们这么久,说吧,该当何罪!”   俩姑娘素日没少跟杜瑕讨论指尖舞先生的大作,言辞中不乏向往和憧憬,如今骤然得知那先生本人竟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且是她们隔三差五就见的密友,当真不亚于冬日惊雷!   杜瑕被方媛和万蓉按在炕上咯吱半晌,险些笑岔了气,头发乱了,衣服也滚皱了,更笑的满面泪痕,胭脂也花了。   她连声告饶,直叫好姐姐,又保证日后若有新作,必然第一时间送来才逃脱了。   万蓉也是被气狠了,又掐着她的腮笑道:“真是没瞧出来,竟把我们都给蒙骗了,断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你!”   方媛一拍手,歪头乐道:“这倒也不难,就罚她将那什么偶人都做一整套送咱们,如何?”   万蓉噗嗤乐出声,点头赞道:“极好,极好。”   说完她又啼笑皆非的怒道:“亏我前儿还打发人一口气买了十本呢!就为了抽那个,结果抽了老半天,竟一个没中,为此我还伤心了老半天呢!”   也亏得她兄弟姐妹多,亲戚多,分出去也没浪费。   一时三个姑娘都笑作一团,方媛又叫了丫头们进来,重新打水梳洗、整理衣裳。   杜瑕一边看小燕给自己梳头,一边笑道:“好姐姐,我可真是错了,你们且饶了我吧。我确实有苦衷的,这画本子就罢了,不过神鬼故事而已,倒没什么,可你们也不想想,前头那些个惊世骇俗的话本,我如何敢叫外头的人知道是我写的?不然那起子人还不都生吃了我!”   几个人又想起来如今外头还时常有读书人怒骂的几个女权话本,也都笑了。   方媛不知想起来什么,突然笑的促狭,又推了杜瑕一把,挤眉弄眼道:“我问你,你女婿却知道不知道?”   这个称谓杜瑕还真是没听过,乍一听也觉得甚是刺激,愣了半晌,脸就自己红了。   她啐了一口,丢了正把玩的簪子去打她,结果反被方媛和万蓉联手按住了,非叫她说不可。   五个杜瑕加起来,也未必是一个方媛的对手!   她挣扎一会儿,眼见刚梳好的头发又散开了,只得认怂,带点儿害羞又带点儿小骄傲的点头:“他自然是知道的,便是我哥哥也知道,当初还是他们帮我在外头跑,不然我一个小女孩儿家家,如何做的这些?”、   方媛和万蓉听了,不觉诧异不已。   “他们竟然都是知道的?!”   不得已,杜瑕又坐回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她们的反应点头,笑道:“是。”   这回方媛和万蓉闹不起来了,两人对视许久,都隐隐有些嫉妒,沉默半晌才语气复杂道:“也不知该说你什么了,是大胆呢?还是运气好。”   她们也都是有兄弟的,这几年也开始议亲了,可即便是至亲兄弟,也断然不会同她们这般亲密无间!更别提写,哪怕是看这种明显打压男人的话本小说了!至于议亲对象,更是万万不敢提及这个……   杜瑕自然知道她们什么意思,同时也深以为然。   这些年她每每静下心来回忆,每每都会暗自感慨自己的幸运。   她庆幸自己有一对开明的父母,更庆幸有个好哥哥,也庆幸能遇到知她懂她的牧清寒!   杜瑕冲着镜子里灿然一笑,道:“我不过是个走运的傻大胆罢了。”   方媛和万蓉一怔,都噗嗤笑了。   *****   转眼冬去春来,外头的枯枝草根上头也都渐渐冒出细密的茸芽,远远望去全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叫人看了就舒坦。   被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也都变软了,风再吹到脸上也柔柔的,暖暖的,一直吹到山上的桃花杏花都开了,吹得人们从憋闷的房中走出来,街上重新恢复往日热闹,   开春以后,杜河便同酒楼请辞,任凭掌柜的再如何挽留也没回去。   私底下他也跟妻女说:“倒不是有意卖款,只如今儿子、女婿越发出息,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摇身一变成了举人老爷,若给人说起,我还在酒楼与人赔笑招呼,总归叫他们面上无光,便是他们自己不在意,外头有些人明着不说,暗地里怕也少不了嘲讽。”   王氏听了深以为然,点头道:“到底是你想的周到些,我却不曾想着这个。”   杜河憨憨一笑,又划算道:“早几年我就隐约有这个意思,年前又去了省府,着实开了眼界,越发觉得该这么办。再者姑爷家那样好,咱们也该给女儿做脸才是,不然姑爷兄弟两个那样,回头跟人说起,亲家在酒楼与人打杂,哪里还有脸面!一回两回不往心里去,时日久了,难免不疙瘩,若是带累了女儿,叫我怎生活得下去。”   顿了下,他又说:“可巧现在咱家的山也都好了,各项琐事一大堆,老王头儿他们栽树养树、打猎剥皮是个能手,可遇到谈买卖、拢账甚的也着实焦头烂额,央了不止一回,合该有个人总管着。若是外头找去,总归不放心,也不一定找得着合适的,不若我就接手了,一来安心些,二来说出去也是正经农户,名声也好听些。”   况且他在外头经营多年,多少也有些人脉交情,每逢遇到南来北往的大客商、大贩子,更是倍加留意。如今他儿子出息,大家往来越发亲密,便是相互买卖也有益,岂不是现成的掌柜!   王氏点头称是,旋即想起一件事来,道:“这几年雨水不多,收成也越发的少了,今年还指不定什么样儿呢!”   杜河砸吧下嘴,搔了搔头,商量着开口:“我也一直打听着,说是因不少河湖都干涸了,成本大了,收成反倒一年不如一年,有周转不灵支撑不住的,不少人想咬牙贱卖。我合计着,便是旱灾也不过这两年罢了,狠狠心熬过去也就得了,如今咱们手头宽裕,还支撑的住,不若趁着贱价再买几座,好生经营,日后给瑕儿当陪嫁也是好的。”   大户人家嫁女儿多有店铺、田庄陪嫁,这就是源源不断的活钱,即便日后娘家没人了,婆家靠不住,只要手握地契,每年都能有固定收入,也是个保障。   他们家这个样子,女儿与牧清寒结亲本就是高嫁,若是再没点拿得出手的陪嫁……   可惜杜文势必要走科举的路子,他家里人再半道经商却是于名声有碍,只好多多买房置地。而这一带良田甚少,杜家无力也无意与旁人相争,思来想去,倒是继续买山来得实在。   王氏略一思索,也觉得好,咬牙开了柜子,翻出私房与他,道:“瑕儿人小鬼大,素来灵精,这事倒先不必叫她知道。待都办妥了,整治好了,回头与她添在嫁妆里也就是了。”   杜河笑着揣了钱,点头道:“这个我自然晓得,嫁妆本就是爹娘给的,难不成还叫她自己掏钱?这算什么事儿!你我还能干得动,没得给人笑话。”   顿了下,他又目光灼灼道:“我琢磨着,咱们陈安县毕竟太小了,这边几座山也着实上不得台面,之前咱们去济南府见亲家,我也留神打听了许久,就琢磨着,什么时候再攒几个钱儿,好歹去省府买座宅子是正经。回头添在嫁妆里,那才是真体面!虽投本大些,到底地灵人杰,回本也快,且回头说出去也体面。便是自己不住,还能赁给旁人,不比这穷乡僻壤的山上出息强得多?再者也不必畏惧天灾人祸,十分稳当。”   王氏虽比寻常村妇精明些,可到底只是个知道家长里短的婆娘,见识有限,压根儿没往这边想过,如今听了自家男人说起这个,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   “到底是你在外忙活,见多识广,”她毫不吝啬的赞叹道:“若能如此,必然好极!省府何等地界?哪怕只去那儿走一遭也颇觉面上有光,若真能弄所宅院,可不比咱们这边的大户更光彩!”   杜河听后十分受用,面上不禁带出几分,又道:“话虽如此,可你也别高兴地太早。旁人也不是傻子,你瞧瞧这小小陈安县便知道了,许多好地段的好宅子,除非走投无路,户主便是死咬着吃一辈子租金,也轻易不肯变卖的!能买卖的,要么房屋宅院甚是狭小,我也瞧不上;要么便是拾掇的分外齐整的大宅子、别院,无限奢华,动辄上千两,再算上看宅院的奴仆以及整修、添置的银子……咱们还真拿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   PS,杜哥表示:……无语,竟然背地里被老师嫌弃了,桑心(;′⌒`) 第四十章   就像杜河说的, 便是小小陈安县, 大部分好地段的房屋要么主人自己住, 要么太闲置的就用来出租,进项源源不断, 轻易不肯贩卖。   原先杜河还想把他们一家人现在住的小院儿买下来, 哪知户主当即拒绝, 说要留给自家孩子吃租子。   因地段本就好, 加上前番杜文又中了举人,越发抢手,房主自然不肯卖。也就是想送杜家人情, 不然换了旁人,必然要涨房租的!   一听上千两,王氏已然呆了,心道果然拿不出。   如今他们家虽一年也能得个五百上下银子, 可开支也多, 剩下能存起来的纯利润也不过一二百两, 且要预备不时之需, 却又去哪里筹凑这上千两?   她想了一回,试探着问道:“亲家在济南府甚是有脸面, 况买房置地也是好事, 不若”   话音未落, 杜河就皱眉摇头的否了:“糊涂!咱们打算买房置地,本就是怕他家看轻,如今反倒求上门, 这算什么!”   王氏讪讪道:“是我想岔了。”   杜河觉察到自己语气甚重,也有些后悔,连忙安慰几句,道:“所幸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瑕儿还没过六礼呢,怕甚?再者也没找到特别合适的,咱们只慢慢攒着罢了!”   夫妻俩说笑一回,又因杜河要接管山上的事,必然要仔细看过,便决定收拾起来,一家三口去山上住些时日,正好花都开了,也散散心。   第二天跟杜瑕说了,她自然是愿意的,当即叫小燕收拾东西,又着重拿了文房四宝和专门用来画画的碳条和本子,准备写生采风。   隔天清早他们就出发了。   除了杜家两座山之外,周围还有许多人家的产业在,山上普遍栽种许多瓜果。春季正是鲜花烂漫的时候,那些桃杏梨花争相开放,如云似雾,微风袭来,娇嫩花瓣纷纷冲天而起,又打着旋儿落下,美不胜收。   如今杏花已大致过去,无数如雪梨花正当时节,还有部分早开的粉红桃花夹杂其中,随着山势不断起伏,远远望去云蒸霞蔚,说不出的震撼美丽。   小燕惊喜道:“姑娘快看!”   不必她嚷,杜瑕也早掀着帘子看呆了,她望着远处几座绵延山峦,心神激荡,一时间脑海中空荡荡一片,真是想夸赞几句都觉得语言空乏无力,竟没什么能描绘出眼前这般美景。   王氏见她这样,就笑了,也探头看了一回,道:“这也就罢了,这两年雨水少,开的花也少,若在好年景,哪里还这般稀疏,当真是远远看去只留花海,连下头的土地都瞧不见的!”   少顷到了山上,稍事休息后,杜瑕便迫不及待的到处逛去,杜河则找了老王头等人,询问各种作物和家畜家禽的情况。   老王头搓着树皮一样粗糙的老手,局促道:“好叫东家知晓,这几年雨水越发少了,开春到现在,更是半滴没有。山下的河也快干了,如今只得派车去更远的地方拉水,可也不大顶用。”   他快走几步,随手点了几棵树,就见上头飞快爬过几只小虫。   他忙先捏死,才解释道:“因着下雨少,冬日没有雪,虫卵俱都活了,如今虫子也多,不仅果子结的少,好些更被咬坏了,怕是今年收成更不好了。您瞧这些果树,开的花比去年还减了两成有余呢!”   杜河跟着看了一回,也是叹气,又安慰道:“老天爷不赏饭吃,谁也没法子,你们尽力便是,其余的都不用多想。”   要不怎么说务农虽名声好,可仍旧有许多人耐不住给自己扣上商户的帽子,实在是好坏全凭天意,但凡一点儿波折就损失甚大,太不保险。   那边杜瑕亲自转了之后,才发现花开的果然不如去年来时见到的多。   按理说,这些果树都是刚长好的幼苗,理应一年好似一年才是,可现下却这样,果然是雨水奇缺的缘故。   唏嘘过后,杜瑕不免又想得更多。   她早听说过,大灾之年残酷异常,啃树皮挖草根,易子而食的事情时有发生。如今虽还不到那般田地,但可再这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在山上痛痛快快一住半月,杜瑕每天吃过饭后便满山爬,找到合适的角度便坐下来画画,着实积攒了不少稿子,一应的蓝天白云花海,有远的全景,还有近的特写,都美不胜收。   拿回家去后,旁人倒罢了,小鹤见了爱的什么似的,央求道:“好姑娘,这样俊的画儿,能给我描个花样子不?转眼就做夏衫了,我用那雨过天晴的薄纱和若竹色的薄绸绣一套杏花的,一套滴水菡萏的,都细细的绣最好的与你可好?”   杜瑕笑道:“这又有什么难的?赶明儿就描给你,只一点,杏花的用若竹色绸纱倒罢了,滴水菡萏的,你给我用水蓝色吧,回头我跟娘说,叫小英开了库房找料子给你。”   小鹤笑着应了,刚要走,又被杜瑕叫住,忙回来问:“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杜瑕略一琢磨,道:“这么着吧,我的先只做一套杏花的,再给爹娘一人做一身,哥哥的娘自己做便罢了,等二老的做好了,你得空再给我做菡萏的吧。”   又过了约莫一月,到了五月半,杜家人的新衣裳都得了,裁剪纹样无一不精美,而他们却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外头的形势越发严峻了。   天气越来越热,然而却依旧没有下雨的迹象,天空蓝的像一块琉璃瓦,清透无暇,一丝云彩也瞧不见。太阳日日不辞劳苦,火辣辣的炙烤大地,自然也没有下雨的可能。   雨水少,日头烈,地里作物自然减产,市面上的瓜果蔬菜也都纷纷涨价,就连鸡鸭也被热的不行,蛋都下的少了。紧接着,众人都意识到了这样的天气持续下去必然将给田地带来致命打击,粮价也开始疯狂上涨。   就在这个当儿,济南府牧家来人,除了例行带信外,竟然也报丧!   那小厮一路骑马,风尘仆仆,脸上都被烤出一层油,晒得锃亮。杜瑕见他年纪不大,也不忙着问话,只叫人帮他打水洗脸,又吃井里镇着的水果祛暑。   那小厮着实累狠了,咕嘟嘟连灌了一整壶桂花酸梅汤才缓过气来,又胡乱擦了脸,便道:“月初老爷没了,大爷和二爷都忙着奔丧,忙的什么似的,故而这回的信晚了几天。”   怎么最近几个月总死人?!   杜瑕一惊,刷的站起来,一叠声的追问道:“老爷没了?!你们大爷和二爷可还好?天热,千万叫他们别太过伤心,保重自己要紧。”   小厮点头,又规规矩矩的回答道:“大爷二爷素日十分注重保养,如今虽然炎热,倒还撑得住。只是这么一来,二爷便要守孝三年,旁的不说,这一届的科举也赶不上了,只好再等下回。”   杜瑕摆摆手,道:“不值什么,身子要紧,再者厚积薄发未尝不可,这三年里他好生用功,待除了孝正好赶上下一届。”   话音刚落,杜瑕心里却突然打了个咯噔。   是啊,牧老爷没的是不是忒是时候了些?听说他已经病了许多年,如今还有将近三个月秋闱,他恰恰死了,而牧清寒刚好本来就没有什么下场的意思,正好戴孝,等三年过后,刚刚好赶上下一届……   牧清寒为人至诚至真,便是与牧老爷无甚感情,也断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可牧清辉?   杜瑕这么想着,脸上不自觉就带出点来,那小厮见了,还以为她伤心,不由得劝慰道:“姑娘也不必忧心,老爷这么着已经好些年了,家里上上下下都早有准备,如今气候反常,这才撑不住了的……”   杜瑕忙将心思暂且压下,又问他别的事:“济南府里果然也反常得很?”   “可不是怎的!”小厮麻利回道:“远的不说,就那大明湖水位也降了好些,不少大的画舫都搁浅了,许多鱼也都热死了,城中几十口泉水也都不喷了,各处开支又骤然增大,不少人家都过不下去了呢!”   杜瑕一边听他说,一边拆了牧清寒和杜文写的信看。   信中除了例行报平安、话家常外,牧清寒还特意致歉,说自己这回必然要错过考试。又说济南府情势也颇为严峻,现下多有流民到处流窜,惹是生非,叫他们在陈安县也当心些。   一目十行的看完信,杜瑕真是心乱如麻,砰砰直跳。   果然来了!   与即将爆发的大灾相比,牧老爷是死是活,或者究竟是不是自然死亡,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晚间杜河从郊外山上回来,杜瑕又把济南府里的事情说给他听,他听后皱着眉头道:“果然厉害了,月前就听说外面晃悠的人多了,前几天竟也有人闯到咱们山上去了呢!”   王氏和杜瑕都不知道竟有这事,听后都唬了一跳,忙问有无伤亡。   杜河忙笑着安慰道:“并没什么,山上十几口人呢,又是青壮劳力居多,略一吓唬也就赶走了。”   王氏和杜瑕这才松了口气,又不放心的问道:“想必是饿的,前几年粮食就减产,如今又涨价,想必不少人家都接济不上,这才铤而走险。”   杜河点头。   他们忧心忡忡不说,渐渐地,陈安县内外的情况也严峻起来。   首先,城内外巡逻的人手增加不少,他们对于几道城门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一旦有嫌弃可疑的人,便立刻有如狼似虎的守备衙役等扑压过来,盘问个底儿朝天。先看路引,再问你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作何目的有何凭证?但凡有一点儿可疑,都不会轻易放过。   渐渐地,这种严酷的气氛蔓延开来,感染到了县城中的每一个人。   有人开始疯狂的囤粮,囤积各种生活必需品,甚至加固院墙。杜瑕一家人也难以免除,亦觉得十分惊慌。   杜河与王氏倒罢了,他们原本也是经历过早年战乱逃难的人,也十分有经验,最初的惊慌过后,就都分头忙碌起来,忙而不乱。   只是心底终究还是有些担忧的,全因过去是逃战乱,只要不遇上敌军,谁也不会对百姓出手;可如今大家要面对的却是天灾,更需要警惕的还是外头的流民。   流民可不会分什么你我,一旦饿极了疯魔了,会做出什么样没人伦的混账事,谁都不敢想。   杜瑕就更不必说,她生长在和平年代,又在内陆,华国的安宁程度全世界首屈一指,便是境外有无数狼子野心虎视眈眈,也往往在边境就被阻拦下,内地一片歌舞升平。什么恐袭爆炸犯罪,几乎都与他们绝缘。杜瑕生长生活的地方,又是安静的平原,旱涝灾害少见,如今一朝穿越了,却突然遇上几十年不遇的大旱,实在有些提心吊胆。   突然有一天,杜瑕又有了另一种担心:杜家那一群人会不会来这里寻求庇护?到时难道他们又要重新回到原先那种,一家三口居于人下的日子?   哪知王氏知道之后竟然搂着她笑道:“我的儿,你旁的地方聪明,这些地方果然是缺了些。”   杜瑕面上微微发囧,知道自己是瞎担心了,又详细问下去。   王氏也乐得同她说道,便继续道:“碧潭村周边地势颇为复杂,群山环绕,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若没有熟人带路,早就走迷了。再者小小村落,产粮有限,也没什么出名的大户人家,没得金银细软可抢,哪里比得上陈安县城这明晃晃的肥肉?”   “再说了,若是真有流民去了,村民一准儿往山上跑,那上头多得是野果、野鸡兔子的,不比这县城,一旦被封起来,就只得等死……”   除非真的有人误打误撞的闯进去,否则碧潭村反倒比陈安县安全许多呢。   听完这些话,杜瑕才算是放下心来。   转眼就是七夕。   七夕与大禄朝百姓而言十分重要,若在往年,约莫半月前就有人热热闹闹的张罗开了,不论贫穷富贵男女老少,都乐得参与其中。饶是近这两年年景不好,今年外头看着规模也比往年小了些,还是十分热闹隆重。   以前杜瑕还小,也没怎么太在意这些。而如今她也是订了亲的人,说不得便要入乡随俗,如众人一般期许起来。   听说济南府也不大太平,牧老爷又刚没了,还不知道牧清寒那边如何;再者秋闱在即,哥哥杜文又要下场,当真千头万绪的,她也想在夜里诚心祷告一番,好歹叫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昨儿王氏就准备好了全套新衣,一大早盯着全家人都换了,待吃过饭,又整理一气,不待入夜便外出逛去了。   因这几日过节,许多人家难免走亲访友,下头村镇百姓也有胆大的、耐不住的进城玩耍,城门开放时间便略微宽松了些,也有许多人进城玩了,故而倒也有了几分往日的繁华景象,叫人看的舒坦。   只百姓舒坦了,苦的便是警备的,肖易生提前重新整合内外布防,将巡逻人员翻了一番还不够,且俱都挎着兵刃,十分谨慎,生怕有流民混进来作乱。   肖易生忙的脚打后脑勺,元夫人自然要夫唱妇随,也带着女儿一通联络官僚系统的太太姑娘们,虽也出门,可到底不自在,只是你来我往的打机锋。   前儿肖云听说杜瑕早同方媛、万蓉约好了一通逛去,还羡慕来着。   女孩儿们一处逛,家中长辈自然也碰头寒暄,又一同吃酒做耍。   街上也早已张灯结彩,左右两侧皆是摊贩,摆放各式节令货物,大声吆喝十分热闹。大家似乎都很希望用这种喜庆事冲淡一下过往的衰败气象,因此倒也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偶尔看着竟比往年更喧杂。   路边有许多小摊小贩,上面很多特定节日才出售的物品,便很引人注目。其中有用黄蜡浇筑成的浮雁、鸳鸯等水鸟,外面俱都细细的雕刻成型,或是施以彩绘,精致可爱,不少手头宽泛的人都买来提着玩耍。   因为是水鸟形状,况且做好之后遇水不沉,这些东西就叫做水上浮,年轻男孩儿女孩儿们都喜欢。   杜瑕也颇为心动,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挑选。   还不等她选定最终要什么,方媛已经笑嘻嘻地塞过来一只鸳鸯,捏着她的脸颊道:“你却还挑什么,这个最合适不过。”   杜瑕一跺脚,便伸手咯吱,直闹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万蓉看着她们闹作一团,终究没要鸳鸯,只要了一只大雁换过来说道:“鸳鸯意头虽好,然我常看书中说它们远非大雁这般忠贞,还是这个更好些,便是此生一双人,你要这个吧!”   杜霞原本也不爱鸳鸯性情凉薄,朝三暮四,见她给换成自己喜欢的大雁,虽然还是有点羞涩,但还是欢欢喜喜的接了过来。   方媛还欲打趣,冷不防听杜瑕笑道:“莫要说我,你却比我还大些呢,前儿听说有个什么李家的人时常往来,可不是未来的哎呀哈哈哈!”   几句话说的方媛也害了臊,作势要打她,三个姑娘便都嘻嘻哈哈的跑远了。   往年夏日雨水丰富,荷花开的好,提前三几日就有人在路边卖些新鲜荷花;今年雨水不多,荷花竟也稀罕起来,一直到了初六七才有。   三个姑娘又走了一段儿,一直到了城中央位置才隐约看着几个小贩在那里贩售。   除了水灵灵的荷花外,另外也摆着好些巨大的碧色荷叶。因荷叶不但可做菜,晒干了能做荷叶茶,清热去火,更可入药,故而也十分抢手,大批量的都早叫各处酒楼并药店收购了去,如今摆出来的不过零星凑趣而已。   万蓉素来是个好文雅的,见了荷花就想买几支,当即停下脚步挑选起来。   那小贩见她穿戴不俗,后面还跟着一溜儿的婆子丫头,就笑着说道:“这位姑娘,这些荷花虽好看,却不稀罕,我这里竟有两支十分难得的并蒂莲。”   并蒂莲就是一根茎上面开出来的两朵,寓意极好,甚是难得,大家听了都很欢喜,当即叫他拿出来看一看。   那小贩掀开后头用油布小心罩着的小车,又另挪出一个水桶来,那水桶里果然立着两支亭亭玉立的并蒂莲花,粉红花瓣开的正艳,清香扑鼻。   杜霞三人见了都啧啧称奇,万蓉本能的想去摸,那小贩却立即制止,为难道:“姑娘别为难小的了,这并蒂莲花十分娇嫩,统共也呆不了几个时辰,如今天儿又热,人若凑的近了,或是都上前摸上一摸,那便真的要谢了。”   就听方媛大声道:“这有什么?我们这就都买了,回去细细赏玩!”   那小贩自然欢喜非常。   并蒂莲极罕见,这两年更少,一支就能卖两百文,当真奢侈,故而饶是有许多人稀罕,也甚难下决心买。   然这花却只得两支,这里却有三个人,显然不够分,杜瑕等人当下便犯了难。   正犹豫间,却见那小贩眼珠一转,赔笑道:“几位姑娘莫急,小的今儿是同另外几个兄弟一遭儿进城的,我这边虽没了,说不得要去他们那头瞧瞧,没准儿还有呢!”   三人一听,等不得一时就连声催促他去,不一会儿果然见他又搬了一个桶过来,那桶里也放着一样的并蒂莲,瞧着不比原先两支差。   见她们果然还在原地,小贩越发欢喜无限,忙殷勤的说道:“也是三位姑娘与这并蒂莲有缘,我好容易紧赶慢赶去了那里,可巧儿就剩这一支,好歹说破了嘴,死活匀了过来!”   杜瑕等人越发欢喜不已,立即掏钱买下,擎在手里看个不住。   那小贩拿到钱,喜得见牙不见眼,说出来的话便如天花乱坠一般讨人喜欢。   “须知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缘分,三位姑娘长得如此花容月貌,又一身的风流气度,又于这七夕夜得了一人一支并蒂莲,当真是少有的巧事。小的见三位姑娘出生富贵,又这样好运心善,日后必能觅得如意郎君,儿孙满堂,一生平安和顺。就是再投胎转世也是个十全十美的富贵人家。”   杜瑕等都叫他说的哭笑不得,方媛更是大笑出声,随手又赏给他百十钱,乐得那小贩简直找不着北,只恨不得跪下磕头了。   三个姑娘得了稀罕花,都十分愉悦,又逛了一会儿便觉肚饥。   方媛正在兴头上,自然不愿意回酒楼,同那些爹娘叔伯什么的话家常,只道无趣,便兴冲冲提议道:“今年处处紧绷,便是各色聚会也少了,十分乏味。今儿既然咱们好容易出来了,自然要逛个尽兴,我听说拐角那里有家面馆甚是好手艺,肉臊子的当真一绝!且用的还是山西那头运来的上等香醋,不若便去吃面吧!”   杜瑕也饿了,又让她这么一说,当真口水激增,也笑着应了。   因街上行人甚多,又不时停下观看戏耍,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一盏茶时分才到。   中间遇到一个打把势卖艺的,三人驻足观看一回,方媛却笑着批驳道:“不过是耍花腔,胜不得真好汉,只看着眼花缭乱罢了。”   “偏你话多,”万蓉摇头道:“人家不过讨口饭吃,做耍子与旁人看罢了,自然只求好看,难不成出来卖个艺,都要同人拼命不成?”   说的杜瑕直笑,心道这就是内行看门道了,因方媛出身在武行,打小耳濡目染,自己也身手过人,鉴赏能力自然非常人可比,见到这种情况当然会本能的以专业眼光看本质,就是有点儿像职业病呗!   就见那面馆不大,里头不过小小十余张方桌,如今早已是坐满了的,晚来的只在外就坐。   杜瑕等人也不介意,随意挑了一张靠里一些的桌子,待几个丫头麻利的用家里带的手帕子抹过桌椅,这便落座了。   稍后有伙计过来问她们吃什么面,方媛先反问有什么。   那小伙计眨巴下眼睛,笑道:“本店专做臊子面,猪肉、羊肉都分精浇与臕浇【注:精浇是瘦肉浇头,臕浇是肥肉浇头】,面又分刀削面、扯面、压面,不知客官想要甚面?”   话音刚落,三个姑娘就都傻了眼,对视之后都噗嗤笑出声。   万没想到吃个面还这般繁复!当真是专门做面的,需要自己现场搭配,不似一般酒楼店铺一应配好了上来。   最终杜瑕叫了猪肉刀削面,精浇、臕浇各半,方媛叫了羊肉臕浇扯面,万蓉则是羊肉精浇刀削面。   这面馆人手当真麻利,不过片刻就端上来三大碗面,却不是有姑娘们的脑袋那般!   三人又都吃吃笑了一回,便拿筷子挑了面条吃。   面条带着小麦特有的黄色,入口十分劲道有嚼劲,因臊子中有肥肉炼出来的荤油,吃起来分外香甜!   杜瑕吃了几口,大呼过瘾,又取了桌上方媛竭力推荐的山西香醋,还挑了大半勺辣子在里头,重新搅拌过后再吃,果然又是另一重美味!   小姑娘们逛街,自然少不了要吃些个零嘴儿,三人吃过面就往回走,一边消食一边又买了加了各色切碎的干果粒的乳酪碗子吃,只撑得肚皮溜圆……   七夕活动却不仅限于此,待到入夜,几家人相互道别,都散了各自返家,却还有其他事情可做。   譬如那月下祷告,月下穿针,或是将捉来的蜘蛛放入小盒内,次日清早打开看它结网的结果,若是蛛网既大且圆,那便说这姑娘是个巧手的,日后必能觅得好夫婿。   杜瑕素日甚少穿针引线,且月色下做这个十分伤眼睛,王氏疼爱她,自然也就乐得不做这项,只叫她拿蜘蛛,却是也不大在意结果。   若论手巧与否,王氏这个做娘的当真再清楚不过。自家女儿虽甚少做寻常针线活计,可打得一手好络子,又做得各色玩意儿活灵活现,这样还不算?   杜瑕也不大在意,只她是头一回做这个,也觉得十分新奇有趣,小心翼翼的捉了蜘蛛关进去,也好奇它会不会彻夜开工,竟没睡好。   次日一早,杜瑕不等小燕等人给自己梳妆打扮,便趿拉着鞋开了小盒看,结果先是一愣,随即便笑开了。   也不知那小蜘蛛太过懒惰还是真的不买账,整整一夜竟没大开工,如今杜瑕刚一开盖儿,它还在吐丝拉网,一个蛛网不过半拉一块,且一惊之下爬出来就溜到墙缝不见了。   稍后饭桌上,王氏同杜河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个半晌,王氏又拉着她道:“谁不说你手巧,再着如今你也定了亲事,做这些不过玩笑罢啦,不必当真。”   后头吃完了饭,娘俩正说着话,就见小蝉忽然进来道:“姑娘昨晚买回来并蒂莲竟掉下一个来。”   杜瑕一怔,这次当真愣住了。   她心道,并蒂莲这种花儿,要么蔫儿就一块蔫儿了,怎得还掉下来一个?又没磕着碰着的。   她正愣神儿,不妨王氏就已经笑开了,捂着嘴道:“终究你们小孩儿家家的,年纪既小,心思又纯善,不知道这些手段,必然是买到假货了。”   原来那并蒂莲十分难寻,当真万里千里挑一,哪里能一口气找的那许多出来贩卖?便又那等小聪明的,为了多卖钱财,专挑人们的心思,于七夕之夜,找那些个歪脖子莲花,再去配上另一朵歪脖儿的。   因许多人手艺极为精巧,历年都靠着这个大赚一笔,故而足够以假乱真,每年上当者不知凡几。   杜瑕听后也是大开眼界,心道果然是钱财迷人眼,这些造假的事便是再早个几百年,也都是常见的。   既然自己的是假的,想必方媛同万蓉的也真不了,指不定她们气成什么样儿呢!   果然,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就有方家的婆子过来,带了一封鬼画符似的信,显然写信的人气极了。   方媛在心中发狠道:“……竟给他们糊弄了,原是假的!没得惹我给爹娘笑话一通!只他们如今定然早逃出城去了,若是来年再给我碰上,必定砸了他的摊子。”   *******   七夕过后,眼见着便一日日热下去,天上跟下火似的,在屋子里静坐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原本繁华的街上也没了多少行人,只有掌柜的和伙计没精打采的坐在里头。   正如杜河所言,因旱情越发厉害,郊区不少不大成规模的山都支撑不下去,开始陆续有人抛售。他等了几天,观察了形势,这才出手买了三座,只花了平时七成不到的银子。   三座山里两座小的,一座却比他们家现有的还大,且已经经营几年,各处都是打理好的,如今入手,日后整理起来便十分省心便利。   那山的主人原本也红火一时,却不曾想今年冬日,家中老人大病一场,险些撒手去了,请医吃药无底洞一般折腾,不到俩月便将原本丰厚的家底耗费一空。   毕竟是自己多年的心血,原本他还打算熬一熬,熬到秋季瓜果蔬菜都卖了,恢复一下元气。哪知今年旱的越发厉害,又缺水,更要投银子,他手头没了钱,接不上头,便再也支撑不住,只得挥泪卖了。   杜家这边不断买入产业,可陈安县的情况却越来越不容乐观。   城内外除了原有的衙役之外,竟也多了许多穿着铠甲,手持长枪的士兵,他们日夜不休的巡视,横成行,竖成排,走起来一身武装咔嚓作响,更添一股杀气和紧迫感。   外头不断有消息传进来,说那些流民又抢了哪里过路人的买卖,又冲了哪里几家庄子,所到之处当真是寸草不生,什么值钱的都抢走了,更别提能果腹的,期间难免伤害人命,听得百姓们越发提心吊胆。   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对这群饿绿了脸、杀红了眼的流民,谁胜谁负可想而知。   人总是自私的动物,但凡能委屈旁人,他们便不愿委屈自己。就好比说现下受灾的流民,他们知道有大户屯粮,日子过得舒坦无比,自然不愿意去食树皮,挖草根,说不得便要铤而走险,即便为了自己而害了旁人的性命,也顾不得了!   人心善恶,往往都是在这些极端时刻体现出来。   杜河皱着眉头想了两天,与家人一同商议,决定叫王能去外头庄子上传话,叫两边儿将近二十口老小全都进来,成年男人住在外面的倒座房,女人和孩子都住在后头的后罩房。   因为房屋甚多,倒也并不觉得如何拥挤。    第四十一章   这样人都集中在一处, 一来可以防止分散, 降低危险;二来杜家也有了许多壮年男子, 可以威慑外头一众宵小,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须知一旦乱起来, 不光是外头流民可怕, 更有城内许多本就不安分的泼皮无赖躁动起来, 想要趁火打劫。   前儿就有一伙泼皮略吃了些酒, 歪歪斜斜走在街上,竟跑到一户寡妇门前嬉笑拍打,说些污言秽语。这些人大多是青壮年, 又没个忌惮,青天白日便扯开衣襟放浪,寻常百姓见了避都来不及,哪里敢上前劝阻?又因这一带贫民聚集, 巡守力量便难免有些薄弱, 等了许久都没兵士过来, 只吓得里头那个青年寡妇抱着孤儿呜呜咽咽的哭。   最后还是有人看不下去, 偷偷的叫了巡逻兵士,这才将这伙泼皮都一气抓了。   若放在平时, 这些人也不过是给打几板子, 再做些体力活儿丢出来罢了, 是以他们肆无忌惮,哪知正撞在肖易生的枪口上。   他正愁对城内治安没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这不就瞌睡中接到了枕头?便直接叫人将这伙泼皮绑到城中示众, 剥了上身衣裳,每日早晚各鞭打十鞭,只抽的血肉模糊,打的这起子人都哭爹喊娘,围观百姓则大声叫好。   因城中百姓平时就对这些人深恶痛绝,饱受其苦,又因只是小奸小恶,饶是肖易生频繁出台新举措,也不免屡禁不止,因此见此情景大家都觉得甚是解气,而原本还真打算趁乱浑水摸鱼的另外一些无赖泼皮,也纷纷收了心思。   杜河将人叫回来之后,家中妻女立刻觉得安心不少,一家人又感慨道:所幸此刻山上作物大多要么已经收了,要么还没结果,只有一大片西瓜可惜,想来是保全不了的了。   再就是家禽家畜,倒是有几头牛、几匹骡、几只猪,另有些鸡鸭家禽并几窝兔子,也不敢留下,不然一准儿给流民摸过去烤着吃了。   非常时刻行非常事,家中小小的牲畜棚子断然容不下这么许多牲畜,杜河便当机立断,只留下牛与骡去棚子里挤一挤,在外面又搭建一圈也到够用。余者兔子猪等或杀或卖,倒拿出大半腌制及晒成肉干,留着慢慢吃,这么一弄倒也不占地方了,只把地窖塞得满满当当。   再者鸡鸭之类也略留了几只,预备吃蛋,日后再严峻了便也杀了。   王氏又道:“如今天下太平,若不是这天灾,谁也不愿背井离乡,又去抢旁人的,咱们做的太绝了也不好。就在庄子上留一二石粮食,用油布盖好了,若真有流民进去,他们必然先往能藏东西的地界去,看见了也就明白,不会毁坏其他东西,也不至于饿死,总归是命。”   其实山上倒有好多西瓜,且能解渴,只终究不够充饥。且如今天热少水,若无人打理,西瓜也不一定能留得住,故而王氏有此一说。   杜瑕听后顿觉肃然起敬,再一次以全新的眼光审视了自己的爹娘。他们正如这千千万万最普通最底层的老百姓一样,也许没读过书,更不认识几个字,言行举止间微微有些粗鄙,不大上得了台面,可他们却拥有着最淳朴,也最本质的生存智慧。   又过了几天,陈安县城内终于发生了一启由混入城中的流民组织进行的劫掠粮店的案件!   一旦发生天灾,各地的粮店和诸多大户必然首当其冲,如今这些人都是经历过当年战乱的,应对这种情况也有准备。   那粮店的老板早就有了警惕心,多许了薪酬,叫了十几个年轻有力的壮年伙计棍棒不离身,日夜坚守。故而下头一有动静,一群人就扑了上去,将几个流民逮个正着,并没有造成损失。   可终究是发生了劫掠案件,无论结果成功与否,这就像是一滴冷水终于滴入沸腾已久的油锅之中,整个城内的居民的心都被高高的提了起来!   来了,终于来了,流民进来了!   这件事情,就像是一个昭示着不安的信号,县城内居民们的情绪瞬间被推至巅峰,随时可能崩溃。   情况岌岌可危。   肖知县立刻做出铁血决断:   他先一查到底,揪出因为私自收受金银贿赂而趁夜色偷偷放流民入城的罪魁祸首,将包括一名资历甚老的押司在内的共计五名衙役,一应都砍了脑袋。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挂在城门上,内外百姓出入皆可望见,又公开发布告示,果然一下子就震住了不良之风,更稳定了民心。   他又限制出入城时间,由原先的一日八个时辰缩短为现在的两个时辰。除非有当地居民接应,否则外来人口一律不得入内。   之后,肖易生在城外20里处设置流民点,派出重兵内外把守。他又亲自带头募捐,方大户万大户赵大户等纷纷群起响应,出钱出粮,每日供应流民两顿粥。虽然不能吃饱,可总算饿不死。如此一来,既让流民无多余力气作乱,也能大略稳定人心,叫他们重新捡回人性,不至于做出许多丧尽天良的事。   眼下正值千钧一发之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便有可能全城陪葬!故而众人便都摒弃了往日的恩恩怨怨,全都万众一心,十分支持。   杜瑕家也跟着出了几石粮食,略尽绵薄之意,虽不能扭转大局,可好歹叫心里安生些。   待到七月份,全国各地先后出了许多大旱引发的事故,圣人也越加重视,该奖的奖,该罚的罚,务必叫各地官员上下一心,共度难关。   包括肖易生在内的十数名官员因处置果决、组织得力,得了头等嘉奖,可济南知府韩凤却惨了,竟然因为一桩飞来横祸丢了乌纱帽,圣上点名叫他进京,那头已经派了人交接。   说来他也是倒霉,本来各处都安排妥当的,谁知半路出来个傻子,这档口竟非要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去城外青山寺拜佛!   偏偏那傻子的姐姐是京师三品大员的老婆,十分得脸,知府大人虽在济南府说一不二,却也不敢怎样,亦不能动粗,一群人堵在城门口打起嘴官司。   知府大人亲自上阵赔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苦相劝,又不断描述如今情况危急,不叫他们出去;而那傻子却说他妻子这一胎怀的十分艰难,城中大夫都束手无策,如今数次见红,必要去庙里拜一拜,求佛祖保佑……   于是苦劝不下之后,韩凤也没奈何,只得派出一队士兵护送左右。、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去的时候倒好,偏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流民!   那孕妇受了惊吓,当场见红,好容易乱糟糟冲回来,在房里惨叫几个时辰人就不行了,竟是一尸两命!   这下倒好,原本大夫是说“性命可能有碍”,如今竟直接给棺材铺子添了一桩生意!   出了这般大的事,当真是纸包不住火,那傻子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到韩凤身上,连夜给京师去了信,添油加醋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他姐姐见信后啼哭不休,悲痛欲绝,那三品大员爱屋及乌,自然也十分恼怒,立即参了一本……   韩凤接到圣旨后内心十分苦闷,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饶是他已经拼尽全力,可也挡不住有些人想不开自己寻死!偏他们自己死了还不算,又要连累自己!   旧知府带着一笔不光彩的“政绩”仓皇退场,新知府不日便要上任,不仅政界人士私下议论纷纷,就是牧清辉等这一干经商的地头蛇亦不免各种惴惴。   此任知府韩凤在济南地界连任两届,牧清辉早已与他混熟,各处关系也都打点好,这一场旱灾便让他被撸了官职,也就意味着牧清辉等人经营起来的人脉,大半成了竹篮打水,一夜成空。   银子倒罢了,他如今豪富,并不大在意这些,没了再赚也就是了。只谁也不知道上任的是哪位官爷,脾性如何?万一来个油盐不进的,岂不是惨?还当早作打算才是。   官职交接总有一套流程,上面来人,下头交“货”,饶是如今多事之秋,一切从急从简,从有消息传出来到最后交接完毕,最快总得大半个月才好,各路人马便都有时间打点。   然而此番韩凤并非荣升,而是带罪进京,又得罪了当朝三品大员,前途未卜,往日门庭若市,今朝便门可罗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便越发显得落魄了。   终究是往日塞的银山金海起了作用,韩凤虽然倒霉,倒还有些个义气,知道记挂往日的情谊,临走之前还与牧清辉匆匆见了一面。   到底形式严峻,他又是刚被撸了乌纱的,也不敢多说,只得趁夜前来,悄悄道:“旁的也罢了,只是来的这人却是个有名的钢豆子,不比我好糊弄,是叫潘一舟的。”   牧清辉听后把这个名字细细念了两回,有些摸不着头脑,忙虚心求教:“小人只是一介商贾,平时糊弄着过日子罢了,对朝廷上头的事情确实不大了解,还望知府大人为在下解惑。”   韩凤苦笑一声,摆手道:“甚么知府大人,如今我头上已然没了乌纱,不过一介平民罢了,还不如你。”   时间紧迫,韩凤也没多卖关子,马上详细讲道:“他的名字你没听过也不稀奇,只是他的老师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你必然知道的。”   韩凤吐出魏渊两个字,牧清辉面上登时变色。   见他如此,韩凤点点头,道:“便是这样了,令弟的老师如今是陈安县令肖易生,而潘一舟的老师魏渊与肖易生的老师唐芽势如水火,在朝堂上已是公认不睦有些年头。我虽惜才,才可到底已经走了,他来到这里,新官上任三把火,势必要做些什么打压我推崇的,进而杀杀锐气,显示自己的威风,你且小心的些吧。”   他倒是不如何担心牧清辉,毕竟牧清辉也非一般等闲人物,光是济南知府就前后应付了三个之多,又是京师里挂了号的人物,便是再来一个,也就那样,不能将他如何。便是闹僵,也不过暂且收敛羽翼,或是将生意重心扑到别处去罢了,难不成潘一舟还能一辈子呆在济南府?   但他却有个兄弟这几年正要科举,耽误不得,这里头能做的文章可大了去。   科举一试,说公正公正,说不公正却也大有文章可做。比方说最令人满意的试卷糊名,原则上说它从根本上杜绝了徇私舞弊的可能,但虽说糊名,终究字迹不同,熟人一眼便能望出另一人的试卷。即便再有专人抄写,略做点记号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今科举一线便如雷池,寻常人固然不敢徇私舞弊,可搞搞小动作却还不难。   譬如说将原本能得一等的卷子挑几个毛病出来,硬给判成二等,不过略差几个名次,谁也说不着什么;或是将伯仲之间的几篇文章按照私心排序,也不算徇私枉法……   故而若有考官或是评卷的不能一碗水端平,揣着点私情,考生还不就如那砧板上的鱼肉。   牧清辉大惊失色,喃喃道:“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知府恰恰协从主持乡试,而不管是自家弟弟还是杜文,接下来要走的可不就是乡试?!   他自己无所谓,可弟弟却不能有事。   说的不好听一点,商人即便倒了,只要朝中有人,便可随时东山再起;可科举之路一但被阻,或是被耽搁了好时机,再想起来,可就难上加难!   故而如今不仅是牧清辉照顾两个小的,更是两个小的荫蔽牧清辉,三边早已密不可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见牧清辉难得慌张,韩凤终究念着两人有几分私交,忙道:“你且别急,我不过是事先提个醒,摆出最坏打算罢了,暂且不提唐芽唐老仍在朝中主事,圣上对他信任有加,便是肖易生那一众师兄弟和同窗难不成能眼睁睁看着他加害令弟?且两位秀才年少有为,尤其令弟又是在圣人跟前挂了号的,他便是想做什么也需得顾忌圣人颜面,恐怕也有心无力。难不成要伸手去打圣人的脸?”   牧清辉听后果然如拨云见日,登时便放下心来。   可下一刻便听韩凤再一次话锋一转,又道:“令弟这一科不考倒也巧了,可如此一来,潘一舟可针对的目标越发少了,他新官上任,又有那样的恩仇,若真的什么都不做,怕是见鬼了。府学中你弟弟的那位同窗大舅子十分突出,锋芒毕露,我却唯恐他在这上面做文章。”   牧清辉听后心头咯噔一下,面色凝重。   两人又飞快的说了几句,韩凤就要告辞。   昨日还是风光的四品知府,受万人仰视,如今却要以白身入京,众人避之不及,当真世事无常。韩凤对月伤怀,一时也感慨万千,双目微微泛酸。   他叹道:“我这便要走了,再相见也不知何年何月,此去更不知下场如何?牧兄且珍重吧!”   牧清辉听后也觉得心头一阵酸楚,只握着他的手道:“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这旱灾原非人祸,你也不过被牵累罢了,圣人自有决断。据我所知,除大人之外另有多名官员也如同大人一般,便是被迁怒了的也有数十人之多。况且大人政绩一项很好,前儿不是还有圣旨嘉奖?如今圣人也只不过是给天下做个样子罢了,大人切勿忧心过度。说不得句旁的职位上做几年,便又起来了。”   韩凤前途未卜,自己这边不也是如此?当真唇亡齿寒。   韩凤苦笑几声,到底心头松快了些,拍拍他的肩膀道:“唉,那便借你吉言。”   说完便要告辞,牧清辉忙拉住他,又吩咐阿磐取了一个不大起眼的匣子进来,亲自交到韩凤手中,郑重道:“此去恐有坎坷,这些便给大人权做打点之用。”   韩凤顺势打开一看,就见里面满满的俱是银票,上头一张却是1000两,不由得大骇。   牧清辉赶在他开口之前道:“大人岂不闻有钱能使鬼推磨?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京师局势错综复杂,即便圣人有心护住大人,可终究小人难防,难不成大人就不须打点一二?牧家商号有今日局面,我能有如今的风光,实在感念不已,若大人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   他这么说,韩凤果然没了拒绝的理由,况且此去京师前途未卜,确实有诸多需要花钱的地方,牧清辉此举便是雪中送炭。饶是知道这个老狐狸必然还有其他的打算,也不能不动容。   韩凤感慨一声,摇摇头,终究把匣子收下手下,又道:“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当真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我一朝落败,处处受阻,你不知道,之前我确也吃了几个闭门羹,如今新官上任,他们便急着与我划清界线,生怕拖累了,也只有你,唉!”   牧清辉也不说话,实在是眼下这情景,不方便说。   时间紧迫,两人又胡乱说了几句,这便匆匆道别。   牧清辉有自己的打算吗,当然有。   这韩凤虽然现下被撸,可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风云变幻的官场?起起伏伏乃家常便饭。   韩凤颇有能耐,不然也不会在肥缺之一的济南府连任两届。况且他素来政绩良好,治下先出肖易生,又出郭游、杜文、洪清、牧清寒等一众年轻秀才,还是圣人亲自下旨褒扬过的,只这一点也就相当于免死金牌,因为圣人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所以韩凤只要打点得当,再由着圣人发作过,等过了风头,换个地方重新来过,不过几年便可东山再起。   牧家商号生意遍布大泰半大禄朝,又在南边有与人合伙的海上船队,还怕没有用到官员的地方?便是韩凤多换几个地方做,难不成总碰不上?便是碰不上,韩凤做官半辈子,总有几个知交好友吧,到时自己若遇到什么事,打个招呼,难不成还没人照应?   其实他今日是准备了两个匣子的,一个里面只有两万两,一个里面十万两,只看韩凤如何表现。   他早料到韩凤会来找自己,一来确实有点情谊,二来对方必然也是来要钱,这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了。可牧清寒也不是冤大头,若韩凤只来叙旧或是说些空话,他就只给两万两,若是推心置腹,便是十万两。   自此之后,他二人便绑在了同一条船上,是真真实实的盟友,非往昔可比。   韩凤走后,牧清辉的心腹进来悄声问道:“爷,有几家商号的人已经有动作了,咱们去不去?”   牧清辉倒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两圈儿,最后摆摆手:“不去。”   这边韩凤人还没走呢,他们就耐不住,迫不及待的要去捧新任知府的场,像什么话!   殊不知过犹不及,怕是潘一舟玩儿这些比谁都溜!这些人的举动落到他眼里也不过是个笑话:你们今日这样对韩凤,明日就会这般对我,这样的墙头草,谁稀罕!   那心腹见状也不多说,便立刻下去了。   牧清辉却又突然叫住他,沉吟片刻道:“我写一封信,你立即连同一些衣裳吃食等物送到府学去亲自交给二爷。”   新官到任三把火,正是逞威风的时候,却也是容易给人抓到把柄的时候。   潘一舟有个好老师不假,可能在这档口将韩凤取而代之,必然有其不凡之处,恐怕没这么容易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叫人弹劾,少说也要在这里待满三年,且小心观察再做打算的好。   除了牧家外,牧清寒有几家济南府的老字号商铺,也都稳如泰山。   果不其然,潘一舟刚上任第三天便发了雷霆之怒,贴出一系列名单,说此等商人不可用,妄图贿赂朝廷命官,着实可恶!   他不仅将贿赂如数上交朝廷,事情经过也都写明了,牵头的那名商人直接抓了下狱,又将这一批出头鸟打压的打压,处置的处置,更有几家商号刚拿到手的诸多资格都给剥夺了。   一时间,整个济南府都被惊动,整个商业体系都跟着瑟瑟发抖,谨小慎微起来。   牧清辉见说,叹了口气。   济南府,终究是要变天了,只不知打下来的雷会落到谁头上……   济南商会的老会长始终不动,牧清辉也借着还在孝期,精力不济的由头蜗居起来,除了处理日常事务外概不外出,当真是前所未有的低调。   *******   接到牧清辉的消息之后,牧清寒与杜文凑在一起,就此事商量对策。   杜文沉吟片刻,道:“济南知府协从主持乡试,且直辖府学,一月后便是乡试了,难不成他要做什么手脚?只是如今从上到下,对于科举考试所查甚严,他当真甘冒如此的大风险出手?”   牧清寒眉头微蹙道:“不好说,然立场不同,他必然不会视而不见,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还需静观其变,你我切莫掉以轻心。”   杜文很是赞同的点头,片刻后又迟疑的问:“那,是否要支会洪师兄与郭兄一声?”   牧清寒沉吟片刻,道:“郭兄却没有正经师承,不是你我同门,想来对方应当不会刻意刁难。至于洪师兄,”他停顿了下才继续道:“洪师兄素来为人宽和,不大爱以恶意揣度旁人,且此事也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于是两人果然守口如瓶。   几日后,潘一舟果然亲自到了府学中慰问,山长及诸位教授亲自去山下大门外迎接。   当今圣上为仁帝,年号元顺,潘一舟是元顺三年的二甲第二名进士,正经科举出身。   他下轿之后,先去路边那一溜儿文豪前辈留下的墨宝石碑前作揖,郑重的拜了几拜,然后才与山长等人先后进去。   因为一省府学便是本省内的最高学府,历任知府和其他官员总会象征性的去那里巡视一番,表示自己对于下一代培育的重视,所以大家的接待经验都十分丰富,并不慌张,只有山长同几位今日无课的教授出面,其余师生均继续正常上课。   潘一舟瞧着四十岁上下年纪,高额大耳,丹凤双目,肤色微白,下巴处三缕美须,形容清瘦,目光温和,着四品云雁官服,脚踩白底黑皂靴,举手投足间自成气派。又因为他数年为官,积了一些官威在身上,较之山长教授等人更有威严,正是时下推崇的文臣形象。   他边走边看,山长就在一旁介绍,遇到有些个典故的景致,众人便停住细细观赏畅谈一番。   有教授请他也题一块碑立起来,潘一舟只摇头推辞,又道:“我算什么文豪大家?哪里有脸同诸多前辈并列?没得羞煞我也,莫要再提!”   先到了一处课堂,还未走近便已遥遥听到朗朗读书声,潘一舟面露笑意,先倒背双手,站在原地侧耳听了一回,点点头,赞赏道:“虽未见人,但已闻其声,其书声琅琅,声音清透,气韵悠长,这一众学子他日必然是国之栋梁。”   山上及众教授纷纷谦虚说过誉了。   一名教师就笑道:“知府大人可要进去训诫一二?”   潘一舟摆摆手转身往外走,道:“我也没什么可训道的,何苦扰人读圣贤书?且去别处吧。”   众人说笑一回,便又领着往后山去。   山腰处是学堂读书的地方,而后山却是学习礼乐骑射等技艺的所在。   潘一舟照样先不进去,只隔着窗子遥遥往里眺望,见上头一名教师正讲解着宫商角织羽,仔细分析一页曲谱,时不时又亲自拨弄琴弦,演示一番,十分认真。   下头坐了约莫一二十名学生,一色的淡青纱质学子服,带着儒生帽,人人面前也都摆着一架七弦古琴,微微仰头,聚精会神的听着。   那教师说了一回,便伸手指了一个学生道:“郭游,你把我方才说的那两段弹一回来听。”   潘一舟来了兴致,眼带笑意地看向那名学子。   他虽于音律方面不是很精通,可也知道规律,明白这两句只由宫商二音组成,可其中却蕴藏多重变化,难度极高,非功力深厚者不能弹奏。   就见那学生应了一声,舒展双臂,神色从容的往那两根琴弦上略抹了一回,指尖便流淌出一串低沉有力却又百转千回的乐声,真个浩浩汤汤,气势不凡,叫人听后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壮志豪情来。   不待教师夸赞,潘一舟先就轻轻击掌,连声道好。   这一下当真惊动了学堂内的师生众人,众人纷纷要起身见礼,潘一舟却已经朗笑着走了进去,摆手道:“无需多礼,无需多礼。都云非礼勿视,非礼勿闻,我却在外头偷听,原是我的不是。如今又扰了你们上课,越发罪过了。”   众人原都不知他竟会如此宽厚温和,不拘小节,一时间俱是惊喜交加。   潘一舟先随口问了那教师几句,然后便径直走向郭游,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郭游深深一揖,虽激动却不失礼,落落大方道:“学生郭游。”   潘一舟点点头,略想了一回,突然笑了,说:“可是前年陈安县案首郭游?”   见知府大人竟知道自己,郭游不由得心神激荡,再次一揖到地,声音微微发颤:“正是学生。”   潘一舟点点头,亲自抬着他胳膊扶他起来,道:“音如其人,我听你琴声便知你却是一位君子。好的很,可有字?”   郭游忙道:“并无。”   时下男子20岁便算成人,由师长和长辈亲自为其取字以作日后之用,眼下郭游恰恰刚满20,可却不是任何一人的入室弟子,家中长辈也无力取字,故而仍悬而未决。   哪知潘一舟一听却又笑了,十分亲切的说:“我闻你乐声洒脱,胸襟开阔,旷之二字最是妥当。”   同堂许多学子面上顿时露出艳羡之色,郭游也不免十分喜悦,忙行礼道:“多谢大人赐字。”   潘一舟似乎十分看重郭游才华,有亲切地与他谈了几句,这才离去。   后面又有书法和绘画的课堂,潘一舟也都颇有兴趣,进去指点几句,又对几个表现出众的学生夸赞几句,可却再也没有做出诸如取字,或像对郭游那样和颜悦色的动作来。   中途经过一座八角亭子,潘一舟见上头刻着一副对联,字迹笔走蛇龙、铁画银钩,不由的走上前去轻轻抚摸,又面露惋惜道:“元顺元年状元公江桂的对子。”   山长点头:“正是。”   潘一舟长叹一声,拍了拍那刻着对联的柱子,道:“真是天妒英才。”   众人听了也都十分唏嘘,纷纷回忆起一段往事来。   那江桂是元顺元年头一名状元公,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32岁那年一举中了状元,圣人对他赞不绝口,本欲当堂点他为驸马,哪知江桂却当场拒绝,言道:“家有糟糠妻,曾共患难数载,不忍弃之。”一时传为佳话。   圣人听后,非但不怒,反而十分称赞他这份情怀,当场赏赐许多,又奖赏他的妻子。   哪知天公不作美,江桂在35岁那年竟一病死了,其夫人当真与他伉俪情深难舍难分,跟着撞柱而亡,如今都葬在一个墓里,每年去上香的人都络绎不绝。   又走了几步,潘一舟隐隐听到不远处有马嘶和喝彩声,便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山长道:“便是骑射场所在。”   潘一舟一听,立即纠起眉头,脸上的笑意也迅速淡去,不咸不淡的丢出一句说:“倒也罢了。”   山长见他并不似之前热情,便试探着问:“大人是要去看看呢,还是?”   潘一舟索性一甩宽大的袍袖,冷冷道:“大吆小喝汗流浃背,简直有辱斯文,有甚好看的。”   说罢就要打道回府。   山长及几名教授相互对视一眼,并没言语,只是有些意料之中的失落。   如潘一舟此等重文轻武的心思,乃是眼下的大势。民间倒还差些,一旦到了朝堂上便壁垒分明,武将便十分受气:同一品阶的武将莫名低人一等,许多文臣也都十分轻视,说他们粗鄙不堪,不屑与之为伍。   这种想法其实十分矛盾,甚至是滑稽可笑的。   说到底,文臣又凭什么轻视武将呢?且不说同在朝为官,同为一个国家效力,一但边关有了战事,或是哪里发生动乱,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的还不都是他们素日里瞧不起的武将?若没有武将出生入死马革裹尸,又哪里有他们的安宁日子,能在朝堂上安安稳稳的逞口舌之利?   ******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文轻武风气的形成原因也是很复杂的,后面我会慢慢说 第四十二章   到了傍晚, 新任知府对郭游青眼有加, 甚至亲自为其当场取字的事情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整个府学内外。   无数认识的不认识的, 熟悉不熟悉的人纷纷前来对郭游大道恭喜。   无论潘一舟究竟为人如何,这毕竟是桩好事, 当夜牧清寒便作东, 力邀陈安县一派学子们一起聚会。   师出同门的自然不必说, 日后一旦同朝为官, 那边是天然一根绳上的蚂蚱;除此之外便是同乡,往往自动结为一党,是以饶是牧清寒心中对潘一舟十分警惕, 然而他看重郭游,至少目前为止,对陈安县一派来说便是大大的好事。   杜文擎着一大杯酒,对郭游笑道:“郭兄啊, 不, 日后便要称你为旷之兄了, 旷之兄, 如今眼看着你便要发迹了,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一班同窗同乡, 合该提携的时候, 万万不可省力气。”   众人哄笑出声, 直把向来大大咧咧的郭游笑的微窘。   “不过一时运气而已,莫要打趣我。”   这实在是一桩难得的大喜事,连一贯稳重的洪清也忍不住加入了起哄的行列, 拍着他的肩膀道:“人生在世,谁不想要一点运气?旷之兄今日有此等机遇,便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他日未必不会飞黄腾达,何必自谦?这可不像你素日为人。”   众人便都乱哄哄的上来敬酒,饶是郭游天生海量,也被灌得两眼犯晕,步伐踉跄。   趁他们都在那里瞎闹,牧清寒与杜文借着解手,一前一后出来。   两人站到外头走廊上,对着窗子吹了会凉凉的晚风,这才觉得清醒了些:刚才实在喝的狠了点。   牧清寒率先开口道:“此事,你是个什么看法?”   杜文拍拍额头,也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单纯想不通,眼神显得有些茫然:“这里新任知府大人实在叫人看不透,照常理来说,他与老师分属两派,应为死敌。郭兄虽不是你我同门,可他到底是陈安一派,又是在先生当政期间考上的,本来根上就同我们亲近,他这样做,莫不是存了拉拢的心?”   他本就不擅长,也不屑于揣摩人心,若在之前遇到这样的事,早就推开走了,哪里还能与牧清寒商议!   也就是在府学这些日子,后来又有山长、肖易生、洪清、牧清寒乃至杜瑕一众人不约而同的先后劝解,他这才稳重了些,如今能想到这一步着实不易。   牧清寒听后也深以为然,点头道:“我也是这般猜测。只这事对于郭兄而言,实在是一桩大大的机遇,我便有心提醒,此时却也开不得口了!”   凡事都讲究个出身门派,尤其科举为官更是如此,若是能得名师指点,或是得了某些位高权重者的青眼,那么他的仕途必然事半功倍。   之前郭游都只是跟着私塾的先生学习,便是入其他学堂也没正经拜过师,可如今他一朝得了潘一舟青眼,头一回见面就蒙其赐字,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机遇。若是这个档口,牧清寒和杜文跳将出去,抓着他说潘一舟很可能心怀叵测,叫他当心……   想到这里,两人不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苦恼,不由得轻叹一声,揉着额头,再次陷入沉思。   此事当真是,有些棘手了。   ********   自从得知府大人赐字之后,郭游的生活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有好些原先几乎没说过什么话的人主动过来同他交际,然后渐渐的不知从哪里传出话来,说他本就是陈安县案首,又是有名的才子,本该如此。以往不过是杜文仗着自己年纪小些,又有位做知县的先生撑腰,这便不知天高地厚上蹿下跳,抢了他的风头罢了。   便是那个什么文武全才的牧清寒,也不过一身蛮力,只会舞刀弄棒,浑身铜臭而已,不过是商人之子,举止粗鄙不堪,不值得与之为伍。   渐渐的,这些话就传到了郭游、杜文乃至牧清寒本人的耳朵里。   书院内人多眼杂,心思各异,都想着出风头,石仲澜之流甚多!兼之素日里这三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极其容易出风头,早就引了诸多人眼红心热,此刻众人便都纷纷煽风点火、火上浇油,希望看一场好戏。   一年中举的人就那么些,他人中了,自己的希望便就小了。且大家原本也没有什么交情,那几个小子来了以后又十分张狂,不将旁人放在眼里,大家都很乐意见着陈安县一派自己窝里斗,最好先自断臂膀,也好省些事。   什么时候他们把自己整死了,我们只需坐收渔翁之利,那才叫好呢。   于是在各种各样的动机和心思下,诸多流言便如同眼下这干燥炽热的烈日一般,在空气中熊熊燃烧,大有燎原之势。   怎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郭游、杜文和牧清寒之流虽出身不同,际遇各异,可也都是颇有性格之人,又有些个才气,从小也没少受了周遭人的排挤嫉恨,再应付起这些来也十分得心应手。   再者他们本就心旷豁达,并不将此等流言蜚语放在心上,此刻听了这些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一开始郭游还会耐着性子与那些人解释道:“杜兄牧兄断不是这种人,如今大家都是同一书院的同窗,你们莫要再说这话。”   然众人如何肯听!更有许多巴不得看他们打起来的,自然不愿意如此轻轻揭过,便要越发的怂恿。   后来郭游也不耐烦了,觉得这起子人当真无趣,终日里不想着怎生读书,竟只把心思放到歪处!端的浪费时光!   有这工夫,我还不如多偷偷看几本杂书,练习几首古曲呢!   后来郭游再听到这些话,便干脆连解释都懒得解释,扭头就走。回头他与杜文等人一同说笑、吃饭时,便拿这些闲话来下酒做耍。   杜文牧清寒等人本没往心里去,因他俩谁也不是那等会看着别人的脸色、听着别人的评判过活的人,故而外头的议论与他们而言不过乱风过耳罢了。   只是有些担忧,到底郭游与他们既不是一同长起来的,也不师出同门,说到底终究隔了一层,相互了解不多,郭游心中究竟作何感想,就连洪清也不敢下定论。   故而他们也颇为担心,担心郭游被外界舆论所左右。   若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岂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遂了那些用心险恶的人的意?   然而无论杜文还是牧清寒,都不是那种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急急忙忙冲上去解释的人,且郭游性情何等高傲,若他们误会了,话一出口便覆水难收,显得他们心胸狭隘猜忌人?故而只能在一旁静静观看。   如今看过,郭游自己就不当回事,也都放下心来。   只是此事到底给他们敲响了警钟,尤其是杜文,午夜梦回时再想起来,也时常觉得有些感慨与后怕,觉得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难测呀!   也就是这一次,他才空前认识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真的得罪了这样多的人!   而最令他想不通的却是,其中跟着推波助澜的人中不乏平日与自己称兄道弟,笑脸相迎,高谈阔论之辈。大家素日看着都极好,极真诚,怎得如今一夜之间都变了嘴脸?   若有意见,为何不当面告知?若是不服气,为何不在文辩会上一决高下?   牧清寒见他接连数日都有些恹恹的,立即猜出他心中感想,便宽慰道:“往日我们说你,你不大往心里去,如今见了,可信了?”   杜文幽幽一叹,并不言语,只是看着眼神却沧桑不少,不再似从前澄澈单纯。   此刻杜文心中究竟作何感想,牧清寒不知,可他非但没解除对潘一舟的警惕,反而进一步加强了:   若此举是潘一舟无意为之也就罢了,可若此举是他深思熟虑后故意为之,那这人着实可怕。   只不过漫不经心的一个简单举动,竟就挑动了泰半书院学生的阴暗心思,并叫他们集中起来对己方……   *******   举人和秀才之间只隔着一场考试,可不管待遇前途亦或是社会地位都截然不同,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   说白了,秀才所能享受到的也不过免除包括自己在内的两人赋税,而前提却是本身就有田产商铺之类,不然也是白搭;再者成绩格外优秀者,还能享受每月银米供给,然该类名额太少,通过整个大禄朝也不过三五百人,可谓凤毛麟角。   是以除了那些家境殷实者,绝大多数秀才竟都十分清贫,其中不乏三餐不继者。   然一旦成了举人老爷,那日子便大大的不同了。   想当年大禄朝建国不久,各处人才极度匮乏,许多人只要考中举人,竟就能直接担任官职!如今虽旧景不再,可一旦成了举人便是一只脚迈入仕途,即便日后不得中进士,也有极大的希望能够捞个七品乃至以下的官儿当当,可为此生有靠。   故而倘若某人一朝得中举人,身份地位便立时不同了,多的是人巴结,更有甚者干脆跑上门来攀亲,或是送银送屋……、   乡试如此关键,说不得便有人铤而走险,朝廷自然更加重视,每科都会由圣人亲自点了主考官和副主考奔赴各地检查,当地知府只起辅助作用,怕的就是徇私舞弊。   眼下乡试在即,可偏偏又出了大旱灾,各地官员一面要全力以赴配合考试,一面又要使出浑身解数平定灾情,一个个苦不堪言。   潘一舟也不例外,甚至同他一样被临时派往各地接管的新任官员一样,因为是仓促接管,他们对当地政务自然有些个生疏,更要付出常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保证不出错漏。   不过短短半月,潘一舟便被累的脱了形,原本可体的官服穿在身上也有些飘飘荡荡,显然瘦狠了。   这日,圣上钦点的正副考官都来了,潘一舟说不得又要亲去应付,回来时已是三更,可连饭都没正经吃一顿。   他刚换了家常衣裳,叫了一碗青菜蘑菇素面吃,外头就通报说一个心腹求见,有要事相商。   那心腹进来之后二话不说,先偷偷往他面碗里瞥了几眼,又偷眼瞧见他穿的半旧绸子素面里衣,一丝绣花也无,张嘴便奉承,盛赞他勤俭朴素云云。   “外头许多人一日只得稀粥果腹,更有甚者挖野草啃树皮,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如今却还有精细白面吃,叫甚么节俭!”潘一舟不大耐烦的擦擦嘴,拧着眉头道:“时候不早,若有事你便直说,若无事自去歇息,我且用不着这些白话。”   那心腹脸皮极厚,被斥了也不以为意,继续面不改色道:“大人说的是,在下却是想来问问,乡试在即,大人有什么打算不曾?”   潘一舟挑了一筷子素面吃,如同品尝珍馐一般细细咀嚼了,头也不抬的问道:“什么打算?”   那心腹心头一喜,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那杜文与牧清寒少年成名,还有一个叫洪清的,十分得意,更是唐党肖易生的入室弟子,几人往来亲密,在下私以为”   话音未落,潘一舟就重重的将筷子拍在桌上,黑着脸呵斥道:“混账!文人的名声,生生叫你们这起子小人搞坏了!”   “大人?!”   心腹尤在惊愕之中,潘一舟已然指着他怒骂起来:“正混账!科举一事何等郑重,能否得中全凭本事,哪里由得你存这样的龌龊心思!当真是本官瞎了眼,识人不清,亏我素日还以为你是个有主意的!”   见他罕见的动了真火,那心腹岂能不知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已然跌坐在地,面额惨白,痛哭流涕道:“大人明鉴呐,小人当真一颗真心全为了大人,明鉴呐!”   事已至此,想要抵赖却是无用,为今之计只能豁出去拼了一试,或许能得峰回路转。又或者这只是大人对自己的考验呢?做官的,谁不会个唱念做打?谁还不要个脸面不成?   然而他却打错了算盘,潘一舟并不愿意考验,也耻与继续同他言语,只背着一只手在屋内狂转,厉声斥骂道:   “老师与人不睦是真,可你也是长了鼻子眼睛耳朵的,他老人家同唐贼斗了数十年,你可曾见他们戕害国之根本?科举意在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才,你不想着如何为国分忧,竟意图作乱,那便是国贼了,国若不存,你我又去给谁当官?我眼下不过小小知府,虽不敢说为国为民,可也应当做的问心无愧。”   派系斗争何其残酷,潘一舟自然也对唐芽极其一干弟子无甚好印象,私下径直唤其为“唐贼”,但对杜文等几名小小秀才却颇为宽容,并不欲将朝堂恩怨带到科举中去。   争斗争斗,却也分个君子之争,亦或是小人之斗!   骂了半天,潘一舟尤不解气,朝桌上狠拍几下,震得碗筷直跳,又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才华横溢者众多,若人人都如你这般,不能拉拢的便尽数毁去,朝堂便要垮了,还谈甚么施展抱负!”   “便是要斗,我潘某人自然也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他日若得进士及第,同朝为官,再斗个你死我活便罢!胜负只凭个人本事。如今他们不过府学学生,我便耐不住加害,同那起子小人有何分别!”   “来人呐!”说罢,他竟冲门外扬声唤道;“将此人叉下去,暂且收押到后院柴房,考试结束前不得外出!”   外头立刻进来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一言不发拖了那心腹边走,其中一人见他满嘴只嚎叫不休,更熟练的抓了腰间布团,抬手给他堵上了。   有潘一舟的贴身小厮听见动静进来,见桌上的面都凉了,便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要不换一碗吧。”   如今天热,且刚又被惹的肝火上涌,哪里会怕凉!   “不换!”潘一舟兀自气闷,既气那心腹,亦气自己误用奸人,当即气鼓鼓坐下,挽了袖子就埋头扒面,吃了几口又愤愤道:“真是不知所谓,你出去告诉后头的人,一日两餐只许给他稀粥窝窝,饿不死便罢!”   ************   济南府那头不安生,陈安县这边也不平稳。   秋闱之期一日日逼近,外头的灾情却未有明显好转,各路官员的头发都要愁白了!   本应是准备秋收的时节,可如今田地间处处龟裂,无数作物都干瘪了,堪称颗粒无收,如今库中存粮尚且不知能撑多久,待到冬日形势必然更加严峻,稍有不慎便是饿殍满地!   原本杜瑕一家还打算赶去济南府陪考,结果现下这个样子,外头竟乱的很,据说路上突然冒出许多打劫的来,十分不太平。故而莫说出城,众百姓但凡无事,当真连家门都不大敢出了。   素日繁华的街上也都没有什么行人,灼热的空气扭曲着,压抑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王氏不止一次的看着提前准备好的香火叹息。   原先她还打算去城外庙里上香求签,惟愿文曲星君眷顾家中两位儿郎,只如今……   她只得在家里细细翻了黄历本子,挑了良辰吉时,虔诚求拜。   家中一干下人也都跟着跪下去,口中念念有词,脑袋磕的砰砰响,瞧着竟比杜家人更加虔诚。   也说不得是这样,皆因他们中不少人都签了死契,一辈子便是跟着主人家讨生活,主子家好了,他们自然水涨船高待遇也好;可倘若主子家败落,他们自然也就什么都不是。   更何况如今文人地位崇高,不管是杜文还是牧清寒这位姑爷,注定了都要走科举之路,日后便是前途无量,便是那些签了活契的也都在琢磨是不是找机会换成死契,也好显示忠心……   杜河、王氏和杜瑕顶着大太阳,亲自焚香祷告,又特意对着文曲星君的像行了大礼,待拜完之后,结结实实出了一身大汗,里外三层衣裳都湿透了。   王氏扶着小英的胳膊站起来,先揉了几下腿脚,又接了帕子抹汗道:“这天儿真是热得狠了,叫人打从心底里难受,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缘故。”   杜瑕也不耐热,这会儿脸都晒红了,也用小燕递来的蘸了凉水的帕子捂着安慰道:“外面受灾呢,谁心里不慌?若说是科举的事,且不必担忧,哥哥他们如今年岁尚小,中了固然好,不中也罢了。许多人考到三五十岁都未必能中秀才,他们多等一两届磨砺一下,也未必是坏事。”   王氏听了也点头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只到底是亲生骨肉,他素日里那般用功,日日起早贪黑的,谁瞧了不心疼?若能得中,岂不是早一日解脱?”   听了这话,杜瑕就笑了,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娘想的也忒简单了!考上便能解脱了吗,君不见那些为官做宰的,哪个又轻快了?真真儿忙的脚打后脑勺,一天到晚都没喘气儿的时候。前儿我去见肖姑娘,她也不免同我诉苦,说都已经连着七、八日天没见过亲爹的面儿,肖知县便是同人日日吃睡在前头衙门里,和衣而卧,这几日累得脱了形,脸上也晒得脱了皮,好端端的大老爷,远远看着竟像个农夫了!岂不都是些重担压在头上?毕竟人命关天呐,听说圣人雷霆大怒,好些地方都吃了训诫。”   杜河跟着叹了口气,道:“正是,人活一世,谁不想着往上头爬呢?做买卖的想做大,种田的想多买几顷地,当官的自然也想着当大官。”   杜瑕点头夸赞道:“真不愧是爹,看得如此明白透彻,这些话外头再听不见的。”   得了女儿夸赞的杜河当即笑的合不拢嘴,搔着脑袋,还有些不好意思。   王氏瞧不得他得意,笑骂道:“真是禁不住夸的,瞧喜的这轻狂样儿,没得给人看见了笑话。”   说罢又感慨道:“谁说不是呢,只什么样的官才算大?依我说,知县老爷便已经很了不得,就跟那天边的云彩似的摸不着影儿,哪成想听着那些个戏文里头,便是圣人还时常想着长生不老呢……”   一家人回了后院,王氏跪的骨头疼,本想躺下眯眼歇歇,哪成想前头圈里鸭子嘎嘎叫个不休。   王氏无奈翻身坐起,一面自己抓了扇子摇,一面指着前头笑骂道:“又是它,不必看我也知道必然是那只头顶上长了红毛的扁嘴畜生!当真吵死个人,大热天的也不叫人安生!”   一席话说的杜瑕并几个丫头都捂着嘴笑个不住,一屋子花枝乱颤。   王氏自己也先痛痛快快的笑了一回,倒觉得畅快了些,想了下又对小英道:“你去跟刘嫂子说,把这畜生杀了,晚间就用酸笋炖一锅吃!再叫它叫!”   小英笑着去了,不多时便麻利的回来道:“刘嫂子已去了,又说今日格外热,晚间便用之前晒好的干菜泡发了,细细切成丝儿,用油盐酱醋和麻油拌个开胃解暑的小凉菜,吊在井里头镇一镇再端上桌可好?”   王氏点点头,道:“大热天的,也没甚胃口,且接下来秋冬还有的熬呢,再要几个简单小咸菜,这些也就够了。”   晚间刘嫂子果然用砂锅炖了一个酸笋鸭子,中间小心撇去浮油,故而汤汁清亮,然而味道却很浓郁,又用酸笋吸饱了荤油,十分开胃过瘾,并不油腻。   可惜杜瑕畏热,接连几日食欲不振,也不过略捡了几块鸭肉吃,倒是就着那一碟子凉拌小菜和梅子姜喝了大半碗粥,然后就推了。   杜河与王氏知道她素来胃口极好,见了这般情景,都急的了不得。   杜河搓手道:“吃不下去饭,这可如何是好!”   “可怜今儿在大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必然是中了暑气,”王氏转头忙喊道:“去叫刘嫂子煎两盏豆儿水来吃。”   又心疼的拉着女儿的手道:“瞧,这镯子带着竟晃荡了,也是瘦狠了,如今这般情景,外头竟也没有卖冰的了!”   倒是杜瑕不以为然,笑道:“爹,娘,不过畏热罢了,再者我如今长身子呢,抽条了,自然瞧着瘦。”   然杜河与王氏却不听。   如今杜文孤身在外,他们鞭长莫及,唯一能守着的只有杜瑕一个,若她再有个什么,真是如同挖了心肝,故而两个人四只眼睛总是紧紧盯着。   少顷外头送进来豆儿汤,王氏又特地叫人去水位大降的井里头镇了,这才盯着看她喝下。   杜瑕一家三口只在陈安县等着秋闱结果,日夜焚香祷告,殊不知济南府内外也是水深火热,不仅府学内的杜文等人每日起早贪黑十分辛苦,便是牧清辉也需面临极多考验。   济南商会的老会长本就年事甚高,平时没有大事显不出来,倒也游刃有余。不成想现下又逢上几十年不遇的大旱,顿时精力不济,中间竟出了几次疏漏,若不是发现及时,必然要酿成大祸。   他勉强撑了两个月之后实在支持不下去,便欲推牧清辉上位,自己退居幕后安度晚年。   怎奈牧清辉却推托自己年纪尚轻,不足而立,难以担当重任,且又在热孝期间,理应尽一尽为人子的本分,不问外事,故而实在无法应承。   老会长听着派出去的人给自己的报告,面上喜怒不显,沉吟片刻,摆摆手道:“再去。”   牧清辉现下二十过半,任会长一职着实年轻了些,然他老谋深算,天生一副商骨,便是年长一二旬的人也未必玩的过他。如若他不担任会长,且不说庸者身居高位、能者反受压制,必然给商会造成隐患,便是下面的人也未必挑得起这副担子。   传话的人去了又再回来,说牧清辉还是不肯。   老会长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又叫他去请第三遍。   待派出的人第三次回来,老会长索性撑着拐杖站起来,平静道:“抬我去。”   众人惊愕,却不敢反驳,竟真的准备了一副软轿,将他抬了去。   那头牧清辉也听到了消息,匆匆迎到门外,顶着大太阳行大礼,诚惶诚恐道:“老会长亲自登门,实在愧煞我也,这叫我如何当得起?”   老会长颤巍巍的从轿子里出来,又咳嗽几声,几缕雪白的胡须在灼热的空气中飘飘荡荡,努力颤抖几下,显得格外虚弱。   他喘了几口气才道:“我派来的人都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发回去,想是份量不够,说不得我只得拖着这把老骨头亲自过来说服你。”   牧清辉越发惶恐不安,没奈何,只得亲自扶着他往里走。   到了内堂,牧清辉欲叫老会长坐主位,老会长却执意不肯,说这原是你家,我不过是一介访客,如何坐的主位?   两人相识也有些年头,老会长来牧家也不是头一回,往日也坐过几回主位,哪知今日却一反常态,分外推辞。   牧清辉像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也不肯退步,只说他原是会长,又是商界大前辈,便是单看年纪也这般大了,又亲自过来,着实叫他惶恐不安,若再不居主位,只怕要一头碰死。   两人如此这般相互推辞了几个来回,终究是老会长气虚体弱,拗不过他,坐了主位。   人活一世争的就是一口气,谁不爱面子呢?   原先老会长几次被他驳,又大热天的拖着病躯亲自过来,还是来退位让贤的,便是如何深明大义,心里终究有些不自在。此刻见牧清辉这般诚恳礼让,又做足了姿态,面上也好过了些。   宾主落座之后,牧清辉又亲自捧了茶给他斟上,也不问来意。   如今酷热难当,这屋子周围的人工湖也都齐齐降了水位,室内摆的冰盆还同往年一样多,可觉得还是热的很。   现下缺水、酷热,外头的冰也便奇货可居起来,身价倍增,等闲富贵人家竟是用不起了的,可牧清辉却像吃个饽饽、喝完粥似的那样容易,轻飘飘的叫人再去添两个冰盆过来。   只这么两盆冰,如今外面已经不知炒到多少银两,养活几个寻常人家不成问题……   温度渐渐降下来,暑热去了,唯剩一股沁凉水意淡淡萦绕。   老会长也不禁舒展了眉眼,慢慢吃了几口茶,拿了精美的苏绣帕子,轻轻沾沾嘴角,再次说明来意。   牧清辉自然又是推脱的,理由听上去也很充分。   “承蒙错爱,实在叫我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但我如今年纪实在太轻,经验也浅了些,到底压不住,且商会中都是我的大前辈,如今若叫我去做了会长,诸前辈们的面子上,如何过得去?再者我如今也在孝期,又要处理家事,实在是分身乏术。”   说着,竟就掉下几滴泪来。   只道:“家母早逝,父亲小十年前就病了,我实在惶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要稳住人心,又要四处求医问药,当真眼睛都要哭瞎了。我天资愚钝,光家中诺大一个摊子就要压弯我的腰!如今老天没眼,父亲竟也撒手去了,实在狠心。我正不知该怎么办呢,又哪里担得起商会这般重任?”   说完,越发悲切起来,当真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老会长也跟着长叹一声:“生死由命,实在强求不来,谁没有这一天呢?不过早晚罢了。令慈令尊已然如此,你也该学着放下。你如今只看我就知道,也不过强撑着这口气熬日子而已。”   两人又对坐着叹了几口气。   老会长又吃了几口茶,再接再厉道:“整个济南府上下,哪个不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便是令尊刚去那几日,你竟就哭昏过去好几回,便是令弟也悲痛欲绝,着实是慈父孝子的典范!”   牧清辉抽空拱手,十分诚恳道:“不过人子本分罢了,当不得说,莫要再提。”   老会长微微攥了下拳头,面不改色的又略叹一声,继续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但你也不能因小失大,既已入了商会,也该顾着商会诸多同仁,为他们谋福祉。切不可沉迷过去,得往前看,须知便是不为了旁的,难不成眼睁睁看着祖上家业就此衰败?你手下还有恁多人要吃饭过活,你若倒了,意志沉沦,可如何是好?”   顿了下又道:“若你是怕不能服众,这个竟不必担忧,今儿我便能在这里作保。我早已打了招呼,除我之外,另有近七成会员都十分推崇你,届时必然不会反对。再不济我身子骨虽不中用,好歹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脑子也略管点儿用,便豁出老命在一旁扶持罢了,你还要推辞么?”   两人推诚置腹的说了许多话,直喝干了一壶茶,均说不出道不尽的诚意满满,及到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才有了定论。   牧清辉推辞再三,会长力劝多次,最后放狠话道:“你若还不应,难不成要我跪死在你跟前?”   如此这般,牧清寒才勉为其难的受了,只到底还在孝期,难免又对着天落了几滴男儿泪。   稍后牧清辉又亲自送老会长出来,目送他一直走过街道拐角才回身进去。   说了这半日,老会长就觉得自己好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精神头儿都消耗得空了,靠在轿子里闭目养神了半天才敢开口,一张嘴还是微微气喘。   他微微挑起一点轿帘,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意义不明的轻叹一声,问跟随自己多年的老管家:“你看此人可当得起商会会长一职?”   老管家微微躬身道:“今木已成舟,老爷还说这些做什么?只好好养着身子罢了。”   老会长空笑一声,逼问道:“谁问你这个,你只说此人如何?”   老管家这才沉吟道:“心机谋略无一不有,难得年纪轻轻竟沉的住性子,好名声都叫他赚全了,着实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慈父孝子?谁信!   都说有慈父才能有孝子,他们是外人,当初牧老爷究竟慈不慈的,谁也说不清。可那位老爷十分好色,前前后后纳了十多个姨娘在屋里头却是不争的事实,又爱带出来到处招摇,嫡妻反倒靠后了……   试问,但凡他对发妻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尊重敬爱,能做到这样?   老会长长叹一声,似有无限感慨,幽幽道:“这就是了,听你这么说,我反倒更放心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后辈必然是要踩着前辈的尸骨往上爬的。商场如战场,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之辈如何立足!   即便他再不甘心,可终究老了。   只可惜时运不济,偏逢大旱,且眼下严苛的情势不知要持续多少个月……   原本他还想再拼一把,好混个功成身退,载誉而归,哪知实在是岁月不饶人。月初他不过略熬了几晚,竟就昏倒在书房,险些一命呜呼,如今还是早晚参汤不离口,才不得不考虑放手的事。   大旱便是天灾,知府被换可算人祸,如此腹背受敌、霜雪交加之际,老会长实在是撑不下去。若激流勇退,还可留个好印象,卖个人情;也好过苦苦支撑,最后落个名声尽毁,颜面无存。   再者老会长于此刻提出退位,让贤于牧清辉,对后者而言固然是个机遇,却也是大大的挑战。   现如今,商会会长这个位置便如同那烫手的山芋,一个拿不好,受伤的便是牧清辉自己。   年景不好,世道也不太平众,泰半个大禄朝百姓都纷纷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商业自然委靡不振,泰半商会都备受打击。   此刻牧清辉迎难而上,若不能立即拿出有效措施稳定人心,莫要说会长,日后恐怕不能在商会立足!   想到这里,老会长忍不住冷笑出声,真到那时,他便是骑虎难下,少不得要转过头来求自己施以援手。届时自己岂不还是大权在握?   难事、得罪人的事、与自己无益的事都叫那小子去做,自己便可抽身,作壁上观!   说不得那牧清辉,也不过是个被推出去的靶子,捏在自己手中的棋子罢了!    第四十三章   他们在这里说些这些, 牧清辉那边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待老会长走后, 牧清辉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哪还有方才追忆亡父时候的悲痛欲绝?整张脸都精光四射,容光焕发, 眼底深处更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意气风发。   他的几个智囊都围上来道贺, 又有一人出声提醒道:“会长也莫要掉以轻心, 那老货横行多年, 十分贪恋权势,若不是无计可施,又如何放得下到嘴的肥鸭?只怕正有许多人等着看您的笑话呢。”   众人纷纷称是, 又说他肯定挖了陷阱。   牧清辉笑着点头:“他的心思我岂能不知?我做戏给旁人看,他不也是在做戏?便是走,这老家伙还要给自己狠狠赚一把名声,摆足了礼贤下士的无私面孔, 好叫人都知道他丝毫不贪图权势富贵, 然后转手就丢给我一只扎手的刺猬!”   他一甩袍角坐下来, 又示意众人在下头落座, 冷笑道:“他老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偏今儿不成?若真有为商会诸多同仁谋福祉的心, 为何不早些传位, 偏偏要挑这个不上不下的时候临危受命?”   天下没有白得的粮米, 只是便是铁骨头,他也得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既如此,给我就接着, 反正也不是我故意要的,全济南府的人都知道,是你自己捅了篓子,无法收拾残局,这才想找个人帮你收拾残局!   是你几次三番求我,我才不得不接受。你要看好戏,且等着吧,咱们就好好的演一出。   正好,南边的局已布了许多年,自己正愁没合适的机会掺和进南方商界,如今可不是瞌睡掉下来的好枕头?!   几日后,济南商会开会,老会长正式与牧清辉进行交接。   果然如老会长所言,除他之外约摸有七成上下会员同意牧清辉接任会长一职,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并未遇到什么阻挠。   老会长简单说了几句话后便由牧清辉进行他上任后的一次发言。   然而头衔有了,权力却未必有,古往今来,多得是空顶虚名被人架空的事儿!   牧清辉知道此非常时刻,自己突然上任也是行非常之事,虽然大多数人同意,但终究自己太过年轻,未必没有口服心不服的。既然是临危受命,他须得做些实际的实惠出来,好教大家彻底信服。如此这般才能真正将商会的实权握在手中。   真正的商人,一颗心不是肉长的,而是金子打的,同铁一般坚硬冰冷。对付他们,什么舌灿莲花都不顶用,除非你能用真金白银这等切实的利益打动他们,否则便是说的再好听也无用!   因此他也没做什么虚的,开口便直奔主题,直接说道:“此非常时刻,吾辈须当同心协力,共度难关,莫叫其他商会看了笑话。”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精神一振,暂时收起心中的不舒服,纷纷点头称是。   人活一张脸,树要一身皮,商人求的就是一副体面。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个人就有自己的小算盘,不仅同一地区内各同行相争,更有区域间相互竞争碾压。只同乡之间对那怎么闹也就罢了,这不过是自家事,小打小闹而已,可若是让旁人钻了空子,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是万万不可的。   各地都有各自的商会,它们彼此联系,既相互合作,又相互竞争,关系十分复杂。如今济南商会正值新旧会长交替之时,本就敏感脆弱,若再爆出什么不好的消息,叫其他商会看了热闹,岂不是丢了整个济南府的人?日后他们济商若再出去,哪还有什么脸面!   当即就有人拱手,带些漫不经心的问道:“牧会长说的是,如今旱灾严重,大家的生意都大受打击,不知牧会长可有什么妙计良策?”   若是这旱灾肆虐整个大禄朝便罢了,左不过大家一同倒霉;可如今南边却只是损了皮毛,并不伤筋动骨,且因着他们北商低迷,南商自然就乘势而起,如何不叫他们气的心中发苦、急的眼中冒火?   有人接茬,其他人就开始跟着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闹。   有的人是真担心,真希望牧清辉能说出什么解救的法子来,有的却只是纯粹的打叉,借机刁难他,叫这个年轻的小会长知难而退。   他才几岁,怕不是毛都没长干净,乳臭未干的小子,哪儿来的脸压在他们一众老资历头上!老会长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做出三顾茅庐这般行事!   牧清辉来之前就已经同自己的几个心腹商量许久,拟好对策,胸有成竹;况且他本人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故而面对此情况依旧面带微笑,十分镇定。   待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他才微微拱手,谦虚笑道:“在下资历浅薄,承蒙会长与诸位前辈们看得起,推我做了会长,我若不尽心竭力,当真天地不容。”   说罢,他又对众人一礼,然后说:“说到妙计良策,不敢当,可若说要解眼前困局,小弟不才,倒还真有个法子可冒险一试。”   众人闻言都来了精神,竖起耳朵想听他说些什么。   就听牧清辉不紧不慢道:“我与南京、浙江一京一省的两位会长相识,是忘年交,长期有书信往来……如今旱灾严重,泰半大禄朝都深受其害,百姓大多节衣缩食,内耗不足,不若我们另辟蹊径,转向外需。我与福建商会会长及几名骨干也曾有过数面之缘,若大家信得过,我便居中联络,将本省、南京、浙江三路的布匹、瓷器、茶叶等物低价购入,取三成换取部分粮食,缓解我省饥荒。然后由南部沿海码头出海口,将此物卖与其他国家,再由他国运回黄金白银宝石香料珍珠等物……”   江南一带乃产量宝地,每年怕不得供应全国所需粮食的七八成!若问大灾之年哪儿还能有余粮,除了此地,别无他选!   见众人听得出了神,他又笑道:“如今形势严酷,天下商人本是一体,便不需计较那么多,我们若同南京浙江福建联手,整合大半东部商户,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海商!   竟是海商!   不仅众人纷纷色变,就连老会长脸上也白了一白,抓着茶盏的手,捏得指关节都泛青。   他被耍了,被这个年纪还不如自己儿子大的黄毛小子耍了!   他竟不知道,他手下的人也都不知道,姓牧的什么时候竟然跟外头几个商会的人有如此往来!   海外贸易打从前朝开始崭露头角,中间几经起落,屡次被禁又屡次解禁,直到商贸繁荣的大禄朝才有了突破性的发展。只毕竟年岁不长,风险又大,难度极高,眼下还只集中在东南沿海一带,且为少数巨商垄断。   山东省倒也有不少地方临海,可周边小国大多十分贫穷,没甚出色物产不说,隔三差五还要腆着脸跑到中原内地来俯首称臣,好求了大禄朝圣人开恩,赏赐他们些东西回去过活,故而沿海百姓只是出海捕鱼、采珠,海商并不发达。   更别提济南府位于北方内陆,海上行业并不发达,是以在场众人竟未有一人接触过,如今听了牧清辉的话都先是一愣,继而眼前一亮,仿佛被打开了一条全然陌生,却又宽阔平坦的通天黄金大道。   没接触过并不等同于他们对这个行当不了解。   没吃过猪肉还能见过猪跑呢!   海商风险虽大,可却是暴利,当年还实行海禁的时候就有无数人冒着抄家杀头的危险前赴后继,更别提现在朝廷鼓励。   许多从前衣衫褴褛的穷苦小子,只因为破釜沉舟的跑了一次海运,拉了好些中原人不稀罕的瓶瓶罐罐和布匹,一年半载后回来,竟带回许多贵如黄金的香料、珠宝,只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摇身一变成为全国闻名的富商!   再者还有那许多颇具异域风情的洋玩意儿舶来品,听说从当地购入也便同在大禄朝购买瓷器茶叶一般,花不了几个钱。可待运到大禄朝,就瞬间身价倍增,成了一众达官显贵追逐的宠儿,寻常人家竟摸都摸不着边儿。   对寻常商人而言,但凡能有三分利就够他们着急上火;若能有四分利就敢触犯律法……可跑海运,听闻足足能有十几、几十倍的利!如何不叫人眼红?便是可能掉脑袋,他们也敢将脑袋掖在裤腰里拼死走一遭!   之前不是没有人动心,可一来北人天生不会这个;二来商界也有商界的规矩,讲究的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自己地界上怎么捞钱都不管,可要是手伸的长了,一旦捞过界,那边是坏了规矩,犯了忌讳,是以古往今来,一直都甚少有北人与海商挂钩。   可如今牧清辉竟大大方方的告诉大家,他非但有这个想法,竟颇有这个能耐,叫大家如何不激动!   能入商会的皆是豪商,能成豪商的皆有好胆量,是以在场就有一多半的人动心,许多相熟的人都开始小声议论,带着兴奋和期许。   “听说海外诸小国,黄金遍地,珍珠宝石沙子似的多,就等着胆子大的人去捡拾罢了!”   “虽有夸张,想必也差不了多远,你想那些香料,象牙等物,放在这里可不贵等黄金!”   “我可听说,那边的人十分蠢笨,象牙此等好物也不会摆弄,只当残渣胡乱丢弃,但凡谁给他们几个瓶子,就由你随便拿!”   “原先我曾想过这路子,怎奈自己是个旱鸭子,又一直在北地活动,南佬对各种机密又都十分重视,一个字都不愿吐露,故而多年来只得干看着罢了!哪成想今日竟从天上掉下着现成的机会。如今有牧会长居中联络,你我还怕个鸟甚?”   刚还是那小子,转眼就成了“牧会长”,转换十分顺滑自如,可见果然是钱财迷人眼。   南北商人中间诸多利益摩擦,又多有风俗迥异之处,故而很多时候都互看不顺,北地人称南人为“南佬”,南商也惯会叫北人“北蛮”,皆是蔑称。   “是极是极,眼见着旱灾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生意日渐萧条,难不成咱们要守在这里等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见大家反应如此热烈,牧清辉笑得越发胸有成竹,随即他举起手用力向下一压,又抬高声音道:“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当场有个性急的商人大声喊起来:“牧会长,还听得个甚,你说,咱们大家伙儿都跟着干就是了!”   “说的就是这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咱们北方汉子素性豪爽,便要说做就做,又都不是娘们儿,磨磨唧唧的有甚趣儿!前怕狼后怕虎的,等不怕了,白花花的银子可就都落不到咱们手上了!”   这话说的粗鄙,可着实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经商最重视的可不就是一个快字?你能卖旁人没有的,自然有钱赚;若是等到大家都回过神来,或是窥得门径,哪儿还有这许多银子可赚!   众人纷纷哄笑出声,气氛也跟着活跃起来,仿佛不久前大家对牧清辉的质疑不过是谁做的一个不合时宜的梦罢了。   牧清辉也跟着笑了几声,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的撇过老会长无懈可击的笑容,又继续道:“诸位前辈这般赏脸,我实在感激不尽,可咱们都是经商的,其中利害得失,不必我唠叨都清楚。然清楚归清楚,丑话总要说在头里,免得日后纠结不开。”   不少人见他这般谦和又懂得规矩,越发的觉得他不错,开始的排斥早就烟消云散,纷纷催促道:“牧会长且有话直说。”   牧清辉便道:“好,那我也就说了。诸位都走过四海,越过八川,端的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真豪杰,想必也知道那苍茫大海不比咱们陆地安稳平坦,当真是瞬息万变,又有诸多海浪与暗流,饶是最有经验的水手也不敢打十成十的包票。这只是其一,再者此事周期甚长,没三五个月怕走不得一个来回,再长了,怕是一年半载的也有。中间更是音讯全无,想传信儿也没处传……”   他话说的实在,众人都听懂了,面容也渐渐严肃起来。   是呀,海上航路对他们这些北方内地商人而言实在是太过陌生。   说句不怕冒犯的话,在座诸人中怕还没有几人坐过海船哩!冷不丁要叫他们拿出诸多身家压上去,且还不知结果如何,当真冒险极了!   见众人都陷入沉思,牧清辉也不催促,只平静道:“此乃我上任以来的头一锤子买卖,又关乎咱们的前途命运,自然愿意做的尽善尽美。只咱们虽不比农户靠天吃饭,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也十分难熬,故而做事之前总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一旦遇到什么事,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大家就都点头。   牧清辉又说:“此事说急也急不得,说不急却也等不得许久,今儿是八月初十,咱们便以十日为限,大家都回去好好掂量一番,愿意同我去冒险的,便在这十日内前往牧家同我商议,签署相应协议,即刻交付钱款,过期不候。若不愿冒险的,自然也不必勉强,只等下次机会便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牧清辉却有把握,这些人至少会有大半下水。   商人这种存在其实是十分矛盾,却又叫人胆战心惊的。且不说眼下旱灾已经持续将近一年,大多数人的生意都不同程度的遭受打击,且还不知持续多久呢!这还叫平时日进斗金惯了的他们如何耐得住!   如今自己给他们指出这条路,且是不少人早就眼红过的,又有其他省的商人一同参与,风险便已极低,说不得便要有人放手一搏。   对商人而言,每一次的天灾人祸都是挑战,又都是机遇,有人因此瞬间跌入深渊,一文不名,有人却因此一夜暴富……   果然不出牧清辉所料,前三天倒还罢了,大家都在观望、踟蹰,并没有什么动静。可从第四天开始便有忍耐不住,一直到最后一天期限的七天内,牧家从清早到深夜就人员往来不绝,无数大小商人跑来同他商议说要入股……   待到第十一日清早,一夜未睡的牧清寒双眼布满血丝,他将辛苦整理出来的名册递给心腹道:   “快马加鞭,日夜不休,速速将此名录分三路送往南京、浙江、福建,去了福建还是找贾老三。另外,恐有人不放心,会去打探,叫他打起精神,莫要走露风声,勿叫任何人知道他是我的人!去吧!”   商会众人只知道他居中联络,十分辛劳不易,却不知道此次出海的两支船队中,有一支就是他牧清辉的。   早在牧清辉跟着牧老爷走南闯北的时候就曾数次到过两广、福建一带,天生敏锐的他就对当时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海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隐隐意识到这里面必将蕴藏着无限商机。   他也曾同牧老爷提及过,但无一例外都被驳了,最后一次甚至被训斥,说他贪心不足,自家的家业还没摸清吃透,竟就想着去外面划拉……   牧老爷便如同巨大多数的老一辈人一般,坚信大禄朝便是这天地中央,天朝上国,什么出海什么岛国,皆是蛮夷。且他平日多见的又是东边那些穷困潦倒的岛民,越发坚信外头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觉得南佬都是在本国混不下去,才不得不去往外头划拉残羹冷炙。   从那以后,牧清辉就再也没在父亲面前提起过。   可他野心极大,嘴上不说,心里却从未放弃过,一直都密切关注。   直到后来牧老爷后宅越发混乱,牧清辉的母亲意外去世,牧老爷却依旧无动于衷,他终于开始爆发。   他早就从牧家商号的活计中挑了两个机灵的南方小伙儿,着意培养,并数次按照自己的指示南下行事……   几年下来,那两个小伙也都能够独当一面,在福建一带包了船厂、造了专门跑海运的一两千料大海船,养了许多经验丰富的造船师父同水手,也同旁人合伙跑过几回,小试牛刀,收获不菲,如今只等着大干一场!   又因为南方海上跑这个已经跑了数十年有余,不管经验还是对航路的摸索都烂熟于心,如今他手下那支船队又是同人合伙,一并出海,相互照应,并没有特别大的风险,不过是分一杯羹。   故而明面上看着牧清辉承担的风险最大,可暗地里他的收益也是最大的,说白了就是他光明正大的让一群人心甘情愿的为他的买卖练手,顺带巩固自己商会会长的地位,又能联络南京、江浙一带的商会流通经济,当真一箭三雕!   他吃肉,众人不过喝汤而已。   待送信儿的心腹快马出城,外头又进来一个伶俐人,恭恭敬敬的对牧清辉汇报道:“老爷,听说老会长前几日回去就病倒了,只是一直捂着消息不叫人知道,昨儿深夜却又悄悄从外头请回来一个大夫,瞧着倒不似咱们济南府的打扮,车马上头也颇多尘土,怕是赶了老一段路。”   牧清辉嗤笑一声,道:“他家里不是一直养着几个供奉?怎得还从外头去请。”   他能说这话,必然是心中有数,故而那报信的人也不敢接茬,只是低头垂手等着吩咐。   病了!   牧清辉站起身来,忍不住在心中放肆大笑。   可不是得病了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连家里的供奉都治不了的病,且不敢叫济南府本地大夫知晓,又百般封锁消息,想必此番来势汹汹……   想到这里,牧清辉心中大畅,先摆手叫这人下去,又招进来外头一个小厮,道:“传话给管家,厚厚的备一车礼!说老会长病了,我得他百般照拂,自然感激万分,这就去探病!”   ******   如此忙碌数日,转眼就到了杜文进考场的日子。   因今年牧清寒并不考,牧家兄弟二人便都全力为他准备。   原本也要叫着洪清、郭游一起,谁知前者紧张不已,非要在房间里彻夜读书;后者也是个浪的,闹了一通,必要登高望远,又要通宵吹笛。众人苦劝不下,只得罢了。   牧清辉十分惋惜的道:“青山寺的符极其灵验,上一回便是我给你俩求了,心中十分平顺。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外面流民四起,上一任知府韩凤便是折在这上头,现任的潘大人更不肯轻易松口,若无性命攸关的大事,轻易不肯放出城,只得罢了。”   杜文却不以为意,道:“牧大哥说笑了,能否得中全凭个人本事,若是去求几个符,烧几柱香便能心想事成,还不天下大乱?便是种地的也不种地了,读书的也不读书了,经商的也不经商了,都只仰面朝天等着便罢!再者每年去上香的何其多,可终究才能中几个?可见是那等和尚穷怕了,又不大爱劳作,故意做些花样来糊弄香油钱。”   说的大家都笑了。   秋闱十分受罪,三天一场,每场三天,足足要考九天七夜,中间不得出考场,只每两场之间可以从各自的号房走出,到考场之内重兵把守的空地上活动一二,其余时间皆窝在号房内,吃喝拉撒没得挪腾。   有运气差的,或是分到光线差、阴冷、闷热的号房,便十分倒霉,容易生病。若支撑不住,或是自动放弃,或是叫人抬了出去,这一届便废了,只得再等三年……   所以说,每回秋闱,考得不仅仅是学问,还有一位学子的体魄!若是能在这般环境下坚持头脑清醒,更做得一手好文章,必非常人!   因自家兄弟与杜文的妹子成了未婚夫妻,杜文便也是自家人,牧清辉又格外尊重读书人,故而特地从百忙中抽出空来,亲自同牧清寒陪杜文入考场。   今年偏逢大旱,天气分外炎热,晒得人流油,呼吸间喘的仿佛不是气,而是流动的火!   牧清辉特地翻了库房,取了外头有价无市的珍品衣料,叫人给杜文做了一套十分轻薄的衣裳,穿起来沁凉如水,可抗酷暑;又不透,不怕烈日灼晒……   他以前跟这些读书人的神圣事泾渭分明,无论如何也扯不上边儿,如今能有这般机会靠近,自然百般欢喜,只觉与有荣焉,高兴都来不及,又如何会嫌热。   不光他,便是商氏也连着在家拜了一整个月的菩萨,今儿又起了个大早,将睡眼惺忪的儿子牧植也抱了来,直言说要带他沾沾仙气儿,来日也同这两位叔叔一般有大造化……   考场把守极其严格,五更前便都要入场完毕,敲了云板后再不得入场。   不过三更时分,天还未亮,现任知府兼本届副考官潘一舟就同另外两位京师来的正副考官到了,诸多考生一时都不禁屏住呼吸,齐齐望去。   这三位大人,便几乎能掌控自己的前程!   大禄朝乡试考官一般有三位,其中一正一副是圣人钦点,另一位则是当地知府,后者主要起从旁协助作用,后期也跟着阅卷,却做不得主。   八月晨间的风并不刺人,吹在身上反而叫人觉得舒坦。   因今年流民作祟,考场内外把守更为严密,沿街有无数士兵站岗,都要么扛枪要么跨刀,每隔几步便有火把照明,昏黄的火光应在白森森冷冰冰的枪尖儿上,更是给本就压抑的气氛添了几重肃杀。   便是考场门口也燃了许多灯笼,灯光闪烁,将几位考官身上的官服照的越发高不可攀。   便是这一身衣裳,那一顶乌纱啊,只叫多少人挤破头,又送了命!   杜文与牧清寒对视一眼,正要对潘一舟例行发表一番揣测与见解,却见前方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便喧哗起来。   正在同两位考官说话的潘一舟立即朝那边望过去,同时干脆利落的一摆手,就有一堆严阵以待的士兵迅速围了过去。   众考生如潮水般退开,潘一舟同那两位考官过去一看,就见一位须发皆白,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秀才仰面躺在地上,浑身抽搐,牙关紧咬,生死不明。   “苦也苦也,”却是不知前一天晚上哪里去的郭游从一个角落挤过来,看着那头的场景摇头叹息道:“如此一来,他怕是要错过考试了,可怜他这般大的年纪了,且不知能不能熬到下一回……”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待看清倒地之人的样貌后,现场便此起彼伏的发出许多类似的叹息。   潘一舟也叹了一回,叫一直在外待命的大夫上前医治。   那大夫熟练地蹲下去,先把了脉,又翻了一回眼皮,然后翻开随身携带的布兜,抽出一根银针扎了一下,就见那老秀才歪头吐出一口涎水,悠悠转醒。   众人惊喜交加的喊道:“醒了,醒了!”   那身上打了补丁,衣裳却依旧洗的干干净净的老秀才躺着呆了一会儿,突然翻身坐起,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又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又哭。   “中了,啊哈哈,中了,我中了!”   围观众人先是一惊,继而再次长叹出声:   感情是疯魔了!   开考在即却出了这样的事,众人的心情都颇为沉重。潘一舟与那两位考官也都十分感慨,吩咐人好好将其挪到街角的临时医馆内用心安抚,然后便开始入场。   经过这个插曲后,杜文的心情无疑变得十分复杂,入场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又往街角看了一眼。   那位老秀才似乎已经清醒过来,不再又哭又笑,却只是崩溃了一般,也不过来入场,只是蹲在地上,抱头大哭。   十年寒窗苦,十年寒窗苦,像此等老者,付出的又何止十年!   杜文还在考场没出来的时候,牧家的九十天热孝便已过了,牧清辉便开始分家。   无子无女的不必说,都给了钱打发出去;有子女的,如今要么早就成了家,没成家的亲娘也还在,庶子便分出去单过,庶女便先同姨娘去别院,牧家也不差这几个钱,待过几年她们都嫁了也就是了。   他的理由也十分充分:   牧老爷一死,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牧家家主,且本人年轻力壮,而亡父留下的那一众姨娘却都还青春年少容颜娇美,如此同处一个屋檐下,天长日久的总是不好。   再者其中许多人本就是贪图牧老爷的钱财,如今他也死了,那些人又都还年轻,十之八九没有子嗣,谁愿意呆在这里守活寡?不若痛痛快快的拿上一笔钱出去,或者自己守着钱过活,或者找个人再嫁了。她们有钱又有貌,怎么怕没人要呢!   便是找个尼姑庵当弟子,自己手里捏着钱,想做什么做什么,也总比日夜对着这个活阎罗,心惊胆战地等死来的强。   因此牧清辉的话一放出去,诸多姨娘就都纷纷同意,其中尤以宋姨娘最为积极,当天就收拾家当走了,余者也不过短短三天就都走的差不多了,临走前都诚心诚意的对他磕头,十分感激涕零。   无论以前有什么恩怨情仇,如今牧清辉肯放她们离去,还送了银两,便是给了她们一条生路,堪称救人一命!   事到如今,只差临门一脚,牧清辉便亦不计较过往,十分大方,分别根据有无子女及跟随牧老爷的时日长短,分别给予不同数额的钱财,又或者拨一两处房屋、田庄与她们过活。   旁人倒罢了,就是兰姨娘与那两个庶子,牧子恒同牧子源十分棘手。   这母子三人原是牧老爷在世时最疼爱的,后两人又同牧清辉年岁相仿,颇不安分。   若牧老爷没有病倒,一准儿几年前就给这两个心头肉想看好了妻子,说不得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可惜天不遂人愿,牧老爷病倒之时他们尚且十分年幼,后面几年倒是长大了,然牧清辉不弄死他们便算厚道了,又哪里会替他们操持终身大事?故而只做忘了。   兰姨娘虽得宠,可如今靠山也倒了,她又是个姨娘,没得外出交际的资格,素日想出门上个香都要看牧清辉的脸色心情,故而两个儿子的亲事才一天天拖到现在。   此番分家,兰姨娘虽万般不愿意,可也无可奈何。又想到如今出来了,她便得了自由,远的不说,且能给两个儿子先找了媳妇,也只得忍了。   然而牧子恒同牧子源兄弟却十分不满,皆因他们原先大手大脚惯了,吃穿用度甚至比牧清辉兄弟更加讲究、奢靡,又酷爱斗鸡走狗,一掷千金。如今一分家,竟只得几万银子同两处不很好的宅院,粗粗算来还不够他们半年挥霍的,登时暴怒。   那牧子源是弟弟,性情便分外骄纵,夜里对着母亲与兄长抱怨道:“当真混账,几百万的家业,竟就分给我们娘仨这点子破烂玩意儿,够做什么呢?还当诺大个牧家都是他的不成?况且那商号才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呢,他如今竟什么都不给,连个干股都没得!”   兰姨娘穿着一身月白色袄裙,带着素色小花儿,面上淡施铅粉,轻点唇脂,十分俏丽。虽已是两个半大儿郎的母亲了,可因保养得宜,看着也很是年青,举手投足又妩媚多情,万般动人,是个男人看了便要酥了半边,当真不怪牧老爷曾经那般宠爱。   她微微点了点眼角,轻道:“谁叫他是嫡长子呢?人家给我们什么,我们只得受着,哪有说理的地方呢?”   话音刚落,就见牧子源往桌上重重一拍,咬牙切齿道:“他若死了 ”   话音未落,却听兰姨娘又道:“我的儿,你想的也忒容易了些,即便他死了,却还有个嫡次子呢。”   大禄朝讲究的是传嫡不传长,但凡涉及家业、爵位等,有嫡子嫡女在的,就必然没有庶子庶女什么事儿,哪怕年长也无用。故而牧清辉这样分家极合乎律法,外头也只会盛赞他厚道,并不会说他苛刻。   牧子源一噎,面上登时涨的发紫,兰姨娘掩面啜泣道:“罢了,终究是娘没用,若我争气,也不至于害到你们。”   她话没挑明了说,那兄弟两个却也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若她争气,不是小妾,而是正妻,他们两个自然也就是嫡子,自然也就没有牧清辉兄弟什么事儿了,现在也不必如此烦恼。   牧子恒忙上前劝慰母亲,牧子源也跟着说了几句,片刻之后又恨声道:“那便都叫他们不得好死!”   牧子恒与兰姨娘一听,身体一僵,齐齐道:“莫做傻事!”   “你疯了!”牧子恒瞪着眼睛看他,先去外头看了才转身关好门窗,低声道:谋害嫡子乃是大罪,轻者刺字杖刑,重者流放杀头,你都忘了么!”   牧子源不服气,一脚踢翻一张凳子,大声道:“如今爹死了,他们都不将我们母子放在眼中,我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便不是人。你又胆小怕事,难不成他们便一辈子这样窝囊?”   牧子恒给他气的倒仰,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恨声道:“少放屁!我是死的不成?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我如何甘心?可即便是不甘心,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到底是哥哥,也稳重些,见弟弟还是余怒未消,便又叹了一口气道:“难不成你还要同他们同归于尽?人死了,可就当真什么都没了!且如今他们越发出息了,一个是双秀才便不提了,另一个又阴差阳错成了商会会长,你我越发奈何不得了!”   虽然不肯承认,可牧子恒兄弟两个早就被牧老爷宠坏了,也不大肯用功,如今长到十六七岁,竟还都是文不成武不就,除了吃喝嫖赌嬉笑玩乐,竟是什么都不会!   倒也不难理解,原本牧老爷年纪虽大,可身体强健,即便他们的娘只是个妾,可却比正妻还得脸,又有那几辈子花不完的家业和日进的斗金,谁爱吃苦?   只要牧老爷能熬到他们成家立业,还不什么都有了?   然而,然而就差这几年!   就差最后一步,他们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已经放到嘴里的肥鸭子,飞了!   一番话说的牧子源默然不语,只是脸上的戾气却渐渐加重。   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一朝从天上落到泥里,便是个圣人也该大受打击,更何况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兄弟两个正僵持着,此刻却听兰姨娘缓缓道:“说起你爹,我却总觉得他去得蹊跷。”   作者有话要说:   PS,文中地图跟现代社会区划不同,具体区别看我微博,么么哒    第四十四章   牧子恒、牧子源两人一听, 都是浑身一震, 齐声问道:“怎么说的?”   兰姨娘眉头微蹙, 想了会儿说:“你爹一病许多年,可一直好生养着, 什么人参鹿茸灵芝的, 什么不吃?这几年灌下去的药材怕不有他几个人这么重!几个月前还看着好好地, 怎么突然就死了?”   见两个儿子也都面露疑色, 兰姨娘又道:“如今想来却是许多地方都透着狐疑的,旁的不说,宋姨娘那浪蹄子素来爱俏, 老爷病后便有些难闻,也苍老许多,她轻易不靠前的,可几个月前却突然殷勤起来, 又跟着出出进进端茶递水, 十分殷勤。我原说觉得有些怪, 可她自己也原先也十分受宠, 如今在床前侍奉汤药,也不算什么, 或许也眼热, 想借机套些私房出来, 留作后路,便没往心里去。可现在想来,怕不是她……”   自从牧老爷去了之后, 兰姨娘一直有所怀疑,直到最近几天,牧清辉开始遣散后院,宋姨娘又是第一个走的,神情间十分喜悦,她这才突然觉察到什么。   宋姨娘长得原不比自己差多少,也更加年轻,且没有子嗣,若是老爷一直这么拖着,她当真生不如死。   兰姨娘自己总是盼着老爷长长久久的活着,好歹他还有口气,虽不能说话,可偶尔情况好了,眼睛和手还能动一动,也会将那些私房偷偷挪给他们母子三人……   如今他没留下只言片语就撒手去了,一切也都没了,当真功亏一篑,多年谋划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这件事与她和两个儿子而言是晴天霹雳,对那些无儿无女的年轻姨娘们来说,却不是大大的解脱?   她们年轻、貌美、有钱,还能生!也没有儿女拖累,去哪儿不能过?!   不说倒罢,如今一说,母子三人越发觉得蹊跷,登时便有些坐不住。   宋姨娘不过小门小户出身,平时胆子也不大,便是着急出去,也断然做不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举动,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那么,究竟是谁指使她?谁比她,或者说比后院那些姨娘们更加盼望牧老爷死?!   母子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牧清辉!”   牧子恒立即起身道:“若当真如此,不若我们去将宋姨娘捉来逼问。”   顿了下,双目中又闪过两道厉芒,低声道:“便是没什么,也需得叫她说出些什么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本朝律法明文规定,为官者不得经商,而牧清寒又是已经明确要走科举路子的,且也没什么做生意的头脑,再者读书和经商都是极其耗心神的事情,难不成他还有三头六臂,能左右开弓?说不得要忍痛割舍一样。   故而只要整倒了牧清辉,整个牧家商号便是他们的,便是许给宋姨娘几万两又如何?也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牧子源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他激动地浑身发抖,眼睛都幽幽冒出绿光。   如今他们几乎已经走投无路,眼前突然出现这条线索,那便要死死抓住,当即决定打发人去拦截宋姨娘。   想到可能重新到手的泼天富贵,兰姨娘也来了精神,也不哭了,觉得虽然冒险,可未尝不能一试,忙道:“这几日后院乱作一团,众人都急着走,那些丫头也有不少被打发了的,我偶然听说宋姨娘要回老家,她老家却是在江南一带,可出城后沿着朝南的路沿途追赶……”   还未等他们有所行动,却听外面人通报说,牧老爷那头差了一个小厮来,说有要事相商。   牧子源一听这个称谓便怒火中烧起来,冲着下人喝道:“混账,什么牧老爷,他算哪门子的牧老爷?老爷早死了!”   那下人给他吓了一跳,喃喃道:“家主,家主不就是老爷么?”   牧子源将眼睛一瞪,还欲再发彪,却被哥哥拦住。   那下人见状连忙跑走了,一边跑还一边小声啐道:“当真是小娘养的,断然没个主子样儿,这般疯魔轻狂,便是老爷还从未同我们发过什么邪火儿呢!”   不多时,果然进来一个穿着灰布衣裳,扎着青色汗巾子的小厮。   这小厮不卑不亢,规规矩矩的进来了,也不抬头乱看,只是问道:“大爷打发小的来问问,新拨的那两处宅子原有的仆人,诸位还要不要?”   三人略一迟疑,牧子源已经大声道:“不要。”   过去几年里,牧清辉将整个牧家把持得如同铁桶一般,他们的一言一行几乎都在牧清辉的监视之下,恨不得晚间睡觉说了什么梦话也被他知道了,当真如同坐牢一样,母子三人早已十分难耐。如今已经分家,好容易得了自由,谁还敢用他的手下、仆人,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眼线呢!   兰姨娘还没说什么,就见那小厮已经笑了,道:“来之前大爷也是这么说的,说几位身娇肉贵的,必然对那些粗使的仆人看不上眼。也罢了,便依你们,今儿便尽数撤出,只由着几位另择伶俐的仆人就好。”   说完也不等兰姨娘回话,就又行了个礼,麻溜儿的走了。   兰姨娘三人先是一愣,随即气的眼前发黑,牧子源更直接抓起一个花瓶,狠狠砸到地上,大声爆喝道:“欺人太甚!”   牧清辉也太过分了些,此等事情他就算不派出贴身管家,好歹也该派个得力的心腹吧?可他竟然就派了一个往日里上不得台面的小厮过来传话,当这是打发叫花子吗?   等他发作过,兰姨娘却捏着额头道:“源儿,你实在太冲动了些。”   这话饶是牧子恒听后也不大同意,反问道:“娘,弟弟虽然冲动了些,可咱们这几年受的屈辱也够多了,难不成你真的想继续活在他的眼皮子下头?”   牧老爷康健的时候,他们娘儿仨当真高高在上,要星星不给月亮,便是拿着白玉做弹弓,拿着珍珠做弹子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白花花的银锭子丢到水里听响儿也不心疼!   可自打他倒了,牧清辉就把持一切,大刀阔斧的削减开支,虽不至于虐待他们,但因为没了之前牧老爷的私下贴补,好日子便一去不复返。   几年前他们哥儿俩横行大半个济南府,外头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牧老爷爱子,礼让三分,然而牧清辉得势之后,众人的脸简直是属狗的,说变就变,两只眼睛里只有他,活似他们两个是死人一般!   如今,如今更是被随便给了几万两银子,几所破屋子撵叫花子似的打发出来,他们三个人呢,这回更绝了,连奴才都不给留一个!   这般巨大的落差,无异于天壤之别,叫他如何咽得下去这口气。   兰姨娘叹口气道:“素日里你爹真的将你们两个宠坏了,不当家也不知柴米贵,说的轻巧,撵走也就撵走了。可那几处宅子来来往往上上下下加起来说不得要有个二三百的仆人,便是一个人只要几两银子,加起来三二千银子可就没了!如今咱们没了靠山,手头只这几万两银子,又有日常的开销,还指望它们生活钱呢,如今一下子就去了一两成,可怎么好?”   她虽不大理事,可经历的多了,好歹知道些皮毛,顿了下又苦道:“便是里头有他的眼线,难不成人人都是?咱们用心挑选一番,总能留下些的,说不得还可为我所用。再者他们也都是老仆人,对各项事物都十分熟悉,也不必再花时间精力调、教,便是打发去做些近不了咱们身边的粗使活计,还能赚个劳力呢。如今骤然都从外面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用着也不顺手,待到调、教好了,且不知是何年月呢!却又如何是好?”   牧子恒兄弟二人素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哪里会想的这般周全?刚才只图一时痛快,自觉十分有骨气,可如今听了,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都有些后悔,面面相觑起来。   兰姨娘叹息一番也就罢了,又对两个儿子道:“算了,你们两个是男子汉大丈夫,注定要做大事的,这等细枝末节注意不到也不为过,凡事有娘的。只如今咱们却没工夫继续说这个,头等要事还是要赶紧打发人去找寻那姓宋的小蹄子的下落。”   **********   这日,杜瑕一家三口正坐在屋里说话,猜杜文考试情况如何,什么时候能下来取中举子的名录,他能不能中,若是中了又会是个什么名次……忽听外头王能递进话来说:“外头来了个中年汉子,自称是老爷的大哥。”   三人的说笑戛然而止,大家对视一眼之后,杜河才拍拍身站起来,道:“你们不必动,我去前头瞧瞧再说。”   王氏与杜瑕都点头应了,又叫他当心。   老家那边的人没一个同他们一家一条心的,这娘儿俩也都懒得应付,故而不接茬。   杜河一边往前院走,一边叫了王能来问:“你跟着去过碧潭村,看着来人可像?”   院子里有几棵树,论起来每年夏日都该有知了叫的撕心裂肺,可如今十分干旱,树都蔫儿蔫儿的,依附它们生存的知了也都半死不活,只断断续续发出几声半死不活的哼哼,倒是安静的很了。   王能仔细想了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谨慎道:“小的之前确实见过,却没大看扎实,倒很有几分想象,只是瘦了好些。再者天下之大,容貌相似的也多得很,故而不敢说死了。”   杜河点点头,夸赞道:“你做的很好,着实长进了。”   王能登时喜得尖牙不见眼,又奉承道:“小的见天跟老爷出出进进,又有幸去省府开了眼界,便是头猪也该长进了。”   杜河给他逗笑了,说话间已经到了外院。   如今山上的人也都住在这边,人手空前充足,每日排班,轮流守门、上夜,丝毫不敢怠慢。   因来人可能是当家的大哥,门口当值的也不敢太过怠慢,只是也不敢轻易做主,就把人请进来在门房那里等着,由王能速速进去回禀。   杜河进去一瞧,果然是杜江,只是数月不见,竟瘦成了个皮包骨,脸色也蜡黄,看着着实不好。   他不由得吃惊道:“大哥,你这是怎的了?!”   杜江一身褐色粗棉布短褐,且还是半旧的,边缘微微磨起毛边,脚底布鞋也沾了泥土;反观二弟一身青灰窄袖道袍,足有八成新,十分光鲜,俨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城里人了,跟他素日里瞧见的那些老爷们没什么分别,又住的这样大的宅子,是以分外局促。   他张了张嘴,面上微微涨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杜河也不催,只摆手叫人下去,又叫他吃茶,等着他主动开口。   杜江慌忙道:“进城前喝过了水,不渴,不渴。”   终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杜河又是个念旧情的人,见状便回想起当初兄弟三个还未为人父,乃至孩时一处玩耍,逃难时也相互扶持的情景……   且分家前这个哥哥对自己虽无多少照应,可也没什么不好,见他如今这样,杜河心中便有些难受。   他将茶又往那头推了推,道:“大哥同我客气什么?如今天热,出入城门查的也严,怕是要多等许久,怎能不渴?”   杜江讪讪一笑,到底端起来喝了。   他也着实渴了,茶水一沾嘴皮子便止不住,咕咚咚三口两口喝个精光,回过神来又局促起来,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也不知自己喝的是甚么茶,十分清新香甜,唇齿留香,竟比逢年过节喝的蜜水儿还好上十倍,恐怕放在外头也值许多钱呢……   杜河却不在意,直接伸手接过茶盏,又添满了,道:“瞧我方才说什么来着,我就是坐着不动还时常喝水呢,大哥尽管喝便是。”   由杜河主动打开僵局,杜江才自在了些。那茶盏甚小,不比乡间盛水解渴的大碗,他索性又痛快喝了三碗,这才罢了。   喝过水之后,杜江又犹豫了会儿,这才下了决心一般,别别扭扭的说:   “头里的事儿,原是我和你嫂子,我们对不起你,如今她也没了,我也这般,你大人有大量。”   杜河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当初爹娘同大房、三房沆瀣一气,合起伙儿来偏他们,王氏匆匆忙忙带着东西家去看望老人,哪知竟等来了周氏一跪!   这还不算,前儿又有四丫的一出……   叫杜河打从心眼儿里说,着实不愿意继续跟老家那群人来往,可无法否认的,他对这个大哥却又有那么点儿怜悯。   确实是怜悯的,爹娘偏心,连带着他这个长子也不得意,养了几个孩子,又都不是顶用的,如今老婆还没了!   若是唯一的儿子杜宝不争点气,杜江老来还指不定多么凄惨呢!   杜河想着就叹了口气,道:“大哥,快别这么说,你我总归是兄弟,虽分了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哥不善言辞,也没什么心眼儿,十分憨厚老实,如今又分了家,若非不得已必然不会登门,便主动问道:“大哥今儿来,可是有什么事?”   杜江的脸再一次涨红,登时手足无措起来,老大个身架硬生生缩的鹌鹑一般,憋了好久,才颠三倒四的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原来自打二房分出去之后,三房便集中精力对付大房。怎奈原本大房就不长于此道,周氏又病倒了,杜江一个人忙里忙外,也没工夫没精力同他们周旋,于是难免落了下风。   后来三丫出嫁,周氏竟撒手走了,四丫……不提也罢,儿子杜宝只一味读书,且呆呼呼的,诸事不理,杜江登时陷入绝境。   最糟糕的是,如今三房的三个儿子也都长大了,当真同老三夫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长了如簧的巧舌,天生会那些甜言蜜语,只将杜平二老哄得晕头转向团团转,对他们百依百顺,如今只剩残兵败将的大房越发不是对手。   再者现下杜江仍旧同杜平一处做活,三房的三个崽子大了后,开销越发如流水一般止不住。杜海同刘氏收入有限,却惯会享乐,攒下来的远不够使,二老便要偷偷接济,可如今却没了二房盘剥,只得叫杜江吃亏,于是能落到他手里的钱越发少了。   狗急了都能跳墙,更何况杜江这个大活人?   几次三番把老实人逼急了之后,杜江也醒悟了,觉得自己不能这么继续下去。   杜江思来想去,却总觉得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杜宝读书的事儿。   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做个木匠,混口饭吃,若得买卖好,些许攒几个钱儿养老;若没得,吃糠咽菜到咽气便罢。可儿子不同,他是读书的呀,假若书读得好,便是考不中功名,日后给人做活也能抄抄写写,既轻快又比寻常干活挣得多;若是能在衙门里寻个差事,自然更美了……   眼下村中书塾越发待不得,学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童,且每日上课只是玩笑打闹,根本不认真读书。就连三房也已将三个孩子送到邻村——原本他们想趁周氏丧礼那会儿赖上二房,哪知竟被族老同村长识破,暗中也敲打一番;且手头又紧,只得作罢,三房的孩子都另寻他处了,杜宝如何能继续留在那里?   “论理儿这话不该我说,”杜江满面愁苦,只挠头道:“爹娘一味偏心,如今也有些老糊涂了,颠来倒去说我不好,只要跟着小儿子一家住,我空担着个长子的名儿,竟赚的里外不是人。”   他叹了口气道:“村中也多有议论,好歹明事理的多,我预备找日子求了村长同族老,立个字据,做个见证。若二老当真想跟着老三一家子,我也不拦着,什么家产的我也不要了,日后养老也算我一份子,只我要进城做工,总不至于饿死。”   虽没了周氏这个耗钱的,可能赚钱的三丫也嫁了,杜平又盘剥……如今连年大旱,想必地里的租子也剩不下多少,读书又费钱,他们爷儿俩如何过活?   眼下他在那个家里实在有些呆不下去,连带着杜宝这个长孙地位也大不如前,只被三房三个孙子踩在脚下。   若不是当今圣人倡导仁孝,杜宝日后又想着考科举,冷不丁撇下于名声有碍,况且杜江自己也有些个愚孝,舍不得爹娘,早该走了!   况且杜家最大的收入来源便是做木匠,可便是这个钱,杜平也硬要分一大半去,饶是杜江再老实,也忍不下去了。   他舔了舔嘴唇道:“如今年景不好,接的活儿也少了许多,我琢磨着,城里人多,花费也高,必然活儿也多些,我有力气,不怕吃苦,自己找个地方随便对付住着,好歹钱都能剩到我手里,也不吃气。”   在分家出来单过这种事情上,杜河无疑最有发言权,听他肯下决心自然是欢喜的,同时又十分吃惊。   能将老实人逼到这份儿上,三房同二老得是糊涂混账到了何等地步!   “大哥你的手艺是不差的,”杜河道:“只要肯干,总比待在乡下挣得多些。”   见他不反对,杜江不由得欢喜起来,对未来生活多了几分盼头,旋即又有些赧然,吭哧道:“今儿我过来,却是另有一桩大事。”   他想叫杜宝来城里读书,便是贵些也认了。反正如今家中就只剩他们爷儿俩,没有女眷,便是忍耐一二又何妨?   只是杜江前面几十年却只闷头做活,也没大进过城,并不知道哪里的学堂好,哪里的不好,前儿找人打听过一嘴便听得两眼发昏,只得硬着头皮来找弟弟帮忙。   这念头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皆因大房着实直接间接地做了许多对不住二房的事,杜江也实在没那个脸皮登门。如今眼见着杜宝一日大似一日,功课半点没得长进不说,便是待人接物也有些个不着调,杜江就急了,生怕再拖下去越发扭不过来,这才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来了。   “我欲将宝哥送到城里来读书,也开开眼界,见一下世面,知道个眉眼高低。”杜江着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可你也是知道我的,不过是个木匠罢了,整日埋头做活一点儿见识也没有,待人接物更不如你,对读书这种事情着实两眼一抹黑,就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却是去哪里好?”   不待杜河回话,杜江就又想起什么来,急道:“你切莫误会,我并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就只是想找个靠谱的学堂上,万没有再叫你们攀扯知县大老爷的意思。”   杜河也轻笑一声,道:“大哥,这说的什么话?过去的就过去了,谁还老记在心里?”   杜江明显松了一口气。   杜河略一琢磨,道:“原先文儿来这边上学的时候,我也细细打听过一回,这些倒也用的上。”   虽是几年前的了,可这几年城内格局变得也不大,对外招学生的学堂仍是那么几所。   杜河当即叫人去后院取了自己当初做的单子,比对一番,将靠得住的学堂都说了,又细细分析利弊长短。   杜江于此一窍不通,自然是唯他是从,听得连连点头。   老实说,杜河对杜宝那个孩子实在是既没有信心,也没有好印象。   想几年前,那孩子小小年纪就心高气傲,胸无点墨且自大,根本不像大哥大嫂两口子老实人养出来的,倒像是同那三房是一家。   只终究是自己的亲大哥,连同刚去了的大嫂都是本分人,多年来被三房与二老挤兑的十分艰难,也不容易,能拉一把便是一把吧。   再者杜宝好歹也姓杜,若他实在不堪,对文儿也无甚好处,保不齐哪天就要拖累了!假若他真的还有救,也不求他将来能帮衬文儿什么,只求他凡事知道个轻重分寸,莫要再同什么四丫一般带累他们二房了……   故而杜河在替侄子挑选学堂时,标准着实同自家儿子的不一样,头一个看重的便是老师品行如何,能不能降服得了蛮学生,学问水平反倒是次一等的。   他说:“城里多有各处乡村的孩子来求学,一般略交几个钱便能住在书塾后院,既便宜又保险,也供三餐的,一月还有两日假。若是宝哥不爱吃,或是到了放假那两天,若不想回去,便来这边吃饭,住下也可。”   杜江长长的松了口气,忙感激表态道:“实在不必太劳烦,我也知道你们如今也忙,县城不比乡下,开支甚大,叫他一应吃住都在学堂便极好。”   之前自家几次三番对人家不起,如今人家却还尽心竭力的帮忙挑选学堂,杜江已然十分感激,愧疚更甚,哪里还能再要求什么!   说定之后,杜江千恩万谢的走了,兄弟俩约好三日后带杜宝去学堂拜师。   稍后杜河就把这事对妻女说了,杜瑕与王氏听后都沉默半晌。   许久,王氏才点头道:“也只好如此。”   终究是一大家子人,况且住的又这样近,侄子又想在同一座城里上学,这是正经事。假若他们真的什么都一口回绝,万事不应,也未免太过绝情,外头人看了也不大像话。   如今圣上也倡导仁义孝道,他们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杜文考虑,若闹的太过,传出去难免要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日后为官总是不妥。   杜河又道:“虽然大哥没说,我想着,他未必也没存着相互照应的念头。他为人老实,乍然来城必然心慌,有我们在这里,终究心安些。”   王氏就有些不大愿意,不轻不重的哼了声,道:“要我说,他们也够了,三天两头作妖,没将我们害死便谢天谢地,难不成如今还想着叫我们替他养儿子?天下哪来这样的美事!”   “他没说,我也不过胡乱客气几句,”杜河忙道:“场面话罢了,又能有几句兑现的?”   王氏一撇嘴,低头缝衣裳,不理他了。   杜瑕也从中劝和道:“也罢了,如今咱们屋子多,只把他随便安排在哪里就好。况且一月顶多这么两天,也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儿。再者我觉得依他那个性子,也未必会低头来求助。”   杜宝便是那种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傲的矛盾脾性,早些年就十分瞧不上他们二房,如今偏混的不如自家,   杜河也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不过表个态,应个景儿罢了。”   也就是如今他们年年有固定进项,且一家三口都能做,故而攒下不薄的家业,家里多几个人也养活得起。不然放到以前试试,莫说荒年,便是丰年,家中冷不丁多一个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只想想就叫人头皮发麻,谁敢胡乱应承?   因王氏到底同杜家没有血缘关系,多年来又受气,心态自然与父女两个不同,打心底里不乐意。   可她也不是糊涂人,知道终究一笔写不出两个杜字,此事只一味推脱也不是法子,没得损了儿子名声,故而最后也没什么好气的点了头,却又引得杜河万分愧疚,又赔小心说了好些好话。   ***********   等到秋闱结果传回陈安县城,已是九月上旬快过,秋老虎余威犹在,折磨的百姓们苦不堪言。   然而漫长而辛苦的等待并未换来好结果:   包括杜文在内,陈安一派几近全军覆没!   这一届,整个县城内只出了一个举人,姓夏,今年已经43岁,前前后后考了不知多少届,如今孙子都快两岁,终于修得正果。肖知县的几位高徒均榜上无名。   知道结果后,杜瑕先愣了半晌,良久才想起来叫人下去。   就听王氏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杜河本就不善言词,这个当儿更是闷葫芦一般窝在椅子上直挠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文儿还小呢!”   还是杜瑕最先稳住,开口道:“天下之大,能者层出不穷,如今科举十分公正,既然落榜了,想来必然是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且哥哥性子急躁冒进,如今又这般年轻,多磨几年压压性子也不是坏事,这一回不中,便是再等三年又如何?”   见王氏依旧难掩忧色,她又道:“不必担忧,远了不说,且看知县老爷吧!他不就是快三十岁上才中的举?如今哥哥也才不过十六,怕什么?”   王氏满腔慈母心肠,终究不甘心,红着眼眶道:“知县老爷如何比得?他可以守孝七、八年才耽搁了的。”   “那他中秀才的时候也将近二十岁了,哥哥中的时候才不过十四岁,已经十分出息了,听说都惊动圣上了呢。”   杜瑕又劝慰许久,双亲这才渐渐回转过来,只是又叹息说:“你哥哥读书那般用功,这回不得中,心里指不定多么难受呢。且又要多遭几年罪。”   杜瑕听说也不言语,心道遭罪是遭罪,只是对这个哥哥而言,读书未必苦,真正苦的却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击。   他们兄妹异体同心,杜文落榜,她怕是比二老更加难受,然她也知道科举十分残酷,比后世高考尤甚,便是有许多人从小考到须发全白,也有许多不得中。更何况杜文如今还未成年,不中,当真再正常不过了。   然都是至亲,但凡能少受罪,谁有愿意看着慢慢磨?可惜这事却是外力不能及的……   就像她想的那样,杜文在知道结果之后,果然懵了半晌。   竟没有他!   不仅没有他,陈安县一块儿来的,竟然一个也没有。   眼见着报喜的人一个接一个,外头的锣鼓声哭声喊声欢呼声鞭炮声,此起彼伏,唯独没有在他们这所宅院外面停留过。   如今大家还是聚在牧家一所别院内,报喜的地址也写的这里,杜文、牧清寒、洪清、郭游四人一大早便不约而同的出现在大堂中,然后谁也没说话,仿佛呼吸间都透着一股紧张。   杜文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透过前面一溜儿打开的几扇大门,一直看到最外头去。他的手心满是黏腻的汗水,在这灼热的夏日也沁出一股凉意。   洪清素来稳重,可如今看着却像是稳重过了头,整个人都活似泥人蜡像,一盏茶拿在手里半天不开盖,开了盖却又擎着不动,等茶水都凉透了也没见他喝进去一口。   郭游年纪最大,平日里瞧着也最漫不经心,今儿乍一看倒也端得住,只莫要注意到他快要将那支向来不离身的笛子磨穿了便罢……   四个人当中,牧清寒因在守孝,并未下场,可他的紧张却也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人。   这三人的学识才华都在自己之上,若他们中有人落榜,那么自己?   报喜的名次是由低到高倒着来的,大家也从原来的不以为意,到了焦灼,震惊与失落。   竟然没有自己!   他们在心里想着。   此时此刻,杜文就像脱了力一般靠坐在椅子上,他满心满眼,乃至整颗头颅里面都空荡荡的,只剩这一个念头不住地徘徊。   他落榜了,他竟然落榜了,真真正正的名落孙山,连个边儿都没沾上。   牧清寒的眉头也皱的死紧,他曾想过有谁会落榜,然而,然而却不曾料到结果竟会是这般!   三名才华横溢的秀才,竟一个都没上榜……   他想要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反怕自己一说话刺了他们的心,只得默默叹气。   反倒是性格最沉稳的洪清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有些自嘲的说道:“罢了,素日我还有些不服,如今看来果然是自己火候未到,这便再回去苦读三年。”   说完朝大家拱拱手,就回房去了,至于究竟是不是回去读书,在座谁也懒得去猜。   牧清寒又看了看杜文与郭游,见后者也站起来,倒背着手,歪脸望着外头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出了会儿神,又盯着西边火一般静静燃烧的云彩默然不语。   良久,郭游突然道:“当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话,我一向也颇为自负,自诩向来不下场则已,一下场必然十拿九稳。只如今看来,却是那一分失手了。”   饶是他比同龄人略崩的住,可到底也是年轻气盛,前头又是陈安县的案首,后来又得了知府大人的看重,亲蒙赐字,不禁有些个飘飘然,这才决定要下场。   哪知这一场却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过来。   是了,便是案首又如何?   天下这么大,一共有多少县!便是案首也一年一个,算来没有一千也够八百,他又算个甚么!   郭游啊郭游,你还差得远呢!   待郭游也一甩袖子走了,牧清寒着才转向杜文,想要宽慰他几句。   杜文还在怔怔出神,不等他说完便忽然站起,闷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先回房去静静。”   作者有话要说:   望天,所以说啊,婚姻这种存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责任啊,因为完全就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两个陌生人想过到一块去,必然要各种磨合……   尤其是亲戚这种存在,毕竟有血缘在,如果不是闹得实在不可开交,真那么丢着不管总不是个事儿,还得谨慎处理才行    第四十五章   牧清寒并不拦他, 待他走后, 却又叫了管家过来, 吩咐各处护院及小厮加强巡逻,注意上夜, 尤其盯着三位秀才房内动静, 免得他们做傻事。   这实在不是他小题大做, 当真需得防患未然。   前儿考试还没开始的时候, 就有一个老秀才进考场前就魔怔了,他们当时都在场,也是看见了的。   后面几天又干又热, 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考场内更是难耐,再加上紧张焦躁等诸多情绪,后天又陆陆续续的被抬出来十多个。这些人大多是已经上了年纪、有了白发的;再者还有几个年纪轻轻却体弱的, 都是撑不住, 昏死在考场里的。   因为了防止徇私舞弊, 律法明文规定, 考试期间一旦出了考场,无论原因为何, 皆不得再入内, 故而这些人慢慢被救醒了之后, 竟有几个登时想不开,哭着喊着就要去投河。   科举一事便如那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去挤一座细细的独木桥,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过去了, 自然海阔天空前途无量;而过不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实在怪不得他们,状若癫狂,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每三年一次,便是什么生疏的活儿也都上手了。   因为考中者必然是少数,每次考完或者是考到一半,必然有许多人一时想不开,就想要寻短见:撞墙、投河、上吊,什么花样儿都有。又因为济南还有几十处大小湖泊、泉水,故而比别处多一项选择:投湖。   考上考不上另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出了人命官司,于是次数一多,当地衙门也不得不被迫演练出来。   今年水位虽然下降了,可大明湖、城外护城河周围,再就是城内几处成规模的水泊周围,都已经叫潘一舟提前安排好了健壮的衙役与调拨过来的兵士。人人手持竹竿,腰系渔网,还有专门下去捞人乘坐的大小船只、漂子,一天十二个时辰,昼夜不休的守着,但凡有人想不开便动手捞起来,十分熟练。   除了中场被抬出来的几位外,考试结束后整整半月估计都不得闲!   有才从考场走出来,觉得自己考中无望,干脆就哭着直奔水边,一跃而下的:   还有原先觉得不错,回去越想越不对,半夜爬起来要上吊的;   更有跳了一个地方没成,给人捞起来之后又换另一处再跳的……   光是放榜当日,就忙坏了诸多衙役兵士,各处陆陆续续捞起来的怕不有三、四十人之多!   便是那许多有考生投宿的客栈老板们也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叫了伙计,每日在各房间外头巡视,便是生怕那些此番不走运的秀才公们想不开,一气在自己店里上了吊。   往年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影响做生意不说,又晦气,更倒霉的还可能惹上官司。大约每年都能听到内外传言,说哪里哪里的客栈里头又有学子上吊了,消息传开后便无人再敢来,老板不得不卷铺盖回老家的……故而不得不上心。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在,饶是牧清寒知道自己这几位师兄弟同门都是心性旷达之辈,也不得不小心防备着。   万一,万一呢?!   不说他,就是牧清辉这个做买卖的也时刻关注着。   考试的结果一出,他又亲自反复确认了,见当真自己熟悉的几位秀才公均榜上无名之后,也十分感慨,还唏嘘了好一番,然后又特地打发心腹过来询问情况。   牧清寒感谢了他的关心,只说这边有自己就够了,暂时没有什么异动。   “我知道兄长最近刚升了会长,十分忙碌,已是忙的脚不沾地,我无力帮衬便罢,又怎能还叫他挂怀?再者我们是至亲兄弟,若有事,必然头一个找他,难不成还去外头现抓人去?”   那心腹听后也笑了,又道:“大爷说了,他是个大老粗,便是不通诗书也明白科举一事万分艰难,诸位秀才公小小年纪,便是多等几届也无妨。岂不闻好事多磨?前头略吃些苦,好福气便在后头了!”   这人着实口舌伶俐,饶是此刻牧清寒心情苦闷,也给他逗笑了。   牧清寒随手解了钱袋扔过去,也不看里头多少银两,只笑道:“得了,哥哥那头也离不得人,你且去吧,只说这边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担心。”   那人身手敏捷的接了钱袋,笑嘻嘻的谢了赏,又说了些好话才走了。   牧清寒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才叹了口气。   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啊!   可但凡能一击即中,谁又愿意多受磋磨?不过失利后的劝慰罢了。   杜文一夜未眠,只把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呆呆的看着头上帷帐,脑子里乱哄哄的。   没中,我怎么会没中,不,我怎么能不中呢?   想必爹娘妹妹也都在家翘首以盼,等待我的好消息,如今我却在孙山之外,还有何面目再见他们?   其实在下场之前,他也仔细衡量过,自己年纪毕竟太小了些,经验不足,历练不够,阅历也不丰富,对于许多典籍的理解也不够深刻。   他也曾想过落榜的可能性。   但毕竟只是猜测而已,而已呀,万一我中了呢?我的学问不是得过老师,乃至书院诸多教授们的交口称赞的吗?他们都是饱学之士,会对我赞赏有加,那么……万一中了呢?   但今时今日,直到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却突然意识到竟然会是这般难受。   若是我中了。   若是我中了……   唉,我竟然没中!   老师,爹娘妹妹知道了,该有多么失望呀!   我当真辜负了他们。   次日一早,杜文也没有出去吃饭,继续闷在屋子里。   放榜前后,书院给了他们参与考试的学子共计十日假,便是用来调节自身或是四处应酬,是以他不必急着回去。   可他却也什么都不想做,或者说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虽不似寒冬,有那么一瞬间,杜文却有了点儿万念俱灰的意思。   唉,我没中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敲门,他也懒得应。   片刻之后,牧清寒推门进来,手中还擎着几卷纸。   他径直来到里间,看见两眼圆睁双目布满血丝的杜文,就将手中的纸卷儿递过去,道:“这些是此次中举的前十名的试卷,我都命人抄了几份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杜文眼睛刷的亮起来,也不发呆了,猛地一把抓过,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就这么披头散发的蹲在床上埋头猛读。   他一夜未睡,此刻看上去却精神得吓人。   杜文看得极快,不过片刻就看完一篇,然后丢开手,又看第二篇,再看第三篇,第四篇……   一口气将试卷都看完之後,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又突然重新将被自己丢成一堆的试卷通通收集起来,埋头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这一看就从早上看到正午,他在这儿看,牧清寒就站在旁边儿看他看,也不说话,室内只余下杜文翻阅纸张,以及时不时从他口中挤出来的喃喃之声。   中间外头几次有人过来,询问什么时候开饭,都被牧清寒无声遣走了。   一顿两顿不吃饭也饿不死人,想来杜文眼下也无胃口。但倘若他的心结不尽早打开,这便要完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亦不知杜文将牧清寒带回来的那些试卷手抄卷,看了多少遍……   他突然将手中的试卷都丢开,然后将自己狠狠丢到床上,后脑勺砰的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杜文自己也被摔得眼前发黑,眼冒金星,可他却只是仰面朝天的躺在那儿,两只眼睛直勾勾的,表情风云变幻,说不好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躺了许久,似乎是在等晕眩过去,又似乎是在整理杂乱的思绪,只是过了许久才喃喃道:“诚不我欺,诚不我欺,我不如他们多亦!”   说老实话,在得知自己落榜之后,杜文也曾起过许多不甚光彩的念头,譬如说:   我素日里那样好,却不得中,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再者潘一舟同老师不睦,是否蓄意打压我陈安一派?   可他之前却甚是欣赏郭游郭旷之,若说是打压,却又不像……   然而此刻见了这些人的试卷,他才突然明白,不是有内幕,而是自己当真还不够好!   天下果真藏龙卧虎!   这十人中,竟有四人从未在府学就读,之前也无甚名声!可他们却依旧文采斐然,做的锦绣文章,又言之有物!   较之他们,自己做的又算什么文章!不过是穷酸书生无病呻吟罢了!   杜文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又挑灯夜读,次日一早便如脱胎换骨一般。   他先叫了水,痛痛快快的泡了个早,然后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穿好簇新的道袍,带了板正的头巾,亲自去书铺,将那些个不知积压多年,乃至都堆了不少灰尘在上头的历年前辈们中举人、进士的文章、选本都买了。   因钱不够,他还特地找牧清寒借了一笔。   接下来几日,杜文几近不眠不休,每日不过四更刚过便要起床,点灯阅读,又加倍练习书法,夜里更要到二更过后才睡下,十分忙碌。   到了该返回府学那日,杜文甚至亲自拜会了山长,师生二人关门长谈一番,山长竟准了他的假,许他自己在家用功。   自此之后,杜文越发勤奋刻苦,也不去书院了,只在家中看一众前辈们的大作,间隙中又做些个诗词,或是练习骑射等六艺,竟比在书院是更勤勉数倍!   洪清同郭游开始见他一反常态闭门不出还十分担心,生恐这位素来张扬肆意的小师弟、同窗想不开,还欲来劝,哪知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一门心思在用功,也就丢开手。   这日杜文正捧着一卷元顺元年状元公江桂所著的诗集,看得是如痴如醉,手舞足蹈,时不时停下来闭目细细回味一番,当真不忍释卷。   彼时牧清寒下学归来,一进门刚要说话,杜文便朝他一摆手道:“天大的事也且等等,待我读完这几句。”   牧清寒素知他的书呆子脾气,一旦看的入了迷,便是外头天上下刀子也顾不得,真的就坐在一边等他读完。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杜文读完了,又对着诗集好一番长吁短叹,这才收拾好过来,笑道:“写的真真妙极,叫人回味无穷,若不叫我读完,我便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做不得,端的是牵肠挂肚。”   末了又惋惜道:“可惜天妒英才,若他活到如今,还指不定会有多少今世大作,当真没得福气,却是我们没得福气!”   说的牧清寒也笑了。   杜文自己吃了两口茶,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可巧你回来了,我正要同你商量呢。我预备外出游学,不日便要回禀了山长,择日启程。”   “什么?”   这话直接将牧清寒要说的尽数堵在肚中,直接把人惊得跳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他。   游学?这个时候?!   杜文不以为意的又重复一遍,颇有感慨道:“连日来我苦读前辈们的大作,颇有所得。”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缓缓道:“观古往今来有所成者,譬如说大文豪,大诗词家乃至有名的好官,哪一个不是见识广博、胸有丘壑的?他们不光读书,更将这大好河山都藏于心中,自然字字珠玑。可怜我一人窝在这里死读书、读死书,脑中空空,心中瘪瘪,偏还自以为好得不得了,自然写不得好文章,说不出真道理!”   他转过身来,又道:“如今但凡市面上有的书,或是府学内的藏书,我已经翻阅过了的,如今都记在心中。只记虽然记住了,可总是浮于表面,真正蕴藏其中的大道理一知半解,说到底,也还是什么都不懂!我若再继续呆在这里,也于增进无益,不若出去走走,也看些个民生民情,总好过闭门造车。”   “莫要胡闹!”他话音刚落,牧清寒便急道:“你可知此时外头是个甚情形?城中有重兵把守,自然太平无事,可外头那人烟稀少、田地荒芜的地方难不成还少了?真饿殍遍地。眼见着再过两个月,便要入冬了,到时万物萧瑟,酷寒难当,饿死冻死者无数,濒死之人便是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也不为怪,你这么出去,同寻死无疑。”   见杜文还欲再言,牧清寒又道:“莫说是我,便是师兄、老师,乃至你父母妹妹知道了,也必然不许的。”   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通,疾声厉色,杜文却不生气,只是笑道:“难不成我就是那般莽撞的糊涂人,偏要在这档口去寻死?只古往今来多少名人异士都是要出去游学,增长一番见识的,就是寻常学子,难道外出游学的少了?听说头几年郭旷之还出去过两回呢!我如今也这么大了,只窝在一方小天地,一味的坐井观天,能有什么出息?”   说到这里,他又搔搔额角,略显腼腆的说道:“不怕说句自傲的话,你我这次虽因种种缘由不曾中,日后也必然是要为官一方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岂能是空话?可若连苍生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谈什么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又做的什么官?”   他的声音慢慢大起来,最后几乎在喊,一张脸也涨的通红,显然方才所言尽数发自肺腑,叫人震动不已,无从反驳。   牧清寒被他说的哑口无言,然而终究不放心:“可偏要眼下?外头又是天灾,更不少人祸,你若贸然出去,万一有个什么差池,当真悔之晚矣。”   他还是被杜文说的动摇了的,不然也不至于这般委婉。   万一有个什么……   大灾之年,天灾所及之地民不聊生,饿殍满地,不乏食人惨案!   杜文区区一介书生,万一遇到歹事,即便侥幸保命,只要身体残缺便不得入朝为官!待到那个时候,官都做不得,还谈甚么造福万民!   “我都想过了,”杜文认真道:“如今我身上有秀才的功名,依据律法,只要求得一方父母的文书便可走官道,宿驿站,便甚难遇到劫匪。危急时刻更能求得当地官府乃至书院的庇护,如此一来危险便小得多了。”   大禄朝当真优待读书人,可即便是此等优待,也并非每个读书人都享受得到。   就好比这个“但凡求了一方父母”一条,怕不就能刷下十之八九:   试问有多少读书人有那个机会接触到父母官?即便是有,又有几人能有那胆魄上前求?再者即便是求了,父母官也必然不会有求必应,需得是才华出众,得了那官员青睐的,难度不可谓不大。   顿了下,杜文又说道:“再者,我这些年也跟着你同阿唐学了些拳脚在身上,也骑的好马,说句不好听的,真要遇到什么,我打不过难不成还跑不过?我这条性命,自己却也宝贝得很。”   此刻牧清寒心中着实杂乱的很,既佩服他有这般心胸境界,又确实知道出去危机四伏,更说不得便有性命之忧!   他一时陷入天人交战,听了这话只没好气道:“什么拳脚!当真有了三两染料便要做染坊!你那些个拳脚不提也罢,如今连张硬弓都拉不开,也不过在一堆儿书生里头糊弄外行人罢了,若当真遇着莽汉、劫匪,怕还不够人家烫酒下菜凑做一碟!”   杜文见他不似方才强硬,便知自己的话起了功用,当即哈哈大笑道:“此言差矣,君不见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便是阿唐恁般勇武,却也不敢说是天下无敌吧?习得拳脚不过为了强身健体,更为不时之需,够用便罢。”   见他又要舌战,牧清寒只得作罢:“罢罢罢,我说你不过,也不同你废话,此事容后再议!”   一看杜文这个样子,牧清寒就知道是主意已定的,且此人着实是头犟驴,若无强有力的外援,单凭他一己之力着实难以撼动,只得暂时搁置。   待要不说了,他又实在不甘心,叹了口气又道:“话虽如此,可若真要游学,你何不再耐心等两年,届时天下太平,你再游学不迟!旁人也放心些,何苦此时此刻去冒此等风险。”   “此言差矣!”杜文正色道:“我虽是文人,也比不得你拳脚威猛,可好歹也有一副钢筋铁骨,岂可只图安逸?那我成什么了,当真白读圣贤书。”   他一甩袍袖,朝外头一指,忿忿道:“我虽说不准知府大人为人如何,却也敬佩他所作所为。想必你也瞧见了,他当真也是亲历亲为,每每赈灾或是安抚灾民,都要深入其中,何曾见他高高在上,只动嘴皮子指挥的?一方知府,堂堂四品大员都如此尽心尽力殚精竭虑,你我不过小小秀才,又怎可贪图安逸?再者歌舞升平又有甚好看!越是大灾之年看到的才越加珍贵。没了粉饰太平,入目皆是百姓疾苦,见过之后必然心中有数,日后读书也不再只是纸张笔墨那般轻飘飘,便是日后有幸为官作宰,也有了分量。不然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牧清寒原以为杜文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因为这一次不中,终究走不出这个弯儿来,故而想要出去散心,这才力劝。不曾想他竟然考虑得这般深入,这般周全,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但他的反对也不是毫无道理,如今整个东北一带几乎天下大乱,虽然圣上竭力督促,大局已经稳定,然小骚乱不断。再者马上便要入冬了,到时候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活越加艰难,世道自然更乱,让杜文这么出去,着实不安全。   两人一时无话,半晌,杜文率先打破僵局问道:“好了,先不说这个,我也不是明天说走就走的。对了,方才你进来,我瞧你似有话要说,是什么?”   牧清寒闻言忙收敛心神,暂且将诸般心绪都压下,说道:“书院中此番中举的学子前日便已收拾行装,在一队士兵护送下沿官道进京去了,预备来年二月的春闱。昨儿山长传下话来,说明日知府大人要来学里,有话要说,务求一人不少,我特下山来找你。”   济南府学远在城郊,据此地甚远,且如今为防止流民作乱,城门开闭时间大大缩短,若等到明日一早再赶路,怕是来不及,不若今晚就住过去,也好从容应对,因此牧清寒特地下山过来接他。   如今他们两个着实弄不清知府大人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对此人感觉甚是复杂,自然也无计可施。   杜文听后也不犹豫,当即简单收拾了行囊,吃过饭后便同牧清寒一道回学里去了。   次日,潘一舟果然来府学,对着一众秀才们训话。   因府学中亦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秀才,不少人家境贫寒,读书几十年未有所成,反倒闹得穷的快要扒下裤衩当了换钱,此番不得中,日后希望越加渺茫,便有几人想不开。   当街嚎啕大哭者有之,跟风随大流投湖跳河者亦有之。更有甚者,竟跑去城中一等一的酒楼大肆吃喝,只嚷嚷道“吃遍酒楼美食便去寻死”。怎奈那酒楼美食甚多,他从一大早吃到深夜都没吃完,整个人都要撑死,只觉得全天下都同他作对,想顺顺利利按计划寻死都不成,便又伏案大哭。   最后还是掌柜的看不下去,打着哈欠上来撵人,又将账目算与他听。   结果中年秀才不听便罢,一听,登时就爬上窗台,要立即跳楼!   原来他折腾一天,点菜时只捡着贵的叫,什么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子、烙润鸠子、湖鱼糊、炒田鸡等,满满当当摆了一大张八仙桌兀自放不下!又要了许多壶平时不舍得喝的琼浆美酒,什么锦波春、浮玉春、秦淮春、银光的,把自己灌个烂醉如泥。便是喝不完的也都泼了,醉醺醺的喊什么敬天地鬼神……   胡闹的时候尚且不觉得,左右要寻死了,可如今一听报价,竟祸害了将近五十两银子!   便是杀了他也不值这许多银两!   那店家大怒,又急又气,立即招呼伙计将他从窗子上头揪下,又凭他的府学文生服找到学里……   潘一舟知道后登时火冒三丈,便是府学诸位教师也都十分恼火,这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他们所恼怒者,却并非学生穷的付不起账,而是那等明知付不起便要装傻卖疯,以死相逼的赖账行径,这便同那些个地痞无赖有何分别!   时下文人大多清贫,便是文官也穷者甚多,远不如练武之人发家来的快,放到朝堂之上另有一句话,叫“穷文富武”,这大约也是文武官员不看不顺,长期不睦的缘故之一吧。   然文人并不以贫穷为耻,他们最引以为豪的却是自己一身傲骨。   可如今闹出这一出,且不说将整个文人系统的脸面都丢尽了!   盛怒之下,许多教师就要将此人踢出府学,永不接纳。还是山长念在他平素举止良好,也有些个才气,假若真的撵他走了,怕不是真要投湖自尽,这才将人好歹留了下来。   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闹出这样天大笑话,断然不能轻飘飘揭过。   潘一舟今日拿他出来当众训斥,以正典型暂且不提,便是山长也叫他写了欠条与那店家,又让他做各种抄写文书和打杂的活儿,赚的银钱一应都用来还账;再者,他需得以实力服众,若是每月考核不能得到甲等,便是有自尽风险,府学也不可再留他了。   潘一舟果然先将此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真是好出息!学问没见的长进多少,倒是市井无赖那等撒泼的手段高明了,便是没有银子又如何?左不过一死便罢!”   直骂的那人脸上快要涌出血来,脑袋几乎扎到胸口。   见下头好些学子吃吃做笑,潘一舟又高声呵斥道:“有甚好笑!尔等皆是府学学生,穿的一色服饰,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党!你们笑他,焉知不是在笑自己?此等幸灾乐祸的行径,便是君子所为了?”   众人便都忙收敛笑容,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潘一舟又冲他们道:“且莫侥幸,本官还没说完呐!失态的便只他一人不成?真当本官是瞎子,还是那诸多百姓都是瞎的?胜败乃兵家常事,谁又敢说自己一帆顺风的!吃一堑长一智不懂么,嗯?素日里一个个念书念书,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过几番不中,便要寻死觅活,圣人言也是这样教导你们不成?!”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你们可都还没饿着呀,这便要死了?若要死,何苦等到现在,劳民伤财,又祸害这许多粮食!”   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便是旁边站立的许多教师也都不觉张大嘴巴,倒是山长依旧立得住,并无什么不妥,想来对知府大人作风早有所耳闻,故而不惊慌。   却说曾有幸得见肖易生大怒的杜文、牧清寒和洪清三人,却都是呆了,一个个张嘴瞪眼,又面面相觑,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难不成天下的文官都是一个稿子刻出来的?!分明是政敌,怎的还如此相像,便是骂人也一般无二……   只好歹自家老师略文雅些,当真从头到尾没得一个脏字,而这位知府大人则朴素的多了,上来就“书读到狗肚子里”,更接着就要他们“去死”!   三人还在发呆的当儿,潘一舟已经中气十足的骂完了,只臊的一众学子脖子都泛紫,恨不得此刻便去死一死,然而却又不敢。   想他们都是府学就读的秀才,便是走到哪里也礼遇有加,何曾被人这般痛骂过!偏还无力反驳!   待潘一舟骂完了,骂够了,骂过瘾了,这才略整理下自己依旧一丝不乱的胡须,语气陡然一变,又平心静气的安抚起来。   他道:“做学问一事没得捷径,要的便是日积月累,尔等即中了秀才,便是天资上乘,只要潜心钻研,假以时日,必有所成!便是一回两回乃至三回四回中不了也无妨……”   众人纷纷称是,又恭敬行礼。   说完这些之后,潘一舟又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我既到了此地,任了知府,说不得要督促你们,仗着资历老些,多说几句罢了。”   有了他方才的雷霆之势,谁还敢有旁的声音?便是不想听他说,也得硬着头皮听下去,因此便都道不敢。   不知是不是杜文的错觉,他似乎觉得这位知府大人的眼睛往这边瞥了好几回……   “举人,秀才,都是一步步考上来的,可内中却大有不同!”   “秀才取才,举人取士!前者重才华,但凡你有才气,勿论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中的哪一样,都可取而中之!后者重行事,皆因举人便已是半个官,非常之时即可走马上任也非不可,看的自然便是处事之法,为官之道!再只洋洋洒洒写些个虚有其表的华丽文章,却是不能够了!”   “才子,却未必做得好官!”   此当真乃肺腑之言!   在场许多秀才都已过而立之年,可活到这般大了,竟从未有人说过如此推心置腹的话语!   故而会场先是一片死寂,继而轰然炸起!   近千名学子都顾不上什么体统风度,要么瞠目结舌,要么捶胸顿足,更有甚者干脆涕泪横流,对着上头的潘一舟拜到在地,大呼恩师。   杜文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在这一瞬,仿佛周遭一切皆化为乌有,天地万物不复存在,只余下一个他。   “才子,却未必做得好官!”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驰而过,纷纷扬扬,如同童年寒冬腊月漫天飞舞的雪片,遮天蔽日;又好似某一夜铺天盖地的雷雨,倾斜如注,天边卷起滚滚闷雷,叫人无处藏身。   是了,当今圣人是位极其务实的天子,朝中得重用的也多是务实的官员,那么他们这些储备官员……自然也要务实!   冥冥之中,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只是还略有些模糊,需要他自己继续探索。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几丈开外的知府大人,心绪翻滚。   不知是否巧合,下一刻潘一舟竟也望了过来。   杜文本能的一愣,既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拱手,对他遥遥一揖到地。   也许知府大人根本就没有看他吧,因为他好似全然没瞧见这个政敌的弟子对自己施礼一般,面上照例无悲无喜,只是平静无波的转了开去。   杜文立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政敌啊……   这世间究竟有没有真正的是非曲直和恩怨对错?   读书和为官做宰,究竟有什么分别?具体的分别又在哪里?   而所谓的朝堂和官场又究竟是什么?党、派斗争又是什么?   若当真同传言一般惨烈血腥,潘一舟这么做,是否是在给自己培养未来的政敌?   他是当真肆无忌惮,亦或是对自己就那么自信,自信无人可以击倒魏党?   杜文觉得自己半梦半醒间隐约明白了许多,却又好似平添无数越加看不透的谜团……   旁边的牧清寒觉察到他的不对劲,悄声问道:“怎么?”   杜文回神,摇摇头,低声道:“只是觉得……世间诸事,当真复杂得很啊。”   所以,他更该出去走走看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看到上一章的评论中,不少人说到哥哥的,我尽量都回复了,在这里集中说下哦。   杜文这个人呢,我还是花了比较多的精力去塑造的,尽可能真实,有血有肉。   先注意一点哈,我觉得哥哥目前的状态不是飘,可能稍微有点膨胀,但这也情有可原,因为他年少成名啊!当年,也有可能是大禄朝历史上第二年轻的秀才,圣人都亲自表彰过了啊,绝对是一件值得任何人骄傲的事情!而且他确实有才华,在府学内力压群雄,换谁在这个年纪,谁也该小小的得意一下了。   换我被□□公开表彰,还有可能留名青史,我早就激动地升天啦!   但他也确实有点想当然了,迫切的想要中举,想中进士,在这里面也有很大督促的因素是想要减轻家人负担,因为前面也说过,当初他迫切的要求下场考秀才,也是不想妹妹再这么累。   只是科举真的太难了,而且哥哥前期太如鱼得水啦,太顺了,所以就想当然,倒不是飘或是怎么的。其实他属于那种“我有本事我就使出来,你有本事我就服你,也不嫉妒”,比如说当初被郭游夺了案首的时候,一开始惊讶,可见了郭游之后马上心服口服,更迅速跟他成了好友,所以性格方面还是很包容的,可塑性很强,只是一直缺乏蜕变的机会。   而且你们发现没,现阶段的他更适合当一个纯粹的学者,或是那种不顾一切黑脸死谏的刚硬文臣,就是前面有一章里面济南府学山长给肖易生写的信里对他做的评价“有才华,但过刚易折”,总而言之就是不懂变通,需要多经历一些事情磨练一番,才能成长为真正意义上的文臣。   毕竟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还很稚嫩~\(≧▽≦)/~啦啦啦。要是一出场就大杀四方,将一干官场老狐狸都压制得死死的……太玄幻啦!   后面会有很多事情,推动两位小哥哥迅速成长、转变,变得富有担当哒~么么哒~! 第四十六章   却说潘一舟训话结束后便去一旁同几位书院老师说话, 又叫了郭游上前, 亲自问了几句, 最后竟要收他为徒!   且不说在场一众师生作何感想,郭游却是大喜过望, 当即拜到在地, 磕了头, 口称老师。   潘一舟也十分欢喜, 亲自拉了他起来,很是和颜悦色,又对周围的人说道:“不瞒诸位, 这个弟子却是我早就想收的了,只乡试在即,师生考场相见多有不便,如今倒也算圆满。”   众人便都纷纷道贺, 看向郭游的眼神立时不同了。   知府弟子, 知府的弟子!   这小子当真祖坟冒青烟, 却不知上辈子做了甚好事, 竟有如此造化!   牧清寒和杜文远远看着他这般行事,对视一眼, 说不得也上前恭喜。   郭游此刻正欢喜非常, 满面红光, 哪里还能看到数日前落榜的沮丧?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因书院中不少学子与杜文处不来,上回知府大人亲自给郭游赐字便已搅乱一池水, 如今竟又收了弟子,众人自然又要拿他们几个陈安县来的在一处比较。   知县弟子哪里比得知府弟子来的尊贵!   杜文此番满腔热情都扑在学问上,自然懒得理会这些风凉言语,他同郭游也不是外人,解释多了反而伤情分。因此他恭贺完了便要去寻山长,预备说一说自己外出游学的事,哪知刚要走便被潘一舟叫住了。   其余人等见知府大人要同几名学子说话,原本要上前奉承凑趣,却不料潘一舟一摆手,只点了几个学生同自己去拐角的亭子里。   同去的还有另一位年轻秀才格外突出,却是外县的,之前也曾数次与杜文在文辩会上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   潘一舟先肯定了那秀才一回,又点出考试中他所做文章的不足之处,还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那小秀才见知府大人竟能在如此多的考生中背出自己的文章,已然欢喜的屁滚尿流,声音都有些个发抖了,后头不管潘一舟说什么都唯唯称是。   这个样子却叫潘一舟觉得扫兴,眉头也微微蹙起,略说几句就打发他回去了。   那小秀才欢喜的疯了,方才对郭游的那点嫉妒烟消云散,也没注意到知府大人言辞间的冷淡,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翘。他刚一出了亭子,就有许多素日同他交好的同窗围上来,众人七嘴八舌的问方才知府大人同他说了什么。他原本还想卖弄一番,只是终究无法克制内心狂喜,即刻添油加醋的说了……   看着下头乱哄哄的样子,潘一舟微微摇头,眼底有淡淡的失望。   接着,他又对洪清及另外几名学子点评、勉励一番,也打发出去了。   被点到的人无一不是受宠若惊,又钦佩万分。   今年参与乡试者有近两千人之众,佼佼者甚多,哪怕府学内也有数百人。其中光中了的便有七十八人,更别提没中的!而潘一舟不需任何提示,竟能张口唤出这许多人的名姓、籍贯,又记得他们的答卷,当真惊人。   除却郭游这位新鲜出炉的入室弟子,转眼就剩下杜文同牧清寒,潘一舟缓缓踱了几步,先看看杜文,再看看牧清寒,竟叹了口气,似乎对他二人十分头痛。   两人正满头雾水,就听潘一舟指着牧清寒大叹道:“你呀你,好端端的,你却又去考甚么武举!学问一道何其深远,穷尽一生都无法吃透精通,那般多的文人墨客尚且常嫌时光不够用,只恨白驹过隙,你年纪轻轻,竟这般挥霍,着实叫人痛心!”   莫说牧清寒,怕是在场任何一人都不会料到他竟会说出这般话来,一时都愣住了。   这般诚恳的言语,便如同一位普通的师长对自家学生的训诫,而非什么政敌对政敌的弟子……   稍后牧清寒回神,竟也觉得有些语塞,只得道:“学生资质驽钝,若”   怎知他一开口,潘一舟越加恼怒,直接断道:“岂有此理,既已知道自己资质有限,为何偏要三心二意?若你悬崖勒马,就此专心向学,待过个三二十年,未必不能中!”   牧清寒越发无言以对。   这几年下来,尤其前不久自己一众同窗纷纷落榜,他越发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走文举的路子,更加觉得自家老师慧眼如炬,早就窥得真相……故而今日被潘一舟一番训斥,自然没得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觉得文举无望,且也不愿意将泰半余生磋磨在一众口舌过人、心思复杂的文生中罢?只自己文武并重就叫这位知府大人这般勃然,若他再辩解些个什么,怕不立即就给水火棍叉出去了!   牧清寒虽没回话,可潘一舟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知道这小子是不打算“迷途知返”了,越发烦躁,又指着他说了老半天,最后见他竟还是无动于衷,也给气个倒仰,大呼朽木不可雕……   见劝不下牧清寒,潘一舟直气到面目漆黑,宛如夜色,又没好气的问杜文道:“你呢?日后却是个甚打算,难不成也想去考个武举,好同这小子凑一堆,踏踏实实的做个亲家?”   这位知府大人倒是个有心人,竟连这等小事也知道。   饶是知道此刻不该笑,杜文也有些个哭笑不得,后头郭游更直接在潘一舟看不见的角落捂着嘴巴抖作一团。   因着接连几桩事,如今杜文对潘一舟也不像原先那般排斥,便恭恭敬敬的行礼,忍笑道:“却不曾那般打算。”   潘一舟从鼻孔里哼了声,又隐晦的瞪了垂头装乖的牧清寒一眼,只觉得方才强压下去的怒火再一次熊熊燃烧。   唐贼果然是唐贼,他的弟子不是甚好鸟,便是弟子收的弟子,也尽是一群不省心的倔驴小王八羔子!   他用力瞪了几个人一眼,然后又将视线放到杜文身上,开口说出十分叫人震惊的话来:“你的卷子,却是我判的,我做主将你打下,你可有怨气?”   此言一出,亭中三个秀才都是愣了,尤其是郭游,嘴巴微张,完全猜不透这个老师想做什么。   落榜一事终究是痛处,杜文闻言心神激荡,难掩苦涩之情,可却在沉默片刻后对潘一舟一揖到地,老老实实的道:“不瞒大人,原先,学生,学生确实是怨的,可如今却早已心服口服。那些中举的才学风流,各有所长,皆在我之上,败给他们也不冤。”   潘一舟先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瞧了许久,这才有些意外和惊讶的点点头,说道:“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般气度,倒是难得。”   却听那头杜文又道:“学生欲外出游学,历练一番,正想同知府大人求个书面文书。”   郭游也是第一次听说,闻言不禁瞪圆了眼睛,若不是碍于潘一舟在场,只怕就要冲上来抓着他大喊胡闹了。   然而潘一舟却并不吃惊,只微微挑了下眉毛,点点头,道:“游学?唔,也倒罢了,你的文笔虽犀利,切点也上佳,到底浮躁了些,更兼内中空空,多出去见识些个,也是正道。”   杜文原不曾想到这般顺利,不由得有些喜上眉梢,正要道谢,就听潘一舟继续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问道:“预备什么时候出发?却是先往哪里去?走的哪条道?带几个人,多少行李?用个什么脚程?可会当地方言?可识的路程?若是错过宿头却如何是好,又要往哪里去?”   这番话竟问的杜文瞠目结舌,嘴巴都本能的张大了。   他,他哪里想过这般详尽!   原本还担心着的牧清寒瞬间放下心来。   见他这般,潘一舟登时嗤笑出声,将那宽大的官服袖子重重一甩,凉凉道:“且收起那副蠢相!连个一二三四子丑寅卯都说不出来,还谈甚么游学!没得败坏我读书人的名声!”   见他要走,郭游也顾不上许多,只得跟上,哪知刚出亭子就见潘一舟又突然停下,郭游险些躲避不及就撞上去。   潘一舟刚一转身,就见亭子里头三人皆出尽洋相,就连自己新收的弟子也踉踉跄跄,不知作何名堂。   一气之下,他又将眉毛高高扬起,指着这三人喝道:“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且看看你们这幅蠢笨样子,哪里还有点读书人的体面!”   说罢,不再继续停留,又愤愤的甩了袖子,倒背着手大步流星的走了。   郭游匆忙回头,对两位同窗苦笑,再一次快步跟上。   被留下的杜文同牧清寒老半天回不过神来,然后便面面相觑:   这却算是……怎么回事?   杜文自己回去想了一遭,却觉得潘一舟倒不像是不愿意给自己发放文书,不然也不会问的那样详尽。   与其说是训斥责骂,或是刁难,倒更像是别扭的指点多一些,又隐隐带着点儿恨铁不成钢。   这么想着,他又去找了山长,禀明想外出游学之余,又试探着说起潘一舟对自己的态度。   山长却只是笑,说道:“知府大人既这么问了,你便好好琢磨,待一应细节俱都想明白了,写一副卷子交于他过目也就罢了。”   闻弦知意,杜文不禁大喜,立即朝山长拜了几拜。   山长摆摆手,也不问旁的,只说:“读书人游学也是正事,然也要讲究个厉害得失,你此番前去为的是做学问,我自然不好拦你,只出发前务必做好万全准备,万事小心为上,莫逞一时之气,没得叫亲朋忧心。”   这位山长今年都六十多岁,听说早些年也做过官,后来不知怎的辞官归乡,后又被人请来做了山长,为人十分谦和宽容,对杜文也很照顾,便如一位亲切长者。   他并未制止,也没说要叫杜文晚些再出去,皆因年轻时他也曾外出游学,知道假若真做起准备来,恐怕也得三两个月,到时候也快到年根儿下,估计……   顿了下,山长竟又突然说道:“你也知道,每年各处州、府学都会往太学选送若干成绩优异的学子,你年岁虽小,这一二年也可用心准备一番。”   位于开封的太学是大禄朝最高一级学府,汇聚当世大儒,便是执教琴棋书画等的,也均是各行大家,随便提及一个名字足够撼动八方,端的是天下学子心之所向。   只太学入学条件苛刻,每年所取人数不过百人,而全天下光是府学便有十五所,另有州学无数,百人名额着实竞争残酷。另,若诸位教授觉得某一年学子水平太差,便是大批裁减名额也是有的。   且即便能够入学,也未必自此之后高枕无忧,太学每月都会考试,一年十二次考试中,成绩累计甲等以下三次及以上者,将会被打回原来所在学院!   如此种种,一年年积累下来,这才锻造出了如今大名鼎鼎的太学,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甚至有小国使臣也巴不得能将本国贵族子弟送来学习……   山长这么一说,杜文的眼睛都亮了,一颗心砰砰直跳,难掩激动的问道:“您是说,我?”   太学,那可是太学!须知能在府学就读的皆是秀才,可在太学中,便是举人也比比皆是!当真精英汇聚!   山长笑而不语,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初始的激动过去,杜文也渐渐冷静下来,觉得即便自己有机会去,可今年的可能性也不大……再说了,便是能去,自己要去吗?   他分明已经认识到了自己不足,若不能及时填补,便是去了太学,纵使能够增进一二,可如今他所欠缺的,依旧会欠缺。   此刻的自己,并无踏入太学的资格。   游学,势在必行!   见他似乎很快便下定决心,山长微微有些惊讶,惊讶之余却更多的是欣慰。   杜文刚要走,又想起一事,站在原地踟蹰片刻,才小声道:“学生有一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山长笑眯眯的看着他,也不问,只把那几缕打理的整整齐齐的胡须摸了几下,道:“若你想问潘大人的事,且不必开口了,他实在是位难得的君子。”   杜文一怔,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面上禁不住微微发红。   见他这般,山长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说:“素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杜氏狂生,如今竟也被此等琐事所困,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杜文越发难熬,只得硬着头皮道:“既是山长这样讲,便是学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在罪过。”   “我并非怪你,”山长笑完了,冲他招招手,和颜悦色道:“他是个君子,这世上却非人人都是君子,你如今眼见着也能想事,不一味死读书,甚好。”   杜文干笑,心道难不成我素日里真的那般蠢笨呆板?怎得略一琢磨人情世故,身边诸人便都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山长面容温和,便是不刻意笑,一双带了皱纹的眼睛中也透出暖意,叫人打从心底想要亲近。   他起身拍了拍杜文的肩膀,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万里晴空下的山景道:“你不必担忧他会因你是旁人的弟子便从中作梗,说来他也实在是个惜才之人,只脾气臭了些。”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潘一舟。   杜文揣度山长的语气,觉得这二人之前大约是熟悉的,只是不好细问。   山长呵呵笑了几声,又转回身来道:“说句不中听的,你此刻远未成长到值得他打击排挤的地步……”   直到杜文晃回宿舍,整个人还是晕晕的,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山长最后那话:   你此刻远未成长到值得他打击排挤的地步!   杜文忍不住将自己丢到床上,随手扯了被子盖住脸,羞愤欲死。   是啊,是啊!   杜文呀杜文,你算是个甚鸟物!不过小小秀才,值得谁花心思对付?当真是叫以往的好言语给冲昏头,自以为名扬天下了。   少时牧清寒过来找他,见他这样还以为外出游学的事被山长驳了,不由的一喜,伸手掀了被子劝道:“这回你可信了吧?”   “信了信了,”杜文有气无力的说道:“信了我实在是个傻的,也信了自己是个眼高于顶的混账狂生……”   牧清寒听得满头雾水,追问之下才弄清缘故,一时也有些讪讪的。   说到猜疑,他的心思更重,猜疑时难免更甚……   两人对坐无言,一时心思翻滚。   后面杜文果然沉下心来,又翻了诸多地理书籍和县志,又拜托牧清寒帮忙,找惯会走南闯北的老人询问许多事项。   事已至此,且知府大人同山长都阻拦,牧清寒便也不再劝说,开始尽力帮忙。   然后杜文就渐渐觉察出不对,怎得许多时候,瞧着这位朋友竟比自己更上心?!   他一问,牧清寒就爽快的说了:“我便与你同去。”   这回轮到杜文大吃一惊,连声道使不得。   回想起当日自己苦口婆心劝他的情景,牧清寒心中突然有一股莫名的畅快,反问道:“你去得,我怎的就去不得?正好到来年三月,春归大地,便是有灾情也可略缓和些,你我二人便一并出行。若你执意要在冬日使犟,我便是打昏了你也要将你绑在济南府。”   大禄朝明文规定,子女需得为父母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行乐、不得婚娶等,可满十个月之后,若有正规理由,可向当地官府报备后外出。当初牧老爷是五月上旬没的,到来年三月初正满十个月,故而牧清寒可外出游学无碍。   杜文语塞,待要说危机四伏吧,貌似自己比对方更加文弱;若要说自己是为游学长见识吧,难不成旁人就不许?   他当真觉得自己掉入自己挖的陷阱中了。   时下并不反对文人外出游学,便是父母在,也不过“游必有方”,更何况牧清寒父母都不在了,也早已出了热孝;且如今郭游有了老师,日日下学后必要过去请教,洪清洪师兄同牧清寒的爱好脾性着实南辕北辙,若自己再走了,留他一个孤鬼在此,确实孤单的很。   却听牧清寒又道:“近来这一连串的事,难不成只叫你醒悟了?我也知道了不少,欲要出去走走,开阔眼界。再者如今世道乱的很,你我结伴出行好歹有个照应,我哥哥也是应了的,想必妹妹他们知道了也更安心些。”   到底是打小就跟着走南闯北过的,牧家又是商户,见识得百般人情冷暖,论及这些事,便比一个临时抱佛脚的杜文强了不知多少。   杜文着实按耐不住,本欲整合妥当便启程,怎奈牧清寒罕见的坚持,并严肃道:“此事由不得你使性子,你没出去过不知道,冬日本就危机四伏,更勿论如今,冬日酷寒凌冽,寸草不生,如今又逢大灾之年,若逼急了,你当吃人真只是不可信的传言?”   *****   远在陈安县的杜瑕一家都还不知道府学中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要做一桩眼下足够吓破人胆的大事,便是刚得了信儿的肖易生,也碍于弟子恳求,且什么时候出发,往哪里去暂时未定,也只得帮忙瞒着。   读过信后的的肖易生又喜又惊,喜得是这二人竟能自觉认识到自己的短处,又敢迎难而上;惊的是这俩小子实在狗胆包天,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真真儿的叫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杜文也给家里去了信,只因日程未定,也绝口不提游学的事,单说自己并未受到落榜刺激,已很认识到本身不足,皆是学问并未融会贯通的缘故,日后定当加倍努力用功,叫爹娘妹妹不必忧心云云。   一直听杜瑕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的念了三遍,杜河同王氏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这就好,这就好,想得开就好。”   过去的大半个月里,杜瑕虽看着十分镇定,又不时安慰父母,可内心也着实焦躁,如今见了哥哥的亲笔信,也跟着松了口气。   杜河瞧着也爽朗了,同她们娘儿俩说了几句话后又道:“晚间大哥要带着宝哥过来,你们若愿意见见就都在一处用饭,若不爱见,我只带着他们在前院,如何?”   之前杜河给大哥杜江推荐了学堂,几日后又带着杜宝一同去入学。小一个月之后杜江又过来道谢,说是那学堂极好,比村塾不知强到哪里去不说,先生也敦厚宽和,外头名声极好,就知道是二弟当真用心了的,坚持要今儿来郑重道谢。   如今杜河家极为宽裕,自然也不差这点谢礼,便道不用。   怎奈杜江本就觉得亏欠,如今又受了这样大的人情,非来不可。杜河也怕拒绝太过反而伤了和气,只得依他。   王氏略想了一回,不甚情愿的说道:“既然大哥要来,总要出去见见,前儿我不是还嘱咐小鹤特地裁出两身簇新衣裳?今儿正好给那侄子。”   想她也是做婶娘的,大伯带着儿子亲自登门拜访,若不出面迎接款待当真不妥。   杜河便十分感激,就见王氏且了一声,撇嘴道:“也不知是为了谁!偏生要跟那些人瓜葛不断的。”   那些糟心的亲戚,谁爱搭理?不过是碍于自家男人的情面,不好叫他太过不去罢了!   杜河便呵呵赔笑,又过去亲自帮她戴花,口中只软声道:“娘子贤惠,自然全都是为了我,到底是我们老杜家对不住你,也唯有娘子这般贤惠能干又大度的,才能处理的这般妥妥当当,外头谁不羡慕我?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才娶得贤妻。若换做别家早一日三打,闹得不可开交!哪里还能有如今这般快活日子?”   一番话直说的王氏眉开眼笑,心中熨帖非常,脸儿也红扑扑的。   杜瑕干咳一声,忍笑道:“那我也便回房收拾收拾,好歹换了衣裳见客。”   杜河与王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记起女儿还在房内,便有些挂不住。   王氏羞得不行,抬脚便踩了自家相公一下,又狠狠掐他的腰,故意板着脸对女儿道:“我同你爹是不得不去,没得也压着你,你若不爱动弹便在房里,或是读书写字作画儿的都成,也自在些,不必非去前头应承,我们随便胡乱扯个由头就糊弄过去了。”   杜瑕点头表示知道,也十分感激自家爹娘的体谅,不过还是道:“也罢了,如今天热,我都闷着好几日了,到底是近亲来了,也多年未见,合该出去打声招呼。若实在不妥,半道儿再回来也就是了,在自己家,谁还能拦着我不成?”   再者,她也得好好观察下这位堂哥,看他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若是真的长进了,日后两家继续往来也未尝不可;若是劣性未改,就此打住才是正经!   说着,就起身回房,刚出房门却又突然退回去一步,冲着屋内继续不自在的爹娘笑道:“罢了,如今我也走了,二老便放开了说贴心话吧!”   她嘻嘻哈哈快步离去,剩下王氏同杜河越发羞臊不已……   因距离晚饭点还有约莫两个时辰,王氏先吩咐厨房刘嫂子准备着,杜瑕那边也可以先休息,然后照例看书练字,随后再收拾不迟。   小燕和小蝉都帮忙搭配衣裳,又开了首饰匣子。   如今杜瑕也正经有不少首饰,有外头人送的,也有他们自家人和她自己买的,大多十分清雅,便是金的也以灵动精巧取胜,并不落俗套。   跟着的时候久了,小燕也掌握了她的喜好,便都指着那一溜儿颜色素淡的问。   因天热,也没得冰可用,至于风扇、空调更是做梦,杜瑕对夏天里外几层的衣裳就有些排斥。   关键这年月没正经内衣呀,更没夏日神器胸贴之流!若不裹上三两层,势必要闹尴尬;可天气这样热,就算是再轻薄的料子,摞在一起也够人受的。   她看了几个来回,最终指了一件极淡的青绿色纱裙。那上头用颜色略重一层的丝线绣了细雨微蒙的小桥流水,桥下缓缓驶出一条乌蓬小舟,船尾立着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撑船人,说不出的清净悠远,况且又是下雨时候的水景,看着就舒坦。   那正是之前杜瑕画过的《阴阳迅游录》的一幅图,后来被小鹤瞧见了,当作花样子描了,绣在新衣裳上头,除了这绣花便再无装饰。   正好衣橱也开了,小燕先将因为叠放而略有些皱了的衣角用小熨斗熨平,杜瑕便伸手拎了几件衣裳随意往身上比划,然后就笑了:“这还是去年刚做的呢,统共也没上过几次身,也有些日子没动了,今儿瞧着怎么小了些似的?”   小燕抽空抬头瞅了眼,一见也笑开了:“姑娘这几年都长身子呢,着实抽条了,可不是小了怎的?倒是奴婢懒怠了,竟也没往这上头想,估计还有几套也都小了呢。”   小蝉憨笑道:“老爷太太都是身量高挑的人,想必姑娘日后也是个高挑美人儿呢。”   大家都笑了。   枯等无趣,难得杜瑕也来了兴致,亲自叫小蝉同自己一起将柜子里的衣裳尽数扒出来,一一比对。   如今衣裳极多,这一闹便铺了满地,弄得小燕哭笑不得,只告饶道:“好姑娘,您且歇歇吧!本来就热,再要闹得出了一身汗可怎么好!”   又骂小蝉:“偏你爱玩,也不劝着点儿!”   “不怪她,原是我自己发疯,”杜瑕忙道,也觉得略出了些薄汗,怕等会儿洗澡来不及见客,就不敢再活动,只眼珠一转,笑道:“倒是我憨了,比对大小又有什么难的?不若取一套我这几日穿的铺开了,同这些一比量不就得了?又轻快又便利!”   小燕一听,也觉得好,反正劳累不到自家姑娘便罢。小蝉也是闲得慌,自然乐颠颠的去了。   小蝉那丫头一个人忙活半天,当真收拾出大小里外十多套衣裳来,有现下就小了的,还有极为可体,可却是冬日衣裳,估摸到下半年再穿也必然紧吧了的。都是年前做的了,只因穿的回数不多,瞧着也崭新,衣柜登时空了两三成,看着便有些空荡荡的了。   “这样少了,”小燕一边服侍杜瑕换衣裳,一边道:“回头还得叫小鹤紧赶着做几套,不然赶明儿赴个诗会啊什么的又没得换。”   杜瑕笑道:“却又做什么?也不是没得穿。”   “那可不成!”小燕正色道:“太太平日里也说,姑娘不爱打扮,与这些上头少不得我们便要多注意着些个,时常提醒;再者库房里头那样多的绫罗绸缎,怕不是要堆到房顶!更有许多落了灰,咱家就姑娘一位,您不做了穿,都留着喂虫子不成?”   便是有旧衣裳也不能总紧着那几套换呀!家常的便罢了,左右是自己人,只舒坦即刻,可出门在外的,总得穿个新鲜吧?不然旁人看了只道这家穷酸,家里的年轻女孩儿出门都没得像样的新鲜穿戴……   “罢罢罢,”杜瑕叫她说的哑口无言,况且家里的布匹消耗的确实慢,也就应了:“我听你的就是。对了,这些衣裳虽是旧的,可我最多只穿个三两回,你们若不嫌弃,就分了,自己改改穿吧!”   “这样好东西,外头都不常见,哪里会嫌弃?!”小燕跟小蝉都谢过,十分喜气洋洋。   就像杜瑕说的那样,这些衣裳都有八九成新,且都是好料子做的,要不是小了她也不会放弃。那料子更比平时小燕她们的棉布衣裳强了许多,故而两个丫头都很欢喜,当即叽叽喳喳说起来,又说也要分与其他人。   因是家常见面,杜江父子生活亦不甚宽裕,打扮的太过隆重反有炫耀之嫌,杜瑕一家也只穿了家常衣裳,两个女眷连首饰都没带,只在头上略点了两朵绢制花儿,又插一只发梳拢发便罢了。   又过了一刻钟,天色微微擦黑,杜江父子果然来了。   当爹的背上还老牛背货一般负着着个四层独立双开门书柜,虽方方正正,无甚花样,也没有雕花涂漆,可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打造的十分牢固,表面毛刺全无,边边角角都打磨的分外光滑细腻,不必担心扎手。   放下书柜之后,杜江先胡乱擦了汗,又瞧了上前行礼的杜瑕一眼,颇为吃惊,一时竟不大敢认:“这是侄女儿?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瞧着便是正经大家闺秀。”   杜瑕只抿嘴儿笑,王氏也很是喜悦,又叫坐下,叫人上茶。   杜江直说不必忙活,又摸着那书柜道:“我也没什么好送的,只这把手艺还略拿得出手,可惜也不是甚好木头,却比市面上常见的都结实些,且将就着用吧!”   杜瑕倒很喜欢这种原汁原味的粗苯物事,当即满脸喜悦的收下,叫人小心抬到自己房里。   见她的欢喜不似作伪,杜江也暗自松了口气,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   但凡几方家长见面,必然要相互夸奖对方的孩子,这会儿杜江夸完了杜瑕,王氏同杜河自然也要礼尚往来,再夸奖杜宝。   然而同杜江发自内心的夸奖杜瑕不同,杜河夫妻夸杜宝,却显然有点昧良心。   作者有话要说:   山长大人表示:别想太多,就你们现在的段位,人家压根儿瞧不上,等再修炼个几十年再来过……   知府潘大人表示:本官就是这样骄傲,本官就是这样风一样自信的男子~! 第四十七章   几年不见, 杜宝越发的肥胖了, 本来一双眼睛就随了周氏, 并不大,如今肉多, 就都挤在一起, 中间只剩下两条缝。两边腮帮子也沉甸甸的往下坠, 瞧着着实不像灾荒年间过活的孩子!   他倒是也上学, 可非但没变的懂事,反而越发倨傲,打从进门起就仰着下巴一言不发, 一张胖脸板的死死地,便是行礼也十分敷衍,仿佛谁侮辱了他似的。   杜瑕上前同他见礼,他也耷拉着一张脸, 胡乱拱手, 一句“妹妹也好”语气古怪, 听得无端叫人心头冒火。   王氏强忍着挤出笑容, 笑着招呼一回,哪知杜宝依旧一声不吭, 浑身长刺一般不自在, 时不时还打量所处的大堂, 眼中诸般情绪飞速闪过,有羡慕有嫉妒又又不屑。   自打搬来县城后,王氏的日子便一日赛过一日的舒坦, 如今又同许多贵夫人交好,也渐渐地养出脾气,不再一味忍让。   此刻她眼见着这么个侄子竟不知好歹,将自己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也来了气,不去将自己的热脸贴人家的冷腚,只转头同自家女儿说话。   殊不知杜宝今天着实是不愿意来的。   自打在城中上学之后,父亲杜江便要一天三遍的在他耳边絮叨,说什么人不能忘本,他有此番机遇,实在该感激二叔二婶一家,要记得他们的恩情;又说堂弟杜文乃是陈安县数一数二的秀才,学问好得很,日后若有机会,必得向他虚心请教云云。   杜宝越听越烦,越听越觉得自己被折辱了,有一回便恼羞成怒道:“爹也够了!什么机遇,便是个学堂罢了,看的也是我的才华,就是没他们我也进的去!什么数一数二的秀才,又是知县大人的得意门生,打量谁不知道似的,那一起子狂妄书生都尽数落榜,还有什么脸面!要学你学,我才不学!”   哥哥不如弟弟本就叫人羞愤欲死,杜宝心气儿又格外高,便是躲都来不及,偏杜江又频频唠叨,这才爆发了,对杜文敌意更甚。   杜江听了这些话,只差点气死,觉得他真是不识好歹。于是父子俩冷战数日,后杜江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这才拖着杜宝来了。   然而来虽来了,杜宝心中反而越发抵触,如今又亲眼见了这家人住的大宅子,室内一应好布置,自然妒火中烧,觉得这群人是故意给他们爷俩儿难看。   什么二叔,什么恩情,都是糊弄鬼的!若当真像爹说的那样好,这么大的宅子如何不叫我们一同居住?他们自己锦衣玉食,只叫我们爷俩儿蜷缩在窝棚里!若说没地方,那是傻子都不信的,难不成外头那些下人不喘气?合着我们这些正经亲戚反倒不如那些奴才!   着实可恶!   等饭菜上桌,色香味俱全,方才还一脸冷傲的杜宝却又活像是换了个人,不等叔叔婶子相让,便已经抄起筷子大吃大嚼,还专门挑那些荤腻值钱的,对青菜瞧都不瞧一眼。   因今日有客到访,王氏特意嘱咐厨房做了一桌八个好菜,还杀了一只肥鸡炖了,又细火红焖了一只风干羊蹄,骨酥肉烂,十分入味,这会儿见杜宝如此不堪,便又心疼起来。   非但王氏心中不快,便是那边杜江一张脸也都要黑了,先是几次三番冲杜宝使眼色都无济于事,只得强压怒气出声喝道:“放下!长辈没动筷子,哪有你吃的份儿?!”   杜宝却充耳不闻,嘴里吧唧吧唧的嚼着一块肥嫩的鸡肉,涎水四溅,口齿不清的说道:“饭做得了不就是给人吃的么?你送了他们家那么大一个柜子,费了好大功夫,便是出去卖也能得几贯钱,我竟吃不得了?”   打从出生到现在,不管是同爷爷奶奶一桌,还是如今只他们爷儿俩过活,哪顿饭不都是他先吃?最肥嫩味美的也都是特特留给他的,十多年下来,饶是中间有三叔家几个小崽子打岔,他也早已习惯成自然,如何能改?   再者他心中也有怨气,便是平时跋扈七分,今日也必要刻意做出十二分来,故而尤其不堪。   说罢,竟又站起来,卷起袖子,小山一般的上半身越过大半张桌子,径直将肉最多的一块羊蹄夹到自己碗中,然后美滋滋的用力一舔沾满油水的筷子,甩开胳膊用两只手抱着啃起来。   王氏母女都看的目瞪口呆,胃中翻滚,几欲作呕,杜河也不由得拧起眉头。   这哪里像是读书人,当真同街上的泼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杜江不会说道,被他三言两语堵了,又见他这般吃相不堪入目,只觉得一张老脸都被丢尽了!他一张脸慢慢紫涨,又说了两句也没回应,干脆抬手一个耳刮子,竟将杜宝掀翻在地。   他当真是气狠了。原本他就觉得亏欠二弟一家,此番杜宝上学又是二弟跑前跑后的出力,他今儿过来也是为了缓和关系,哪知这个畜生竟如此不着调!   送人家柜子,你道我闲着没事儿吃饱了撑的么?平白无故的为甚送人家柜子!你道你爹我做活不知道累,还是磨破了手不知道疼,还是我不知道卖出去能换钱?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不长进的畜生!   这样对你尽心尽力的二叔,便是再多几件家具怕还不够答人情的,你非但不感激,不好好奉承靠拢,竟还有脸说要吃回来……吃吃吃,怎么不撑死你这小兔崽子!   杜宝活了将近十七年,没人碰他一根手指头,故而也没将父亲的话放在心上,结果冷不防被打倒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跌下去的时候,杜宝手中尚抓着半个羊蹄,亏他人都倒了,肉还没飞出去,也殊为不易。   见此情景,杜瑕本能的站了起来。   这是她第二次见杜江动手了,打的全是自己的孩子。   只是这个杜宝,也当真叫人生气。   杜宝还在地上发懵,杜河却已经起身按住自家大哥,皱眉道:“都是一家人,大哥这是做什么!”   王氏也连忙回神,犹豫了下,还是转过去,费力的将杜宝扶起来。   杜宝模模糊糊的重新坐回去,用力甩甩头,迷迷瞪瞪的抬头看了眼王氏,突然用力推了她一把,带着哭腔喊道:“不用你假好心!”   他本就身材高大,又从不缺吃少喝,不过十六岁少年便已颇为强壮,力气也大得很,毫无防备的王氏登时一个踉跄,若不是杜瑕靠的近,只怕就要跌倒了。便是如此,娘儿俩还都十分狼狈,险些摔作一团。   见此情景,盛怒中的杜江越发觉得面上无光,爆喝一声:“混账,你这是做什么!”   杜宝远比杜家任何一个同辈人更加蛮横,又是头一次挨打,还当着外人的面,这叫他如何受得了?登时也哭嚎起来:“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打我!”   又指着王氏同杜瑕声嘶力竭的喊道:“都怪你们,都怪你们,假惺惺的!”   殊不知他这个样子立即就叫杜江联想起当年也是这般在自己跟前撒泼的四丫,越发怒火中烧,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嘶哑着吼道:“你再说一句,再说一句?!老子白供你读了这么些年的书,还熬死了你娘,我,我打死你!”   说着,竟就弯腰抄起凳子,扬起来要打。   杜河拼了命去拦,又不得不朝外头喊,叫进来两个大力的小厮才将这父子俩给制服了。   杜瑕已是气的浑身发抖,当真一刻不愿多待,询问了王氏情况之后,立即扶着她回去了。   什么玩意儿!   这样的亲戚,着实叫人亲近不起来!   要说今日之事,杜宝诚然可恶,杜江这个当爹的也不全然无辜。那杜宝显然是给人宠坏了,这才不知天高地厚,又全然不懂得进退礼仪,这么多年里,但凡能有一个家长管教也不止于此。   当初杜平同于氏宝贝这个嫡长孙,连带着杜江夫妻也得益,十分洋洋自得,颇以这个儿子为傲,便觉得他什么都好,自然不会想不开的管教。   如今两边分家,三房的小崽子长起来,挤得杜宝没了原先的超然地位,杜江大约也不觉得自家儿子有什么错处……   今儿他之所以爆发,推敲起来,也不过因为觉得在旁人面前丢了面子罢了!   一顿饭不欢而散。   王氏同杜瑕径直回了屋子,也不管那几位兄弟、叔侄如何收场,只气都气饱了。   刚进门,王氏就拉着杜瑕去掀她的袖子,心疼道:“你这傻孩子,娘还不老呢,且能站得稳,你这么过去扶一把,没得杵到手腕子了吧?”   方才她分明听到背后的女儿一声痛呼,回来的路上也见她右手腕颇不自在,说不得便是方才不留神伤到了。   刚才情急,倒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叫王氏一说,杜瑕自己也觉得手腕仿佛隐隐作痛起来,放到灯下一看,果然微微红了一块。   王氏立即心肝肉的喊起来,又叫小英去取家里的红花油并跌打伤湿膏,然后拍着桌子恨声道:“正混账!什么阿物,跑到我家里来撒野!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她素来与人为善,但凡不被惹急了,断然不肯说一句重话的,可见今儿杜宝阴差阳错伤到杜瑕的事,着实触到她的逆鳞。   母亲便是如此,只要她真心疼爱孩子,便本能的将一腔热血、满身骨肉都肯献出了,哪怕伤了自己,也不肯叫孩子有一丝不妥。如今女儿竟是为了救自己闹得这样,叫她如何不恨?   稍后涂完药膏,王氏到底不放心,又想着自家女儿也是爱跟儿郎一般读书作画,这回伤到的又是右手,生怕留下什么症状,当即叫人套车,要去找大夫瞧瞧。   杜瑕也知道这副身体尚在发育之中,骨骼脆弱,且此刻着实疼痛得很,也不反驳,只跟着往外走。   娘儿俩带着两个丫头,刚一出门就迎面碰上送走了杜江父子的杜河。   他刚一开口,王氏就先如母狮一般跳将起来,二话不说扑上去厮打他几把,凶神恶煞道:“都是你的好兄弟,你的好侄子!既已分了家,怎得又来祸害我苦命的闺女,你去跟他们说,便是日后他们死在外头,我也不见了!”   不说还好,王氏简直越说越来气。   那什么杜江杜宝的,可不就是眼前这混账男人的兄弟侄子?!偏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非装什么热心肠,如今又害到了自家闺女!   杜河被打懵了,刚要问情况,就见王氏已经带人上了车,女儿的丫头替她捧着一条胳膊,于是他也慌了神。   王氏不管他,只指挥着人套车,又亲自扶了杜瑕上去,扭头对自家相公继续发狠:“这大房就是来讨命的!当初四丫没害死瑕儿,如今就换了她兄弟来作践,一色的混账王八羔子!若日后他家的人果然再敢登门,我就先同他们拼了命,再与你和离,带着女儿自己过活!”   说罢,也匆匆爬上车,朝着医馆去了。   杜河在原地兀自发懵,想要细细问明缘由吧,知情人都走了,当即也顾不上许多,慌慌张张的牵出来一匹大青骡,狠命抽打着撵人去了。   所幸陈安县不甚大,如今路上也没甚行人,是以畅通无阻,坐车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一处叫玉顺堂的医馆。   坐堂的是个老大夫,年纪虽大,精神头儿却还好,做事也麻利,只略一看就断言杜瑕这是外力所致的挫伤。   王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那大夫道:“到底伤着经络了,说不要紧却也有些个要紧,她小小孩儿的,身子骨儿还没长全,需得好好将养。”   王氏忙点头如啄米。   那大夫轻轻沾了杜瑕皮肤上尚未干涸的药膏,放在自己鼻端闻了闻,点头:“倒也对症,只是药性刚猛了些,又粗糙,她娇滴滴的女孩儿用多了不好。如此,我开个方子,你们先吃着,过几日再来给我瞧瞧,看是否需要调整。”   王氏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也竖起来,生怕漏了一个字。   “她如今年纪还小,恢复的也快些,只是万别再伤着了,这两个月都别太用力,也勿要太过劳累,多吃些骨头汤养着吧,也别受凉。”   这会儿杜河也来了,王氏不理他,只又问大夫道:“我这女孩儿素爱读书写字,每日早晚都要写十张大字,如今可碍事?”   那大夫略有些惊异的瞅了杜瑕一眼,微微挑眉,道:“读书倒罢了,别用这只手拿便罢,写字,且暂且放一放吧。”   杜瑕一听登时坐不住了,心道这可如何是好!   眼下全国各地都呼吁努力抗灾,好些个原来风靡一时的大型娱乐活动都被暂停,倒是看小说话本这类不易被人察觉的事儿非但没受打击,反而被带的销量上升不少,如今每月杜瑕都能多收入七、八两呢!   目前《阴阳迅游录》早已形成固定读者群,且还在不断扩大之中,如今已经出到第三卷 ,杜瑕正在绘制第四卷,才画了约莫三分之二,约好了下月交稿的。原本赶进度绰绰有余,她还颇为自得,只现在手腕突然受伤,岂不是……要耽误赚钱!?   杜瑕忙强撑着问道:“一天只画,啊不,写几笔也不成?只要头几天过了,也没什么大碍吧?”   王氏同杜河还没说话,那老大夫已经越发诧异的看着她道:“倒是难得,小姑娘家家的,竟这般好学。倒也不愧是秀才公的妹子。”   说着,便捻了山羊须,只是点头,却不再说话。   当年杜文以十四岁弱龄中秀才,轰动一时,他又是陈安县碧潭村籍贯,是以城中不少百姓都识得他,然后自然也对他的家人有些个印象。   杜瑕心头一喜,还以为有门儿,刚一张嘴,就听对方不容置疑的丢出来几个字: “不成。”   杜瑕登时垮了脸儿。   王氏心疼的摩挲着她的头,柔声安慰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素日里够勤勉了,便是歇一歇也无妨。”   杜河也欲出言相劝,结果还未开口就被王氏狠狠的,利刀子割肉一般剜了一眼,登时喉头一紧,什么都说不出了。   “你如今年纪还小,身子骨未长成,马虎不得,”那大夫一边写方子一边道:“回去还得吃药,且先吃上五日,过后再来给我诊一回脉,我再酌情删减药方。若是恢复得好,便是只小心将养,就此停了药也未尝不可。”   写完药方,大夫小心吹干,又对杜瑕道:“若真耐不住写字,也得等后复诊了再提,若果然恢复得好,一天略写几个倒也罢了。若要偷着逞强,说不得就落下什么后遗症,往后几十年你就麻烦喽!”   杜瑕听得冷汗涔涔,瞬间打消了心底的小念头。   她是想赚钱不假,可更喜欢的是长久可持续发展,杀鸡取卵这种事,她当真做不来。   唉,果然还是老老实实的等着看吧。   若实在赶不上,三分之二就三分之二吧,也早些上市,再者篇幅少了,也能便宜些,说不定会进一步吸引到消费力稍逊一筹的读者呢?   一家人付了钱,拿了药,千恩万谢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杜河实在忍不住,隔着车帘问个不停,只把王氏烦的厉害了。   好容易挨到家,她猛一把掀开帘子,冲杜河凶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就只会问这一句!方才你是瞎的不成?若不是你那好侄子恩将仇报的推倒了我,瑕儿又怎么会受连累!”   那杜宝瞧着牛犊子似的,怕不能有两百斤!发疯之际全力一推更是力气惊人。而王氏终究是个成年女人,说不得也能有个百十斤重,一旦失去平衡,几重作用力便都叠加在杜瑕率先托住她后背的右手腕上。   想她不过才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没甚力气,说不得就遭了罪。   也亏得她没跌倒,万一真倒了,必然被砸在下面,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挫伤了。   王氏这样一说,杜河果然哑口无言,看着也很是愧疚,想上前细细对女儿嘘寒问暖,却又被狂怒之中的娘子拦下,只在原地急的搓手不迭。   见他这般可怜,杜瑕有心劝和,却始终没有插嘴的机会。   回到家之后,王氏先叫人去煎药,又黑着脸吩咐道:“去把正屋里头炕上的铺盖都换了,一发丢出去,姑娘伤好之前,都同我睡!”   杜瑕大惊,心道这么一来,自己可真就没法儿画漫画了!   且不说她,杜河更是面如土色:自己这是被赶出来了?   当家主母罕见发了大火,谁也不敢劝,饶是杜河百般委屈,也只得先夹着铺盖去了厢房凑合,是夜翻来覆去,果然睡不着。   再者杜瑕头一天伤了胳膊,晚上睡觉也很不适应,入睡艰难且不说,睡梦中更数次险些压到手腕,幸好王氏在一旁,十分警觉,她但凡一动,王氏就先一步醒来,本能的将她的手腕虚虚护住,这才好了。   次日一早,杜瑕就见自己的手腕青紫一片,十分骇人,欲要拿笔便无比疼痛,当真不能够了。   瞧这个样子,三五日怕是好不了呢!也必然赶不上交稿日期了。   她自己叹了一回,也知道勉强不来,只得叫小燕将自己已经画好的书稿转交给王能送出去,又带了一个口信儿,说自己手腕意外受伤,短期内怕是拿不得笔,只得先拿这些卖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王能亲自进来回话,说:   “掌柜的说了,原是意外,也没奈何,还请姑娘安心养伤,这些暂且卖着,倒也罢了。若是回头姑娘好了,再画也不迟。”   因如今“指尖舞”先生非但是大禄朝话本兼画本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多少人眼巴巴儿的等着她的新作;杜瑕又是林家书铺一位大股东,便是掌柜的也轻易不敢如何,更何况受伤一事实属意外,是谁都不想发生的。   杜瑕听后点点头,打赏他几十钱,叫他出去了。   一大早王氏就去厨房盯着,叫人洗净猪脚、羊蹄等炖上,又亲自看火煎药,那边睡了一夜厢房的杜河忙瞅准空子跑来,询问女儿情况。   杜瑕知道他不过是被护女心切的王氏迁怒,此事实在同他没甚干系,自然也不怪,笑着道:“抢了爹的地盘,倒是叫我过意不去。”   杜河给她逗得总算有了点笑意,又要看她的手腕,看过后又闷了半晌,只叹道:“是爹的不是。”   杜瑕笑道:“爹怎得这样说?真要怪起来,合该怪那什么堂兄,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不着调,大伯也不管管,日后可怎么处?”   她远不是那等大度之人,自认也颇为记仇,不说素来对杜宝无甚好印象,只这一回事就够一生黑了,如今自然也没好话。   即便是她家兄长同牧清寒等人格外出类拔萃,分外省心,不好放在一处比较,可如今杜宝也十六岁了,乡间不少人在这个年纪当爹的都有了,他竟还是这么人嫌狗弃,日后毁了自己倒罢了,不过活该,就怕再带累了自家名声!   杜河也点头称是,又小心翼翼的看了她的手腕一回,仔细询问情况,就听外头有人传话说,老爷的兄长来了。   杜河面上也泛起一丝怒意,高声追问道:“只他一人?”   王能在外头答道:“只一人,昨儿那位富态的少爷却没跟着。”   “什么少爷!”一听他提及杜宝,杜河也有了脾气,起身冷哼道:“他没来倒走运了,若真的来了,说不得我便要打断他的狗腿与我女儿出气!”   没跟来,怕不是躲了吧?   眼下他仍旧同杜江保持往来,并尽心尽力的替杜宝寻么合适的学堂,也只是挂念一母同胞的兄弟情份罢了,对那个蠢肥如猪,又曾数年欺压自家儿子的侄子,着实没得一点儿好印象!   杜河对空气发了一回邪火儿,又软声安慰女儿几句,将自己的钱袋倒了个底朝天,豪爽道:“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打发人去买去,万别委屈了自己个儿。爹瞧你这衣裳也不大鲜亮了,左右还有那么些布,叫丫头裁剪了穿……”   他又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只是没完,外头王能也不敢催。还是后头故意给他留出空档的王氏归来,见他竟然还没说完,当即不耐烦,举起鸡毛掸子就将人轰走了。   杜河也不敢委屈,又赔不是,也不等王氏再赶,麻利的快步走出屋,前行几步却又转回身,冲杜瑕道:“若是银子不够使得,只管打发人去要,莫委屈自己!”   杜瑕忍笑点头:“知道了,爹小心脚下。”   得了闺女嘱咐的杜河脸上喜得出了好几条褶子,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只留下王氏一边盯着杜瑕吃药,一边没好气的拆台道:“什么银子够不够使,他一月才得多少?不过是山上租子罢了,偏又在这里充豪富,那买山的银子还是我儿出的呢!如今更比不上我儿随手摆弄几个玩意儿来得实在,便是文儿廪生身份,一月也得几两银米呢,他又算得什么?果然是个糊涂蛋!”   说完,似乎还是不尽兴,便又朝杜河离去的方向啐了口,愤愤道:“正糊涂蛋!”   待看着女儿吃完药,王氏又问旁边的小燕,杜河这么火急火燎的去前头做什么。   小燕知道王氏不待见杜江父子,可也不敢隐瞒,只得如实回复。   王氏一听,果然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喝道:“还真是有脸来!嫌昨儿伤的不够,今儿再要闹一回?”   越说越气,王氏干脆叫了王能家的进来,涨红着脸吩咐道:“你同前头说,日后那父子俩任他哪一个再来,都不许放进来!”   见王能家的欲要说话,王氏直接拍板道:“便是老爷不乐意也不成,就是不许进!老爷问,你就说我说的,看看他是要那好大哥,还是老婆孩子!”   什么狗屁道理,明知道那儿子不着调还带出来到处丢人现眼,又带累旁人,如今想得美呢!合着做了错事登门就成?我偏不原谅,你能如何?   你们同那杜河傻子是亲戚,与老娘可不是!   再说杜江杜河兄弟二人相见,杜江着实惭愧,又带了几盒点心糕饼,并一只金黄肥鸡过来赔罪。   一见杜河出来,杜江便急忙上前,递了果品,涨红了一张老实人的脸道:“二弟,我已替弟妹狠打了那孽畜一顿,今儿特来赔罪,弟妹没事吧?”   杜河心中着实有气,也不打算吃哑巴亏,直剌剌道:“你弟妹倒没甚么要紧,只是吓得不轻,如今还吃安神汤呢!可怜你侄女孝顺的紧,竟要舍身救母,偏大侄子恁般神勇,怕不是力能扛鼎?只给她闪断了腕子,昨儿吃了好大苦头,光是那黑漆漆的药汤子少说也要再吃一整月呢!”   杜河对杜宝已是十二万分的不满,偏他今儿没来,杜江又亲口说已经替自己教训,也不好再直接出言讽刺,便不冷不热的将妻女的情况往严重里说。   杜江听了这话,果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煞白了。   昨日宴席上十分混乱,自己一个大伯子老盯着弟妹同长大成人的侄女看也不是正事,故而对实际情况不甚了解,只隐约记得是儿子杜宝狠推了弟妹一把,只是又被侄女及时扶住。   他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弟妹不过惊吓一场,哪知竟累的侄女断了手!   这,这可了不得!   杜江本性老实,听弟弟亲口说了,便丝毫不怀疑,越发觉得便是如此。   自家儿子那般粗壮,怕不有两个侄女那么大?!又是先推了弟妹,便再加一个人的分量,她小小女孩儿,娇娇弱弱的,如何承受得了?伤筋动骨的,也不为怪了。   “这,这,这可叫我……”杜江登时慌了神,额头上也渗出汗来,手足无措,两片略有些干裂的嘴唇抖了几抖,实在想不出办法,竟一咬牙一狠心,双膝一屈,便要跪下。   “大哥,使不得!”   杜河见状大惊,忙一个箭步窜上去,将他死死搀住。   他是有怨气不假,可却从未想过要将亲生大哥逼得下跪,毕竟最大的祸首却不是他。   杜江跪又跪不下去,赔也没得赔,只急的眼眶都泛红了:   前儿他才替儿子交了束脩,自己又去城内看了屋子,虽只是一处院子中的两间小屋,且得到下月才能腾出来住,可也提前交了两月房租,又有押金,着实耗费不小;今日一应点心糕饼同肥鸡便几乎已经掏空他的钱袋,故而实在拿不出医药钱了。   爹娘不公,女儿不争气,多年来同自己相依为命的婆娘也狠心去了,如今只剩下这么个宝贝疙瘩,竟也不中用!   杜江只瞬间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就好似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忍辱负重,可却爹不疼娘不爱,也没了枕边人嘘寒问暖,更没得将来指望!   他,他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多年来的屈辱同悲哀都一齐激发出来,杜江干脆曲着腿儿蹲在地上,一双粗糙的大手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弟啊,是大哥没用……我自小便蠢笨,如今生个儿子也不灵光,只一味祸害人……我原想放血供应他读书,好歹考个功名回来叫我挺直腰杆做人……哪成想……”   越说越无望,杜江只觉得悲从中来,当真是止也止不住,最后索性嚎啕大哭起来。   却说他哭的声音着实大得很,又悲切万分,竟叫在内宅的王氏母女也听见动静。   两人诧异的对视一眼,齐声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哭?”   王氏赶紧偷偷打发人去瞧,不多时回来报说是老爷的兄长在哭,娘儿俩越发惊愕不已。   ……饶是杜宝混账,相公爹也不好把杜江打哭了吧?传出去别再又起了闲话。   见杜江这般凄惨无助,杜河只得无奈叹息道:“大哥,莫要蹲着了,起来喝口茶再说。”   方才他那边言语,不过是为了发泄怒气,万没想到竟会勾起对方满腔愁绪,因此也不好如何了。   大头发泄过后的杜江多少也找回理智,回过神来后倍感丢人,又吭哧几声,偷偷往衣袖上抹了眼泪鼻涕,这才肿着一双眼泡,垂着脑袋磨磨蹭蹭的坐下。   杜河盯着自家大哥那一身洗的略有些褪色的衣裳,再看看他狼藉一片的脸,待要说原谅的话,却又想起自家妻女所受的委屈,以及杜宝那断然没有悔改的表现,当即长叹一声,道:“大哥实在不该这么下去了。”   杜江喃喃道,声音沙哑:“不这么着,又能如何呢?”   “宝哥着实该叫先生狠狠管教一番,”杜河正色道:“事到如今,你我兄弟也不是外人,我便实话实说了吧。读书要紧,为人处世却更在读书之上,前番我与你找学堂,第一条考量的便是先生的品行,能不能教人!宝哥多年来松散惯了,如今也这般大,若没个有手段的老师压制,这辈子便就毁了!   大哥也瞧见了他的脾气,着实大得很,当着你我的面儿都这般行事,在外头若无人约束,可想而知!咱们是自家人,便是闹得再凶也就那样;可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当真是造祸呢!你也是在外面讨生活的人,自然知道世事艰辛,咱们也不是那等高门大户,也没得脸面卖弄,若吃不得苦,受不得气,连个起码的眉眼高低都没得,便是书读的再好,恐也没得施展的机会!   如今既然进了学堂,大哥也好歹耐心些,常言道水滴石穿,宝哥到底也不过才十来岁,叫那先生用心调教几年,未必不能学好。再者他也是个半大人了,你莫要动辄打骂,反叫他面上过不去,越发同你对着来……”   杜江便如醍醐灌顶,当真百感交集,一时感动,一时羞臊,一时又越发觉得愧对弟弟一家。   他这般尽心尽力为自家,自己那混账竟不知好歹,又伤了人!   见杜江面上走马灯一般闪过诸多情绪,杜河又道:“再一个,大哥,莫怪我多管闲事,越俎代庖。大嫂也去了这么些时候了,你又年青,还是上些心,若行的话,便再找一个吧。”   杜江毕竟是个糙汉子,如今当爹又当娘,杜宝且不服管教,更不会做家务,家中必然乱作一团。他也才四十来岁,说不得还要找个伴的,不然无人排解,怕是气都能气死了。   再者,杜河甚至还有一点儿稍嫌阴暗的心思:   杜宝眼瞧着这么大了,文不成武不就,偏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日后恐难矫正过来。与其等他光宗耀祖,竟不如叫大哥趁年轻再找个婆娘生一个,打小便用心教导,倒比掰正杜宝可行的多呢!   杜江听后自然千恩万谢,又再三赔不是,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回去后,他果然用心做活,也努力收敛脾气,只得空去拜访了儿子的先生,求人家用心管教……   作者有话要说:   PS,存稿里面,我已经写到杜家第N次搬家了,哈哈哈哈。打这以后,就算是彻底断了念想,主要是要断杜河的念想,毕竟那边可是他的亲爹娘亲兄弟…… 第四十八章   转眼进了十一月, 天气终于彻底冷下来, 百姓们从抱怨炎热过渡到喊冷, 一众流民也开始寻找避寒场所。   经过大半年的治理,陈安县也同不少地方一样采取诸多措施, 成效显著。   肖易生专门派人在郊外流民安置点外细心观察数月, 然后分先后三批挑了共计三十一名表现出众、方便管理的流民入城劳作, 定期分发伙食、衣物。   这些流民入城后, 虽然还是被严密监视,且也只是挤在窝棚内,做的也是诸如洒扫、清理等不入流的活计, 可到底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稳定的衣食来源,不再全部靠人施舍,又有了固定住所,不必四处逃难流浪, 都十分感激与满足, 连带着精气神儿都截然不同。   他们生存状况及精神面貌的改善叫外头一众流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不必刻意宣传就都知道:只要自己安分守己, 不起哄作乱,就有可能被选进去, 重新过上安稳的生活!   于是时间久了, 原本随着冬季来临而日渐躁动不安的流民营, 竟也安稳下来。   肖易生也不是糊弄人,后面当真分批叫这些流民轮流从事各种劳作:加固城墙、修桥铺路,再者到城郊开垦荒山、采石挖矿烧炭建窑……   如今绝大部分活计还需人力, 且地广人稀,人口不丰,这些涌入的流民是安全隐患,可同时也是潜在劳动力,便是再来一倍也不怕没处安排!况且为了求生,这些流民要求甚低,干起活来却都卖死力气……   杜瑕知道后便不由得感慨,这位知县大人当真能力非凡,胆大心细,着实是位能做实事的好官!   原本官员三年一任,肖易生合该到今年十一月就任满了的,早该准备交接。只如今旱灾余威犹在,正是百姓急需休养生息的关键时候,若官员骤然离职,新上任官员不熟悉当地政务,恐耽搁政事,故而圣上特地下了一道旨,叫包括肖易生在内的数位官员都暂时留任原职,且再等一年再说。   正准备告别礼的杜瑕听了这话,也是喜不自胜,忙登门拜访。   见面后肖云就拉着她的手笑道:“这消息着实叫我惊喜交加。”   杜瑕也十分感慨道:“可不是,且不说外头还乱着,若你们这会儿上路,寒天冻地的,遭罪不说,也不太平。再者你若走了,我还真是想念的紧,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可不是怎的!”肖云也幽幽道:“这几年我与母亲总跟着父亲到处去,前番好容易在开封与几个姐妹交好,谁知又突然分别。这里距离开封又远,往往三五个月也未必能通一回书信;如今又跟你这样要好,若是冷不丁分开,也叫我怪难受的。”   这年月不比后世,交通不便,除了步行就是马,随便两个村落之间都要走上大半天,更何况官员遍天下的做官。若回头肖易生调任别处,杜瑕自然要与肖云天各一方,便是此生不复相见也极有可能。   肖易生和肖云那几个手帕交的父亲都同朝为官,自然要讲求个清廉,便不可能像牧家那样专门养一批人往来送信报讯。且家眷私事又不好用公驿,若无急事,只能干等,待什么时候恰好有人经过附近了,顺便给捎了去,因此过程十分漫长,消息往来也不甚灵通。   两人先侥幸一回,说了会儿话,不免又想到日后总有一天要分离,也是伤感。   回去的路上,杜瑕还无限唏嘘,心道真是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人总是要长大,长大了便要分离。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却总叫人心中酸涩……   *****   刚进十二月,杜江就彻底跟二老并三房分开了。为了免除后患,他还特意请了村长与族老并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来做见证,并且立了书面文书。   杜平同于氏素来知道自己这个长子生性懦弱,又寡言少语,原不放在心上。不曾想到他竟真能下定决心,一时觉得甚是丢面子,十分恼怒,接连几日吵闹不休。   然过去几年的种种都将杜江这个老实人折磨的疲惫不堪,如今他又一门心思想着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儿子教导成才,饶是于氏在他跟前拍腿大哭,也不曾回转。   见一贯屡试不爽的招数不管用了,于氏越发羞愤,就在村里大叫他不孝顺,又穿插着数落几年前就出去了的杜河一家,说这两个大儿子都是狠心的货,如今看他们老了,厌弃了云云,分家当日闹得尤其不可开交。   原本她抹黑杜江已经叫村中诸人看不下去,哪成想现在她竟得寸进尺,又捎带上知县大老爷的弟子、秀才公一家,族老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当即喝道:“吵闹什么,快闭嘴吧!”   当真是一家子糊涂人!   知县弟子、年轻秀才这样的人才搁在谁家,谁不得捧宝贝似的奉承体贴着?偏他们非但不知道用心拉拢,竟还一个劲儿的往外推,脑袋可别是给谁家的骡子踢了吧?   族老素有威严,只平时不大爱发火,这会儿却黑了脸,饶是无赖如于氏、刘氏等,也都本能的缩脖子。   当着众人的面,已经给骂麻木了的杜江赶紧把情况又细细的说了一遍,苦着脸道:“实在不是我不赡养父母,只爹娘偏心,一味的说我不孝顺,又对三房百般袒护,非要跟着他们住。如今我儿子也这么大了,日后说不得要考试、娶亲,哪一样不要钱?如今年景也不好,再这么下去当真只得喝西北风,说不得我要去城里拼死试一回!”   这几年里,杜家的事也算碧潭村同附近几个村落的大新闻,不少人都知道的,故而众人听了也都点头,对他颇为同情。   只于氏不甘心,又不顾一切的扯开嗓子嚷嚷,说他要走可以,但土地一亩不准拿,房子并家中财物也需得留下他们养老。   “他要带着我大孙子走了,不管我们啦,今儿去了陈安县,保不齐哪天走的更远,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还喘气呢,若东西都给了他们,日后我们却去哪里哭去!”   听亲娘竟当众这样诋毁自己,杜江心里又酸又涩又疼,一双满是皱纹,提前苍老的眼睛里都隐隐含泪,道:“娘这话可是摸着良心说的?这些年我自问做的也够了,便是咱们早就分了家,三弟一家好吃懒做,赖着不走,你们又时常偷偷贴补,我也没说什么罢?如何这会儿又拿这些话来戳我的心!”   于氏却不理会,也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视而不见,只继续喊,又说要他们跟着小儿子家过活,小儿子家必然吃亏,故而要叫老大一年交十两银子回来。   众人轰的一声炸开,又夹杂着好些嘲笑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声,对着于氏指指点点起来。   十两银子,好大的口气!   真当银钱是天上凭空掉下来的不成?他们这乡间百姓,一家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不定能不能见着上两的银子,不过随挣随花罢了。还十两,做什么春梦呢!   便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平也觉得面上无光,捏着烟袋冲她喝了句:“住口,大老爷们儿们商量事情呢,哪有你这老娘们儿插嘴的份儿,边上去。”   村长看了这个当儿跳出来装好人的杜平一眼,叹了口气,道:“老哥,照我说你也够本了,何况再弄这出?”   虽然说话的是于氏,可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夫唱妇随罢了。若杜平自己没这个意思,于氏怎么敢!   再者他家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杜平略公正一点,随便说几句,不管是于氏还是三房,谁敢闹到这般?   挑拨着自家婆娘和蠢媳妇上蹿下跳,他自己却要脸……   饶是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包括村长在内的几位长者也暗中对杜平这种卑劣的手段有些个不齿。   这算什么老爷们儿!   五个手指头还不一样长呢,更何况这种家常事,偏心实在是最正常不过,但偏心到这种地步着实举世罕见。   众人都窃窃私语,族长并村长他们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   论理儿,村长才勉强是正经官僚系统的,虽然不入流,再者各类流程同书面文书都得打从他这头过;可遇到这种聚族而居的情况,私下族长的发言权更大过村长。   碧潭村原是姓杜的、姓李的与姓刘的三波人混在一起生活的,除了姓刘的人数最少,不大成气候之外,姓杜的同姓李的两边都有族长。又因为他们人数众多,便是几代村长也大多是从这两个姓氏里头选出来的,然后村长再同两位族长一公两私共同治理村落。   如今的村长,却是姓李。   村长先瞧了杜氏族长一眼,见对方点头才缓缓道:“按照律法,讲究个传嫡不传长,你家都是嫡亲,这条倒罢了。可就算没有嫡庶之分,也得讲究个长幼有序吧?谁家家业不是大头儿留给长子的?如今又不是他不赡养,是你们非要跟着小儿子过,这个分法怎么着也说不过去。”   众人就都点头。   再说了,三房一家是甚么人大家心中都有数。尤其老三杜海,那就是个泼皮无赖,只会油嘴滑舌,不务正业,说不过了便要放赖,又酷爱撒钱。莫说乡间百姓这点薄田破屋,便是家中有座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们挥霍的,留给他们也是白瞎!倒不如给杜江这个老实人,好歹还能守住了。   村长顿了下,又道:“再者,老一辈的心疼小儿子小孙子也是有的,可何苦闹到这个份儿上?叫人难受。你们家这些年闹的也够了,如今老大家只剩两个光棍儿,儿子又要读书,开销且在日后呢!城里花销又大,一年十两银子,亏你要的出口!却叫他怎么活?”   这话就是直直喝向于氏了,她抖了下,到底没忍住,又插嘴道:“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养了他和孙子这么些年,如今我们老啦,跟他们要钱养老,反倒不应该了?他若也同老二家的一般装死,我却”   村长何等地位?哪里容得一个刁妇这样屡次三番顶撞!当下也黑了脸,朝杜平喝道:“我碧潭村当真要不得这样的蠢妇!”   于氏登时吓得肝胆俱裂,面无人色:这是要休了自己?   她如今这把年纪,孙子都要准备成家了,若真给人休了,也不必挣扎,只一根裤腰带吊死算完。   杜平亦甚觉丢脸,干脆亲自将人撵出去了,又叫三房的刘氏也走,这才清净了。   村长兀自余怒未息,冲他道:“有这般讨要养老钱的吗,这不像是养老,竟是叫他去送命呢。他一个男人进城做活,又要去房租,还要供应儿子上学,更有诸多日常开销,便是刮骨熬油也挤不出这么多银子!”   顿了下又语气不善道:“老哥,你也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前些年你们家老二出去了,地都没要一分!虽不常回来,可一年到头逢年过节的,哪一回不是论车的往回拉东西?便是那回你婆娘哄人家说病了叫家来,匆忙间不也带了足有三四两银子的吃食并布匹?一回回的现银不多,可那些个柴米油盐粮食布匹的,折算下来可不只二三十两银子!便是放眼诺大个陈安县,这般孝顺的儿子儿媳也是不多的,好歹知足吧!”   二房分家后是不常回来,可每回归来必然在碧潭村引发轰动!那许多东西甚是华美,只看得人眼红心热,谁心里没有一杆秤怎得?   你道他家为什么不直接送钱回来?还不是给二老偏心弄得害怕了!   若是给钱,说不得转头就被二老偷偷塞给了三房,二老不得受用不说,没准儿日后还要落不是呢!倒不如这样大张旗鼓的送些米面粮油并诸多家常用品,便是布匹也只得衬二老年纪的颜色、花样,这才好歹留住了,外头瞧着也体面。   故而二房虽不大露面,可在碧潭村的名声实在不错,如今大家见于氏口口声声又牵扯到二房那边,都不由得说她不知足,便是大房也跟着赚了许多同情。   说起杜江此人,村民们同情他尤甚!   这人着实是个老实人,又有些木讷,也不会花言巧语,每日只是闷头做活,对父母也恭敬的很,便是同亲爹一处做活,往往最后也见不着银子……   这些年来,不说二房断断续续送来的,想必二老自己也偷偷攒了不少私房,这些都是没定数的,若杜平同于氏咬死了说没有,当真谁也奈何不了。   偏都这样了他们还不知足,竟是要叫长子净身出户!欺负老实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儿!   杜平见众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婆娘又给撵了出去,也不敢多言。   族长等人商议一番,最终道:“既然老大要进城务工,那么这房子便用不到啦,就照二老的意思,都给三房留下。只如今收成不好,土地却依旧是农家根本,轻易舍弃不得,就将七成土地过到杜江名下,余下三成给二老过活,一年再给五两银子。”   说是给二老,其实大家都心中有数,只怕不管是房子、私房并这三成土地,甚至那五两银子,都已是三房囊中之物。   族老到底觉得大房可怜,且听说杜江近来同杜河一家走的迫近,也想替他做主,想了一回又道:“念在如今年景不好,你家里也没个帮衬的,且刚进城,十分凄苦,那银子便等三年后再开始给吧!”   眼下大房人口少,只他们父子两个,有着七成田地的租子便可过活。再留下三年时光叫他休养生息,只要肯做,来日过的总不会比现在还差。   杜江原不曾想到竟还能有这般的回转余地,登时感激涕零,不住拜谢。   二老同三房听说后,都十分不悦,这可是白花花十五两白银呐!   然族长同村长并大多数村民都觉得这样的决定于情于理都很公正,他们便是再心疼也无可奈何,只得罢了。   至此,杜家彻底完成分家,三房各自过活,互不相干。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若在平时,杜瑕一家合该再如去年那样到济南府同儿子、女婿过节,只今年路上不太平,他们平头百姓的,也没个会功夫的,往来路上十几日,万一有个什么都够喝一壶的,故而强忍着没出门。   牧家将往来书信的频率降低到了两月一回,虽不似之前频繁,可比寻常人家累年没得消息,已是好太多了。   种地的人都知道,往往头一年冬季的降雪情况便能极大的影响来年收成,故而刚一入冬,大禄朝经受旱灾的不少地方都先后举行了无数求雨求雪的仪式。   也不知老天是故意耍弄人还是怎的,到了年根儿底下,倒有几日连着阴沉沉的,好些人都激动万分,以为他们的诚心感动天地,这便要下雪了,不曾想阴完了也就算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到了春节前后,就连当今圣人也坐不住,亲自出城,登了城郊百里之外的祭坛,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诚心求水。   圣人今年也已四十有六,这一跪着实叫诸位皇子及百官忧心,又不好劝,只得跟着一起跪。   如今立住的皇子共有五位,最大的皇太子十九岁,最小的皇五子却才五岁,也跟着跪,听说回去就发热了……   不是只巧合还是当真圣人乃是真龙转世,他带头祭天后的第四日,京都开封竟真的落了一点薄雪!   次日司天监监正也来报喜,说他夜观星象,风云变幻,乃大吉之兆!   圣人闻言大喜,不顾正发热,竟赤足在地上走了几圈,哈哈大笑,着实是这两年来少有的开怀的笑。   若在大些的府城,杜瑕必然叫人去外面买官方发行的“邸报”“《京报》”,或是民间发行的“朝报”;可惜陈安县毕竟太小,便是有报刊,也不过是上头传遍了才流进来,早就过时了的,故而杜瑕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   还是直到初五,杜瑕去给元夫人拜年,这才听她同肖云说起来,说开封年前就飘雪了,前儿竟又落了一回!   杜瑕听后惊喜交加,道:“这可是大大的好事呀!”   肖云也笑道:“可不是,听说虽然没积下,可也下了好一会儿呢,是个好兆头。”   杜瑕屈指一算,距离上一回见到无根水,已经有将近两年了!如何叫人不喜!   两个姑娘家里虽然不耕田种地,可对这些事情却也关切得很,见状又兴致勃勃的议论一回,只说些农桑事宜,竟不像寻常女儿家的谈话。   转眼到了三月半,杜瑕再一次接到了牧家来信,这回一展开就将她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游学?!   哥哥和牧清寒竟然出去游学去了!!   且不说外头还春寒料峭的,不少地方也还不太平,他们竟然也有胆子出去游学!   杜瑕又急又气,眼前一阵发黑,唬的小燕急忙上前搀扶。   “没事儿,”她摆摆手道:“只不过起的急了些,你先去外间做活吧,我慢慢读信。”   待小燕出去了,杜瑕才又将信从头到尾细细看了几遍,一颗砰砰乱跳的心也渐渐趋于平静。   这消息虽突然,但看心里头说的,貌似这俩人已经策划了小半年,不光牧家大哥、书院的山长、肖知县知道,更求了济南府现任知府的书面文书,又带了几个经验丰富的江湖镖师,这才上路的。   认认真真看明白这些之后,杜瑕才微微松了口气,只依旧难掩担忧。   这两个家伙,当真胆大包天!那些师长竟也放心?   杜瑕一个人坐在原地愣了半晌,无奈事已成定局,那两个家伙摆明了是先斩后奏来着,这会儿指不定到哪儿了,便是她不放心,又能怎样?   只说不得要去同父母再解释一回!   杜瑕先想好了措辞,打好了腹稿,这才深吸几口气去跟杜河和王氏说。   两人一听,果然十分慌乱,可等杜瑕说是一众师长都同意了的,且还带了几个镖师,两人竟神奇的平静下来!   杜河点头道:“既然是几位大人同山长都许了的,想必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王氏略叹了一回,也道:“好歹他们还没糊涂到家,知道先跟师长说,那牧家大少爷也是个稳妥的,十分靠得住,他又打小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既是他允了,又派了人,必然可靠。”   他们两个这般反应,倒把杜瑕闪了半天,许久才喃喃道:“你们竟不担忧?”   王氏拉着她的手道:“哪里能不忧心呢?可你哥哥也这么大了,又是读书人,也该出去见识见识,我还能拦着,不叫他出息不成?便是你那个什么无赖三叔,早些年也借着游学的名头出去乱晃呢!”   听她转眼说到自家人,杜河面上难免有些尴尬,也连忙接茬道:“正是哩,好男儿志在四方,便是咱们见识少,难不成那些师长同牧老爷见识也少?既然他们都说无妨,那便必然无妨了。”   杜瑕哑然失笑,也就是知道这回才如此深刻的认识到在古人心中,老师这样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天地君亲师”,老师虽位列最末,可对于许多读书人家而言,他们说的话,恐怕要比平头百姓的父母更有分量和说服力!   *****   再说游学的杜文、牧清寒一行人。   原本照杜文的意思,是他自己轻装简行,结果牧清寒先就不同意,又执意带上阿唐;再后来这事情告诉给兄长牧清辉知晓后,牧清辉又不同意,并一针见血、直言不讳的教训了两个不知利害的小崽子。   阿唐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手,若是遇到一个两个的恶人倒罢了;可如今的世道,要么平安无事,要么遇到的便是成班结伙,阿唐自己如何应付得来?   再者若是他们中的谁水土不服,或是其他因由病了、伤着了,又不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如何是好?难不成就等死?   再一个,就算是阿唐,外出经验也不甚老练,那俩小子虽临时抱佛脚,啃了许多地理杂志,又学习方言,可到底破绽百出,但凡有心人一听就原形毕露……   这一通批判下来,只说的牧清寒和杜文如那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儿了,登时也觉得原本在他们看来天衣无缝的计划也像筛子一样漏洞百出,叫人不忍直视。   大嫂商氏听说后也笑着安慰道:“两位叔叔有志气,是好事,可到底读书人金贵,你们又小,也没出去过,不知外头险恶,这些事倒是交给你们兄长才好。”   见两位小秀才面上都有些讪讪的,商氏又捂嘴笑道:“这也不算什么,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什么的,便是你哥哥,头回南下的时候还晕船呐!”   在牧清寒和杜文眼中,牧清辉怕不是个半人半神,上个月船队又刚出海回来,怕不是挣了一座金山回来?谁能想到他还能有晕船时候!   牧清辉微微发囧,干咳一声,道:“说那些没用的作甚,天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赶明儿我给你们物色几个好的,去吧,去吧!”   牧清寒和杜文对视一眼,行礼告别,然后便嘻嘻哈哈的走了。   待二人走后,牧清辉又对妻子抱怨道:“说他们游学的事儿呐,怎得又提我当年晕船?好歹给我留些情面罢!”   商氏斜眼看他,笑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又算的了什么?再者我见他俩都沮丧的紧,想来读书人也都心高气傲的,若不及时回转过来可不好,偏你还怨我!”   都说灯下看美人,本就比白日里更多几份情调同诱惑,商氏这一眼当真风情万种,直看的牧清辉身子都酥了半边,脚底下跟活了似的,自己就挪了过去,抓了她的手,低低道:“是是是,你说什么都是,咱们也赶紧梳洗安置了吧!”   他这般大的家业,只一根独苗着实单薄了些,说不得自己要更加努力,多造几个儿子来相互帮扶。   商氏却一把推开他,嗔道:“父孝三年,你这是做什么?”   听她提到父孝,牧清辉心中就一股无名火起,欲望也降了,当即冷哼道:“又提那老货作甚!”   商氏知道这父子俩远不像外头看着的那么和睦,也不作怪,只是安慰道:“不是要提他,只是如今在孝期,咱们若真的……可如何是好?”   他们自己知道牧老爷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觉得为这样的人披麻戴孝不值得,可外头的人不知道呀?为父戴孝乃本分,孝期不得行乐、行房事也是常理,若他们两个闹过了火,有了身孕,光是外面的流言蜚语就够压死人的。   ******   说到杜文和弟弟外出游学的事,牧清辉不是第一个知道的,可绝对是最支持的一个。   也许是骨子里属于商人的那份冒险心理作怪,牧清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是个机会。   自打自家弟弟中了秀才之后,牧清辉也着实下了狠力气,研究科举乃至古往今来的名人权臣成长历程,最后得出的结论之一就是:   名气这种东西对文人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哪怕就是日后做不了官呢,只要能打出响当当的名声去,这辈子就不愁了!   多少文人就是因为考取功名前就名扬天下,结果提前被圣人另眼相看,只要杀入最后一重,便能得个远超自己水准的好名次!就是留在圣人身边伴驾也不稀罕。   牧清寒对两个弟弟很有信心,虽然此番不中,可他们太年轻了,又好学,黄榜高登只是时间问题,而若是能事先打响名声,必然能事半功倍。   如今文人大多只端坐朝堂,便是偶尔游学,也必然挑了风景如画的时间和地点去,重点只在游,至于到底能不能学到什么,谁也说不上来。   试问,有几个年轻文人敢在外头还不太平的时候外出体察民情?   没有!   听说他们的老师频频得到圣人夸赞,又留任,师门内也多能人;而当今恰恰又是个务实的君主……   富贵险中求,这样好的条件,只要他们自己稍微加一把柴,顷刻间便可化为熊熊烈焰!   话虽如此,可在这个时候外出游学,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牧清辉先替他们准备了两辆马车并各类可能会用到的伤药和衣食银两,又亲自把关出行的随同人员。   牧家商号生意铺的很广,他从小就习惯了在外跑,哪怕如今成了实际掌权第一人,一年少说也要有那么三五个月在外,故而对出行一事当真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考虑到两个弟弟的身份和目的,牧清辉特意用心挑了四个精明能干、年青力壮的镖师,各个身手不凡。又特地叫人打造了两辆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大有乾坤的马车,着实吃得住分量,又飚得起速度。那车厢内壁还特意打了一层薄钢板包住,就是外头有箭矢射来,只要马儿不死,车内人员就不会有碍事。   马儿不死?牧清辉摸着下巴想了一回,不免越发担忧起来,索性转头去了打铁铺子,叫人连夜开工,打了几幅简易的马匹连体铠甲来……   每辆车除了原本配备的马匹之外,另各有备用的,若是遇到危急情况,便是车内的牧清寒同杜文弃车驾马,或是直接将备用马额外系到车上,瞬间成为两马并驾都使得,提升的速度也足够让这群人在短时间内脱离危险。   可以说,但凡别人想到的想不到的,牧清辉都替他们想到了。   牧清寒和杜文看后越发羞愧难当,只觉得大哥准备的跟自己准备的简直如同天壤之别!   “大哥,”牧清寒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他虽然不像杜文那样狂,打算轻身上阵,可自家兄长一收拾就收拾了包括两车、四骑在内的一个小型马队,貌似也配了许多防身箭弩利刃……这?   牧清辉知道他的意思,然而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只苦口婆心道:“你们两个小子,年轻气盛,又只一味埋头读书,哪里知道外头的险恶?”   见两人还是有些不以为意,牧清辉又笑道:“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生的这样好,若是孤身犯险,如今这样乱,一个不小心给人盯上,可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哪知听了这话,牧清寒同杜文却都笑起来,越发觉得他危言耸听。   杜文道:“大哥说笑了,我们都这么大了,难不成还有拐子拐了去?”   说罢,他跟牧清寒对视一眼,都笑起来,觉得大哥是不是有些担心太过。   便是有拐子喜欢拐长得好看的男娃,可目标也多是三五岁不记事的幼童。如今他俩都这般大,过两年娶媳妇都够了,一旦嚷出来可不是好玩的,谁费这个力气?   然而牧清辉却轻飘飘的将他们从头到脚扫视几遍,一直看到他们快要心里发毛了,才幽幽道:“你们也是读书的,怎么,没听过分桃断袖的典故?”   自古以来就有许多男子相恋的事情,只是那些两情相悦的倒是就那么着,也不危及他人,只叫看不惯的人嚼舌根罢了。可偏偏就有那些伪君子或是恶到骨头缝儿里的败类,要么威逼利诱,要么强取豪夺,不顾人伦律法的来满足一己私欲!   眼下旱灾未过,想来许多地方也都乱的很,少不了有百姓四处逃亡流窜,这也恰恰就给了那些黑手可乘之机……   话音未落,就见牧清寒和杜文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继而整个人都有些发绿了。   不是没听过,而是压根儿就没往这上头想过!   见他们这样,牧清辉突然就有了点儿解气。你们这两个臭小子,竟也有吃瘪的时候?何其畅快!   他抿了一口茶,说的越发详尽:“莫要以为什么鞭长莫及,山高皇帝远都是说着好玩儿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更何况如今这境况。真当全天下都如这济南府,或是那陈安县那般太平无事?说不得便有那官匪一窝,沆瀣一气,若真有人起了歹意,你们离家那么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儿,你们当少么?”   所以说,有时候无知才是最幸福的。因为很多时候你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的污浊,其中很多足以颠覆人的认知,偏偏你又无能为力,只能自欺欺人,装聋作哑。   牧清寒和杜文都不是蠢材,牧清辉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们很难再找回原先那种轻松的心情,连带着胸口似乎都沉重许多。   经过牧清辉这一通说,两位秀才才真正认识到了此次游学的严肃性,越发用心的准备起来,倒叫得知消息的山长同肖易生放心不少。   郭游听后也十分动心,然而他刚拜了老师,自觉进益颇多,也不舍得在这个档口离去,只得依依不舍又略带艳羡的目送他们远去。   正式上路那天是三月十七,牧清辉特意请了人选的黄道吉日。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古代文人外出游学真的是非常非常寻常的事情,而且也确实有很多人因此送命,然而大家依旧屡败屡战!其实这是个信念的问题,再就是文人骨子里一种固执和追求吧。   我知道肯定有人因为哥哥和牧清寒两个人现在世道不太平就坚持出去而弃文,但是我也不会改的,这也是我的坚持吧,我理解那些文人,所以也理解两位小秀才。   要是非要等到天下太平再出去游学,钢真,这样的文人估计一辈子也没什么大出息了,入目都是富贵繁华、歌舞升平,在家呆着和在外头逛,有什么区别?   富贵险中求,不光指做生意,说实在的,古代光是每次进京赶考,或是去省府考试,路上就不知道要死多少考生了,那时候的文人说文弱也文弱,说起不怕死来,也真是不怕死,体现在各种方面,很令人动容。   就说历史名人吧,但凡流传千古的,基本上都有过各种绕世界跑,四处游学多少年的经历,那些什么名山大川啊,深山老林啊,一个人走的多了去了,都是长年累月的没消息,诗仙李白就是最知名之一,曾“手刃数人”啊!很牛逼的。   还有那些更那啥的大夫、高僧、名士,老在家待着很没出息的,都要隔三差五就各种游,各种浪,步行、骑驴、骑骡子、骑马,好点儿的坐车、坐船,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被漫山遍野的贬谪哒,不然你们以为他们分布全国各地的基友都是怎么来的?   古代交通不便,通讯也不发达,这些人往往一出去就要以年计,谁能保证去的每个地方都太平无事?或者你走的时候好好地,刚到一处就乱起来了;又或者走的时候抱了必死的决心,结果去后发现以讹传讹,屁事儿没有……谁又能保证人在家中坐,祸不从天上来?   PS,游学中会发生大事,迫使哥哥和牧清寒飞速成长,尤其是前者 第四十九章   一通上路的除了阿唐之外, 还有四位镖师, 轮流驾车, 一人同阿唐开路,一人殿后。   四位镖师中, 最年长的是一位叫张铎的镖头, 擅使长枪, 今年四十有五, 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他打小就跟着长辈走镖,几乎走遍了大禄朝山山水水,会说多地方言, 行走经验丰富,武艺过人,又胆大心细,此番就起个带队的作用。   另有一对亲兄弟于威、于猛, 大哥于威二十七岁, 小弟于猛也二十三岁了, 两人都有一把好力气, 使得好一口朴刀。   最后一位叫彭玉,三十岁上下年纪, 箭法奇好, 拳脚也甚佳, 因祖上是郎中,也擅长处理跌打损伤并头痛发热等常见病症。   牧清辉为了这两个弟弟可谓尽心竭力,力图用最精简的人员, 打造最全面最万无一失的队伍:领队、向导、大夫,远攻近攻都有了。   还是那句话,便是当个读书人也真不容易,若是家底不厚的,莫说往来交际,便是如杜、牧二人这般游学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寻常家境的学子外出当真是拼运气,历年都有在外遭遇不测,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的例子。   牧清寒倒罢了,他打小就是牧家的少爷,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此番出行两辆马车已然十分低调,倒是杜文,着实唏嘘一番。   只这一行人的装备行头怕不得几百银子?便是雇的镖师,也是按人头、按天数算钱,另有衣食住行……当真在外走的不是行程,而是结结实实的银两!   一行人早已做好计划,便要先往南行,沿山东进入南京、江西,再往西转入湖广、四川,继而折返向北,进陕西、山西,再往东向南到达京师、河南。因此次是旱灾,沿海诸省情况不比内地,他们便打定主意先在内陆绕一圈瞧瞧。   因为这行人中有两个秀才,临走前还特意求了本地知府大人并府学山长的文书,故而可以走官道、宿驿站,只是餐宿自费,图的便是一个安稳放心而已。   济南府南边所辖有一个泰安州,州内有座泰山,着实是古往今来的头一座伟岸俊秀的名山大川,历朝历代不知有多少帝王将相名人异士前去拜祭游览,作为山东本省学子,焉有过而不访的道理?   牧清寒和杜文都兴致勃勃,一路上论起那些个与泰山有关的诗词歌赋,好不高兴。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大地回春,万物复苏,端的是草生嫩芽,花开娇蕊,许多人迹罕至的地方也都冒出来细细密密的绿色,中间夹杂无数星星点点的粉嫩花朵,叫人看了便不自觉舒缓起来。   又因为草木复苏,气候回暖,原先饥寒交迫的百姓也压力大减,便是采些个野菜,捉几个嫩虫吃也能果腹,不似寒冬腊月那般死气沉沉。   然而好景不长,走官道的时候倒罢了,干干净净,可一旦下了官道,要进头一座城内歇歇脚时,他们就在城郊陆陆续续发现了不少残缺不全的尸首,估摸着不少是被野兽撕扯吞食,十分惨不忍睹。   那几位走惯了江湖的镖师道罢了,大家做的就是到头上舔血的买卖,脑袋别再裤腰上过活,什么血肉横飞的没见过?故而还能撑得住,只掩饰不住叹气,又唏嘘连连,钢铁一般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不忍。   可苦了牧清寒和杜文!   两人到底是太平世道安安稳稳长大的孩子,哪里见识过这个?!   他们此刻正嫌气闷,都坐在外头吹风呢,这些情景便都直直撞入眼中,杜文登时觉得胃中一股翻江倒海,二话不说伏在车辕上呕吐起来;便是自觉狠硬的牧清寒也强不到哪儿去,不过比他多撑三两次呼吸的工夫,也跟着惨白了脸,步了后尘。   等他们吐完了,阿唐等人送上水漱了口,打头的镖头张铎好言相劝道:“两位相公,大灾之年,都是皆是如此,这还算好的呢,不若咱们这就回去吧。”   他也是好心,怕两位小秀才有什么闪失,或是受了惊吓,这才好言相劝。   然牧清寒同杜文本就性格倔强,之前能出来就花了好大力气,焉能轻易放弃?如今又被激起了一股倔劲儿,哪里肯应!   稍后两人吐完了,又喝了水,往嘴里塞了两颗酸梅子干压住恶心感,这才狠狠一抹嘴,往那堆尸体上瞥了一眼,念了几句佛经,挥手继续向前。   那几个镖师面面相觑,倒有几分敬佩,也实在无奈,只得摇头晃脑的继续赶车往前走。   虽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这几个人打从内心深处觉得这两位少爷是有钱没处花又嫌命大,吃饱了没事儿做才出来找罪受的。便是那位牧老爷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汤,竟一个想不开就同意这两位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出来胡闹,万一有个磕碰的,他们还不心疼死啊。   本来就是读书相公,肩部能扛手不能提的,便在家里老老实实读书写字,来日考取功名不就得了,做什么非要出来添乱?   家里又不缺吃不缺穿,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着,你们安稳过了这几年,还不就是大好世道?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真是想不通呀,想不通。   这座县城同陈安县城平级,只是水域甚少,灾情便要比陈安县严重些。   张铎先对守城兵士递上文书,言明一行人正在游学途中,只说想进城休整,补充水食。   那几个守城的士兵瞧着也死气沉沉,没精打采的,胡乱翻了几下文书,又往那两辆马车上扫了几眼,张口就道:“一人五钱银子!”   张铎一愣,随即皱眉道:“凭什么?”   那士兵乐了,随手扶了扶脑袋上歪歪斜斜的头盔,懒洋洋的掀着眼皮道:“如今到处闹饥荒,本就不该随意放外人进城,你们这一伙人高马大的,进城说不得要踩踏我们的路,吞咽我们的水米,如何收不得?”   “胡言乱语!”   杜文因方才看了尸首,早就憋着一股火气,如今见不过区区一个小兵就敢狮子大开口,胡乱聚敛钱财,早就耐不住,听了这话直接从车上跳下来,一边大步流星的往这边走,一边怒目而视的斥责道:“大禄朝律法明文规定,非常时期出入城须得验证文书,然任何人不得因任何缘由收取费用!我等并非商户,无需缴纳赋税,却又交的什么钱!”   不光那士兵愣了,便是不远处几个也有些恼羞成怒,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又举起兵器,煞有其事的指着张铎几人道:“尔等光天化日之下手持利刃,既不肯配合检查,便跟我们走一趟吧!”   大禄朝虽禁止民间流通兵器,但其实执行的并不严格,而且朴刀、长枪此类容易制造、成本低廉的更是屡禁不止,上头也就懒得追究,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如今他们到底是手持兵刃,若当真要有人追究起来,倒也不能不说是个把柄。   “混账!”阿唐哪里能放任旁人辱及自家小主人,当即跳下马车,撸了袖子,捏起砂锅大小的拳头,黑着一张脸,瓮声瓮气道:“你算甚么东西,当心老爷拧断你的狗头!”   于威于猛等人久在济南地界混迹,也知道阿磐阿唐兄弟二人忠心无敌、刚猛无匹,生怕他刚起个头儿就血溅当场,便一齐跳出来拦人。   只这一拦就吃了一惊,阿唐如今也才刚二十岁,可竟生的一身蛮力,此刻又在气头上,他们两个人憋得脸红脖子粗,竟还是叫他拖着往前走了好几步,不得已又加上一个彭玉,这才将人按住了。   “放肆!”张铎怒叱道:“这两位乃是秀才公!此番外出游学有济南知府大人亲手文书,走官道、宿驿站,各处州府理应以礼相待,并允许随从携带兵刃以保平安,你们哪里来的狗胆!”   如今读书人金贵,有功名的读书人更金贵,莫说此处仍是济南府辖区,便是出了山东,其他辖区的官员见了济南官府大印同文书,也该周全一二,这也是方才于氏兄弟拦住阿唐的原因。   果然,待张铎一喊出秀才身份,那几个士兵立即变色,当即有人重新抓起方才一目十行的通关文书看起来。   又有人低声抱怨道:“瞎了你的狗眼睛,不是说两个穷酸书生么,怎得竟还有功名?”   不多时,方才那张牙舞爪的士兵竟就换了一副面孔,十分谄媚的上前,规规矩矩的将文书送还,又麻利的抬手往自己脸上左右开弓扇了几巴掌,丝毫不见羞耻的赔笑道:“小的当真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原是早起吃了几杯黄汤,这会儿还犯浑,两位相公千万莫要见怪。”   这理由也太不像话,灌黄汤?你当值竟然还敢吃酒!   牧清寒刚要出言讥讽,却见张铎冲自己微微摆了摆手,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待一行人一文钱不花进了城,牧清寒不顾没走远,忍不住问缘由。   就听后头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彭玉叹了口气,道:“水至清无鱼,相公也不必放在心上。守城门本就是苦差,俸禄极低,难以养家不说,又容易受夹板气,故而许多士兵都会借机弄些钱财糊口度日。如今各处受灾,保不齐有些地界的俸禄遭上官克扣,越发发放不及时。而往来人口又格外少,如今好容易见了几个,自然财迷心窍。”   大禄朝整体重文抑武,低级士兵的俸禄很低,又没有油水,故而生活十分艰难。   想必他们也是看出自己一行人并非穷苦人家,这才狠心漫天要价,这会儿又已经认错,若是己方得理不饶人,少不得要闹大了,传出去只说他们不依不饶。   牧清寒和杜文对这种情况也有所耳闻,可要么是他们以前压根儿没在意过这些细节,要么就是生活过的陈安县、济南府的知县、知府为官清廉又负责,所以这种底层士兵刮地皮捞油水的情况并不多见,如今乍一接触,便觉得甚受打击。   牧清寒眉头紧锁,到底意难平,难掩忿忿道:“话虽如此,可我大禄朝军队便是由这千千万万的底层士兵组建而成,若人人都如此,岂不是从根儿上就烂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人人皆是如此,日后还谈甚么打胜仗!”   此刻他早已决定日后要投入武官系统,因此对此番境况尤为感慨,只觉得胸腔内一股浊气不断翻滚,叫他忍不住想做些什么发泄一番。   这话说的张铎苦笑连连,便是于威于猛这对粗心肠的也有些个闷闷不乐。   当今圣人号仁帝,不能说不是位好皇帝,可未免也有些太过仁慈绵软,只一味发展经济,难免就疏忽了兵力。   先皇是开国皇帝,马背上得天下,彼时武将也曾荣耀过,可他继位后只活了短短九载,便不堪长年累月作战留下的病痛折磨,撒手去了。   先皇倒是个难得明君,知道得江山易,守江山难,如今大禄朝刚建立不久,内部百废待兴,实在经不起连年战火、继续消耗,便将皇位传给中立派第三子,也就是如今的仁帝。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错,仁帝着实是位发展经济、务实劳作的好皇帝,如今也不过元顺12年,短短十二年,仁帝便将千疮百孔的大禄朝治理的焕然一新。   然人无完人,这位也曾跟着父皇南征北战,并亲眼目睹家人饱受战乱折磨的仁帝对内确实是把治家好手,然而却有些偏激了。尤其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先帝在朝堂上留下的影响越发单薄,他行事也越加肆无忌惮,又怕武将积威甚深,拥兵自重,不断转移政治重心,只把军队问题越挪越往后……   圣人不重军事,上行下效,上至朝堂百官,下至平头百姓,对当兵的自然也重视不起来。   因此之前牧清寒和杜文虽然也明白如今大禄朝国力尚未完全恢复,可对仁帝这种主动打压的行为,也有些不大认同。   一行人各怀心事,这就进了城。   走在城内主干道上,众人就见整座城都有些死气沉沉的,道路两旁摊贩稀稀拉拉,路上也没多少行人,比陈安县差了好些。   进城之后一行人先找客栈投宿。如今的客栈一般都是进门儿吃饭,楼上或者是后院儿住宿,可他们见了这客栈,就见诺大一个大厅里就只有角落里的两桌,掌柜的同几个跑堂的都缩在里头没精打采地歪着。   待听到门口有动静,几个人瞬间抬起脑袋,看见他们一行人眼珠子都亮了,不必叫就连滚带爬的冲过来,笑容可掬的问道:“客官,外地来的吧,打尖还是住店呐?”   张铎道:“先去将我们的马牵到后头好生喂了,我们么,自然是先吃饭,再住